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院的大夫接診時,門都是開著的,這時候門口還有別的患者在候診,辦公室裡說甚麼話,門口的人能聽見。
所以林豔萍一聽到患兒爸爸這麼說,心裡就不高興了。
當著其他患者的面,說吃了她給開的藥,不但病沒好,還拉肚子,還吐?這讓人聽了,對她影響能好嗎?
林豔萍壓下心裡的不滿,淡淡地說:“我看一下,具體甚麼情況?”
患兒的媽媽就說:“除了感冒,桐桐還上吐上瀉的,有挺長時間了,身體一直都不好,有時候還抽。”
林豔萍追問道:“感冒之前就上吐下瀉嗎?”
患兒媽媽愣了下,然後點頭:“對,還沒感冒就這樣,挺長時間了,好幾個月了都。”
林豔萍一聽,越發覺得這個病不好治。她略一想,就說:“既然這樣,你們就不該掛呼吸科的號,可以去掛消化科或者內科。去一樓重新掛號吧。”
說著,她把那掛號單和病歷往前一推,示意家屬把東西拿走,重新去掛號。
患兒媽媽性子比較軟,聽她這麼說,頓時一臉為難,好聲好氣地跟她說:“大夫,那我們都掛完你這個號了,你得給桐桐看一下啊。他也感冒,總得拿點藥吧。”
林豔萍卻說:“上次給你們開藥了,換一個跟那個藥其實差不多。還是去別的科室看看吧。”
說著,她已經不想再搭理這一家人,準備叫下一個患者進來。
患兒父母一聽就急了,他們特意請假過來陪孩子看病,掛個號還得排長隊,容易嗎?這大夫三言兩語就這麼把他們給打發了,看著實在是氣人。
患兒爸爸多少有點脾氣,見林豔萍不想搭理他們,便急了,揚聲說道:“你這人怎麼回事?你不是大夫嗎?那俺們掛了你的號,你憑啥不好好給看,是不是糊弄人啊?”
他的聲音比較大,旁邊走廊上候診的病人都聽到了,很快,辦公室門口就有五六個人湊了過來,全都在聽著。
林豔萍覺得特別憋氣,心想這些人真是多事,正考慮著要不要喊人把他們趕走,這時中醫科的賈大夫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現場情況似乎不大妙,便和氣地擠進去,圓圓的臉上浮出一層笑意,客客氣氣地跟患兒爸媽說:“這是怎麼回事?有甚麼事可以好好跟我說一下。”
他那張臉挺有迷惑性的,患兒父母一看,都覺得這大夫比剛才那女大夫的態度強多了。
患兒爸爸就把桐桐的情況說了一下。賈大夫表現得特別有耐心,和氣地聽完之後,他看了眼林豔萍,之後拍了拍患兒爸爸肩膀,說:“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你們也要理解下小林大夫,像你家孩子這個情況,來呼吸科看病真不合適。大夫就算再給你開藥,恐怕也不會收效。”
患兒父母頓時發起愁來,說:“那怎麼辦?重新掛號太費勁了,要是別的科室也說不好治呢?”
賈大夫卻笑著解釋:“先別急,我給你們介紹一個大夫,她是中醫科的小陳大夫,前幾天中醫科主任還誇她來著。像你們家孩子這個病,不是那麼單純,比較適合中醫來進行綜合調理,這個找小陳大夫就行。”
患兒父母看上去都很茫然,不知道該不該信賈大夫的話。
聽起來,那個大夫挺年輕的,行嗎?
賈大夫似乎猜出了他們的心思,馬上又說:“小陳大夫比較擅長治療錯綜複雜的疾病,前幾天她還去普外科跟別的大夫為一個重症患者會診了,這事我們醫院很多人都知道,你可以去找她試試。”
“她來咱們醫院不久,現在她的號還很好掛,你們去了直接就能掛了。要是想看別的大夫,這個點,真不一定能掛上今天的號,那你們明天不還得折騰嗎?”
這個說法很有說服力,一下子就把患兒爸媽給說服了。他們家是雙職工,本來就忙,能一起請一次假不容易,真不能老請假。
他們倆對了下眼神,最終還是同意了,謝過賈大夫之後,兩個人就帶著桐桐去了一樓大廳重新去掛號。
到了之後,他們發現那位小陳大夫的號真的很好掛,一去就掛上了。
兩個人心裡打著鼓,也不知道這小陳大夫到底行不行,看那告示牌上的照片,太年輕了。
他們倆一走,賈大夫便神神秘秘地朝著林豔萍使了個眼色,等屋子裡空下來,林豔萍就問賈大夫:“你怎麼還給她介紹患者?”
賈大夫看了眼門外,見沒甚麼人,就小聲跟她說:“我剛才看了,那小孩的病不好治,真的很複雜,她要是能治得好算她能耐。要是不行事,我倒要看看那小孩爸媽怎麼說?”
“你也看出來了,那小孩爸爸沒那麼好說話。這一招,就叫禍水東引。你不是挺煩那個姓陳的嗎?那咱們就瞧好吧。”
林豔萍輕嗤一聲,說:“誰稀罕說她啊?等著瞧吧。”
賈大夫輕笑了一聲,說:“我找到了一個釣魚的好地方,你跟你爸說一聲,禮拜天他要是有空,我就帶他過去,那地方魚多,環境也好。”
林豔萍應了聲:“行,回頭我跟我爸說。”
賈大夫又聊了幾句才走,從呼吸科出來,他就回了四樓中醫科。
回到科室之後,他沒急著去自己辦公室,而是假裝去找一個大夫要點茶葉。要完茶葉他也沒有走的意思,就坐在那辦公室待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那大夫說話。
那裡離陳凝的辦公室很近。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情形,但有甚麼大點的動靜,能聽得見。
他眼睜睜看著那一家三口走進陳凝辦公室,便豎起了耳朵。
那三口人才進去,季寒霜也帶著一個年輕女孩來了。她探頭往裡看了看,便看到了陳凝和她面前的患兒。
這時陳凝也看到她了,便示意她先進來,辦公室裡也有長椅,陳凝笑著跟她說:“小姑,你們先在那兒坐會,等我一會兒。”
季寒霜忙說:“我們不急,你先忙。”
說著,她暗暗打量著辦公室的環境,心裡多少有點感嘆。剛認識陳凝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培訓班的學生。現在短短几個月,她就成了六院中醫科的大夫之一,陳凝進步的速度真是太快了。
這時陳凝已經開始觀察患兒的情況,問了幾句就開始給患兒把脈。
她垂著眼簾,神情寧靜,患兒父母心裡亂糟糟的怎麼都不放心。要不是其他大夫的號不好掛了,他們現在真想拔腿就走。
他們心裡想著,這大夫比他們之前想的還要年輕,真的能行嗎?
夫妻倆心裡七上八下著,陳凝卻已經有了初步的猜測,但從她臉上甚麼都看不出來。
放下手,她微微彎腰,溫和地看著那個五歲的小男孩,問他:“桐桐,你平時喜歡吃瓜果嗎?吃得多不多?”
桐桐比較拘束,不敢說話,他媽媽在旁邊連忙說:“平時我跟他爸都上班,沒時間管他,他都跟他爺他奶在一起住,他爺院子裡甚麼瓜果都有,這孩子沒少吃。”
陳凝點了下頭,又問:“入秋之後也沒少吃吧?”
桐桐媽“嗯”了聲,說:“沒少吃,葡萄一天最少吃一大串,還有梨甚麼的,老家別的東西沒有,就瓜果多。”
幾個人正說著話,桐桐身體忽然抽動起來,身子繃直,把季寒霜都嚇了一跳,心想這孩子到底甚麼病啊?挺嚇人的,還抽上了,不會是羊角瘋吧?
桐桐媽其實也有這個猜測,因為親朋好友和老家人中間就有人說桐桐可能是羊角瘋,不然誰沒事會抽啊?
這麼想著,她就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夫,桐桐這不會是羊角瘋吧?”
桐桐爸看上去挺生氣,咬了咬牙之後瞪了她一眼,明顯對她這種說法很不滿。
陳凝則立刻否認:“不是,桐桐的病肯定不是羊角瘋。跟這完全沒關係,你們別害怕。”
桐桐媽擔心地拍了拍心口,心想幸虧不是,桐桐爸則說:“你聽聽,人家大夫都說不是,你別聽外邊那些人瞎說。”
桐桐媽弱弱地應了一聲,說:“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甚麼病,有的大夫說是消化不良,有的說是甚麼缺鈣性抽搐,我都給弄糊塗了。”
然後又問陳凝:“那他這到底是甚麼病啊?”
陳凝暫時並沒回答,抬起手放到桐桐的頭上,在上面摩挲了片刻。
季寒霜好奇地看著,發現陳凝摸的地方是孩子的頭頂,也就是滷門那個地方。
也不知道她為甚麼要特意摸那裡,不只季寒霜好奇,就連桐桐爸媽也都很想知道陳凝到底在摸甚麼。
正在疑惑中,他們終於聽到陳凝說:“依我的看法,桐桐的病應該是慢脾風。你們看,他頭頂的滷門下陷,跟健康孩子是不一樣的,這個特徵挺明顯,不信你們可以摸摸看。”
聽她這麼說,桐桐媽立刻點頭:“對對,桐桐是這樣的,腦袋上邊有點往下凹,我以前沒想到這還能跟他的病有關係,所以沒跟人提過。”
桐桐爸估計是真不知道,聞言他特意在桐桐頭頂摸了摸,再摸摸自己和他老婆的腦袋,果然感受到了不同。
經過這一番波折,夫妻兩個人對陳凝的看法多少有了一些轉變,桐桐爸心裡有了點期望,他不明白甚麼叫慢脾風,可能醫生就算解釋了他也聽不明白,但他很想知道能不能治,便問陳凝:“那桐桐這個病能治嗎?”
陳凝拿過處方箋,點頭說:“這個病是可以治的,先開兩個療程的藥,拿回去讓他吃著試試。”
她一邊快速寫著藥方,一邊跟桐桐爸媽說:“桐桐氣血虧損較嚴重,因而氣血不能上達於腦來濡潤腦髓神經,就會產生抽搐和滷門下陷的症狀。至於他上吐下瀉的情況,跟脾胃虛寒、無力腐熟水谷有關,我給他開藥,你們拿回去記得按時吃。生活上也要注意,瓜果之類的可以給孩子吃,但不要吃太多。適當控制一下,尤其是秋季,天涼了更要少吃。”
“我再另外給開一副治療感冒的藥,這副藥吃三五天就可以了。”
說著,她很快又寫好了另一個藥方。
桐桐爸媽現在雖然還不敢完全信她,但多少已信了幾分。兩個人也沒有別的辦法,就拿了藥方,客氣地帶著孩子出去抓藥去了。
這三口人剛出去,賈大夫就像沒事人一樣,從斜對門大夫的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他佯裝恰巧碰到那一家三口,驚訝地說:“哦,你們看得怎麼樣了?”
桐桐爸很快認出了賈大夫,剛才就是這個人,給他們介紹的中醫大夫。
他還挺感謝賈大夫的,就客氣地跟賈大夫說:“謝謝這位大夫,剛才你給我們介紹的小陳大夫我看不錯,人家一看就看出來了,說俺家孩子得的是慢脾風,可能真的挺厲害的,大夫你真是幫了俺們大忙。”
這時斜對面那大夫也走到門口,聽了個大概,便問道:“怎麼,賈大夫你還給小陳介紹了病人啊?是慢脾風嗎?這病還挺容易誤診的,有時候會錯診成消化不良、或者腸炎甚麼的,想確診真沒那麼輕鬆。”
桐桐爸媽聽了,對陳凝更多了幾分認可。這時候陳凝也聽到了走廊上的動靜,走了出來,聽完之後,她若有所思地說:“賈大夫,桐桐是你介紹到我這兒的?”
桐桐爸立刻說道:“對啊,我本來帶桐桐去的呼吸科,上次在那兒看病沒治好,俺們就帶孩子去複診,然後就碰上了賈大夫。他就跟俺們說,中醫科的小陳大夫最擅長治複雜的病,號還好掛,讓俺們來找你。”
斜對面那大夫一下子就聽出裡邊的門道,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賈大夫。
誰不知道賈大夫跟呼吸科的林豔萍走得近,他無非是想搭上林副院長的門路罷了。
這事,可真是有點意思,那大夫算是看明白了。
賈大夫給陳凝介紹病人是假,想找個疑難病例,來給小陳大夫製造障礙才是真。
難怪這傢伙無緣無故在他那辦公室磨蹭個沒完?還沒話找話地賴著不走,敢情是在這兒等著看熱鬧呢!
陳凝淡淡地看著了賈大夫,跟他說:“難得賈大夫這麼看重我,不過下回再有甚麼疑難病,我建議你直接收了。你也是咱們科室的大夫,還比我大了三十歲,經驗總比我多吧,你說是嗎?”
賈大夫臉上僵硬,含糊地說:“行,下回,下回的……”
斜對門的大夫在旁邊看著,面上沒甚麼表示,心裡卻在鄙夷,這種複雜且容易誤診的病,就憑姓賈的,他能看得懂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