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周牧的第三年。
我鼓起勇氣表白,卻換來一聲嗤笑。
“我是你哥,你喜歡我?惡不噁心。”
後來,我帶男友回家吃飯。
周牧突然發了瘋,把我抵在落地窗前。
聲線顫抖。
“求你,別跟他在一起。”
我笑了。
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哥哥不會愛上我了吧?真是——”
“好惡心啊。”
1
這是周牧第七次沒有接我回家了。
換作以前,他會提前十分鐘到學校,守在我的班級門口。
可最近一週,他沒出現。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發呆。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暴雨傾盆而至。
我掏出手機,給置頂聯絡人發了條訊息。
“......我沒帶傘。”
下一秒,紅色感嘆號刺痛了我的眼。
周牧把我拉黑了。
我愣住。
直到下課鈴響,才猛地回過神。
窗外雨勢漸大。
我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大雨裡。
2
回到家,周牧就坐在餐桌邊慢條斯理地吃飯。
我站在玄關處,整個人渾身溼透,狼狽不已。
“......周牧。”
我擰了把正在滴水的長髮,開口喚他。
周牧跟沒聽見似的,連看我一眼都吝嗇。
最後還是傭人“哎喲”了聲,給我拿來了拖鞋和乾燥的毛巾。
“為甚麼拉黑我?”
我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到周牧旁邊。
他冷冷地瞥我一眼,嘴角挑起一抹不算笑的弧度。
“你猜。”
我啞然。
刀叉被丟進餐盤,金屬與陶瓷相碰,發出冰冷的碰撞聲。
周牧沒有再看我,站起身,徑直往門外走。
與我擦肩而過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雙淡漠的眸子裡以前盛滿對我的寵溺,如今卻只剩冰冷的嫌惡。
“周嘉。”
他喚我的名字,然後嗤笑一聲。
“我是你哥。”
“你喜歡我,惡不噁心啊?”
我渾身僵硬。
嗓子被突如其來的悲哀糊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3
是,我喜歡我的哥哥周牧。
可我以前不姓周。
孤兒院的院長姓林,我們這種被人拋棄、無家可歸的小孩都跟他姓。
林院長對我很好,不僅親自給我取名,而且其他人一週才能碰一次的葷腥,我卻每天都有。
以前我不明白為甚麼,還傻乎乎地問他。
林院長意味深長地笑了。
“因為嘉嘉漂亮啊。”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於是在我的認知裡,美貌可以換取資源。
十五歲生日那天,林院長把我帶進了一家高檔酒店。
包廂很華麗,主桌坐滿了男人。
他們大多西裝革履,器宇不凡,只是落在我身上的眼神黏膩又噁心,讓人很不舒服。
我藉口去洗手間。
回來時,聽見裡面傳來幾句零星的對話。
“是雛?”
“對,所以要價五十萬。”
“身段看著不錯,待會兒能先驗驗貨嗎?”
“能啊,瞧你這猴急樣......”
我推門的動作一頓,轉身就跑。
可這家酒店實在太大了,我跑著跑著就迷了路,身後還有怎麼也甩不掉的保安。
“林嘉,站那,別跑了啊。”
“你的家長正在找你!”
周圍人看我的眼神逐漸奇怪起來,大概是把我當成了不聽話的熊孩子。
甚至有人想幫忙攔下我。
我太著急,躲人的時候不小心撞倒走廊的花瓶,碎片割傷了我的手臂。
周牧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穿著酒店的睡袍,頭髮有點亂,估計是剛睡醒,準備下樓吃飯,卻遇見了我。
“小孩。”
周牧蹲下身,遞給我一包紙巾。
“瞎跑甚麼?沒聽見你家長正......”
我眼眶溼熱,驀地哭了出來。
“不是我家長,他想賣掉我,一晚五十萬。”
周牧愣了下,反應過來後皺了皺眉,低聲罵了句髒話。
“操,在這搞這種勾當。”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本以為接下來會發生一場混亂的爭執。
可短暫的沉默後,我聽見那群男人,包括林院長,大氣也不敢出,就這麼恭恭敬敬地喊他。
“周少。”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家酒店以及京市的大半房產都是周牧家的。
他是名副其實的京圈太子爺。
我只知道,那天,峰迴路轉。
朝我伸出手的周牧像一縷光,照進了我貧瘠的人生。
4
周牧帶我去醫院包紮傷口。
診室外,醫生叫了我的名字。
等在走廊的周牧猛然抬頭,拉住我的手腕,近乎執拗地問:
“哪個嘉?”
我沒多想,誠實地告訴了他。
上完藥,走出醫院,周牧把我帶回了自己的別墅。
他讓我安心住下,不用考慮其他。
至於那群買賣女孩的人,我最後一次見他們,是在電視新聞裡。
一個個戴著手銬,被押上了警車。
照顧我的傭人呸了聲,罵他們活該,又笑眯眯地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還是嘉嘉運氣好,遇到了我們少爺。”
起初我受寵若驚,飯都不敢多吃一口,好幾次想問周牧,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也是因為......漂亮嗎。
但我不敢開口。
後來還是傭人看出了我的心思。
她拿出一張照片,指著那個靠在周牧肩上笑的女孩,對我說:
“這是少爺的妹妹,前幾年因病去世了。”
“她叫......周嘉。”
她點到為止,我卻瞬間明白了。
周牧收養我,讓我改姓周,大約是把我當成他妹妹了吧。
他因此對我特別好。
我數學很差,每次對著試卷抓耳撓腮,周牧都哭笑不得。
“小笨蛋,怎麼方程也不會解啊?”
那語氣,特寵。
每天放學,周牧都會開車來接我,副駕經常放著一份我愛吃的甜點。
我說最近胖了,不想吃。
他捏了捏我的臉頰,笑。
“養肥了殺掉。”
周牧討厭油煙味,很少做飯,但我高三那年,他每天忙得團團轉,研究營養食譜。
我愛吃甚麼不愛吃甚麼,他記得清清楚楚。
偶爾被滾油燙傷手指,還邀功似的朝我笑。
“嘉嘉,哥對你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可恥地發現,周牧把我當妹妹,我卻抑制不住心動。
我是想甚麼就做甚麼的人。
高考結束那晚,我表白了。
我無比清楚地記得周牧當時的反應。
他愣了大概十幾秒,臉上笑容消失殆盡,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你開哥哥玩笑呢?”
按理說,周牧這種明顯拒絕的態度。
我應該選擇閉嘴才對。
可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沒人教我甚麼是禮義廉恥,也不懂得察言觀色。
於是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周牧,我從來沒叫過你哥哥。”
這話是真的。
十五歲跟在周牧身邊,到如今十八歲成年。
我從來沒叫過他哥哥。
“林嘉,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周牧似乎挺崩潰的。
那是他第一次咬牙切齒地喊我原本的名字。
我仰頭跟他對視。
他移開目光,罵了句有病,轉身就走。
直到大學開學第一週,整整七天,沒人來接我,也沒人做飯,更沒人笑著喊我嘉嘉。
周牧直接把我拉黑了。
他到底是有多討厭我。
5
因為淋了雨,半夜我開始發高燒。
腦門汗津津的,整個人昏昏沉沉。
傭人已經下班離開,我強撐著身體走出臥室,想去客廳倒杯熱水喝藥。
沙發上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牧渾身酒氣,襯衫領帶鬆鬆垮垮,醉得不輕。
我怕他著涼,回房間拿了條毯子,想給他蓋上。
這時,腦袋一陣眩暈。
我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上,手掌不小心壓到周牧的大腿根部,又慌亂地移開。
男人涼薄的眼睛睜開,譏笑地打量我。
“怎麼,說你噁心也不知羞?”
“想送上門給我......”
周牧沒有再說下去。
可我知道,後半句有多難聽。
“我不是故意的,發燒頭暈,沒力氣。”
雖然這種解釋很無力,但我還是說了。
周牧顯然不信。
毯子精準地砸到我頭上,面板火辣辣的疼。
我嘶了聲,周牧全當沒聽到。
“我會搬走,這裡以後就你一個人住。”
他撂下這句話,回了自己房間。
咔噠一聲。
房門反鎖。
這是把我當成甚麼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也沒再倒水,幹吞了兩粒退燒藥。
後半夜,出了一身薄汗。
我迷迷糊糊地想。
好像周牧真的不喜歡我,好像我的喜歡給他造成困擾了。
那我,是不是,該放棄了呢。
6
周牧說到做到。
第二天,家裡關於他的一切被清空了。
乾乾淨淨。
彷彿這個人從沒在我生命裡出現過。
三個月後,我在商場勤工儉學,遇到了手挽未婚妻的周牧。
他陪她逛街,談笑間眉眼柔和。
跟面對我時,判若兩人。
我垂下眼,沒有再看。
“導購,幫我試下鞋。”
沈妍可的聲音自背後響起,我身子一僵,正猶豫該不該轉過去。
因為周牧就在她旁邊。
最近沈周聯姻的新聞鋪天蓋地,他倆的名字和照片頻頻登上熱搜,我自虐般看了無數遍。
沈妍可沒等到我的回應,拔高了音量。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我深吸一口氣,維持得體的笑容,慢慢轉過身。
兩人的臉色截然不同。
周牧一如既往的冷漠。
而沈妍可看我時,眼底的厭惡怎麼壓都壓不住。
她點名讓我為她服務,一口氣試了二十幾款鞋。
我蹲在地上,耐心地幫她換。
期間,周牧去外面接了個電話,我的手背忽然一陣劇痛。
沈妍可的鞋跟狠狠碾過我的十指。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我,態度鄙夷。
“聽說你連哥哥都勾引啊?”
“真是臉都不要了。”
我掙扎著抽回手,卻被踩得更重,疼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沈妍可伸出右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見了沒?”
“阿牧送我的訂婚戒指。”
“你這種孤兒、下等人,只配羨慕我成為周太太。”
女人無名指上的粉鑽熠熠生輝。
周牧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說,這是他遠赴歐洲拍下的天價珠寶,要送給自己的心上人。
他大概很喜歡沈妍可吧。
想到這,我扯了扯嘴角,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恭喜。”
周牧回來時,沈妍可已經挪開了腳,我的手背紅腫不堪,皮也磨破了一大片。
她又試了幾件禮服,卻甚麼都沒買。
只嬌笑著向周牧抱怨。
“這家店服務好差,品味更差。”
“阿牧,我們走吧。”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十分鐘後,沈妍可又衝回店裡,甩了我一巴掌。
“我就知道你不安分!”
“連我的訂婚戒指都敢偷。”
“你們店主呢,把他叫出來,我要讓他開了你。”
我被打得一臉懵。
但沈妍可這幾句話,我聽懂了。
她懷疑我偷了她的訂婚戒指,回來找茬的。
我這人最討厭被冤枉,所以我也有點激動。
“我沒有。”
“你憑甚麼汙衊我?”
“店裡有監控,不信你自己查......”
我正說著,冷不丁聽見一聲不輕不重的笑。
周牧攬著沈妍可的腰,輕蔑地掃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林嘉,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不接受你,你就去偷我未婚妻的戒指嗎?”
7
我愣在原地,腦子裡的弦嗡一聲斷了。
這就是我喜歡了三年的人。
我咬緊牙關,幾乎忍不了喉間哽咽般的震動。
整個心臟沁出酸澀,像被一把鋒利的小刀狠狠刺穿,好疼,真的好疼。
我想說,周牧,我們認識這麼多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為甚麼要相信沈妍可。
為甚麼要這麼冤枉我。
可我徒勞地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
我朝他笑,儘管我知道,這個笑一定比哭還難看。
“如果認定我是小偷的話,你可以報警。”
“不過警察來了,也會先找證據吧。”
我開啟電腦,正想調取監控。
店長氣喘吁吁地趕到,把電源插頭拔了。
螢幕一片漆黑。
我看見他朝沈妍可點頭哈腰,諂媚地笑了下。
然後轉過頭,把我的工作牌扔進垃圾桶。
“林嘉,現在正式通知你,你被開除了。”
事到如今,我才終於明白。
沈妍可今天就是來搞我的。
她自導自演了一齣戲,把偷竊的名義安在我身上,順理成章攪黃我的工作。
“開除我?合同寫明,臨時毀約需賠付三倍工資。”
店長沒想到我會反擊,求助地看向沈妍可。
沈妍可翻了個白眼,從包裡取出一沓現金。
砸在我臉上。
一疊不夠。
兩疊,三疊......
她一邊砸,一邊冷笑著問我。
“夠嗎?還要嗎?”
“這麼多錢,夠你滾出我的視線了嗎?”
我被紛紛揚揚的紙幣,砸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還要聽她用刻意壓低的聲音,在我耳邊炫耀。
“林嘉,睜開眼看看。”
“從前最疼愛你的周牧,現在被我搶走了哦。”
我掀開沉重的眼皮,恰好與周牧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異常平靜,隔著窗外的夜色和霓虹燈影,倏忽泛著冷光。
思緒恍惚一瞬。
我想起高二那年,同桌被校園霸凌,我站出來為她說了幾句話。
第二天卻被人堵在廁所扇耳光。
周牧等不到我,心急如焚,一腳踹開女廁所的門,被領頭的幾個女生罵變態。
矜貴的太子爺甚麼體面都顧不上了。
紅著眼,把奄奄一息的我抱進懷裡。
見慣了周牧沉著冷靜的一面,我從沒見過他那麼慌亂的樣子。
給我上藥的時候,指尖不住地顫抖。
當晚,那些霸凌我的人被打斷了腿,鼻青臉腫地趴在我腳邊,求我原諒他們。
同桌知道後,神情豔羨。
“你哥對你可真好,捨不得讓你受一點委屈。”
是嗎。
周牧捨不得讓我受一點委屈嗎。
沈妍可撒嬌的聲線迴盪在耳邊,在某一瞬間,還是拉回了我的思緒。
“我這麼對你妹妹,你不會生氣吧?”
“聽說,你以前最寶貝她了。”
我蹲下身,一言不發地撿起地上散落的錢。
手背上的傷格外刺眼。
周牧視而不見,寵溺地牽住身旁女人的手。
“你也說了是以前。”
“現在,最寶貝你。”
我低著頭,所有情緒在心頭激盪又強自壓抑住,痛意撕扯著悄然蔓延。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
心死只是一瞬間的事。
8
深夜,我坐在酒吧角落。
一杯接一杯給自己灌酒。
“寶,你少喝點。”
我的高中同桌兼閨蜜看不過去,劈手奪下我的酒杯。
“不就是丟了工作嘛,沒甚麼大不了的。”
昏黃的燈光細細淺淺地灑落在玻璃杯壁上,紅棕色的酒液像流淌了一地的琥珀。
我撐著下巴,認真地盯著閨蜜。
“不是因為這個。”
“我決定放棄周牧了。”
閨蜜瞪大眼睛,有些微的驚訝。
“真的假的?”
我點了點頭,把今天遭遇的一切和盤托出。
“他現在很討厭我你知道嗎,沈妍可打我,冤枉我,拿錢羞辱我,他全程無動於衷。”
“你還記得以前我被霸凌,他急成那樣,差點把那些人打殘,賠了好大一筆錢,還被叫回老宅罰跪。”
“我問他膝蓋疼不疼,他笑著搖頭,說以後沒人敢再欺負我了,他會保護我一輩子。”
說到一半,我幾乎泣不成聲。
“騙子。”
“他早就把自己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了。”
記得的人,只有我。
只有我而已。
閨蜜心疼地拍了拍我的背,給我順氣。
“好了好了,寶,我們不哭。”
“我之前勸過你那麼多次,讓你趁早放棄,可你就是不聽,不撞南牆不回頭。”
我依偎在閨蜜懷裡。
邊聽她數落我,邊拿她的袖子抹眼淚。
她沒計較,反而很高興。
“現在你終於想通了,某人做夢都要笑醒。”
或許是酒喝多了,我的視線晃晃悠悠,分離又重合,一團亂麻的腦袋理解不了這句話。
我不滿地撇了撇嘴。
“你說甚麼呢,我聽不懂。”
“早晚會懂的。”
“乖乖在這等我,我去搖人來接你,你喝醉太沉了,我背不動。”
閨蜜說完這句話就跑出去打電話了。
意識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倒在沙發上的我忽然被人打橫抱起。
鼻尖縈繞著清冽的雪松冷香。
我緩緩睜開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江隨?”
穿紅色賽車服的少年揚了下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裡盛滿細碎的笑意。
他大概剛結束一場比賽,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急匆匆地過來了。
以我對他的瞭解,這貨絕對是來看熱鬧的。
果然,他把我往上顛了顛。
特欠揍地開口。
“嗯,是我。”
“聽說你失戀了?”
呵。
我就知道。
9
有一個嘴欠又愛犯賤的朋友是種甚麼樣的體驗呢。
初遇江隨,是在京圈的名流晚宴。
周牧給我介紹同齡的朋友,有人從背後扯了下我的頭髮。
我回踩了他一腳。
這仇就莫名其妙結上了。
他高中在隔壁的貴族學校唸書,時不時跑來我們班,趴在視窗,朝我吊兒郎當地吹口哨。
我閨蜜問他找誰,他拿下巴點我。
“找你旁邊那位矮冬瓜。”
氣得我往他腦袋上扔書。
當然,手偏了點。
沒砸中。
聽說他三歲走失,九歲才被找回,江老爺子對他異常疼愛,真砸傷了會給周牧帶來麻煩。
寒暑假,江隨忽悠我閨蜜飆車,閨蜜非拉著我一起,結果車速太快,我在他新買的保時捷裡吐了。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
“得,小爺我真是欠你的。”
十八歲成人禮,我穿了套抹胸禮服,跟在周牧身後敬酒,敬到江隨,他似乎喝多了,眼睛亮亮的。
“嘶,姐姐好辣。”
明明只比我小三個月,卻叫我姐姐。
周牧沉著臉,擋住他看我的視線。
宴會結束,江隨約我去海邊兜風。
也是在那天,我把藏匿多年的少女心事告訴了他。
他聽完愣了很久,捂住右手臂上的可怖傷疤,凝眉嗤了聲。
“老男人有甚麼好。”
話是這麼說,江隨依舊給我送上祝福。
“表白順利啊。”
“失敗了需要安慰,就給小爺打電話,隨叫隨到。”
他個烏鴉嘴。
我還真被拒絕了。
酒吧晃盪的人影逐漸隱匿在身後,我縮在江隨懷裡,聽閨蜜跟他說話。
“林嘉走讀,你送她回家吧。”
“我得趕緊回學校,晚了宿舍會關門。”
閨蜜走後,我被江隨塞進車後座。
跑車的轟鳴聲劃破寂靜黑夜。
他從後視鏡裡好整以暇地望著我,拖著腔調,散漫地調侃。
“真行,為了他喝成這樣。”
我縮在角落裡,沒說話。
不知道為甚麼,今晚江隨開車的速度,放得特別慢。
睏意來襲,我疲憊地閉上眼。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門口。
車門敞開,江隨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托起我的手,幫我上藥。
“怎麼弄的?”
“誰欺負你了,嗯?”
蘸了碘伏的棉籤滾過面板。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疼得呻吟了聲。
江隨喉結輕滾,把棉籤塞到我手裡。
聲音有點啞。
“你自己塗。”
我垂眸,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晚風揉亂了我的長髮,江隨遲疑幾秒,抬手將我的碎髮撥至耳後。
距離在一瞬間拉近。
有曖昧摻雜進空氣裡,不受控地發酵,絲絲縷縷地擴散開。
忽然有一道冷冽的男聲插進來。
“你們在幹甚麼?”
我抬起頭,周牧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
面色陰沉得可怕。
10
“跟我進去。”
周牧拉住我的手腕,往家裡拽。
我腦袋發懵。
不是說,這裡以後就我一個人住,他再也不回來了嗎。
“等,等下。”
我想甩開他的手,可週牧用了很大的力氣,無論怎麼掙扎都掙不脫。
“你放開我......”
紅腫的右手才剛上完藥,拉扯之間蹭到傷口,疼得我蹙眉。
情急之下,我轉過身,和落在原地的江隨對上目光。
根本不需要開口。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按住周牧的肩膀。
“她讓你放手,你聾了?”
周牧臉上浮現一抹慍色。
這個人不知道為甚麼,好像今晚特別生氣。
“我帶妹妹回家,輪得到你管?”
“你還真說對了。”
江隨寸步不讓,將我護在身後。
“只要林嘉需要我,她的事,我管一輩子。”
周牧眯了眯眼。
垂落身側的手攥得骨節泛白,拳頭正要往江隨身上砸——
我叫住了他。
“哥。”
周牧的手僵在半空中,流露出一絲難以置信。
“你叫我甚麼?”
既然決定放棄,自然應當退回妹妹的位置。
大概是第一次聽見我叫哥哥,周牧有一瞬的失神,眼神愈發晦澀難辨。
“嘉嘉,你......”
我面無表情地打斷他。
“江隨是我的朋友,請您不要為難他。”
“另外,我已經長大,哥哥也訂婚了,剛才的拉扯行為很不恰當。”
我的語氣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
“哥哥,自重。”
周牧被氣笑了。
情緒漸漸失控,視線越過江隨,牢牢鎖住我,近乎咬牙切齒。
“你為了他,這麼跟我說話?”
“不是喜歡我喜歡得要死嗎?”
“怎麼,這麼快就變心了?”
他到底憑甚麼這麼理直氣壯地質問我。
明明白天,還幫著沈妍可一起欺負我。
我微笑著看他,眼神平和。
“我是喜歡你。”
“但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
“我放棄你了,周牧。”
面前的男人瞳孔猛地震顫,臉色瞬間慘白。
我無意再與他糾纏。
拉著江隨,坐回車裡。
離開前,背後有一股視線,好像要把我燒出一個洞來。
可我沒有回頭。
車子行駛在無邊曠野,天邊幾顆斑駁的晚星隱匿於銀河的清輝。
須臾,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下。
周牧把我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他無比篤定。
“林嘉,別自欺欺人了。”
“你忘不掉也放不下我。”
我苦笑一聲。
指尖劃過螢幕,想問問他為甚麼這麼自信。
是不是在他眼裡,無論怎麼傷害我,我都不會覺得痛,都會死皮賴臉地再貼上去。
我打了很多字,最終卻又刪掉。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報復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和沉默。
於是,我想了想。
果斷地刪除了他所有聯絡方式。
11
“早該這麼做了。”
停車的間隙,江隨不經意瞥見我拉黑周牧的動作,為我抱不平。
其實,我不太理解他對周牧的敵意從何而來。
但眼下也不是追問的時候。
因為江隨把我帶回了老宅。
“帶我來你家幹嗎?”
我歪了歪腦袋,提出疑問。
他和我對視了一兩秒,勾了勾唇。
“當然是乾點成年人該乾的事。”
“......”
所以,成年人該乾的事,就是看他家貓後空翻嗎。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小咪表演。
身側微微塌陷一處。
江隨不知何時坐到了我旁邊,撐著下巴,安靜地望著我。
我們之間很少有這麼和諧的時刻。
大多數時候,都跟點火炮仗似的,針鋒相對。
他的沉默讓我有些無所適從,正想找點話題,緩解尷尬。
江隨忽然脫下賽車服外套,露出年輕勁瘦的腰身。
“我在這裡......”
他指著右手臂上那道長長的傷疤問我。
“紋上你的名字怎麼樣?”
我愣愣地看著他。
大腦一片空白,有點不知所措。
江隨沒等到我的回應,鴉羽般的睫毛垂落,掩蓋住眼底的落寞。
無所謂地笑笑。
“嚇到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好在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開玩笑的。”
“其實,我有喜歡的人了。”
閨蜜曾說,我是個簡單又熱烈的人,察覺到喜歡的時候,會直接表達,而不是拐彎抹角地試探。
我眨了眨眼,真誠地提出建議。
“那就去表白啊。”
江隨定定地望著我。
片刻後,他嗯了一聲,起身往酒窖走。
回來時,手裡多了瓶白蘭地。
“等等,江隨。”
我話還沒說完,面前的人就仰頭灌了大半瓶。
“你不是要表白嗎?”
“喝這麼多酒幹甚麼?”
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猛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壯膽。”
江隨把酒瓶放在桌上,晃晃悠悠地走向我。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垂眼看我時,陰影能把我整個人攏住。
窗外雨聲潺潺,打溼片葉。
室內空氣氤氳著潮意,連帶著江隨那雙清明的眼睛也染上一層霧氣。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
“心裡的位置騰出來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一向混不吝的小少爺今晚面對我時,收起所有獠牙,神色乖巧, 眼底是說不清的繾綣。
“是啊......怎麼......”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他俯身湊近我,炙熱的呼吸撩過耳廓,帶來一陣顫慄。
我往後挪了挪,卻被他捉住手腕。
方寸之間,滿是尚未消散的酒氣。
他開口,嗓音輕啞。
帶著顯而易見的蠱惑。
“那......姐姐,考慮考慮我唄?”
12
江隨醉倒前,對我說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他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對我有了超越友誼的感情呢,我不知道。
我抱著頭,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可腦袋像一團雜亂無章的毛線,怎麼理都理不清。
無奈之下,我將這個問題拋給了閨蜜。
【......江隨是不是喜歡我?】
閨蜜是個夜貓子,幾乎秒回。
【你終於發現了!!!!】
她本人明顯比我還激動,一連彈了好幾條語音。
“你記得那年暑假不?他約我兜風,直接跟我說,要是你不去,我也不用去了。”
“還有成人禮那晚,你跟他說,你喜歡周牧,他飆了一晚上車,保時捷幹廢兩輛。”
“每次聚會,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他抬頭的速度比閃電俠還快。”
“......”
我握著手機,心亂如麻。
聽筒外放的聲音有點大,江隨的睫毛輕顫了顫,似乎有醒轉的跡象。
我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索性跑了。
13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被劇烈的手機震動聲吵醒。
“寶,你在哪兒?快看學校論壇,你被人掛了。”
是我閨蜜,聽起來很急的樣子。
我點進去看,發現發帖人是昨天開除我的店長。
他說,我們學校有個女生手腳不乾淨,在兼職期間偷客人的東西。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很快有人扒出是我。
【我在商場逛街看見了,林嘉偷了沈大小姐的訂婚戒指。】
【她被京圈太子爺收養,吃穿不愁,幹嗎要做這種事?】
【對啊,而且沈大小姐是她未來嫂子,這說不通。】
邏輯無法閉環。
眾人一時沉默。
沒過多久,有人匿名爆料。
【因為,她暗戀自己的哥哥呀~】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下,評論區徹底炸開了鍋。
【哈?在現實裡搞骨科?好惡心。】
【笑死,還偷戒指,以為得到戒指就能得到太子爺的愛?】
【我怎麼會跟小偷女當同學啊,能讓她單獨一個學籍嗎?】
【樓上+1。】
【+。】
【......】
最後那條評論,短短几秒,點贊過萬。
事情發酵得太快,背後像有一隻無形的推手,誓要將我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不出半天,我被導員叫進了辦公室。
“林同學,我們不收私德敗壞的學生。”
這所高校以校風嚴謹出名,去年還勸退了某位考試作弊的富家千金。
“如果你無法自證清白,平息輿論,學校會考慮讓你休學。”
指甲掐進手心。
我知道,又是沈妍可在背後搞事。
“你到底想怎麼樣?”
走出辦公室,我忍無可忍,撥通了沈妍可的電話。
“我已經不喜歡你未婚夫了。”
“為甚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電話那頭,她促狹地笑了。
“我就是討厭你呀~”
“看見你被罵,我就開心了,嘻嘻。”
我頓時氣血上湧,衝出學校,想去找沈妍可理論。
中途被一輛豪車攔住去路。
車窗落下,露出周牧冷厲的眉眼。
“長本事了,拉黑我?”
這話聽起來實在可笑,明明是他先拉黑我的,我只不過以彼之道還之彼身,他就生氣了。
我著急離開,準備繞道而過。
周牧卻下車拽我,強硬地把我塞進副駕駛。
“昨晚,你在江隨家待了兩小時。”
“你們幹了甚麼?”
低沉的嗓音帶著掩蓋不去的薄怒。
我立馬反應過來。
“你跟蹤我。”
不是疑問的語氣,是陳述的語氣。
就算被拆穿,他也依舊氣定神閒。
“不可以嗎?”
輕飄飄的四個字,讓我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惱火,情緒洩洪而出。
“周牧,你正常嗎???”
“跟蹤自己的妹妹??”
“你是變態吧?!!”
空氣一片死寂。
夕陽緩緩沒落,光線影影綽綽,我看不清周牧眼睛裡到底藏了些甚麼,也沒興趣看清。
半晌,他輕笑了聲。
“我是變態?”
“那喜歡變態的你,又是甚麼?”
他挑起我的下巴,指腹慢條斯理地輕刮蹭了下。
動作有多溫柔,周身散發的冰冷氣息就有多重。
我打落他不安分的手。
“夠了!別再提過去的事......”
他充耳不聞,欺身逼近我。
領帶掃過我的胸口,我驚慌地去推他,卻發現推不動。
他慢慢收斂了神色,眼底閃過一抹認真。
“你過去了,可我過不去。”
“......”
我怎麼也不敢相信這種話,是從周牧嘴裡說出來的。
我以為他只是衝動之下,脫口而出,結果卻發現,他是認真的。
他把我按進懷裡,鼻尖抵著我的脖頸,一寸寸深嗅。
像弄丟玩具的小狗又失而復得,急切地想要確認玩具是否還屬於自己。
“周牧,是你說我噁心的,也是你縱容沈妍可羞辱我。”
“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很可笑嗎?”
我揚手,甩了他一巴掌,想讓他清醒清醒。
周牧被我打得偏過頭去,舌尖頂了頂腮幫,卻半分脾氣也沒有。
“所以我這不是後悔了嗎?”
“我不討厭你,嘉嘉。”
“我只是......”
他頓了一頓,聲音放得很輕。
“厭惡喜歡上『妹妹』的自己。”
14
周牧好像變了。
他把我強行帶回別墅,像往常那樣,做了一桌我愛吃的菜。
“我記得你愛喝魚湯。”
他盛了碗熱騰騰的魚湯,推到我面前。
“嚐嚐看,哥哥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突如其來的溫情,讓我很不適應。
我沒有接,探究地注視著他。
我不明白他這麼做到底甚麼意思,打一個巴掌再給一個甜棗,就能抵消對我的傷害嗎。
周牧好像能猜出我的心思,無奈地嘆了口氣。
“嘉嘉,哥哥錯了。”
“不該任由別人欺負你。”
他的指節在我手腕上捏了捏,討好似的。
“能不能給哥哥一次機會?”
“一次......補償的機會。”
我怔愣片刻,搖了搖頭。
“不能。”
我沒再分給他一個眼神,徑直回到二樓的臥室。
周牧立馬跟了過來,只是他的手還沒碰到門把,就聽見咔噠一聲。
房門被我反鎖。
他在門外佇立許久,直到夜幕低垂,才默默離開。
我把頭埋在被子裡,心下煩悶。
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下樓,去靜謐的後花園散步。
夜色無聲將我包裹,行至某處,風中忽然傳來似有若無的低沉男聲。
“沈小姐,你做得過火了。”
壓抑的音色聽起來分外熟悉。
緊接著,另一道女聲響起。
語氣夾雜幾分委屈。
“阿牧,對不起......”
“我只是太喜歡你了,一時頭腦昏漲,才讓人發了那個帖子。”
“我馬上處理乾淨,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我撥開眼前的枝椏,視線豁然開朗,兩道身影就在不遠處的槐花樹下。
月光潺潺,男人臉上的厭惡盡顯無疑。
“明天,我會宣佈解除婚約。”
沈妍可一下子慌了,死死拽住他的衣角,眼底滿是卑微祈求。
“別這樣,阿牧,求你......”
“你知道的,如果現在被退婚,我爸會打死我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提及父親害怕發抖的模樣不似作假。
我眼皮輕輕一跳。
原來豪門大小姐,生活也並不是那麼如意。
周牧不為所動。
沈妍可大概真急了,解開胸前兩粒釦子。
上前一步,抱住周牧。
“我真的知道錯了,只要你消氣,讓我做甚麼都可以。”
周牧一把推開她。
“離我遠點。”
“你死不死,關我甚麼事?”
他無情地拋下這句話,大跨步離開。
沈妍可的臉色一寸寸灰敗,望著他的背影,雙唇顫抖。
幾乎嘶吼出聲。
“周牧,你過河拆橋啊?!”
“當初是你讓我幫忙演戲,逼你妹死心。作為交換,你答應聯姻,盤活我父親的公司。怎麼,這些你都忘了嗎?”
周牧離開的腳步頓住。
驚慌地往我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燈是滅的。
他長舒一口氣,回過身,狠狠掐住沈妍可的脖子。
“我警告你,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別他媽亂說話。”
沈妍可猛烈咳嗽,精緻的面容漲得通紅。
幾欲窒息。
她說的話斷斷續續,但音量足以讓我聽清。
“我為甚麼不能說?啊?”
“她被汙衊偷戒指,被砸錢羞辱,不全是你出的『好』主意嗎?”
“那枚粉鑽根本就沒丟啊,一直在你身上藏著呢。”
“誒,你看清你妹那天的表情了嗎?都委屈哭了。”
“我要是她,我也絕不原諒你。”
“......”
我站在幾米開外,藉著樹蔭的遮擋,一點一點地聽著,沈妍可揭開真相。
原來,是這樣啊。
怪不得,店長當時把監控斷了,他們根本不需要我自證清白。
怪不得,沈妍可只顧著羞辱我,隻字不提賠償的事,如果戒指真的被偷,她早就鬧翻天了吧。
那麼,周牧呢。
他在裡面到底扮演了甚麼角色呢。
哦,原來扮演的是——
因為妹妹愛上他而頭疼不已,絞盡腦汁逼她放手的哥哥。
多可笑啊。
我喜歡了三年的人,我以為他最多最多,只是不相信我罷了。
卻不承想,他才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清白的啊。
也一直都知道怎麼傷我最痛。
我險些站立不住,扶著樹幹,連退了好幾步,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槐樹果子。
果實碎裂的聲響在暗夜裡尤為清晰。
槐花樹下的兩人聽到動靜,往我的方向望過來。
於是,我對上週牧的眼睛。
我從沒在他眼裡瞧見過這樣的慌張與無措。
他瞬間鬆開手,任由沈妍可跌倒在地。
倉皇地奔向我。
攥住我的指節。
“嘉嘉,我......”
仲夏微風燥熱。
男人手心滾燙。
可我彷彿沒了知覺,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今年的夏天,好冷啊。
沈妍可撐起半個身子,捂著喉管,愉悅地笑出了聲。
“林嘉,你來得正好。”
“我告訴你,你哥可不是甚麼好人。”
“之前沒意識到喜歡,對你這個妹妹百般厭惡,可等你放棄他,跟其他男人走得近些,你哥居然吃醋了。”
“太好笑了,哈哈哈,你說你哥是不是在犯賤?”
周牧快崩潰了,滿臉暴躁地朝她吼道:
“你他媽給我閉嘴!”
“她說的是真的嗎,周牧。”
我抬頭看他的眼睛,眼神相遇的那一刻,他將目光瞥向一旁,像是有意識地在逃避甚麼。
答案,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周牧眼眶泛紅,囁嚅著唇,低聲向我道歉。
“......對不起。”
我從他的掌心,一點一點將手抽出。
良久,才聽見自己乾澀喑啞的聲音。
“沒關係。”
沒關係的,周牧。
幸好,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不喜歡,心就沒那麼痛了。
15
我麻木地回到臥室,收拾好行李。
剛踏出別墅大門,周牧攔住了我。
“嘉嘉,你要去哪兒?”
我避而不答,沒頭沒腦地對他說了句。
“哥,把你的銀行卡號給我。”
他眼神一亮。
雖然不理解我的用意,但還是乖乖地報給我。
可他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他哥哥了。
我低頭,在手機上撥弄了幾下。
“這三年,你養我花了不少錢,但我現在手裡只有十萬塊,是我兼職存下來的。先還給你,剩下的我以後再......”
“還我?”
他突然打斷我的話。
“你在生哥哥的氣,對不對?”
我拎著行李箱的手被他覆住,他眼尾暈了點薄紅,看起來有點瘋。
跟我說話時,卻又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我承認,一開始我的確拿你當親妹養。”
“周嘉過世後,我很想她,剛好那時候你出現了。我想盡一切辦法對你好,就像對活著的周嘉一樣。”
“所以,你說喜歡我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噁心。甚至不惜找人假扮女伴,也要逼你放棄我。”
“可昨天,我看見你跟江隨在一起,那麼親密,我......快嫉妒瘋了。”
“很奇怪吧,我居然會對你產生那麼強烈的佔有慾。”
他仔細觀察我的表情,沒從我的眼裡找到波瀾。
又自嘲地笑了聲。
“嘉嘉,不管你信不信......”
“我現在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
好深情的表白。
如果三個月前,我聽到這番話,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我暗戀的人終於向我奔赴而來。
可現在,我聽完竟然有點反胃。
“說完了嗎?我要走了。”
我油鹽不進的樣子,惹怒了高高在上的太子爺。
他好像終於露出一點本性。
“別鬧了,嘉嘉。”
“離開我,你能去哪裡?”
“別忘了你是孤兒,沒有家......”
像有甚麼東西敲碎心臟,連帶著我的呼吸也停滯一瞬。
周牧說,我沒有家。
是啊。
我沒有家,也沒有家人。
可我至今仍記得,周牧收養我的第一天。
我坐立難安,他揉了下我的腦袋,溫柔地告訴我。
這裡以後就是我的家。
他就是我唯一的家人。
不過三年,物是人非。
身後傳來腳步聲,肩上一暖,有人將我摟在了懷裡。
江隨的聲音。
就這麼輕輕癢癢地落在了我耳邊。
“你是不是忘了,她還有我?”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我潰不成軍。
原來,孤立無援的我。
也是有人撐腰的。
周牧視線落在他觸碰我的那隻手上,臉色微變。
抬手吩咐保鏢,把我帶回別墅,再請江隨離開。
十幾個體格健壯的西裝男頷首,慢慢朝我們逼近。
我心下一凜。
扯了扯江隨的衛衣袖子。
他彎下腰,溫柔地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害怕。
我倒不是害怕,是怕......連累他。
周牧是京圈太子爺,金字塔頂端的人,江隨三番五次跟他槓上,以後的日子估計免不了一番明爭暗鬥。
“要不你先走吧,別管我了。”
江隨吊兒郎當地應了聲,卻紋絲不動。
察覺到他的手從我肩膀處移到了手腕,我詫異地瞪了他一眼。
他毫不在意地揚了揚眉。
還饒有興致地與我十指相扣。
“姐姐,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不管。”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對不對?”
他咬著我的耳垂輕笑,吐息溫緩。
我的臉頰瞬間爆紅。
我懷疑他是故意的,當著周牧的面,這無異於赤裸裸的挑釁。
果不其然,周牧臉都氣綠了。
“林嘉,過來。”
“到哥哥這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眼見那些保鏢幾乎將我們圍攏,我緊張地去推江隨,想讓他走,卻換來一句意味不明的問話。
“姐姐,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
“人在逃跑之前,會帶走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
所以?
“所以,我要帶上你。”
靜止的世界在某一刻突然開始躍動,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被江隨拽著往前跑了。
耳畔風聲獵獵。
少年回頭看我,眼睛笑成了一輪彎月。
偏他身上那股恣意又張揚的氣質,讓我怎麼都移不開眼。
“姐姐,你的手好軟。”
“......”
該死。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小子這麼會撩。
紅色保時捷穩穩當當地停在路邊,我拉開車門,扣緊安全帶。
駕駛位的人踩下油門前,還眯起眼,朝我閒適地笑。
“旅行,開始。”
我暗自腹誹。
甚麼旅行,明明更像逃亡。
後面有十幾輛車在追我們,咬得特別緊。
江隨半點不慌,轉彎時一個漂移,遠遠地甩開了他們。
我朝他豎起大拇指。
“厲害,不愧是第一賽車手。”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不太正經地回我。
“還有更厲害的呢。”
“姐姐想不想試試?”
“......”
我閉嘴了。
天地遼闊無垠,黎明的前路卻昏暗無比。
明明已經成功甩掉周牧的人,可江隨仍舊沒有停車的意思。
我忍不住又問他。
“我們......要去哪裡?”
他偏頭勾了勾唇。
“奔向自由。”
聽起來還真浪漫啊,如果下車後,我沒有抱著垃圾桶吐了的話。
江隨蹲在路邊,遞來瓶礦泉水給我漱口。
等我吐完,又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吃小麵包。
我很好奇,他車裡為甚麼會有成箱的水和食物。
他伸出手,點了點我的額頭。
“因為某人面對我的告白落荒而逃,而分開的十幾個小時,我又很想她,卻不敢打擾,只能守在她家門口。”
“所以,你一日三餐就吃這些?”
“嗯,我不敢離開,怕錯過你。”
怪不得,今晚能及時出現在我身邊。
我的心情有點複雜,很久都沒說話。
他似乎以為我在某件事難過,輕哼了聲。
“論壇裡的帖子我看了。”
“純屬造謠。”
“別以為我會信。”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慢慢笑了。
忠實小狗安慰人的方式,雖然笨拙,但挺有效。
他不提,我都快忘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垂著眼,按下紅色停止鍵。
螢幕跳出四個字。
“錄音完成。”
......
是,幾個小時前。
聽到周牧和沈妍可談話的那一刻。
我就開始錄音了。
16
我用卡里僅剩的幾千塊,租了套學校附近的公寓。
地方不大,就五十平方米。
但,是我擺脫過去、獨立生存的開始。
江隨放著豪宅不回,死皮賴臉地求我收留。
他說,把我拐走之後,周牧連夜搶了江氏好幾個訂單,他爺爺氣得肝疼,把他逐出家門了。
鬼才信。
逐出家門的人,錢包裡能有十幾張黑卡?
我把他關在門外,拿出平板,開始剪輯錄音。
把關於江隨的部分刪掉後,才上傳到學校論壇。
正逢午休吃瓜時間,帖子瞬間被頂上熱門。
錄音清清楚楚地記錄了我被汙衊的全過程。
輿論開始反轉。
【啥?太子爺和沈大小姐聯手栽贓? 】
【沈妍可太噁心了吧,原本逼林嘉放手就可以了,還把這件事曝光,是真的想毀了她啊。】
【太子爺更可笑,林嘉放手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感情,活該追妻火葬場。】
【其實站在太子爺的角度看,嬌養三年的妹妹突然表白,換作是誰都難以接受吧。但他不該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她死心,太傷人了。】
【歪個樓,京圈貴公子 x 溫柔堅韌孤女,雙箭頭,偽骨科,已 be ,不要太好嗑。】
【媽呀噠姐,別太離譜,教唆別人汙衊、羞辱你的男人,你敢要?】
【......】
我給自己泡了杯咖啡,提提神,估計事情不會這麼順利結束。
果然,等我回到平板前,再次重新整理訊息,發現帖子已經被刪除。
取而代之的,是沈妍可被退婚的新聞。
想必是周牧那邊施壓了。
他向來在意名聲,如果放任錄音流傳,反倒不像他了。
不過,帖子雖然被刪,但網友的記憶還在。
原本罵我“小偷女”的人,紛紛倒戈,跑去沈妍可的社交賬號下留言謾罵。
她頂不住壓力,關閉了評論區。
十分鐘後,我接到了她的電話。
那邊嗚咽不斷,隱約有藤條抽打在背上的聲音。
“你幫我求求周牧。”
她話裡,帶了些哭腔。
“讓他不要退婚,好不好?”
我拒絕了。
於是,鋪天蓋地的咒罵從聽筒裡傳出。
沈妍可歇斯底里地問我,她到底哪兒得罪我了,明明不是她出的主意,為甚麼她受到的傷害最多。
我想了想,平靜地回答。
“因為,我討厭你。”
“看見你過得不好,我就開心了。”
迴旋鏢紮在沈妍可的身上。
她瞬間失聲。
結束通話電話後,走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拉開門,看見一米八八的長腿少年,蜷縮在角落裡睡覺。
昨晚他帶我出逃,今早陪我租房子,加起來也沒睡幾個小時。
我拿腳尖踢了踢他。
“地上涼,起來。”
他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有些委屈地搖頭。
“姐姐,我沒地方可以去了。”
“你不用關心我的。”
“我就睡走廊,沒關係的。”
“就是我現在又困又餓,眼前冒出好多小星星,我......”
那雙黑曜石般閃耀的眼睛,此刻莫名溼漉漉的。
像極了被主人丟棄的小狗。
我的心莫名蕩了一下。
無奈地朝他伸出手,想拉他起來,到房間裡睡。
結果,這貨。
剛抓住我的手,就猛地站起身,把我按在牆上。
我怔了幾秒。
他的胸膛強勢地逼過來,發緊的呼吸掠過我的唇。
“姐姐,可以吻你嗎?”
“不......唔。”
我掙扎了幾下,抬手想推開他,又被他捉住手腕,反剪在身後。
“你,你不是餓了嗎,江隨?”
我從無盡的糾纏中,含糊出聲。
舌頭被輕咬了下,他在我耳旁笑了聲。
“正在吃啊......姐姐。”
我被他親得渾身發軟,餘光瞥見電梯門口站了個人。
周牧愣在那。
這一幕刺得他流出淚來,他啞著嗓子喊我的名字。
尾音顫抖成那樣。
“嘉嘉。”
“一定要對哥哥這麼殘忍嗎?”
......
我殘忍嗎。
一廂情願地喜歡了他三年,他給我的回饋,只有兩個字,羞辱。
是我不配被好好對待嗎。
還是,怕我會死纏爛打。
他明明,明明可以用其他方式勸我放棄,哪怕坐下來,跟我心平氣和地聊一聊。
可是沒有,他沒有。
所以,殘忍的人,不是你嗎。
周牧。
......
我維持最後一絲體面,請周牧進了門。
江隨很有分寸感地退至廚房煮粥。
客廳只剩下我和周牧。
一夜沒見,他好像頹廢了不少,下巴處胡茬冒了出來,矜貴的黑色西裝有點皺,眼裡佈滿血絲。
“昨晚,我找了你很久。”
他率先打破沉默。
“為甚麼要跟他走,嗯?”
“非要讓哥哥為你著急,非要讓哥哥想你想到瘋掉嗎?”
他擋在我身前,神色痛楚地向我說這些話。
我一步步後退。
直到,被他抵在落地窗前。
退無可退。
“嘉嘉,你是我的。”
“除了我,你不能愛上任何人。”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眼裡被佔有慾填滿。
“求你,別跟他在一起。”
我忽然覺得很荒謬。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我想起跟他告白的那一天。
我說,周牧,我喜歡你。
他嗤笑一聲,說我噁心。
如今風水輪流轉。
終於可以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哥哥不會愛上我了吧?真是——”
“好惡心啊。”
字字誅心。
句句入骨。
那一瞬間,周牧的臉血色盡失。
17(第三視角)
一牆之隔,傳來少年被滾油濺到而吃痛低呼的聲音。
林嘉猛地推開周牧,衝進廚房。
半點眼神都沒分給他。
周牧踉蹌了下,手背磕在桌角,蹭破了一大塊皮。
生疼。
他忽而想起那天在商場,林嘉被他的未婚妻找茬、羞辱。
右手被十厘米的高跟鞋狠狠碾過。
她強忍著,一句話沒說。
當時周牧看見了,卻並未出聲制止。
現在,他垂眼盯著自己的手背。
想,那時候的林嘉,該多疼啊。
“......起泡了,我送你去醫院。”
廚房裡,林嘉托起少年的右手,細細檢視。
“不用,姐姐吹吹就好。”
江隨得寸進尺,微俯了點身子,鼻尖幾乎抵著她的,又隔著門縫遙遙望了周牧一眼。
眼神挑釁。
周牧收回視線,不敢再看下去。
心臟猛地震顫。
他忽然覺得恐慌不已,腦子裡有個念頭在叫囂。
他的林嘉。
他嬌養了三年的小姑娘。
好像,快被別人搶走了。
意識到這點後,他心痛到無以復加,連思緒都開始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見林嘉的情形。
那天,有個陌生電話將他從睡夢中吵醒,告訴他酒店樓下在買賣女孩。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剛到大廳。
果然撞見了這一幕。
小姑娘跌坐在地上,花瓶碎片割破了她纖細的手臂。
血流不止。
周牧看她可憐,送她去醫院包紮傷口。
可沒想到,她竟然跟自己的妹妹同名。
周牧是個妹控。
一向對周嘉有求必應,要星星摘月亮。
以至於她因病去世後,周牧一度頹廢傷心了很久,還患上了偏執性抑鬱症。
所以遇到林嘉的那一刻,他就決定收養她。
更何況,如果仔細看的話,林嘉的眼睛跟周嘉有三分相似。
三分足矣。
他像找到了寄託,把對周嘉的好,統統轉移到林嘉身上。
那段時間,向來作息規律的他,每天熬到深夜,只為輔導她做數學題。
公務繁忙的他,隔三差五去網紅店門口排兩小時的隊,只為買到她喜歡的蛋糕。
甚至,連最最最討厭的油煙味。
也被周牧克服了。
他一有空就待在廚房,為林嘉準備營養早餐。
京圈許多名流聚會,他屢次缺席。
被朋友問及理由,他彎了彎唇,眼角眉梢全是泛泛溫情。
“忙著嬌養小姑娘。”
他的那幫朋友,是知道林嘉的存在的。
紛紛嘁了一聲。
“又不是親妹,你何必那麼上心。”
周牧笑了笑,不置可否。
在他心裡,林嘉就是他親妹。
所以,當林嘉遭遇霸凌時,他才會那麼生氣,命人敲斷了他們的腿。
霸凌者的家人因此訛上了他。
揚言如果賠償不到位,就曝光這件事。
那時,周牧的父親正進軍政界,容不得一絲負面輿論。
於是,周牧被叫回了老宅。
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受罰。
雷聲轟鳴的仲夏夜,他跪在石階下,瓢潑大雨打在他臉上。
他連眼睛都睜不開。
他的父親站在傘下,強勢地命令他把林嘉送走。
周牧不答應。
棍棒落在他背上的那一刻,他清楚地聽見父親對他的質問。
“你到底是把她當妹妹,還是當別的,自己心裡清楚。”
“為了個女人,跟家裡翻臉,你配做周家的繼承人嗎?”
周牧一聲不吭。
他咬著牙,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擦掉唇邊的血跡。
因為,再過半小時,他要去接小姑娘放學了。
他怕嚇到她。
可林嘉太敏銳了,即使他已經洗過澡,已經換了身乾淨衣服。
她還是嗅到了血腥味。
車內燈亮起時,周牧下意識遮住青紫的嘴角。
林嘉撥開他的手,定定看了幾秒。
驀地,哭了。
“疼不疼啊。”
其實,她問的是廢話,哪有人捱打不疼呢。
可週牧卻笑著說,不疼。
小姑娘撲到他懷裡,哭得抽抽噎噎,話都說不完整。
他身體僵硬幾秒。
抬手,摟住了她。
指尖撫過小姑娘的長髮,溫聲哄她。
“別哭了,嗯?”
“天大的事有哥哥頂著。”
“哥哥會保護你一輩子。”
林嘉仰起臉。
一雙哭紅的兔子眼,水汪汪地盯著他。
周牧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發現,這雙眼睛,其實跟周嘉也沒那麼像。
成人禮那天,他帶著林嘉寒暄敬酒。
江隨炙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同為男人,他一眼就看出,江隨喜歡她。
從未有過的異樣情緒,如藤蔓般緊緊纏住他的心臟。
周牧沉著臉,把林嘉拉到身後。
那時的他沒有意識到,他對林嘉產生了多麼強烈的佔有慾。
僅僅是別人看一眼。
都不行。
他以為,只是哥哥對妹妹的保護。
所以,那天晚上,林嘉跟他表白。
他才會那麼驚慌失措,口不擇言地罵她“噁心”。
他躲了林嘉三個月。
甚至拉黑了她的微信。
本以為冷落小姑娘這麼久,她總該放棄了。
可那天,他喝醉,躺在沙發上。
一隻綿軟的小手撐過他的腿心。
他猛地驚醒,對上林嘉驚慌失措的眼神,他再次羞辱了她。
其實第二天,他看見了垃圾桶裡的藥盒。
林嘉確實發燒了。
可他沒有道歉,直接搬走了。
後來,某次宴會,他認識了剛回國的沈妍可。
對方每天盛裝打扮,創造各種機會跟他偶遇。
周牧煩不勝煩。
有個公子哥過來敬酒,瞧見沈妍可,壓低聲音打趣。
“周少,這沈小姐長得不賴,玩玩算了。”
周牧眼皮都沒掀一下,讓他滾。
對方失了面子,開始陰陽怪氣。
“怎麼,養成遊戲還沒玩膩?”
“圈裡誰不知道,你不近女色,是因為家裡養了朵沒開苞的小玫瑰。”
又開始了。
好像所有人都認為,他對林嘉別有用心。
一氣之下,他跟那位公子哥大打出手。
末了,又把沈妍可叫到跟前。
周牧知道,沈家經營不善,教唆女兒勾搭他,以此拓展商業版圖。
他甩給她一紙協議。
“半年時間,最多一年,你可以借聯姻的名義造勢,盤活你父親的公司。條件是,陪我演出戲。”
沈妍可二話不說就簽了。
於是,合作開始。
那天在商場,看到林嘉被羞辱到哭的樣子,周牧不是沒有心疼。
只是這點心疼,很快被厭惡取代。
他討厭別人提及他和林嘉時戲謔的眼神,也連帶著......討厭林嘉。
可,如果真的討厭。
他為甚麼會深夜趕回家,只為檢視她的手傷。
為甚麼撞見她跟其他男人舉止親密會嫉妒得發狂。
林嘉被江隨帶回家那晚,周牧坐在車裡想了很久,才終於明白——
他好像早就喜歡上林嘉了。
一切都有跡可循。
是他自己放過了那些蛛絲馬跡。
看清自己的心意後,他第一時間找到林嘉,想向她懺悔、道歉。
可那句“對不起”就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不上不下。
他該怎麼開口?
難道要告訴她,她所面臨的羞辱,無一例外是他在背後出謀策劃嗎?
他不敢說,真的不敢。
他怕林嘉恨他。
可人一旦害怕發生甚麼,那件事就越會發生。
果然,當晚沈妍可就找上了門,還當著林嘉的面捅出了真相。
他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刻,林嘉看他的眼神。
明明白白的。
失望的眼神。
......
“還沒走呢?”
空氣裡瀰漫著乾貝蝦仁粥的鮮香。
江隨把砂鍋端到桌子上。
不耐煩地嘖了聲。
“只做了我跟姐姐的。”
“沒你的份。”
話裡話外,趕人的意思很明顯。
周牧抬眸,看向林嘉。
她一言不發,眼底的冷寒刺得他心尖發痛。
周牧想起半小時前,跟她表白。
小姑娘說他“噁心”。
現在,大約也不想再見到他了。
他忍痛忍得額角青筋迭起,臨走前,不死心地問了最後一遍。
“真的不能原諒哥哥嗎?”
林嘉埋頭喝粥,沒有應答。
仲夏的風順著窗吹湧進來。
周牧站在門口。
第一次覺得,夏天是冷的。
18
輿論平息後,我回學校上課了。
還跟以前一樣,利用課餘時間做兼職,每個月按時往周牧的卡里打錢。
我知道,那三年周牧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錢。
也許我打半輩子工都還不清。
閨蜜笑我多此一舉,她說太子爺家大業大,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
可我就是下意識地。
不想欠他。
......
【姐姐,甚麼時候回家?】
【晚飯做了你最喜歡的糖醋排骨。】
收到這兩條訊息的時候,我正在和閨蜜逛街。
她眼睛尖,一眼掃到內容。
然後,高分貝的女聲響徹雲霄。
“啊!你和江隨!!!”
“你們竟然同居了!!”
我揉了揉被震疼的耳朵,讓她小點聲。
其實不是同居。
江隨單方面賴在我家,美其名曰,怕我被周牧騷擾,要保護我。
我睡床,他睡沙發,還主動承擔所有家務。
久而久之,也就隨他去了。
閨蜜笑著評價道:
“果然追妻得厚臉皮。”
週末的步行街,人群熙攘,彩車遊行。
一轉身,我和閨蜜被衝散了。
她被困在人群裡,朝我揮手,讓我去停車場等她。
可我沒等來閨蜜,卻等來了......沈妍可。
她身上有被鞭打的痕跡,大概是被父親家規伺候了。
她盯著我,目光怨毒。
“林嘉,日子過得不錯?”
我聳了聳肩,並不想搭理她。
她朝我嘿嘿了聲,手指著我背後的方向。
“你看,那是誰?”
我回頭,巨大的鈍痛感衝擊上我的脖頸。
我整個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張多年未見的臉。
林院長。
......
我是被難聞的燒焦氣味燻醒的。
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漫天的煙霧和猩紅的火舌。
我嗆了幾口煙,不住地咳嗽,眯眼環顧四周,才發現這裡是孤兒院。
廢棄很久的孤兒院。
我動了動身子,綁住我的鐵鏈叮噹作響。
“別白費力氣了,林嘉。”
沙啞的聲線自前方傳來。
林院長笑眯眯地看著我,將另一個昏迷的男人推到我面前。
江隨雙眸緊閉著,摔在地上。
我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右手......好像斷了。
“我跟他說你在我手裡,不許報警,否則撕票。”
“他還真聽話,就這麼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了。”
林院長被濃煙嗆得直咳嗽,還不停地跟我說話。
“如果我沒記錯,他是賽車手吧?可惜,右手被我敲斷了。”
我一下子崩潰了。
被綁架沒哭,被縱火也沒哭。
可江隨是無辜的,他是 F1 賽場上永遠的第一名,右手比任何東西都寶貴。
“你有甚麼衝我來!他跟你無冤無仇......”
我朝林院長大吼,他厲聲打斷我。
“無冤無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噼裡啪啦的烈火之中,他抬腳,狠狠碾過江隨的胳膊。
淒厲的慘叫聲響起。
江隨被痛醒了。
林院長愉悅地笑了,話裡慢慢染上一層恨意。
“林嘉,看來你還不知道,就是這死小子把我送進監獄的吧!”
“你以為是你那哥哥?他媽的,如果是他,我為甚麼不綁他?!”
他在......說甚麼?
是江隨把他弄進監獄的?
“那幾年在孤兒院吃我的喝我的,認祖歸宗後不來報答你的衣食父母,反倒向警察舉報我?”
“不就是買賣未成年女孩嗎,操你媽的,要你多管閒事!”
“給你能耐的,還給她哥打電話,讓他下樓阻止我們交易。”
林院長越說越生氣,直接把江隨踹到了我腳邊。
“你不是從小就喜歡她嗎?”
“我成全你,讓你跟她死在一起。”
火勢蔓延,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沒再管我們,捂著鼻子衝出了火海。
那幾句話,資訊量太大。
我的大腦一片混沌。
電光火石間,我想起江隨的身世,他三歲走失,九歲才被江家找回。
那六年,他跟我在同一所孤兒院。
我被帶去酒店的那天,也是江隨給周牧打電話,才讓我得以脫身。
可是......我好像不記得他了。
江隨疼得站都站不起來,冷汗浸溼額前的碎髮,明明那麼痛,他還在朝我笑。
“姐姐,笨蛋姐姐。”
“不記得就算了。”
他趴在地上,左手艱難地撐起身子,趔趔趄趄地站起來。
從角落裡找到一把斧頭,拼盡全力想砍斷束縛我的鐵鏈。
可怎麼砍得斷呢。
熊熊燃燒的火焰肆無忌憚地擴張著它的爪牙,企圖把每一寸角落覆蓋在它的統治之下。
“也許我命中註定死在這。”
“江隨,別管我了,你先走。”
眼看烈火逼近,我焦急地朝他喊,他卻置若罔聞,繼續鍥而不捨地砍鐵鏈。
“別說喪氣話,我在你就死不了。”
我在你就死不了。
很耳熟的一句話。
多年前,在孤兒院,好像也有人對我說過。
那時,我因為長得漂亮而被院長優待,其他小孩開始排擠我。
他們把我騙到附近的荒山頂,從身後狠狠推了我一把。
“只要林嘉消失,那些漂亮衣服和玩具,就都屬於我們了吧。”
耳畔風聲簌簌。
我的裙子勾在山壁上,聽見朝夕相處的同伴們的歡呼。
人心是妄念,貪慾,陰謀的汙地。
那天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崖底。
有個男孩不要命地衝過來,抓住我的手。
“林嘉,我拉你上來。”
“別哭了,別哭了。”
“我在你就死不了。”
他救了我一命,我卻因為太過害怕,哭得直髮抖,連他的模樣都沒記住。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手臂被尖峭的礫石劃破,留下了一條可怖的傷疤。
怪不得,江隨曾問過我,可不可以在傷疤處紋上我的名字。
其實,他一直在明裡暗裡地暗示我。
我卻沒聽懂。
“你才是笨蛋,江隨。”
我的眼淚自鼻尖落下,然後啪嗒滴落在地面上。
“我是你生命裡的甚麼光嗎,值得你一次又一次救我?”
火光還在肆無忌憚地吞噬一切,面前的人見我哭,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呢,姐姐。”
已經有火舌將我們圍攏,他乾脆丟開斧子,用僅剩的完好無損的左手,仔細又認真地擦掉我的眼淚。
……
少年的心動,始於九歲那年,女孩路過關押他的籠子(不聽話被院長懲罰)。
見他瘦得可憐,把碗裡的糖醋排骨喂到他嘴邊。
那是他流浪六年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善意。
……
跳動的火焰躥上我們的衣角,我被人摟在懷裡。
江隨笑了笑,摸摸我的頭髮。
“姐姐, 你還沒回應我的表白呢。”
他的嗓子也啞到不行了。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好像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也感受不到肌膚被灼燒的痛楚了。
吃力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
無邊的銀花濺開,遠處依稀傳來火警聲。
是幻覺吧。
臨死前的幻覺。
但又好像不是,因為我聽到了周牧的聲音。
他瘋了似的,喊我的名字。
“嘉嘉,別睡——”
有清涼的水霧噴灑在我身上,電鋸鋸開鐵鏈的聲響, 我被周牧抱起來, 江隨被抬上擔架。
消防員護著我們往外跑。
轟然巨大的聲音響起,因為火燒的時間過長,樓板出現裂痕,頭頂的橫樑猛然下墜。
正朝著我的方向砸過來。
可想象中的痛感並未傳來。
我因為這聲巨響而耳鳴了一瞬, 等意識恢復清明, 已經被一雙手推出幾米遠。
周牧被壓在橫樑下,疼痛讓他的臉部極度扭曲。
見我安然無恙,他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嘉嘉, 哥哥沒有食言。”
究竟是哪一年, 我哭得抽抽噎噎撲進他懷裡, 而他指尖溫柔撫過我的長髮。
他曾說, 天大的事有哥哥頂著,哥哥會保護你一輩子。
原來, 他一直不曾忘記。
我怔愣地坐在地上,有消防員拖著我往外走,很奇怪, 這種時刻我竟然有想爬回去的衝動。
“我哥,我哥還在裡面。”
我嗅到了空氣裡的血腥味,好濃好濃。
被砸到後腦勺了嗎。
為甚麼一個人能流這麼多的血啊。
“林小姐, 請先離開,我們會參與救援的。”
“周先生說了,您的安危最重要。”
一枚小巧的戒指從火海里滾出來。
璀璨的粉鑽刺得我眼睛發疼。
然後, 我聽到周牧說的最後一句話。
“十九歲的生日,哥哥不能陪你過了。”
“禮物,要收好啊。”
……
我裹著毯子坐在醫院走廊裡。
聽邊上往來的護士低聲談論。
“好可惜, 失血過多, 救不回來了。”
“噓!他妹妹還在那, 小點聲。”
她們看我一眼, 低下頭, 匆匆離開。
手機跳出一則實時新聞。
“xx 孤兒院縱火案主犯已抓捕歸案。據調查, 某集團千金亦牽涉其中,受害人一死兩傷, 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我怔怔地盯著手機螢幕,直至它自動熄滅。
走進病房, 江隨已經醒了。
右手打著石膏,正用左手,彆扭地吃午飯。
我靜靜看了一會, 接過筷子, 把糖醋排骨喂到他嘴邊。
他鬆了鬆眉毛,悄悄勾住我的小拇指。
病床上攤開的筆記本寫了一行字。
“You had me at hello。”
——第一次見面時,你就把我的心奪走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今天的落日是玫瑰藍。
生命裡某些人的短暫交錯, 尾聲潮落,是為了致敬這場遇見。
告別第十八年的仲夏。
我和江隨,將迎來無數個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