小軍爸爸立刻跟陳凝說:“小軍他體溫降下來了,剛才護士給量過,說是38.5度。”
丘大夫也說:“咳喘也有好轉,之前開的麻杏石甘湯只給患兒服用了一半,剩下的還要不要斷續給他服用?”
陳凝的眼神落在小軍身上,也看了出來,患者現在呼吸平穩了許多,還有些喘,偶爾咳嗽兩聲,但比他剛入院時的情況確實好了許多。這就說明,麻杏石甘湯對他來說是對證的。
對於丘大夫的問題,陳凝暫時並沒有回答,她先走了過去,給患兒把了會脈,然後就說:“剩下的藥可以倒了,不需要再用。我給他重新開個藥方。”
說完之後,她就開始低頭寫藥方。
小軍爸爸這一夜幾乎沒睡,一直守在患兒床前,他是親眼看著孩子病情一點點好轉的。
所以他現在對陳凝的醫術已沒了懷疑,陳凝在那寫字,他就客氣地等著,態度比昨天剛見到陳凝時好了許多。
陳凝將寫完的藥方交到小軍父親手上,告訴他:“這個藥方大概吃兩天,小軍的體溫應該就能恢復正常,但餘症還需要繼續拔除,到時候我再過來。”
“這中間門有甚麼事,你可以去中醫科415室去找我。”
說完,她就從221病房走了出來,又去看了看陸家林的孫子。
不出意料,那孩子又有所好轉,已無大礙。她過去的時候,患兒正乖乖地坐在床上玩著積木,看上去與正常孩子已相差無幾。
這邊的事忙完了,陳凝轉身就出了病房,陸家林一直把她送到呼吸科病房區入口,這才客氣地跟她道別。
他送走陳凝也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小軍爸爸叫住他,向他打聽:“陸老哥,你說這小陳大夫開的藥方是不是真的很不錯?”
陸家林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說:“那肯定的,要不然中醫科那幾個老大夫也不會放她自己過來。”
“這幾天我一直在醫院待著,打聽到不少事。這小陳大夫的事,我也聽說不少。說起來,她還是六院的名人呢。”
小軍爸爸很驚訝:“她還是名人?怎麼有名啊?”
陸家林在院裡待著沒事可做,閒著也是閒著,就在走廊裡跟小軍爸爸聊了起來。
兩人說了幾句,別的家屬看著了,也湊了過來,或站或坐在聽著他們說話。
呼吸科的大夫和護士們從走廊上經過時,也能隱約聽到幾句,自然也知道,這些人也提到了中醫科的小陳大夫。
眾人七嘴八舌地聊著,一個護士拿著托盤走過來,說:“麻煩大家安靜點,這裡是病房區。不要影響別人休息好嗎?”
陸家林說得正興起,卻被這護士阻止,他覺得挺掃興的。
但這到底是醫院,他便住了嘴,跟人打了招呼,回病房陪孫子去了。
他走了,其他人自然就散了,走廊裡也重新歸於平靜。
陳凝從呼吸科出來之後,就回了中醫科,上午她接待了五個病號,這裡邊還包括崔浩。
崔浩第二療程的針灸治療已經開始,他現在雖然還需要他母親送過來。但上樓時,都是他自己慢慢走上來的,不需要人扶。
他現在的情況,主要是不能長時間門站立和行走,短時間門是沒問題的。
陳凝給他扎完針灸,正要起針時,黎東方和李大夫一起過來了。
他們都聽說陳凝在給一個患了痿證的患者在做綜合治療,現在患者來了,他們也想親眼看看,陳凝到底把人治成了甚麼樣。
兩個人過來時,孔大夫從自己的辦公室裡看到了,便也跟了過來。
崔浩聽到有人進來,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找東西把自己的腿蓋上。
與此相反,他坦然地向進來的那幾個大夫看過去,臉上也沒有露出自卑窘迫的表情。
幾個大夫很快走過來,把他圍在中間門,一個接一個給他切脈。黎東方還伸出手指在他腿上連連按了好幾下,說:“開始長肉了,恢復得不錯。”
李大夫也有些感慨,他以為陳凝脈診和開藥的功夫已經很不錯了,現在看來,他對陳凝還是不夠了解。
這姑娘年紀輕輕,在針灸上面的造詣足以跟一個成熟的老大夫相媲美。光這一手針灸術,就能看得出來,她是下了狠功夫的。
肯下功夫的人,多少都會讓人敬重幾分。
等看完之後,李大夫便朝著陳凝點點頭,破例地多說了幾句話:“小陳,現在咱院的中醫大夫是青黃不接,年輕中醫人才很少。我跟老黎他們都老了,幹不了太久,以後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扛事,你…繼續努力吧。”
李大夫在不涉及專業的時候,很少這樣長篇大論的說話,更不會說這種煽情的話。
這時之所以這麼說,不過是突然有感而發而已。
說完之後,他自己先不自在起來,握拳放在嘴邊,咳了兩聲,然後說:“人也看完了,老黎你還要在這兒待會嗎?”
黎東方搖頭:“還有一堆事呢,先不待了。有本書剛才我忘給小陳拿過來了,我去取。”
陳凝這時已經給崔浩取完了針,崔浩也穿上了鞋子準備離開醫院。她就說:“還是我去拿吧。”
崔浩見狀,馬上站了起來,跟陳凝告別。他走後,陳凝就和黎東方與李大夫一起走出辦公室,孔大夫也在後邊跟上。
幾個人沿著走廊往東走,走了大概七八米遠,就看到一間門辦公室的門開著。隨便往門裡看了看,他們便看到屋裡有個穿著白大褂的大夫。
他坐在椅子上,他雙手交攏,手肘抵在桌面上,似乎在思考著甚麼,面上隱帶愁容。
在他斜對面,則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那男人看上去昏昏沉沉地,無力地倚在桌邊。
陳凝認得那個大夫,知道對方姓梁。梁大夫在中醫科的存在感並不強,在會議上他很少發言。
周揚跟她說過,梁大夫是中醫科裡最看重經方的大夫,他給病人開方時,也大都用經方。
按理說,那些藥方都是醫聖傳下來的,如果辯證無誤的話,治病應該是有效的。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梁大夫遇到大病和重病患者時,其治療的效果往往並不理想。
現在黎大夫看到他那副樣子,心想他大概是碰到了甚麼難道。
黎大夫便站在門口,問了一句:“梁大夫,怎麼了?”
梁大夫看到黎東方和李大夫都在門口站著,他們旁邊還有中醫科的後起之秀陳凝,他想著黎大夫和李大夫治病的效果都不錯,他就下了決心,站了起來,走到門口跟黎東方說:“黎大夫,我現在碰上了難題,你們幾位能不能幫我看看?”
黎東方看了眼病人,沒說甚麼,先走了過去,說:“行,有事的話,那咱們就商量下。”
梁大夫面上帶著迷惑,也有幾分尷尬,指了下旁邊的患者,說:“他是我堂弟,上個月他爸生病住院,他一直在醫院陪床,累著了。再加上他平時工作也忙,沒時間門休息,就病了。症狀主要就是心悸、乏力。”
“我診斷為脈結代,給他開了炙甘草湯,我自己感覺這個藥方是對症的。可不明白為甚麼,效果就是不理想。”
他說話的時候,黎東方已經把手搭在了患者腕上,很快他放下手,點頭道:“確實是炙甘草湯證,你診斷得沒錯。”
聽他這麼說,梁大夫更迷惑了,既然他診斷沒錯,藥方也開對了,可為甚麼會沒效果呢?
李大夫向他要來處方箋,看了一眼,就說:“你這藥量,按我的經驗,有點少了。”
黎大夫看過之後,也表示認可,並且補充道:“其實我也感到奇怪,我在鄉下行醫那幾年,也常用仲景的經方。但按照藥方來治的話,效果並不理想,遇上大病和重病,尤其如此。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給患者加大了藥量,居然就起效了。所以後邊我自己在用藥時,常常會按自己的經驗來調整用量。”
“但說實話,時至今日,我也不明白,到底是醫聖的方子有問題?還是咱們現在的藥材大不如前了?”
“要說醫聖的方子有問題,其實我是不敢信的。醫聖的學說流傳了這麼久,怎麼可能出問題,可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呢?”
他說完這句話時,李大夫面上也露出少見的茫然之色,顯然他也思考過這些問題。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陳凝在旁邊輕聲說道:“我認為是度量上出了問題。仲景藥方中,很多藥材都是以‘兩’為單位,比如這炙甘草湯中,就要用到三兩桂枝,二兩阿膠,二兩人參,四兩甘草等等。但它這個‘兩’跟現代的‘兩’肯定不是一回事。因為各個朝代的度量衡都是有變化的。”
“從明代開始,就有了古之一兩為一錢的說法,而那時大夫們用藥時也變得輕靈起來,現在也仍然沿用這個說法,把一兩當成了一錢。”
“但我在機緣巧合之下,聽說這個‘古之一兩為一錢’的說法是錯的。事實上,仲景藥方上的一兩應該相當於現在的15克。”
“如果用這個量來進行換算的話,梁大夫這個藥方開的劑量就太小了,小了好幾倍。那藥效自然沒辦法發揮出來,因為你沒辦法指望一個幼兒把大人拽起來,這其實是一個道理。”
聽她說到這裡,黎大夫和李大夫臉上全都呆滯起來,梁大夫更是愕然地張著嘴,喃喃地說:“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你是從哪兒聽到的?”
黎大夫則隱隱覺得,陳凝這個說法,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如果這個說法一旦認定為真,那它所起的作用將是顛覆性的。
因為他們這些老中醫都清楚,有時他們明明診斷正確,按經方開的藥也沒問題,是對證的,可是藥就是沒作用。
那是不是在朝代變遷中,度量換算出了問題呢?以至於他們平時在使用經方時,用的劑量偏小了?
他與李大夫對望一眼,兩個人都明白,這件事一旦核實,會有多重要。
黎大夫沉下心,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看著陳凝說:“小陳,你別急,你都知道甚麼,慢慢說。”
“如果你說的真有可能,那我們不妨就這件事,來做一些實驗。”
陳凝則說:“我沒甚麼想瞞的,該說的我都會說。至於做實驗的話,梁大夫這位患者就是現成的。如果他同意,可以先在他身上試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