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來,顧檀對我無微不至。
所有人都說我們是神仙眷侶。
直到我進入他的書房禁地,滿牆都貼滿了同一個女孩的照片。
她跟我有八分像,右眼角也有顆跟我一模一樣的淚痣。
我枯坐一晚,終於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從此,我對顧檀給的一切來者不拒。
畢竟,做替身,我總不能甚麼都不圖吧?
可他卻慌了。
“筱筱,你終於願意依賴我了,可為甚麼我卻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
1
顧檀來接我的時候,我剛和閨蜜沈枝逛完街。
黑色的保時捷在我們面前緩緩停下,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帥絕人寰的俊臉。
宛如上帝精心雕琢的作品。
顧檀禮貌地朝沈枝頷首。
沈枝用肩膀頂了頂我,笑得一臉揶揄。
“顧檀是真愛你,才開完會就來接你了,排面啊!
“跟我說說,該往哪個方向磕頭才能找到這樣完美的男人?”
我淡淡一笑:“長得像他白月光就行。”
“去你的!”
意料之中,她不信。
但我確實沒開玩笑。
……
昨晚,顧檀說要應酬,讓我不用等他。
我照例想去廚房給他做一份醒酒湯。
途中路過了他的書房,門沒鎖,透出了一條縫。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要知道,書房是顧檀的禁區,我一次也沒進去過。
每次出門,總要把書房門鎖好。
他說想要私人空間,我表示理解,識趣的沒有多問。
但此刻,門沒有鎖上,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顧檀在裡面給我準備了驚喜。
他一向是細心浪漫的人,總會以各種形式給我送禮物。
也正是這種細節,讓我淪陷在他絲絲縷縷的愛意中。
想到這裡,我內心一片柔軟,沒再猶豫,推門走了進去。
開關開啟。
冷色調的燈驟然亮起。
這一刻,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笑容僵在臉上,腦中一片空白。
映入眼簾的滿牆的照片,密密麻麻,沒有一絲空隙。
並且,照片裡都是同一個女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挪動腳步的。
如同童話裡的小美人魚,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每一張照片的角度都是抓拍。
有她在彈鋼琴的,坐在草地上看書的,蹲在地上摸流浪狗的……
看得出來,她生活得很好。
更襯得顧檀像躲在陰暗角落的生物,垂涎著站在光明中的神明。
但卻無法離開黑暗,只能貪婪又小心翼翼地關注神明的一舉一動。
如此帶感的小說橋段真實發生在我面前。
可我卻笑不出來。
因為,我跟照片裡的女孩有八分像。
而右眼角也有一顆跟我一模一樣的淚痣。
要不是確定我們家只有我一個獨生女。
我都要以為這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了。
每當我跟顧檀耳鬢廝磨,情難自抑時,他都會動情地吻我那顆淚痣。
一遍遍地在我耳邊低聲呢喃:“我愛你。”
現在想來,他的每一句“我愛你”都沒有明確的主語。
原來根本不是說給我聽的。
心臟酸澀難耐,我卻笑了出來。
突兀的笑聲迴盪在這間書房中,我像是個入侵者,闖入了一片不屬於我的天地。
我盯著滿牆的照片,直到眼眶酸澀,天色開始泛白。
僵硬酸脹的脖頸時刻提醒著我——這不是夢。
三年的感情,是假的。
從始至終,我都只是一個替身。
2
顧檀回來的時候,我正呆呆坐在沙發上。
“啪”的一聲,客廳瞬間亮如白晝。
一陣刺痛襲來。
我條件反射地擋了擋眼睛。
看到我後,他頓了一瞬,鞋都沒換就快步過來將我攬進懷中。
“我不是說今晚會回來得晚一些嗎,怎麼不先睡?”
熟悉的沉香夾雜著淡淡的酒氣。
嗓音低啞,卻一如既往地溫柔和寵溺。
我鼻尖一酸,迅速別開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顧檀神色一緊,溫熱的指腹撫上我的右眼角。
最後,停在熟悉的地方輾轉捻揉。
是那顆淚痣。
顧檀絲毫沒有發現我的異樣。
他說:“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仰頭看著他,睫毛的淚水讓視線蒙上了一層霧。
熟悉的面孔,可我卻有點看不清了。
我喃喃道:“是啊,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
他心疼地拍了拍我的背。
“別怕,我在呢。”
我瞳孔無法聚焦,呆呆地盯著前方。
恍然覺得,這是不是也是一場噩夢?
那些照片,都是我的噩夢,不是真實的。
我不想,就這樣不清不楚地給我三年赤誠的愛宣判死刑。
於是,我懷著最後一絲希冀:
“顧檀,你有沒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他微微一頓,眼裡浮現出恰如其分的茫然,掩蓋了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當然沒有,筱筱,是不是夢到甚麼不好的東西了?”
我看了他良久,啞然失笑。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每次撒謊,他都會無意識地揉搓指腹。
因此,他每一次準備的驚喜,都被我察覺到了。
但我沒有說破,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滿足他想做一個優質男友的成就感。
可惜啊。
回憶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酷。
顧檀神情有些緊繃,他喉結不安地滾了滾,試探問我:
“筱筱,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我抽離思緒,搖了搖頭,強制壓下心裡那股抽絲剝繭的疼痛。
平靜地望著他。
“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夢裡你出事了,所以我很害怕。”
他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將我按進懷裡。
“夢都是假的,醒過來就好。”
我垂下眸子,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是啊,醒過來就好。”
不管是噩夢還是美夢,終究會醒過來。
這段感情就像一雙絕版昂貴的漂亮的高跟鞋。
外表精緻美麗,可它不合腳。
就算硬生生穿了進去,也會將我的雙腳磨得鮮血淋漓。
所以,我不要了。
但我卻可以將它放在展櫃裡,發揮它的最大價值。
既然顧檀把我當替身,那我就履行好一個替身的職責。
作為一個替身,奢求金主的愛,那太蠢了。
但作為替身,總不能甚麼都不圖吧?
錢、資源、人脈,一個都不能少。
所以我並不打算直接分手,那對我來說太虧了。
我要在遊戲結束之前,儘可能地榨乾顧檀身上每一滴價值。
這樣才能對得起我這三年的天真。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露出半點異色:
“阿檀,我想開個畫展,你幫我好不好?”
顧檀看著我,眼裡浮現些許詫異:
“不是說要過段時間再開嗎?”
他提起過要幫我開畫展,但我找了個藉口拒絕了。
以顧檀的能力,只要我想,他能讓我在圈子裡混得如魚得水。
可我想透過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趕上他的腳步,真正與他並肩而行。
所以我不想過度依賴他的幫助。
現在看來,有便宜不佔是傻子。
我掩下眼中的冷意,親暱地攬上他的脖子,熟練撒嬌:
“你幫不幫?”
顧檀向來無法招架這一套。
他眸色寸寸暗了下去,將我打橫抱起。
溫熱的氣息灑在耳廓。
“筱筱,你知道,我永遠不會拒絕你的。”
我勾起唇。
進門後,我掙開他,一把將他推到門外。
在他茫然的視線中,關門、上鎖,一氣呵成。
“阿檀,你身上酒味很重,今天還是睡客房吧。”
門後靜默三秒,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齒:
“簡筱,卸磨殺驢是吧?”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你知道我睡眠一向很不好,只能先委屈你了。”
我甚至能想到他黑如鍋蓋的臉色。
半晌後,他幽幽來了一句:
“等明天再收拾你。”
……
我不知道最後是怎麼睡著的。
但睡醒後,一切都會好的。
對吧?
3
思緒抽離,沈枝一把將我推進副駕駛。
她拒絕搭順風車,說要等小奶狗追求者來接她。
顧檀依舊貼心地替我係安全帶,熟悉的沉香讓我有些恍惚。
“發甚麼呆呢?”
清冷磁性的嗓音貼著耳廓響起。
我一轉頭,就對上了顧檀似笑非笑的視線,隱隱帶了些寵溺。
“沒甚麼,就是有些逛累了。”
他無奈地睨了我一眼,熟練地脫下我的高跟鞋替我揉腳踝。
“都跟你說了,逛街要穿平底鞋。”
我淡淡開口:“知道了,下次注意。”
顧檀微微一頓,敏銳地捕捉到我情緒不高。
“不開心?”
我盯著他的側臉:“昨晚沒睡好而已。”
他眉頭舒展開來,絲絲笑意融化了向來漆黑冷淡的雙眸。
“是不是我不在身邊,睡不著?”
我敷衍地應了聲:“嗯,對。”
他嗓音沉了些,像是不滿。
“那你昨晚還把我趕到客房睡?”
這是我第一次將他拒之門外。
以往我都會盯著他喝下醒酒湯之後才能安心睡覺。
這次,我甚至都沒做醒酒湯。
反正他也不需要。
我沒理他,自顧自調低了座椅靠背。
他盯了我幾秒,總算收回視線。
“下次我儘量早點回來,也少喝點酒。”
我嗯了一聲,隨手開啟音樂,放了一首常聽的歌。
頭偏向窗戶,打算小憩一會。
顧檀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修長的手指有規律地敲擊方向盤。
片刻之後,他問:
“今天怎麼突然讓我來接?”
放在以前,我逛完街都會自己回去,因為體貼他工作辛苦。
車上也不會放歌,因為他喜歡安靜。
所以我今天的行為在他眼裡,是反常的。
我睜開眼睛,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
“不是你說我太獨立了,感受不到作為男朋友的成就感嗎?
“那以後我多依賴你一點,行嗎?”
顧檀最吃這一套了,嘴角的弧度淺淺上揚,輕咳一聲。
“知道就好。”
我垂眸,遮住了眼底的諷意。
4
其實拋開做替身這一點,顧檀對我真的很好。
水果是切好的,一醒來早餐就在床頭,洗完頭永遠不用自己吹。
我不喜歡家裡有人,他就不請保姆,自己包攬一切家務。
這三年中,我被他養得十指不沾陽春水。
我是個小有名氣的自由畫家。
每當到靈感瓶頸時,我都不用開口,他就會帶我去各種地方旅遊。
那種默契,簡直融進了骨血中。
朋友們都很羨慕我,說我們天生一對。
我也曾天真地認為是老天垂憐我。
讓我第一次戀愛就遇到了值得相伴一生的靈魂伴侶。
只是,虛假的夢境遲早會破碎,露出血淋淋的現實。
也許我是該怨恨的?
當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心裡的憤怒和痛楚是切切實實的。
但隨著時間的沖洗,最後竟然只剩下釋然和理智。
因為在這段感情中,怎麼想我都沒有吃虧。
帥氣體貼,溫柔可靠,某些方面也天賦異稟。
起碼他不像別的替身文那樣陰晴不定,虐身虐心。
甚至給了我一個良好的初戀體驗。
也許真的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吧。
傷心過後,只剩下理智了。
既然他把我當替身,那我只能把他當冤種金主咯。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頂著顧檀女朋友的名頭,有好處不佔是傻子。
……
顧檀說到做到,畫展的事我都不用操心。
當天,以他的名義,請到了一眾商業名流和知名畫家。
為我的畫展造足了勢。
我換上一身簡約的禮服,臉上帶著商業微笑。
得體地和各位大拿攀談,並交換聯絡方式。
空閒間,我注意到一個男人在我的一幅畫前久久駐足。
他身形頎長,周身氣質矜貴。
裁剪得體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
我思忖兩秒,走了過去。
這幅畫上是一個小男孩抱著一隻幼貓,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神色溫柔。
還沒等我開口,他側過身,視線相撞。
“簡小姐,久仰大名。”
我微微一愣:“你認識我?”
他眉宇柔和,唇角舒展開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頃刻消失。
讓人如沐春風。
“當然,我是你的粉絲。”
在後續的對話中,我知道他叫沈彥丞,常年國外工作。
此次回國主要是看望親人。
沈彥丞對我的每一幅作品都如數家珍,而且能夠看出我每幅畫隱藏的意義和當時的心境。
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他垂下眼簾,微微抿唇。
“我爺爺是個畫家,所以對這些比較懂,加個聯絡方式?我爺爺肯定會很喜歡你。”
沒人能受得住這麼真誠的誇讚。
我忍不住揚起嘴角,神色柔和下來。
不遠處,開完會趕來的冤種金主看到我和沈彥丞相談甚歡。
一張俊臉沉了下來,指腹不爽地摩挲。
但我渾然不知風雨欲來。
正沉浸在有人懂我的快樂當中。
“這幅畫是有原型嗎?”
沈彥丞冷不丁這麼一問,讓我有些怔愣。
畫中那個小男孩是我曾經的玩伴。
第一次見面,他抱著一隻受傷的小貓,陽光灑在他身上,聖潔又平和。
這一幕不管多少年了,都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央求媽媽將那隻小貓帶到寵物醫院,又找到好心人領養。
一來二去,我們漸漸熟絡起來。
他叫夏時,印象中的他是個很溫柔包容的小男孩。
我很喜歡跟他玩,還孩子氣地約定了要一輩子在一起。
可他卻突然消失,連句話都沒有留下。
我哭了很多天,媽媽沒辦法,帶著我去打聽。
才知道他媽帶著他出國了。
從那之後,我單方面宣佈跟他絕交。
長大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幼稚。
不是每一場離開都能好好道別,遺憾才是人生的常態。
所以我將腦海裡那一幕畫了出來,就當紀念我們的童年。
5
沈彥丞聽完後有些怔愣,眼裡似乎有某種情緒在翻湧。
他喉結微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顧檀打斷了。
“聊甚麼呢,這麼開心?”
顧檀攬著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時大了一倍。
他面上帶笑,卻不達眼底,眸色深沉。
嘖,狗東西,還有臉吃醋?
我保持微笑,互相介紹了一下。
沈彥丞微微頷首,又恢復了生人勿近的氣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股火藥味。
顧檀淡聲開口:“久聞沈總大名,沒想到沈總還對畫有研究?”
沈彥丞看了他一眼。
“略懂皮毛而已,我只是單純喜歡簡小姐的畫罷了。”
我粲然一笑:“我的榮幸。”
顧檀看了我一眼,緩緩開口。
“沈總,您慢慢逛,我們先走了。”
沈彥丞頷首,他強硬地帶著我離開。
渾身充斥著莫名其妙的佔有慾。
他貼近我耳廓:“聊得很開心?”
我被他箍得有些疼,低聲罵了一句:
“顧檀,你是不是有病?”
他抿唇:“你為了他罵我?”
我:“……”
身後,沈彥丞沒有第一時間離開。
他看著我和顧檀走遠,手指不自覺蜷了蜷。
眸色微黯,嘴角的笑意蕩然無存。
……
直到畫展結束,我都沒有跟顧檀說一句話。
他也冷著一張臉,等著我去服軟。
回到家後,我踢掉了高跟鞋,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
商業互吹真是太累了。
顧檀跟在身後,默默將我的高跟鞋放進鞋櫃裡。
對峙幾秒後,他嘆了口氣。
任勞任怨地替我揉酸脹的腳踝。
我壞心眼地蹭了蹭他的小腿,嗓音懶洋洋的。
“不是不理我嗎,你現在是在幹甚麼?”
他動作一頓。
下一秒,我整個人被他扛在肩上。
“顧檀!放我下來!你要幹甚麼?”
他只哼笑一聲。
薄唇附上我耳邊,低聲說了甚麼。
然後,就是一陣失重。
寂靜的夜裡,偶爾有幾聲蟲鳴。
顧檀用手纏了我的一縷發,嗓音低沉喑啞。
“看到你跟沈彥丞聊得那麼開心,我都快吃醋到發瘋了,你還跟我鬧彆扭。”
我有氣無力地斜了他一眼。
“他只是我的粉絲而已,你急甚麼?”
“一個巨頭集團的太子爺,你覺得他會青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畫家嗎?”
嘖,他這話就差說沈彥丞對我圖謀不軌了。
“我們又沒有交集,他還能夢裡對我一見鍾情不成?
“顧檀,我好歹也算比較有名的畫家,怎麼到你嘴裡就是名不見經傳了?
“說到底你壓根就沒有認可過我的價值,你只把我當你的所有物而已。”
他睫毛微動,喉結滾了滾,嗓音低啞。
“我只是害怕你被別人搶走而已。”
換做以前,看他這副可憐樣,我早就氣消去哄他了。
但是現在,我只是夾槍帶棒地說了一句:
“顧檀,你甚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能不能不要無理取鬧,你這樣讓我很累。”
他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筱筱,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意識到不能把金主真惹生氣了。
好處還沒撈夠呢。
於是打一棒又給了個紅棗。
主動攀上他的脖頸,親了親他的喉結。
“誰讓你這麼說我,我太生氣了嘛,那就……罰你帶我去洗澡。”
果然,他瞳色變暗,將我打橫抱起就往浴室走。
半夢半醒間,聽到他在我耳邊呢喃:“對不起。”
還有一句:“我愛你。”
然後我應激了,一腳將他踹下了床。
“你再吵我睡覺,就給我滾出去!”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終注視著我。
良久,只剩一聲幽幽地嘆息。
6
等我醒來時,房子裡早已沒有了顧檀的身影。
視線落到床頭的日曆時,我眸光一凝。
正是我前段時間畫的一個大大的紅圈。
從筆觸就可以看出我當時的期待和喜悅。
今天,是我和顧檀三週年紀念日。
我面無表情地撕下這一頁。
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
顧檀來接我時,我剛參加完一個展會。
天色擦黑,顧檀目視著前方的車流,淡淡開口:
“以前你不是不愛湊這些熱鬧嗎,怎麼突然感興趣了?”
我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得為以後做準備啊,我總不能一直佛系下去吧。”
他敲擊方向盤的動作一頓,默了幾秒,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以後不是有我?沒必要這麼辛苦。”
我厭煩地側過頭看向窗外,甚至都不想敷衍一下。
狹窄的空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氤氳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
但我睡得挺香的。
畢竟心裡有鬼的可不是我。
……
到了目的地,是一個陌生的房子。
顧檀要笑不笑地看著我,眸中閃過一絲幽怨: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甚麼日子?”
我微微一笑:“當然沒忘。”
他嘴唇張合,似乎想說甚麼,又終究沒說出口。
上樓後,他帶我來到了一間精緻的玻璃房。
落地窗外盛開著大片花海,夢幻又童話。
我看得入迷。
顧檀從身後環抱住我的腰,下頜落在我肩上,親暱溫柔。
“喜歡嗎?你一直想要的玻璃花房。”
我微微側頸,距離拉近。
“阿檀,我很喜歡。
“所以,這套房是你送給我的三週年紀念禮物嗎?”
他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我開心地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
“阿檀,謝謝你。”
“但是我的禮物還沒準備好,可能要遲一段時間給你,你不會介意吧?”
顧檀捏了捏我的臉,寵溺道:“當然不介意。”
不介意你還捏那麼疼?
狗東西。
7
顧檀做了一頓牛排燭光晚餐。
我有些餓了,大快朵頤,牛嚼牡丹。
可惜了,顧檀完全就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這頓飯比平常都要沉默。
餘光裡,顧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又不敢打斷我。
好不容易等我吃飽喝足。
他視線落在我光潔的鎖骨上,語氣聽不出情緒。
“筱筱,為甚麼今天沒有戴那條項鍊?”
我是個不喜歡戴首飾的人。
跟顧檀在一起之後,他經常送我一些貴重耳墜、項鍊。
他說他喜歡我戴首飾的樣子,很美。
所以每一次出門約會的時候,我都會戴上他送我的第一條項鍊。
一條彎月形狀的,很漂亮。
我第一次戴上時,他怔怔看著我,目光是那樣虔誠熱切。
親吻時會無意識摩挲那條項鍊,直到它變得滾燙。
我只當這是他某些癖好。
知道我看見他書房中的那些照片。
其中有一張,那個女孩脖子上戴的項鍊,跟我這條一模一樣。
他是想讓我完全變成“她”。
連胖橘都知道不讓甄嬛穿純元舊衣。
也不知道顧檀是在噁心白月光,還是在噁心我。
……
我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顧檀,眸中無波無瀾。
“項鍊壞了,我扔了。”
他臉色微微變了一瞬,又很快恢復鎮定。
“怎麼沒跟我說,我再給你買一條。”
我似笑非笑地盯了他幾秒。
直到他指尖微微蜷縮,嘴角的弧度快維持不住。
“阿檀。”
“怎麼了?”他很快接話。
“其實那條項鍊我不喜歡,要買的話,買更貴一點的吧。”
有一瞬間,他看我的眼神出現了陌生的情緒。
過了很久,顧檀才再次開口。
“筱筱,我覺得你有些變了。”
我歪了歪頭:“哪裡變了?”
“以前你不會讓我給你辦畫展,也不會讓我給你買更貴的禮物。”
“所以呢?”
我毫不在意:“你想說甚麼?”
顧檀很好地隱藏了眸中那抹異色,輕輕勾起嘴角,帶了點無奈。
“我是說你更依賴我了,我很喜歡。”
我也笑得甜膩:“以後我會更依賴你的。
“所以,記得給我買更貴的項鍊哦,愛你。”
顧檀:“……”
8
我變得更忙了,甚至比顧檀還忙。
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活動和展會。
忙著拓展人脈、忙著增長見識,忙著將顧檀從心裡慢慢抽離。
於是,早出晚歸的人,變成了我。
顧檀再一次餵我喝完醒酒湯後,深深嘆了口氣。
“簡筱,不許再這麼晚回來了,聽到沒!”
我睏倦得不行,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人將我抱起,又放到了一張柔軟的床上。
耳畔的聲音我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他說:“筱筱,你終於開始依賴我了,我該感到高興的。
“可為甚麼,我卻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
他的聲音低啞,壓抑著淡淡的悲傷和慌亂。
彷彿……真的很在乎我一樣。
……
“好了,你都忙多久了,該放鬆放鬆了!”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沈枝把我從家裡薅了出來。
她笑嘻嘻地舞了舞手裡的兩張鋼琴音樂會門票。
“朋友給我的,我們也去陶冶一下情操吧。”
我只能無奈點頭。
到了現場,座無虛席。
沈枝小聲在我耳邊說:“聽說這個天才鋼琴家剛從國外回來,年紀輕輕就拿了很多國際大獎,超級優秀,而且很漂亮!”
“那確實挺棒的。”
我看了看票上鋼琴家名字——雲芷。
很好聽的名字。
沈枝扯了扯我:“開始了!”
抬頭的一剎那,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周圍的一切聲音彷彿都消失了。
我只能看到臺上那個人。
一身優雅的白裙,烏黑的長髮盤起,右眼角那顆淚痣在燈光下像是會發光。
我僵硬地坐在位置上。
不知道時間流逝了多久,人群似乎在鼓掌。
沈枝的擔憂的表情讓我回了神。
“筱筱,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很不好?”
我搖了搖頭。
她鬆了口氣,開始喋喋不休。
“你和她長得太像了吧,我剛剛都震驚了,你們真的不是姐妹嗎,我……”
她突然噤聲,眼睛直直地盯著臺上。
我順著視線看過去,手裡攥得變形的門票掉在了地上。
第一排中間,一個熟悉的身影站了起來。
他手捧鮮花走上臺,虔誠得像是神明的信徒。
雲芷笑容嫣然。
兩人站在舞臺中央,宛如天生的一對璧人。
顧檀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她一秒。
只有我看得出來,剋制的眼神中潛藏著對她洶湧的愛意。
沈枝回過頭時,眼眶已經發紅。
她明白了一切。
“所以,這就是顧檀的白月光?”
我突然發現,心裡除了淡淡的酸澀,竟然沒有太大的波瀾了。
於是我安撫地握住她的手:
“枝枝,我該慶幸老天爺提前讓我發現這一切。
“一切都不算太晚。”
但似乎沒用,她哭得越來越傷心。
沈枝抽抽噎噎:
“顧檀,傻逼。”
我笑出聲來,那點惆悵和不甘似乎在漸漸消散。
“起碼他給的錢,夠我買幾輩子的顏料了。”
沈枝一噎,眼淚懸在了眼眶裡,掉不下來了。
9
這是第一個訊號。
預示我和顧檀分道揚鑣的日子不遠了。
果然,當天晚上,顧檀沒有回來。
沒有影片,沒有電話,只有一條簡訊。
【今晚跟重要客戶應酬,就不回來了,你早點睡。】
以往每次給我發簡訊,都是在開會的時候。
潛臺詞就是:不要打擾。
我摩挲著螢幕上這行字,不由得笑了笑。
確實是挺重要的呢。
我識趣地沒有打擾,還睡了個好覺。
……
第二天,我是被沈彥丞的電話吵醒的。
畫展上,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
他經常找我探討一些名畫。
我偶爾回覆,他幾乎都是秒回。
遲鈍如我,都能感覺到他的態度有些不尋常。
例如現在:
“簡小姐,你男朋友似乎要有新的女朋友了。”
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醇厚溫和,我卻聽出來一絲愉悅?
我冷笑一聲:“所以,你是打電話來奚落我的?”
他頓了一秒,難得帶了些慌亂。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甩了渣男,找到更加優秀的好男人。”
“那更加優秀的好男人,不會是你吧?”
他不說話了。
我確實帶了幾分火氣,誰讓他一大早擾人清夢。
還能說出這樣沒情商的話。
“沒其他事的話,掛了。”
“等等!”他有些焦急:“我想帶你去見我爺爺。”
我都快氣笑了,挖牆腳也不是這麼挖的吧?
“還沒給你介紹呢,我爺爺叫沈溫言。”
一堆罵人的話就這麼哽在喉間。
沉默半晌,我故作淡定:
“是享譽國際,被稱為畫壇聖手的沈溫言?”
那頭輕笑一聲,尾音像一根羽毛,撓得耳廓有些酥癢。
“應該是的。”
我:“……”
“那去嗎?”
我:“……去。”
10
一路上我都戰戰兢兢,生怕說錯話。
這可是我從小就敬佩崇拜的畫家。
說是人生指明燈也不為過。
可令我詫異的是,沈爺爺甚至可以用和藹來形容。
和電視上一絲不苟的形象大相徑庭。
沈彥丞彷彿知道我在想甚麼,他附在我耳邊,眼裡含著淡淡笑意。
“我爺爺就是個老頑童,可別相信他在外面的人設。”
沈爺爺鬍子一吹。
“臭小子,是不是跟小姑娘說我壞話呢?”
沈彥丞舉起雙手告饒,眉宇間滿是柔和。
“我哪敢啊!”
我有些怔愣,一瞬間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夏時的影子。
每當我玩遊戲急眼了,夏時就是這麼哄我的。
他舉起雙手:“我哪敢贏你啊,小公主。”
我破涕為笑:“我是小公主,那你是小王子嗎?”
夏時神情認真:“我是保護公主的騎士,永遠守著你,不會讓你被壞人抓走。”
……
想到往事,我不禁臉色柔和下來。
“你是簡筱吧,我看過你的作品,很有靈氣,但是功底不夠深,還需要繼續學習啊。”
他一針見血,讓我有些羞赧。
我點點頭:“您說得對,我會繼續努力的。”
沈爺爺卻摸著鬍子笑了。
“看得出來,你身上的潛力很大,假以時日,一定能有一番作為。”
我只當是客套話,剛想道謝,沈彥丞就湊了過來。
“爺爺很少夸人的,他估計想收你當學生。”
我愣住了:“甚麼?”
沈爺爺一個拖鞋砸在沈彥丞身上,瞪圓了眼睛。
“又嘀嘀咕咕甚麼呢,你小子肯定在說老頭子壞話。”
沈彥丞無奈地拍了拍西裝,恭敬地幫沈爺爺把拖鞋穿上。
“我是在說您好話。”
“哼!”
……還真是一對活寶。
沈爺爺抬頭看向我,又恢復了和藹的面孔。
“簡娃子啊,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學生啊,我雖然老頭一個,但還是有些實力的。”
我猛然抬頭,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可是沈溫言啊,多少豪門重金請他教家裡孩子畫畫,他都不願意。
現在居然要收我當學生?
“咋了,不願意啊?”
我嚥了咽口水:“當然願意!我就是太高興了,還有不敢相信……”
臉上的熱度節節攀升,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沈爺爺哈哈大笑。
“願意就好,不要妄自菲薄,我老頭可從沒看錯人,你的確是可造之才。”
這種被認可的感覺,讓我激動到想落淚。
“但是。”
他話音一轉,我的心裡咯噔一下。
“我馬上就要出國了,如果你想跟著我的話,我剛好有個進修名額。
“你回去考慮一下吧。”
11
回去的路上,沈彥丞問我。
“你是怎麼想的?”
我搖了搖頭:“還沒考慮好。”
“是放不下那個出軌渣男?”
我睨了他一眼,他立馬若無其事地挽了挽袖口,矜貴優雅。
彷彿剛剛那個刻薄的男人不是他。
我的沉默在他眼裡就是預設。
沈彥丞氣壓有些低,好看的眉眼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陰翳。
旁人看不出來,但我是畫家,最擅長捕捉細節了。
莫名有些好笑。
我一個即將被出軌的人,怨念都沒他大。
他遞給我一張邀請函。
“明晚有個酒會,被邀請到的人都會帶女伴,顧檀也會去。
“你拿著吧,說不定能幫你做決定。”
……
顧檀回來得很晚,我沒錯過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慌亂和愧疚。
我撲進他懷裡,撒嬌般埋怨:
“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他身形僵硬,雙手有一瞬間的滯空,才虛虛落在我的後背。
“對不起,這幾天有些忙。”
嘖,果然,男人只有這一套說辭。
他身上除了熟悉的沉香,還多了一絲茉莉清香。
我不動聲色地撤開,仰頭看向他。
“那明天能不能陪我呢?”
顧檀移開了視線,喉結滾了滾。
“明天……公司有點忙,過段時間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我垂下眼瞼,勾起唇角。
“好。”
晚上,顧檀沒回房間。
“我今天喝了酒,會影響你睡覺,還是睡客房吧。”
我看著他拿了衣服,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
窒息般的沉默不斷蔓延,將我們越隔越遠。
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說:
“顧檀,晚安。”
門關了,湮滅了最後一束光。
12
酒會二樓,沈彥丞跟我碰了個杯。
“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嗆了他一句:“你好像很開心?”
他咳了兩聲,收斂了唇角的笑意,垂下眼瞼。
“你看錯了。”
我剛要嘲諷他,視線就落到了樓下大廳的兩人。
俊男靚女的搭配格外惹眼,許多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們身上。
雲芷挽著顧檀的手,一身月白色的魚尾禮服,襯出她玲瓏的曲線。
她笑容優雅,一舉一動都散發著迷人的氣息。
顧檀時不時側頭看向她,濃濃的暖意幾乎快融化在他眼裡。
他眼裡除了她,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所以理所當然的,他完全沒有看到我。
雖然知道會看到這一幕,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整整三年啊,我的心還是不可抑制地抽痛。
有個老總走上前跟顧檀攀談。
他看了雲芷一眼,揶揄道:
“顧總,這位是?”
雲芷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臉頰微微發紅。
顧檀頓了一瞬。
但對上她含羞的眼神後,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牽了牽。
眼裡的愛意幾乎快溢位來。
他說:“我正在追她。”
那個老總瞭然地笑笑:“那就祝你們早日修成正果。”
顧檀帶著笑頷首。
……
疼痛已經逐漸建立耐受,鈍痛過後,是無止境的麻木。
我甚至感慨:“多麼美好的一幕啊。”
沈彥丞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微微蹙眉。
“他都這樣了,你還不打算分手?”
這個語氣,彷彿我再不分手,就是天理難容。
我突然有種想逗他的想法,也付諸了實踐。
朝他走近了一步,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微微滾動的喉結。
“就這麼盼著我分手,難不成……”
他瞳孔輕顫,唇抿了起來,腳後退一步。
“你躲甚麼?”
他梗著脖子嘴硬:“我沒躲。”
但背已經抵上了欄杆。
“啪”的一聲,終於吸引了顧檀的注意。
他笑意未斂,卻在抬頭瞬間凝固。
瞳孔驟縮,氤氳著從未見過的巨大恐慌和無措。
短短一刻,他臉上的血色消失得徹底。
我欣賞著他的表情,從心底裡騰上來一股快慰。
眼神交鋒,他輸得徹底。
站在他旁邊的雲芷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剛想順著他的視線抬頭,就被顧檀扯著離開。
他的最後一眼,晦暗不明。
沈彥丞身側的手蜷了又松,眼裡浮現擔憂。
“還好嗎?”
我扯了扯嘴角:“當然好。
“幫我跟沈爺爺說一聲,我考慮好了,我願意去國外進修。”
說完,我擺了擺手,離開了。
身後,一貫清冷自持的沈總用拳頭抵了抵唇角。
可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甚至暗戳戳比了一個勝利的動作。
幼稚程度,堪比小學生。
把剛準備上來跟他搭話的老總看傻了。
……
回到家,我打包了最後一個行李箱。
其實只要顧檀稍微注意一點,就會發現我的東西在一天天變少。
也許,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罷了。
我留下了一幅畫,是答應給他的三週年紀念禮物。
他應該會喜歡的。
關門前,我環顧了這個家最後一眼。
“顧檀,晚安。”
我輕聲說。
最後一次了。
門咔嚓一聲鎖上,隔斷了我和顧檀最後一絲聯絡。
也埋葬了那三年錯付的愛意。
13
五年後,我如願成為了國際知名畫家。
沈爺爺公開讚揚,我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我參加了很多比賽,拿的冠軍不計其數。
成為了媒體口中的“天才美女畫家”,商業價值極高。
到了一畫難求的程度。
……
為了出席沈枝的婚禮,我回國了。
機場,沈枝緊緊抱著我,眼睛紅得像一隻兔子。
“要不是我結婚,是不是這輩子就見不到你了?”
我無奈扯開她。
“這不是回來了,你再不鬆開,我就快被你勒死了。”
她瞪了我一眼才把手撒開。
視線又落到我旁邊的沈彥丞身上,眨了眨眼:
“這是你男朋友?”
原本當個背景板的沈彥丞立馬看向我,眼睛瞬間亮了,滿是期待。
我呵了一聲:“保鏢而已。”
他抿了抿唇,像做錯事的小狗,可憐巴巴地垂眸。
嘖,又來這一套。
我是在幾天前知道,他就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夏時。
沈爺爺叫我去他家吃飯。
看得出來,他想撮合我和沈彥丞。
他給我看了沈彥丞的照片,越看越熟悉。
最後視線定格在一張小時候的照片上,我沉默了。
沈爺爺打量了一下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其實當初,是小丞把你的畫給我看的,後來才知道,你就是小丞一直心心念唸的小女孩。”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從哪裡說起。
這事,太離譜了。
沈爺爺擺了擺手:“我收你可不是因為小丞啊,是因為你本身就有實力。
“至於你和小丞的事,你們自己處理,可別牽扯到我老頭子!”
我忍不住失笑。
他樂呵呵地揹著手走了,把相簿遞給了我。
到門口,又突然來了一句:
“你師母買了把鍵盤,你要嗎?”
在我震驚的目光下,他咳了兩聲,摸著鬍子快步走開。
腿腳麻利程度,是平常的兩倍。
……
沈彥丞買菜回來後,發現家被偷了。
看到我手上的相簿,他眼裡的光沒了。
沉默良久,他佯裝淡定地開口:
“簡筱,你聽我解……”
還沒說完,相簿已經飛到他胸口上了。
沈爺爺樂了:“這準頭,快比上我了。”
沈奶奶拍了他一巴掌。
“我孫媳婦沒了,你負責?”
聽到這個詞,我臉上燒得慌。
悻悻瞪了裝可憐的沈彥丞一眼,落荒而逃。
14
後來的一個星期,我對他閉門不見。
但他過於鍥而不捨。
一開啟窗戶,就能看到他的車停在樓下。
沈彥丞倚在車旁,路燈的冷光打在他身上。
投射出一道孤寂頎長的影子。
他不敢敲門,怕打擾我作畫。
只能一直等。
連鄰居都看不下去了,她捂著心臟誇張地說:
“親愛的,你竟然忍心將這麼一個大帥哥拒之門外,整整一個星期。”
我笑了笑:“誰讓他做錯了事。”
她立馬撇了撇嘴:“好吧,看得出來是很大的事了。”
算大事嗎?
其實說大也不大,但我就是沒來由地生氣。
在沈彥丞面前,我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一切情緒都不需要隱藏。
甚至到了有恃無恐的程度。
意識到這一點,我的心微微一顫。
當晚下了很大的雨。
沈彥丞像一隻淋溼的小狗,溼發散在額前,眼底烏青,眼中蘊著絲絲悲傷。
我承認,心軟了一角。
於是,我讓他進門,給了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從而聽到了一個離譜帶球跑的故事。
沈母和沈父陰差陽錯之下發生了關係,沈母發現自己懷孕,去了另一個城市。
前十年,沈彥丞隨母姓,取名叫夏時。
後來,沈父找到他們,一家人去了國外。
他改名為沈彥丞。
“對不起,當時沒來得及跟你道別……”
他坐在沙發上,頭低垂著,側臉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巧的是,他走那天,我們一家正好去了外婆家。
所以連正式的道別都沒有。
我從回憶中抽離,問他:
“那你認出我了為甚麼不來找我?”
問出口後我就後悔了。
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好像確實沒甚麼必要。
沈彥丞抬起頭看我,明明神情溫和,眸光卻微微黯淡。
“因為,我害怕。”
我怔住。
“我怕你不記得我了,我怕你生氣,怕你不肯原諒我,更怕你身邊有其他人。”
他的嗓音澀啞,笑容帶著一絲苦澀。
“筱筱,我很貪心,不想只做你童年的玩伴,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對不起。”
我鼻尖酸澀,別過頭,不想讓他發現我的異樣。
沈彥丞的模樣漸漸和小時候的夏時重合。
讓我有一種想落淚的衝動。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這無言的沉默。
“想讓我原諒你,那就看你表現了。”
一貫的嬌縱,不講道理。
沈彥丞卻猛地抬起頭,眼裡的光寸寸變亮。
“任憑筱筱公主吩咐。”
15
沈枝聽我說完,在床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太戲劇性了!”
我點了點頭:“誰說不是呢。”
“月老都用上鋼絲了,你倆還不打算在一起?”
臉上的溫度開始升高,我有些難為情。
“再說吧,看他表現。”
沈枝一把攬住了我。
“得了吧你,跟我裝,咱倆多少年交情,你甚麼想法我能不知道?
“嘖嘖,不過這小子確實比顧檀好,比他帥,比他有錢,比他人品好。”
我有些怔愣。
曾經那些事,彷彿久遠得像上輩子的記憶。
我幾乎快忘了顧檀長甚麼樣了。
沈枝見我表情沒變,鬆了口氣,又跟我說起了顧檀的八卦。
我也知道了出國後的一些事。
顧檀和雲芷居然還沒在一起。
我走之後,顧檀來找過沈枝幾次,但她拒不配合。
還告訴他我是如何親眼看著他出軌的,直往他心上扎刀子。
沈枝繪聲繪色地形容顧檀當時是怎樣的失魂落魄、頹廢不堪。
他終於知道,我的離開早有預謀。
沈枝像打了勝仗一樣,笑得暢快。
“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銀針,活該他孤獨終老。
“筱筱,我真為你高興,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眼眶酸澀,撲進她懷裡。
“枝枝,謝謝你。”
何其有幸,身邊有這麼多真心待我的人。
這就夠了。
16
顧檀送我的花房,我還沒來得及處理。
原本以為無人打理,那片花海應該早就枯萎了。
可事實上,它們依舊生機勃勃,一如五年前。
房子每一處角落都一塵不染、
雖然沒有人住過的痕跡,但一定是定期在打掃。
除了是他,還能有誰呢?
沈彥丞俊臉上寫滿了不爽。
“孩子死了他來奶了,怎麼在一起的時候沒見他這麼深情?”
一個霸總說出這麼牙酸的話。
真是反差感極強。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彥丞幽怨地看著我,眼瞼垂了下來,又乖又委屈。
“你還笑話我,我醋都吃了多少缸了。
“也沒個名分甚麼的。”
他越說聲音越低。
我別過頭,只當沒聽見。
門鈴響了,我以為是中介,走過去開了門。
“你好……”
話還沒說完,我就怔在原地。
面前是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只是過於瘦削,幾乎快脫了相。
顧檀手裡的香檳玫瑰“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眼裡迅速蓄起一層霧,眼眶漸漸泛紅。
“筱筱,是你嗎?”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彷彿在害怕我是一場幻覺。
我愣了兩秒過後,恢復了鎮定。
朝他露出客套又禮貌的微笑。
“顧檀,好久不見。”
“筱筱,真的是你……”
顧檀指尖顫抖著,想觸碰我,卻被沈彥丞擋了回去。
“顧總,請你自重。”
沈彥丞將我護在身後,氣場凜然,冷峻的眉眼多了幾分不耐。
顧檀怔怔看著我們,眼裡湧出了困獸般的哀痛。
“你們在一起了嗎?”
沈彥丞氣壓又低了幾度,銳利的目光宛如實質化。
像是在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笑著挽上他的手,姿態親暱。
而沈彥丞身形瞬間僵硬,反應過來後快速攬上我的腰。
掌心灼熱的溫度傳來,我下意識要躲,卻被他箍得更緊。
他朝顧檀笑得春風得意。
“顧總好眼光,我女朋友是不是特別漂亮?”
一時間,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氣息。
這時,中介過來了。
17
我將他請進來,跟他敲定賣房的相關事宜。
沒有分給門外的顧檀半分目光。
可他卻闖了進來,雙手緊緊鉗制著我的肩膀,青筋虯起。
“筱筱,你要賣掉它嗎?”
嗓音極其沙啞,連帶著嘴角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像是悲痛到了極致。
“放開她。”
沈彥丞當機立斷狠狠打了他一拳。
顧檀像一隻敗犬,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我淡聲道:“這個房子對我來說沒有價值,賣掉不是很合理?”
顧檀喃喃道:“你說過,你喜歡的……”
“人是會變的,不是嗎?”
既是在說我,也是在說他。
他眼裡失去了光彩,呆滯地盯著我,無法聚焦。
“顧檀,你要是覺得送我這個房子太虧了的話,可以把我給你的畫賣掉。
“畢竟,它現在的價值,不比你這棟房子差。”
五年前,我留下了一幅畫。
是送給他的三週年禮物——雲芷的畫像。
也是我這個替身的完美落幕。
畫中的女人,跟我很像,右眼角也有一顆淚痣。
但是,熟悉我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區別。
她喜歡戴首飾,我不喜歡。
她的頭髮烏黑順直,而我是微微的捲髮。
她溫柔恬靜,像一支百合,我更像一朵野薔薇,熱烈卻帶著尖刺。
我們明明哪裡都不像。
分不清我們的人,才是個蠢蛋。
……
他像是聽到了甚麼恐怖的事,跌跌撞撞衝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筱筱,我沒有和她在一起!
“我承認,一開始我把你當替身,可是她真正回來後,我卻變得迷茫,跟她在一起時,我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你的模樣,你開心的樣子、撒嬌的樣子、生氣的樣子……那天,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的心止不住地抽痛,我意識到,我早就愛上你了。可當我回去找你時,你已經離開了……
“沒人告訴我你的蹤跡,我去找沈枝,她罵我活該,我的確是活該,這五年來我沒有可以一刻不在悔恨中度過,只有一遍遍回憶我們的曾經,我才能安定下來。
“筱筱,你怎樣懲罰我都好,求求你,不要離開……”
他把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展現在我面前。
渴求得到我的回應。
我只是把他甩開,無視他痛苦的悲鳴。
“顧檀,你不需要向我剖白你的內心,因為我早就不在意了。
“給自己留一點體面吧。”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臉色黑如鍋底的沈彥丞走去。
牽住他的那一刻,他立馬雨過天晴了。
“咳咳,筱筱,我們回家吧。”
我睨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覺上揚。
“嗯,回家。”
沈彥丞緊緊牽著我的手,生怕我跑了。
出汗了也不肯放,像個愣頭青。
看著他嘚瑟暗爽的樣,我心裡柔軟一片。
算了,這次就勉為其難不生氣了。
18
我帶沈彥丞去見了爸媽。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又是握拳又是攤開。
不知道該如何擺放。
他竭力裝作自然剋制的樣子,可處處都是破綻,緊張到喝茶的手都在抖。
哪有半分在會議桌前運籌帷幄的樣子。
我爸媽一臉姨母笑,越看女婿越喜歡。
“你倆準備甚麼時候結婚?”
我媽冷不丁來了一句,像一記驚雷,讓我們震得不輕。
沈彥丞結結巴巴的,耳廓紅得能滴血。
“我們……”
我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躁動的手,微笑。
“爸媽,我們有自己的計劃,別催了!”
這五年來,每次打電話三句話不離催婚。
生怕我嫁不出去。
沈彥丞瞪大了眼睛,微微抿唇,像個羞澀的小媳婦。
他低聲說:“都聽筱筱的。”
眼看我爸媽還要嘮叨,我連忙把他拉了出去。
昏暗的樓道里,沈彥丞倚在牆上,壓迫感十足。
他垂眸斂眉,喉結滑動。
“筱筱,你剛剛跟叔叔阿姨說的,是甚麼意思?”
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求證。
他小心翼翼的樣子,讓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
我認真看著他,一步步逼近。
“你覺得,我是甚麼意思?”
他退無可退,身側的手狼狽地緊握成拳。
“筱筱,不要騙我,我會當真……”
話音未落,我踮著腳尖堵上了他的薄唇。
在我稍稍退開時,他狠厲地攬住我的腰,眸子暗沉沉的。
“筱筱,你沒有拒絕的機會了。”
啞得不像話。
我一抬頭,附上來的是更加瘋狂炙熱的氣息。
幾乎將我刻進骨血裡。
……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保時捷靜靜地停在那裡。
幾乎快和夜色融為一體。
顧檀指尖猩紅的煙漸漸燃盡,滾燙的菸灰落在指間。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樣,怔愣地盯著後視鏡。
看著兩人在幸福中擁吻,他的心卻像被撕裂般,無止境地疼痛。
不知道他們是甚麼時候離開的。
但淚水早已模糊他的視線。
19
沈枝嫁給了那個小奶狗。
婚禮當天,小奶狗笑得見牙不見眼,而我泣不成聲。
沈彥丞無措地將我抱在懷裡,不停安慰。
沈枝將捧花遞給了我。
“筱筱,一定要幸福。”
她又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沈彥丞。
“你還不趕緊求婚?”
沈彥丞眨了眨眼,無辜又純澈。
“那你能幫我問問,筱筱甚麼時候願意嫁給我嗎?”
我臉頰發熱,紅了個徹底。
剛想說些甚麼。
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後排的顧檀。
幾天不見,他又瘦了很多,面容更加冷峻。
他定定望著我,眼尾染上了紅暈,眸中翻滾著深沉的情緒。
像是一根弦繃到了極致,輕輕一碰就會潰不成軍。
……
婚禮結束後,顧檀攔住了我。
“筱筱,能不能聊聊?”
聲音發顫,滿是哀求的意味。
我看了他幾秒,點點頭。
沉默地走了一會,發現來到了我和顧檀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年我大四,在路上碰到了一隻斷腿的小橘貓。
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顧檀從車上下來,用他的西裝包裹住小貓。
我們倆一起把它送到了醫院。
治療那段時間,我們每天都來看它,因此熟絡起來。
為小貓找到領養人後,原本以為我們不再有交集。
可他卻開始追我。
我承認,對有愛心且長得帥的男人沒有絲毫抵抗力。
過了不久,我們就在一起了。
很俗套的劇情,但我當時是真的很愛他。
也天真認為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只可惜,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20
我們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顧檀扯了扯嘴角,笑容哀慼。
“筱筱,如果我當初沒有瞞你,你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了?”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
“如果你當初沒有瞞我的話,我根本就不會跟你在一起。”
哪來那麼多如果呢?
就算我知道真相後,依舊選擇和他在一起。
結局也還是一樣的。
因為雲芷一回來,他就會不斷在我們之間搖擺。
我的自尊不允許自己是道選擇題。
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一個走不出來的死衚衕。
他捂著臉,雙手顫抖。
“對不起啊……”
顧檀的聲音逐漸哽咽,是我不曾見過的脆弱。
我笑了笑。
“算了,都過去了。”
不用說對不起,因為我沒辦法說出沒關係。
只能是算了,我不想計較了而已。
他泣不成聲,肩膀都在顫抖。
“可我過不去,怎麼辦啊,筱筱,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
“顧檀,我不恨你,因為我們曾有一段美好的時光,你給了我一個完美的初戀體驗,而且我也得到了應有的補償,所以我不恨你。但我沒辦法原諒你,因為我的一腔真心錯付了三年,我可以不要你的任何東西,但我不能接受我是別人的替代品,所以我永遠也無法說出沒關係。
“所以, 就這樣吧。”
說完, 我起身欲走。
顧檀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節發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眼睫被淚水浸溼, 眼眶紅得厲害。
“筱筱,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 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好不好?
“你想要人脈、資源、錢, 我的一切都給你……
“你走之後,我的心卻像是被蛀空了般,日日夜夜都疼痛難耐, 沒有你的家變得冰冷又灰暗,我終於意識到,我早就愛上你了,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而已……”
他閉上了眼, 一行清淚從眼角流下, 痛苦又壓抑。
“我承認我很卑劣,但我真的不能沒有你,你讓我當替身也行,當情人也行,我不在意, 你怎麼懲罰我都行, 就是不要再讓我找不到你, 好不好?”
聲音澀啞到了極致。
顧檀緊緊扣住我的手, 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毫無波瀾地將他的手指根根掰開。
他的眼裡漸漸失去了光彩, 血色一寸寸褪去, 蒼白無比。
我揮開他, 笑得雲淡風輕。
“我給過你機會的。”
在我發現那晚, 如果他坦白了。
也許我們都不會走到這一步。
顧檀向來挺拔的背脊此刻無助地屈著,彷彿痛苦到了極致, 洩盡了一身力。
“我不會因為一段錯誤的感情,就不再相信純粹的愛。”
我偏頭看了不遠處散發著低氣壓的男人一眼,神情柔和下來。
“我始終認為, 只有明確自己的心意, 才能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如果我談戀愛, 那一定是因為我愛他,僅此而已。所以,我絕對不會找甚麼替身情人, 讓你失望了。”
顧檀順著我的視線看到了沈彥丞,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所以你愛上他了,對嗎?”
我嗓音溫柔,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對,我愛他。”
顧檀怔怔看著我, 淚水像開了閘, 一刻不停地往外湧。
他狼狽地胡亂擦了兩下,喉間溢位聲音。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最終,他輕聲道:“那, 祝你幸福。”
我頷首:“謝謝。”
在明媚的陽光下,我一步一步朝著沈彥丞走去。
付出真心的人,都值得最純粹的愛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