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嫵結婚的第四年,她的白月光離婚回國了。
更糟糕的是,我得了癌症,快要死了。
在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裡,我始終扮演著林嫵的好丈夫。
一直到我去世。
而林嫵,在看完我留下的日記後,徹底崩潰。
1
拿到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我站在醫院的門口,想給林嫵打電話。
聯絡人的介面,被我點進去又退出來。
她的電話先跳了出來。
對面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冷清,喚我名字時卻放柔了些:
“阿晨,我今天晚上有點事,不回來吃飯了,可能晚上回來也晚,你早點睡。”
所有的話被堵在喉嚨裡。
“……好。”
一如既往的簡短,那邊傳來忙音,我卻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天邊殘陽如血。
2
我和林嫵結婚四年了。
而我喜歡她,有快十年了。
我運氣好,林嫵被家裡催得緊,到處相親,正好遇上我,外形條件都還行,就商量著直接把證領了。
林嫵需要一個丈夫,我正好合適。
她是個性子很冷的人,不愛說話,情緒不外露,也總沒甚麼表情。
我捂了這塊冰兩年,終於等到冰雪為我消融。
我們開始變得像一對正常夫妻,生活在柴米油鹽裡,一點點變成我理想中的樣子。
只是現在,這個還沒持續多久的美夢,就要被打破了。
就在今天,醫生說我確診了胰腺癌。
我還知道,今天是她的白月光宋逸回來的日子。
所以她忙著掛掉我的電話,去見她心心念唸的人。
3
我沒有吃飯,在客廳等了她很久。
一直等到夜色漸深,客廳的門開了,我也從昏沉睡意中被驚醒。
林嫵小心地關上了門,腳步也放輕,客廳燈開啟的那一瞬間,我們四目相對。
她也只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微蹙:“怎麼還沒睡?”
“在客廳不小心睡著了。”
我看著她笑,“剛剛聽見聲音就醒了。”
林嫵“嗯”了一聲,面色平靜。
我上前去接過她的外套,梔子花香混雜著檀香味,直鑽入我的鼻子,令人作嘔。
這是宋逸最喜歡的檀香。
在我確診絕症的這一天,我的妻子,開車去接了她回國的白月光。
4
我應該要開口問她的,可我只是張了張嘴,甚麼也沒有說。
好像甚麼也沒發生。
第二天我仍舊起得早,像往常一樣去給林嫵做早餐。
林嫵有胃病。
嚴重的時候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我就一直陪著她。
醫院的醫生護士都說她找了個好老公。
林嫵坐在病床上,容色倦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並無波瀾。
病房裡只剩我們兩人的時候,她又開口:“找個護工也是一樣的。”
我削水果的動作一滯,本來完整的果皮斷開,她似是察覺,又補上一句:“你也不必這麼辛苦。”
“不一樣。”
其實也沒甚麼不一樣。
可人總會覺得,親力親為,會好過假他人之手。
對自己喜歡的人,總比別人上心。
“哪裡不一樣?”
我看著她笑,沒頭沒腦地給出一個不相關的回答:
“你是我的老婆。”
她的胃病沒根治,出院後我總想著給她養胃。
林嫵是工作狂,經常忙起來就忘記吃飯。
我早上起來就給她做早餐,有時候得空了,就去她公司給她送飯。
偶爾忙,我就在飯點的時候提醒她。
一晃兩三年,好多事就成了習慣,比如早起。
今天林嫵起得比平日早,她拿著桌上的飯盒急急往外趕。
出門時,她腳步頓了頓,回頭看著站在客廳裡的我,面無表情的臉上落了一點暖意,像新雪初霽。
“我出門了,阿晨。”
“路上小心。”
像之前無數個早晨。
4
中午去給林嫵送飯,也不過是我臨時起意。
我沒和林嫵說,公司前臺的小妹也認識我,打了個招呼就讓我上去了。
我來過林嫵公司很多次。
她也大大方方地把我介紹給所有人,“這位是我愛人。”
這個稱呼帶著點上個世紀的古老氣息,卻又讓人無端聯想起那時候不渝的情意。
我也恍惚以為,我們能夠一輩子這樣走下去。
可生活總是愛開玩笑的。
先賜你美夢,再把它打碎。
讓你在一地狼藉中,窺見它本來猙獰的面目。
比如現在。
我看見,我的妻子,正在和她久別重逢的白月光交談。
他手裡,拿著的是我給林嫵放早餐的飯盒。
宋逸好像一直沒變,還是以前大學時的模樣,年輕帥氣。
“謝謝啦林總,早餐很好吃。”
“沒事。”林嫵接過飯盒。
宋逸還想再說甚麼,目光卻忽然瞟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我。
他一下子變得驚喜,笑起來:“阿晨!?好久不見!”
他衝著我快步過來,想抓我的手,卻在發現我手裡的飯盒後愣了一下:
“你來給林嫵送飯?……早上的早飯也是你做給她的吧?”
“抱歉呀,我實在是有點低血糖,林嫵就讓我吃了。早知道原來是你給林嫵準備的,我就不吃了。”
宋逸不好意思地衝著我笑,“不過,我還想誇一句,阿晨你的手藝真好。”
當然好。
林嫵胃不好,嘴巴也刁。
我的廚藝是為她一點點練出來的。
她知道的。
我也像他一樣笑,只是後背藏起那隻手,指甲快要刺進肉裡。
那一刻,除了憤怒,我突然覺得好不甘心。
報復的計劃,也在那一刻,一點點清晰起來。
5
林嫵不會出軌。
哪怕我仍舊對宋逸的出現感到恐慌。
我努力扮演著一個合格的丈夫角色。
道德感與責任的枷鎖會架在林嫵身上,我不知道,最後先扛不住的,會是她,還是我。
晚上回來時,她給我帶了禮物。
一個襯衫夾。
很漂亮。
但我並不喜歡。
只有陪著林嫵去參加晚宴的時候,我才會打扮得隆重。
林嫵不善言辭,我知道這個禮物,無非是她對今早發生的事情的道歉與彌補。
我還是笑著收下了。
林嫵神色稍有緩和,我不知道她是為我不計較,還是為我不生宋逸的氣。
我把盒子隨手放進抽屜裡,自己先她上了床,卻一直沒有睡著。
等到她回到房間,在我身邊躺下,熟悉的梔子花香味侵襲而來,她從身後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屬於他人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向我傾斜,我閉上眼,呼吸均勻。
一直到身後的人熟睡,我卻全無睡意。
上腹部的不適感愈發重了。
我睜開眼。
月光透過窗戶落了一地銀白。
我看了好久好久,久到世界寂靜得像只剩我一個人。
我似乎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我快要死了。
6
早上送林嫵出門,手機的日曆推送了一條訊息。
我匆匆瞥了一眼,才記起今天是去看媽媽的日子。
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不愛我媽,早就和別人暗通款曲,還生了個兒子。
我媽一個人帶著我,養家餬口,所以我發誓要好好讀書。
只是我運氣不好,成了小團體霸凌的目標。
哪怕我其實甚麼都沒有做,或許只是我的穿著讓他們看不順眼了,又或許只是我某天說的一句話讓他們記恨了。
我不敢和我媽說,老師也管不住他們,我越反抗,他們越是變本加厲。
被好多人圍住的那天,我其實存了些玉石俱焚的心思,包裡磚頭粗糙的觸感讓我心頭稍安。
為首的男生輕蔑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下一秒就要宣佈對我的審判。
然後林嫵出現了。
她很聰明,知道事情不會只發生一次。
她有意識的維護,幫我擋下了那些人捲土重來的心思,我平平安安地度過了三年的初中時光。
所以才讓我義無反顧地追在她身後,考上了和她一樣的大學,成為了更好的人。
可是我晚了一步。
就像林嫵是我的光一樣,她也曾遇到過她的光。
宋逸。
也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7
我給我媽帶了點東西,如今她有了新的家庭,我在這裡坐了十幾分鍾,跟她簡單聊了幾句,禮貌地道了別。
打車回去,走到小區門口,離得遠遠的,我就又看見他們了。
宋逸和林嫵並肩而行,不知道講到了甚麼,我瞧見我素來冷淡的老婆彎了唇角,眼角的笑意柔軟。
我愣在原地。
見他們說笑,草叢後面忽然躥出來一隻髒髒的小狗,對著宋逸叫了兩聲。
兩人了停下來,宋逸想去摸它,小狗吼叫著往他腿上撲,嚇得他往林嫵身邊去。
林嫵扶了他一把,手與他交握又快速鬆開。
側頭時,恰好瞧見站在那裡我的我,宋逸的反應比她還快:“阿晨!”
我木木地走過來,宋逸剛要說些甚麼,我先他一步彎腰,抱起地上那隻髒髒的狗。
小狗好像也被嚇到了,往我懷裡鑽,但也不掙扎。
“林嫵。”我看著她笑,“我要養它。”
氣氛一下子冷下來。
我只是笑著,重複了一遍:“我要養它。”
8
林嫵陪我去了寵物醫院,給狗狗做了檢查,才發現它身上的毛病很多。
骨頭裂了,腹部有劃痕,還有數不清的小毛病。
但它很乖,讓醫生檢查也不吵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趴著。
林嫵看著我,欲言又止。
一直到檢查完回家,她也甚麼都沒說。
狗狗放在醫院住院了,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白”。
到家時我們之間的氣氛驟然僵硬。
林嫵不開口,我也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我們倆都進了臥室,橙色的暖光燈一下子將房間變得很溫馨。
我坐在床上,看見林嫵穿著睡衣進來。
暖洋洋的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她情緒不外露,偶爾我見她笑,也只是唇角微微揚起,像曇花一現,很快又消失。
我不知林嫵對我有多少感情,這麼些年,我以為她多少也有些心動。
只是這些想法,在宋逸回來後立馬顯得很可笑。
“林嫵。”我忽然喚她。
她抬眸看我,神色無辜又冷漠。
“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甚麼話?”
“你說——”
“我是你的丈夫。”
“你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看著她笑。
林嫵卻忽然斂眸,聲音淡淡:“怎麼忽然問這個。”
“沒甚麼,忽然想起來。”
上腹部隱隱約約的疼痛襲來,腰間的痛感在夜晚加劇,腦中神經一跳一跳,像是被擰緊的繩。
“會的。”
她回答的那瞬間,房間的燈一下子熄滅。
女人溫熱的氣息隨即落在我的臉頰,輕輕落下一吻。
“晚安,阿晨。”
身後人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緩,我小心地從她懷裡掙脫,翻身與她面對面。
然後藉著月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容顏,從眉骨到下巴。
林嫵不會出軌。
但她處處都會念著宋逸。
我忽然就想知道,我死之後,林嫵如果回想起現在。
她會是甚麼心情?
9
從醫院出來那天,我想了好多好多,最後又全部在腦海裡打結成一團亂糟糟的毛線球。
最先冒出來的一個想法是,我死了,林嫵要怎麼辦。
她總要再嫁的。
我那時候想,宋逸離婚了,她死了老公,兩個人走到一起。
也沒關係。
可絕對不是現在。
所以,我反悔了。
第一次遇見宋逸,是在十歲生日那年。
我媽難得空出一天,陪我去餐廳吃飯。
那家餐廳很高檔,裡面的菜品都價格不菲,媽媽只點了幾樣。
坐在我們不遠處的是一家人,三個人歡聲笑語,而我和我媽則顯得有些沉默。
那個桌上的男孩子一直在笑,他的爸爸坐在他對面,一直不停地給他拍照。
直到他爸爸起身去廁所,熟悉的側臉讓我手中的叉子直接砸落在桌上。
我媽注意到了我的異樣,順著眼神看過去,又平淡地回眸。
“要過去打個招呼嗎?”他平靜地問我,“怎麼說他也是你爸爸。”
爸爸回座位的時候,小男孩笑著跑過去接他,兩人臉上的笑容都異常燦爛。
我搖了搖頭。
我記憶裡的爸爸很模糊,因為他從來不曾親近我,偶爾我想和他撒嬌,也被他冷冰冰地訓斥。
割裂的父親形象,曾經讓我困惑過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我才明白,他只是不愛我而已。
所有那些在我看來遙不可及的東西,對宋逸來說,都是唾手可得之物。
10
我還是假裝一無所知地對林嫵好,偶爾聞到她衣服上的檀香味。
有時看到宋逸的朋友圈,拍的圖片裡總有林嫵的一點影子。
隱晦又明顯。
我每條都停留很久,然後再給他點個愛心。
但我從不說。
就像以前一樣,維持著表面的平和。
卻隱隱約約地,透出幾分山雨欲來的意思。
只是比起之前,我辭了職,家裡多了個小白,還有,我又撿起了寫日記的習慣。
每天寫,記錄每天無聊的日常,和自己的身體狀況。
我開始整晚整晚睡不著,腹部總是鈍鈍地痛。
每天給林嫵做飯,只是到自己吃飯時,我盯著桌上的菜看很久,卻沒有了吃下去的慾望。
再去看我媽時,我們照舊只是聊了十幾分鐘的天。
臨走時乘著她不注意,我將貼著密碼的銀行卡塞進桌上的一本書裡。
裡面是我大半的積蓄。
這是最後一次來看她了。
她送我到家門口,目光落在我臉上,又添上一句:“注意身體。”
“謝謝,您也是。”
我媽會過得很好。
她不愛爸爸,也不愛我,但她還是負起了母親的責任,將我健康地撫養長大。
後來大抵是報應,我爸破產了。
但是我媽的福氣來了,她嫁給了她喜歡的人,生下了妹妹,一家三口很和睦。
11
林嫵晚上回來得早,我做好飯時她正好回來。
菜餚在桌上冒著熱氣。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一起吃飯了。
從宋逸回來,她就變得越來越忙。
林嫵教養很好,食不言寢不語。
從前我覺得,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不說話就很美好。
林嫵慢條斯理地夾著菜,我簡單吃了兩口,就再沒有胃口,腹部又開始隱隱作痛。
恰好小白從樓上下來,一下鑽進餐桌下。
我放下碗筷,林嫵看我一眼,我解釋說:“我去給小白弄點狗糧。”
小白的房間在二樓,是我把原來的雜物間收拾出來給它做的窩。
碗裡的狗糧已經一點不剩,我添了點兒,小白搖著尾巴悶頭吃。
我在旁邊看著,心情好了點。
腹部的疼痛陡然加劇,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我用手捂住嘴巴,再拿開時,上面猩紅的血刺得我眼睛發痛。
小白忽然停了嘴,扭頭撲到我腳邊衝著我叫。
我扯了張紙將血擦去,又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蹲下身子狠狠擼了一把它的狗頭,輕聲:“我沒事。”
它又叫了兩聲,飯也不吃了,就往我身上撲。
我把它抱起來,它就不叫了,一個勁地蹭我。
房間的門框被人叩響,林嫵站在門邊看著我倆,溫聲道:“先吃飯,阿晨。”
我實在沒胃口,強撐著吃完,林嫵去廚房洗碗。
等她出來,見我在沙發上抱著小白玩,便坐在我邊上。
“阿晨,我最近忙,過段時間閒下來了,我陪你去海島,好不好。”
我揉了揉小白的耳朵,應道:“好。”
和林嫵去海島度假,一直在我的願望清單上。
從前我們之間太陌生。
領了證之後也沒有度蜜月,只是照常生活,上班下班。
後來關係好了,我便一直想著,能夠和林嫵去一次海島,就當做,遲來的蜜月。
我沒有把這點小心思告訴林嫵,只是和她提了幾次去玩。
可工作狂的檔期排得太滿,只能一推再推。
如今倒是她提起來了。
餘光瞥見她在看我,鳳眼微彎。
我假裝沒看見。
她又開口:“下週三有個晚宴,你那天有空嗎,陪我一起去?”
我動作一滯,又迅速恢復平靜:“我不去了。”
林嫵也沒多問,只是點點頭。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白身上,再沒有管林嫵。
宋逸剛回國,人脈圈子小,這麼好的機會,他不會錯過的。
如果他和林嫵開口請求,林嫵也不會不管他。
趴在腿上的小白哼了兩聲,我摸了摸它的頭。
只是林嫵可能不會想到,我會出現在她揹著我,帶宋逸參加的宴會上。
12
我還是來了。
宴會上燈光璀璨,西裝革履的男人與金瓚玉珥的女人在廳中不斷移步,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而我站在最邊緣,格格不入,就像一個闖入者。
林嫵很好找。
我在她身後追了十幾年,無數次從人群中搜尋她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紅裙,長身玉立。
身邊挽著她手的男人,穿著整潔妥帖的西裝。
是宋逸。
看他們穿梭在名利場,談笑風生。
像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哪怕早就料到這樣的場景。
親眼見到時,仍舊像是被人重重甩了一巴掌。
心臟劇烈跳動,不安的藤蔓緊緊包裹,又不斷收緊,疼得像是要炸裂開來。
腦海中的線再次散成一團亂麻,額角青筋一下一下跳動。
可我甚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這兒,看著他們挽著手,笑著和每個人打招呼。
我看見有人朝著林嫵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指了指我的方向。
林嫵偏頭看過來。
我沒有穿西裝,也已經很瘦了,我很久不敢照鏡子,怕看見愈發突出的顴骨,和隱隱透露出骷髏面相的自己。
我知道她看見我了。
因為她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很難看。
隔著攢動的人群,我們就這樣遙遙相望。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哭。
看到她變了臉色,掙脫宋逸的手,要過來找我,隔著人群,她的步伐顯得艱難。
我卻忽然衝她笑,然後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13
到家時我直奔自己原來的房間。
腦海中亂成一團的線相互糾纏,怎麼也解不開。
心臟處的藤蔓反而越纏越緊,好像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
我終於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書桌上所有的東西被我掃落在地,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還不夠。
擺在架子上的書,被我瘋狂地撕扯著,紛紛揚揚的紙片散落在地上,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還不夠。
架子上擺著的小擺件,林嫵出差給我帶的精緻的工藝品,還有我和她一起拼的積木……
破壞慾與暴虐交織,情感衝動在腦中耀武揚威。
地上一片狼藉,混亂地,就像我殘破不堪的生活。
等我回過神來,剪刀已經抵上了手臂。
而小白,正在我的腿邊瘋狂叫喊。
小狗的叫聲尖利又急促,見我垂眸看它,忽又安靜下來,張開嘴巴,露出一個傻呵呵地笑。
手中的剪刀砸落在地,小白趕緊朝我身上撲,一邊撲一邊叫。
我木然地將它撈進懷裡,它便用毛茸茸的頭使勁蹭我,小小的身體溫熱。
我抱著它,忽然就掉了淚。
所有衝動褪去,破壞帶給我的並不是滿足,只在我心底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如此折磨。
14
林嫵回家時,我已經把房間都收拾好了。
她想和我說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笑,我知道她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陪了她四年。
和她在名利場中周旋,林嫵不善言辭,但條理清晰,所有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都冷冰冰的。
是我,一點點教她如何處事,如何和那些老油條打交道。
她如今在這種場合遊刃有餘,只是出了這名利場時仍舊惜字如金。
從前覺得她甚麼樣我都愛,現在想來,或許不過是和我沒甚麼話說。
我笑著開口,將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沒關係,我知道宋逸剛剛回國,沒有人脈圈子,你想幫幫他,就帶他去了晚宴。”
林嫵的臉色變了變:“是……”
“沒關係,”我看著她,聲音溫柔,“我不介意的。”
林嫵看著我不說話。
四目相對。
我始終溫柔地望著她。
好半天,她終於錯開眼。
卻忽然抱住了我,摟得很緊,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女人溫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
“阿晨。”
親密無間。
“你瘦了。”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檀香味混著梔子花香圍繞,我硬生生剋制住了自己想吐的慾望。
15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照例送她去上班。
本以為她要走,林嫵卻忽然在客廳停了腳步:“阿晨。”
她溫聲道,“親親我。”
林嫵低著頭,乖乖的,我在她頭上落下一吻。
腰身卻忽然被人抱住,往前帶著與人貼在一塊,林嫵墊腳:“林……”
所有的話被堵了回去,唇上一片溫熱。
林嫵吻我,很久。
分開時女人的眼尾氤氳出一片薄紅。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嫵又親了一下我的臉,唇角微揚:“我走了,阿晨。”
我笑著道別。
16
我約了宋逸。
時間定在上午十點。
我如約而至,在咖啡廳裡又等了他半個小時,他才姍姍來遲。
宋逸很貴氣,早年爸爸沒破產時,就過得養尊處優。
後來爸爸破產了,他還是命好,去了國外發展,如今離婚回國了,又有林嫵處處幫他。
多幸運。
宋逸在我對面坐下,從容大方。
而我,眼下黑眼圈濃重,消瘦,氣色極差。
“阿晨,怎麼突然約我出來?”
我們之間的交集算不上多深厚,頂多算是同校校友,也不知他怎麼能這麼親近地喊我。
桌上點的果茶我一口沒喝,冰涼的觸感讓我理智回籠。
“你已經點好了呀,”宋逸的眼神落在桌上,又笑著喚了服務生,“一杯冰美式。”
末了撐著下巴看著我笑:“你家林總也愛喝冰美式,我原來不愛喝,最近倒是喜歡上了。”
我抿了一口果茶,沒有接他的話。
宋逸的笑容乖覺又無辜。
一開始,告訴我他離婚回國訊息的人,也是他。
多年不見的人忽然加上我的微信。
語氣禮貌,卻又擋不住的得意揚揚。
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訴我:我回來搶你的妻子了。
果茶的香味散盡後嘴中只空留苦味,宋逸的冰美式還沒有上,他的目光一直放在我身上。
見我抬眸看他,嘴角笑意加深:“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家……”
突兀又響亮的聲音在大廳傳開。
三兩坐著的客人伸長了脖子往我們這邊瞟。
宋逸的臉偏向一邊,白皙的臉頰上暈開一片紅。
像是被我突然的巴掌打蒙了。
他捂著臉轉頭看我:“周……”
我不想聽他喊我名字,一巴掌也不夠解氣。
拿起桌上的果茶,舉在他頭上,果茶一下澆了他滿頭。
深色的液體順著他的頭髮落下,滴滴答答打在桌面,還有部分在他白色的襯衫上暈開。
杯底的檸檬,桃子,果粒,粘在他的頭髮、衣服上。
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他愣了一下,咖啡廳裡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我們,關注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他忽然紅了眼眶:“阿晨,你這是……”
“宋逸。”
我冷冷地打斷他的表演。
“你自己知道。”
“別在我面前耍甚麼綠茶把戲。”
他眼中淚光閃閃,半落不落。
“你回來就是為了林嫵。你知道林嫵會對你好,你想把她搶過去。”
“對嗎?”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聲音平靜。
他的臉色煞白一瞬,又立馬冷靜下來,從包中抽出溼巾,慢慢擦去臉上的汙漬。
“是。”
宋逸看著我,慢慢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聲音壓低,“阿晨,感情的事情,強求不來的。”
已經撕破臉皮了。
我看著他,卻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宋逸,你要不要和我賭一把?”
“賭贏了,她就是你的了。”
“我甘心讓位,你也不用背上小三的煩惱。”
宋逸靜靜地看著我,嫣然一笑。
“好啊。”
18
林嫵回來時我正在房間寫日記。
聽見她開門,我放下筆,把日記本塞進抽屜。
林嫵最近回來得都很早。
有時候晚上也陪著我一起去溜小白。
晚上我坐在床上看書,她忽然湊過來,一下將我摟進她懷裡。
我靠在她身上,感受著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林嫵縮在我懷裡,跟著我一起看手裡那本狗血言情小說。
書看完到了半夜。
我想起放在另一個房間的安眠藥,想把林嫵從懷裡放開,她卻沒有放手,扔死死抱著我。
“林嫵?”
我喊了她一聲。
“嗯。”
她低低地應下。
房間裡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阿晨。”
她將頭埋在我心臟處,隱隱約約透露出幾分委屈的意味。
“你以前,不叫我全名的。”
我忽然有些想笑。
林嫵以前也不叫我阿晨。
只是帶著疏離又陌生的態度,禮貌地喊我“周先生”。
原來我們都變了。
我翻了個身,將臉對著她,手也環上她的腰,笑著喚她:“阿嫵。”
她看著我,眼神細細地探究我每一分的情緒,最後斂眸,又將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
“阿晨……”
我從前不知道林嫵能表現得這麼深情。
可如果她真的愛我。
又為甚麼,對宋逸那麼上心?
19
距離我約宋逸見面,已經過去一週了。
結婚紀念日將近,林嫵黏我愈發緊了。
日記寫到第一百天,這天,也正好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之前隨口一句,被林嫵記在心裡,早早回了家,一個人在廚房忙了一下午。
我帶著小白出去玩了再回來,家裡已經被她佈置好了。
桌上的飯菜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林嫵站在一邊,嘴角噙著笑,望向我時眼神柔軟。
“阿晨,歡迎回來。”
玫瑰與音樂俗套又浪漫。
香檳下壓著兩張機票,日期是後天。
我看了眼林嫵,又看了眼機票,笑起來。
牆上的指標指向八點。
所有的氣氛都很好。
直到宋逸的電話打過來。
他聲音哽咽,說他好難受。
“阿嫵,我真的好難受,我受傷了,在這裡人生地不熟。”
“你過來陪我,好不好。”
“阿嫵。”
浪漫的氣氛戛然而止。
林嫵看了我一眼。
只是那一眼。
我就懂了。
“阿晨……抱歉。”
“我把他送到醫院就回來,很快的。”
我只是問了她一句。
“可以不要去嗎。”
林嫵看著我,沒說話。
氣氛一下子降到冰點,我看見她唇角笑容消失,又變回四年前那個林嫵。
冷冰冰的。
和我還是陌生人的林嫵。
她移開眼,又向我保證:“我馬上回來。”
“……不會錯過結婚紀念日的。”
我們好像僵持住了。
最後我鬆了口。
我說“好”。
林嫵轉身往門口走,我就站在客廳看著她的背影。
見她回頭。
我微笑。
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像一個合格的丈夫對待妻子。
我說:“路上小心。”
她說:“好。”
我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音響中的音樂還在流淌。
我隨手將它砸在地上,巨大聲響過後,客廳裡一下失去了所有聲音。
我轉身回了房間。
林嫵今天不會再回來了。
我知道。
宋逸賭贏了。
可我也沒輸。
20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門反鎖住,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最後一頁,落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很艱難。
腦海中的所有事情再次散亂,像無法解開的亂碼。
腹部,腦袋,心臟處,都像是被人用刀剜開。
我忽然覺好冷,像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寒。
握筆的手有些顫抖,可我還是一筆一畫地寫下。
XX22 年 8 月 25 日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林嫵給我下了廚,還佈置了家裡。
她還準備帶我去海島玩了。
儀式還沒有開始,宋逸的電話打過來了。
林嫵去找宋逸了。
她把我丟下了。
我再也,去不了海島了。
再見,林嫵。
眼淚滴落,在紙上暈開一片墨漬。
可我卻沒有半點悲傷的情緒,掉落的眼淚是疼痛帶來的。
我是靠愛活著的。
別人的愛和自己的愛,因為沒有人愛我,我就只靠著對林嫵的愛活著。
我曾經那麼那麼愛林嫵。
這滿腔赤誠被消耗光之後,我就只剩下軀殼了。
就像蠟燭,燒到了盡頭。
活不長久的。
我對林嫵的最後一點愛,也在今天全部消散了。
最後一個字落筆,我坐在桌前開懷大笑,笑得暢快。
我的戲份到今天結束了。
為甚麼瞞著林嫵,為甚麼要一直假裝對他們的苟且視而不見,為甚麼給機會給宋逸。
我送給宋逸的,不是攀上枝頭的藤蔓,而是鋒利又尖銳的刀。
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
林嫵不愛我也沒關係。
但她這輩子都忘不了我。
她對我有愧。
我要讓她內疚,讓她悔恨。
我要讓她看著這本日記,讓她一遍遍體會我的心情,讓她一輩子都在回想,她的丈夫身患絕症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過程中,她究竟是怎樣一點點將他推向一個更絕望的深淵。
這場荒謬的舞臺劇,由我的死亡推動高潮,接下來,輪到林嫵和宋逸了。
堅硬的安眠藥藥片堵在喉嚨,卡得我難受,只靠著吞嚥的動作,將它們全部吞進肚子裡。
擺在檯面上的,不只有我的日記,還有精心為她編寫的食譜。
她的胃不好,嘴又刁。
這四年,我一點點琢磨出來的,合她的口味。
也是我送她的,一份大禮。
我安靜地躺在床上,雙手交疊,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房間裡很安靜。
直到門外傳來一聲狗叫。
有重物不斷地撲到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我看著天花板,對這一切都置之不理。
小白還在叫。
睡意卻開始佔據我的大腦,意識逐漸消失。
21
林嫵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慌,就好像自己馬上要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也像那天,宴會廳裡,她看著站在遠處的周晨,臉色蒼白,身形瘦削,就好像,下一秒要離開她一樣。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叫囂:“抓住他,不要讓他離開。”
可他還是走了。
巨大的心慌籠罩,她甚至忘記了自己參加宴會的目的,心不在焉地待了一個多小時後,趕緊回了家。
她以為周晨會生氣,會吃醋,會生氣地質問她為甚麼要這樣。
可他沒有。
他只是坐在沙發上衝她笑,然後用一種堪稱溫柔的語氣給她解了圍。
患得患失的情緒沒有得到安撫,反而愈演愈烈。
沒關係的。
林嫵安慰自己。
周晨很愛她。
她一直知道周晨愛她,因為他從來直白,熱烈,又赤誠。
她知道周晨會包容她,會原諒她,所以當宋逸的電話打過來,帶著哭腔喊著那個曾經熟悉的稱謂時,她才會答應下來。
周晨會理解她的。
她把宋逸送去醫院,掛上了點滴,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卻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宋逸眼角還有未乾的淚滴,紅著眼:“阿嫵,你在這裡陪陪我,好嗎?”
林嫵想拒絕的。
她答應了周晨,不會耽誤結婚紀念日。
可宋逸就這麼含著眼淚看著她,身體單薄,微微發抖。
又是晚上。
她還是心軟了。
22
林嫵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
客廳的燈沒有關,在將亮未亮的天色裡露出一點暖色。
林嫵加快步伐,想快點回去見到周晨。
她食言了。
可是臥室裡並沒有周晨的身影。
書房也沒有,他曾經一個人住的房間也沒有,到處都沒有。
餐桌上的飯菜已經全部冷了,卻沒有被動過一口。
客廳的一角擺著音響的殘骸,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
家裡只是少了幾件他的衣服,和小白。
周晨生氣了。
林嫵以為他不過是賭氣去旅遊了。
沒關係,等他氣消了就好。
等他過幾天回來,再和他道歉,和他說明情況。
可是等了幾天,周晨卻一直沒有回來。
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了。
周晨的手機關了機,同事說他三個月前就辭職了,他的媽媽說,有一個月沒有見他了。
“麻煩您轉告他一聲,有時間了把銀行卡拿回去吧,我不用他的錢,他自己收著就好了。”
中年女人的態度禮貌又疏離。
林嫵似乎才從中品出一絲不對勁來。
恐慌捲土重來,甚至比之前更甚,像是短暫退去後又掀起一場巨浪。
林嫵開始查周晨的行蹤,查他這些天的社交,還查了行車記錄儀。
周晨這些天的日子,似乎過得很簡單。
早晨出門在外面逛逛,買菜,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又帶小白出去玩。
如此日復一日。
只是有時,會開著車去醫院。
林嫵不是傻子。
一系列的行為串聯起來,答案呼之欲出。
她夜晚偶然驚醒時看見他靠在床頭望著窗外,卻無半分睡意。
她抱著他時日漸清瘦的身體;還有餐桌上日漸沉默的氣氛和他緊鎖的眉……
林嫵不信。
因為他甚麼都沒和她說。
可她不能不信。
因為他甚麼都沒和她說。
林嫵找了他很久,可週晨就像消失了一樣,怎麼也找不到。
一個半月後陌生的電話打到她手上。
告訴她,周晨去世了。
23
周晨死在一座海島上的療養院裡。
林嫵趕過去的時候,他的骨灰已經被灑進了海里。
接待她的是周晨的護工,年輕的女人對她的態度冷漠,在周晨居住的房間裡,他將三本筆記遞給了她。
“這是周先生的日記和一些其她的記錄。”
女人頓了頓,又說,“晨哥本來要我燒掉的,但我覺得,林小姐應該看看。”
臨走時她又看了林嫵一眼,眼裡是藏不住的冰冷。
林嫵在房間裡靜靜地坐了一下午。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室內都暖洋洋的,可是她坐在這裡,卻感到一種像被人扼住喉嚨的窒息。
一直到半夜。
她翻開了周晨的日記。
那些被她刻意忽視的細節,那些潛藏在暗處的血淚,所有他一個人吞下去的苦痛,絲絲縷縷,織成一張鋒利的網,將她的心臟劃得支離破碎。
24
XX22 年 5 月 17 日
醫生說我確診了胰腺癌。
她看我的眼神帶點兒憐憫。
其實她說的話好多我都沒有聽進去,反正就是,治不好了。
醫生讓我儘早住院治療。
我不想。
我不喜歡醫院,冷冰冰的牆,無處不在的消毒水味,和沉悶的氣氛。
也沒有人陪著我。
我想打電話給阿嫵,可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怎麼說呢?
難道要告訴她,我快死了?
還是不說了。
可阿嫵的電話打了過來,她說今晚有事,晚點回來。
我忽然就想起來,今天宋逸要回來了。
阿嫵,去接他了嗎?
XX22 年 5 月 18 日
去公司給阿嫵送飯。
遇到宋逸了。
他還和以前一樣好看。
早上給阿嫵做的飯,被他吃了。
我很生氣。
可後來我想通了,我給了阿嫵的,就是她的了。
她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XX22 年 5 月 21 日
去見媽媽了,她過得很好。
我本來想告訴她的,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媽媽現在已經很幸福了,我不應該打擾她。
回來時碰見了阿嫵和宋逸。
還有一隻小狗。
我想養它。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看見阿嫵的臉色變了。
可我就是要養它。
寵物醫院的醫生問我它叫甚麼名字。
就叫小白吧。
小白。
XX22 年 5 月 22 日
昨晚睡前,我問阿嫵,她說的話還算數嗎?
她說算。
要是我傻一點就好了。
我就不會看出她的躲閃。
阿嫵,
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銀針。
XX22 年 5 月 25 日
我在朋友圈裡刷到阿嫵了,她出現在宋逸發的照片裡。
一場青年才俊的飯局,左下角露出她的小半張臉。
他的配文是:有個商界大佬當朋友真好啊。
我也覺得很好,於是給他點了一個贊。
XX22 年 5 月 28 日
小白到家也有幾天了,網上買的狗狗用品到了。
林嫵回來時,我和她說有時間我們一起去拿一下小白的快遞。
她說好,然後轉身去了書房。
她會記得的吧。
XX22 年 6 月 1 日
兒童節。
帶小白出去玩了一天。回來時路過驛站,我想了想,還是進去拿了快遞。
我沒有等林嫵回來。
XX22 年 6 月 7 日
我的睡眠質量好差,還總是睡不著。
白天帶小白出去玩,路過一家蛋糕店,我想起自己很久沒有吃甜點了,買了一盒提拉米蘇。
可帶回家後,我忽然又沒有胃口了。
以前我明明很喜歡吃的,可現在,看著黏膩的奶油,我卻只覺得噁心。
XX22 年 6 月 19 日
林嫵好像越來越忙了,總是告訴我晚上不用等她了。
她從我的生活中褪去之後,卻頻繁地出現在宋逸的朋友圈裡。
我偶爾也會羨慕宋逸。
小時候爸爸愛他,長大了妻子愛他,離婚了,我的妻子也愛他。
可我好像甚麼也沒有。
XX22 年 6 月 25 日
我徹底失眠了。
整夜整夜的清醒和愈演愈烈的病痛。
站著也痛,坐著也痛,躺著也痛。
很痛很痛。
鏡子裡的人氣色差到極點。
臉色隱隱有蠟黃的趨勢。
XX22 年 6 月 30 日
林嫵回來吃晚飯了。
其實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吃飯了,逼著自己吃了一口進去又會被吐出來,索性就只吃一點。
我藉口去給小白餵飯。
然後,吐血了。
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主角身患絕症,咳嗽著吐出一口鮮血,很揪心。
主角的待遇我沒有,主角的病倒是得了。
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不過是吐口血而已。
比起病痛與失眠,吐血竟也顯得無關痛癢了。
XX22 年 7 月 5 日
林嫵問我要不要去參加晚宴,我說不去了。
我很久沒照鏡子了。
夜裡睡不好,吃不下東西。
早上刷牙時偶然抬眸,鏡中的人有些陌生。
兩頰消瘦,顴骨微微突出,眼下青黑,唇色泛白。
好像一下蒼老了許多。
可我明明不過二十幾,風華正茂的年紀。
越到最後會越嚴重。
消瘦,黃疸,腹痛,神經衰弱,如跗骨之疽,如影隨形。
折磨著我,直至死亡。
我不要死得那麼難看。
XX22 年 7 月 11 日
我食言了,我還是去了宴會。
林嫵和宋逸很般配。
如果不是瘋了,這個念頭也不會在看到他們的第一眼就冒出來。
後來林嫵看見我了。
她要過來找我,我卻跑了。
我發現我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如果不是小白在身邊,我不知道會做出甚麼。
XX22 年 7 月 18 日
腹痛,失眠。
吃飯又吐了。
XX22 年 7 月 22 日
放在房間裡的剪刀沾了血。
回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臂破了一個口子。
趕緊包紮好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準備明天去醫院開點安眠藥。
XX22 年 7 月 26 日
腹痛,嘔血。
吃完飯會變得更痛。
我不想進食了。
XX22 年 7 月 30 日
躺在床上差點痛暈過去。
意識回來時看見小白在床邊舔我的手。
我順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拿了手機想刷一下朋友圈。
開啟就見宋逸去了海邊。
九宮格的風景很漂亮。
在最後一張,我看見了林嫵的一隻手。
上面還帶著我們的婚戒。
XX22 年 8 月 1 日
痛。
XX22 年 8 月 5 日
去醫院開了止痛藥。
XX22 年 8 月 15 日
我見了宋逸。
他好漂亮。
我已經很久沒照鏡子了。
我知道自己現在變得很醜了。
XX22 年 8 月 20 日
安眠藥,好像開始失效了。
醫生勸我住院算了。
她說越到後期會越痛苦。
我拒絕了。
本來也沒打算活到最後。
XX22 年 8 月 25 日
……
原本的字被黑線劃去了。
又新添兩句:
周晨死在了這一天。
可是小白救了他。
25
XX22 年 8 月 25 日。
我本來應該死在這一天的,可是小白不讓。
它一直叫,一直叫,好吵。
吵得我睡不著。
吵得我心裡煩。
吵得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用最後一點意識,撥通了 120。
幾個小時之後我就醒過來了,手臂上還掛著水。
床前站著一個護士。
“小白呢?”
他有片刻愣神:“小白是……?”
我撐著床沿,想要坐起來,身體還有不聽使喚。
護士扶了我一把。
“我要回家。”
“你的身體還很虛弱,還不能……”
“我要回家。”
我垂下眼。
固執又不講理地重複了一遍。
這裡沒有小白。
我要去找小白。
26
我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手機裡還有林嫵發來的訊息。
我沒有看,直接把她拉黑了。
門一開啟。
米白的小狗立馬撲進我的懷裡。
小白在我懷裡一直叫,一直蹭,又一直舔我。
我抱著它,眼淚忽然就落下來了。
所有壓抑的情緒爆發,像洪水猛獸,我抱著它坐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好久。
哭到眼睛都腫了。
最後我把臉埋在它身上,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
“小白。”
“我們走吧。”
我想去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只有我和小白。
還有愛。
懷裡的小白不知道聽沒聽懂我的話。
只是用它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我,然後慢慢地,仔仔細細地,蹭掉了我臉上所有的眼淚。
世上無人愛我。
但小狗會。
小狗會一直愛著帶它回家的那個人。
小白會一直愛周晨。
27
我連夜趕去了一座海島,在療養院裡住了下來。
海島的生活,和我期待的一樣美好。
白天陪著小白在沙灘上玩,和鎮上的人聊天,晚上就在海邊散步。
我很喜歡海。
一望無際的波濤和帶著鹹味的海風。
只要看著大海,心情就能莫名其妙地平靜下來。
我僱了一個護工,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漂亮又能幹。
幫了幾天忙之後,我告訴她後面可能會更辛苦一點。
她瞧著我咳出了鮮血,問我是甚麼病。
“胰腺癌。”
我隨手將擦血的紙丟掉,回覆她。
趙一一卻一下紅了眼眶。
我有些慌了神,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女孩子看著我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晨哥,你才二十多歲。”
她的眼淚落在我的手上,灼得我手發燙。
“為甚麼,會得這種病啊?”
我其實並不傷心的。
因為習慣了。
可是當她小心翼翼地握著我的手,哽咽著問我:“很痛吧?”的時候。
我還是掉眼淚了。
病痛早就已經將我折磨得不成樣子。
從我睜眼,疼痛也與我一同醒來。
然後如影隨形。
我吃不下飯。
所有那些曾經的美味在我看來,都如同嚼蠟。
我不敢吃飯。
因為吃完會更痛。
痛苦不僅僅是生理方面的。
失眠導致的神經衰弱,無人傾訴,我只能自己日復一日地咀嚼著這些痛苦。
陪在我身邊的只有小白。
小狗不會說話。
只是在我難受的時候圍在我身邊打轉,急得叫喚。
我抱著它的時候,它就不叫了。
只是安靜地舔我的手。
“很痛。”
我告訴她。
這句話像訴苦,又像撒嬌。
本來應該說給愛你的人聽。
可我找不到人說。
我不能和爸爸說,因為他的女兒只有宋逸。
我不能和媽媽說,因為媽媽已經是別人的媽媽了。
我也不能和林嫵說,因為她在為宋逸謀劃著未來。
到最後,我卻說給了一個還不太熟悉的人。
28
我沒有再去醫院治療,治療只不過是讓自己再苟延殘喘,將痛苦的日子再拉長。
我靠著止痛藥和安眠藥過活。
一天天消瘦。
偶爾照鏡子,裡面的人面板棕黃,面容枯瘦,完全看不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
好醜。
我想。
生命如迅速枯萎的花。
我開始走不動了。
趙一一每天推著我出去曬曬太陽,看著小白在草坪上玩。
偶爾我也讓他推著我去海邊轉轉,吹吹海風。
小白不嫌我醜,還總想親我。
但我不讓它親了。
趙一一不問我病情了,只是和我聊天,聊我以前,聊她以前,聊八卦,甚麼都聊。
某天她收拾東西看見我壓在抽屜的婚戒,驚呼著問我:“晨哥,你結婚了啊?”
“對啊。”
“那你的老婆……”
他說到一半又噤聲,似是察覺甚麼。
我只是笑了笑:“她不知道。”
不知道我生病了。
也不知道我偷偷跑來了這裡。
“你們離婚了?”
趙一一一時嘴快,說完又立馬捂住自己的嘴巴。
“沒有。”
“那她為甚麼……?”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話,岔開話題。
29
海島上的日子過得很快。
快樂的生活都是很短暫的。
我開始撐不住了。
止痛藥失去了作用。
疼痛已經到了一種無法忍受的地步,我吃不下任何東西。
我在房間裡藏了一把刀。
有時候刀已經放在手腕上了,可是看著屋子裡熟睡的小白。
我又放下了。
活著對我來說,已經變成一種痛苦。
我很少出門了。
可躺著也疼。
趙一一就來和我聊天,講到鎮上的八卦。
他鄰居家女兒和男朋友鬧分手,每天晚上都在吵架。
後來女生在家裡割腕鬧自殺,逼著男朋友不肯分手。
胡攪蠻纏,歇斯底里。
在醫院鬧了好大一通。
趙一一有些唏噓:“場面堪稱恐怖,怎麼會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去挽救愛情?”
因為曾經愛得太深了。
後來就變成了執念。
才會耿耿於懷,歇斯底里。
我望著他笑:“我以前也像他。”
因為這輩子沒有被人愛過,才會一直渴望愛。
趙一一一副驚掉下巴的表情:“沒看出來,晨哥這麼溫柔。”
因為我有小白了。
“多去勸勸他吧,一一。”
最後總要看開的,她還有機會,及時止損,還能夠重新開始。
可我沒有了。
30
我真的撐不住了。
31
我讓趙一一推我去散了步。
晚間海邊人已經不多了。
我們走走停停。
路上很安靜。
小白也沒有叫。
他推我回房的時候,小白跟著擠了進來。
這幾天我已經不讓它進房間了。
它跑到我的床邊,想跳上來蹭我。
我讓趙一一把它抱走。
它不肯讓他抱,左躲右閃,又衝她齜牙咧嘴地叫,很兇很兇。
“小白。”
我喊了它一聲。
它又安靜下來,眼睛看著我,莫名委屈。
我看了趙一一一眼。
她把它抱起來帶走了。
門外它又叫了幾聲。
聲音漸遠。
我想起第一次見它。
它髒兮兮的。
瘦瘦的一個,看上去很可憐。
後來醫生說它身上全是毛病,還被人虐待過。
要是能早點遇見它就好了。
痛到意識渙散。
希望下輩子能夠早點帶小白回家。
讓它做一隻快快樂樂、健健康康的小狗。
不用挨餓受凍,也不會被人虐待。
我也能——
早點愛自己。
後記
1
趙一一開啟門的時候,院子外已經站了一個瘦高的人影。
是晨哥的老婆。
也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來的,身上落了一層霜,見到他時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像是上了發條的木偶。
“趙小姐。”
“能麻煩你,帶我去他常去的地方看看嗎?”
趙一一沒有說話。
她並不喜歡這個人。
晨哥對他的婚姻從來諱莫如深,她只能旁敲側擊問到一點關於感情的事情。
她當然好奇。
偶然有一天,幫晨哥整理房間時,打落了他放在桌上的書。
一本筆記本掉下來,攤開。
她承認自己實在好奇,趁著低頭去撿的時候瞟了一下內容。
她打翻的那本日記。
是周晨的暗戀日記。
林嫵的名字佔據了大半的版面。
二十來歲還是想象力豐富的時候,她結合著晨哥平時說的話,拼湊出來一個暗戀多年,卻錯過的遺憾往事。
直到趕來處理晨哥遺物的女人出現,她的手上帶著和晨哥同款的婚戒,看見她簽名時的林嫵兩字。
她忽然有些發矇。
如果晨哥嫁給了自己喜歡了這麼久的人。
又為甚麼要自己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慢慢等死。
又是甚麼,讓他到死,都沒有再見自己曾經的愛人?
她想不通。
但她本能地討厭這個女人。
她拒絕了。
可是在早晨開門就看到她站在院子裡的第五天,趙一一鬆口了。
林嫵跟著趙一一去了周晨常去的地方。
一個總是有很多人的公園,一個街角的咖啡店,一段環島路,還有一處海灘。
公園是帶著小白去和其她小狗一起玩的。
咖啡店他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環島路在療養院附近,不用輪椅時,本來能走更遠。
海灘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和小白一起。
玩累了,一人一狗就偎在一起,朝著大海。
安靜地就像兩座雕塑。
林嫵一遍遍地走,一遍遍地設想。
五天後她又敲開了趙一一家的門。
莫名的膽怯降臨,她踟躇著開口:“趙小姐,您能和我聊聊……阿晨嗎?”
眼前的人卻一下變了臉色,握著門把手的手臂顫抖。
良久,她才聽見她說:“不能。”
對她向來冷臉的女孩情緒激動起來,紅了眼睛:“林小姐想聽甚麼?”
“聽他是怎麼樣一個人在病痛裡掙扎——”
“聽他去世時孑然一身,只有一條狗陪在他身邊——”
“還是聽他死時痛苦不堪,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
周晨從不喊疼。
但趙一一能看見他額角的青筋與冷汗。
他死時趙一一沒哭。
他的骨灰被灑進海里時趙一一沒哭。
送走小白時,聽說它在別人家不吃不喝,只是縮成小小的一團時,趙一一沒哭。
可是陪著一個人,看著他的生命被病魔摧殘,看著他一點點枯萎,看著他痛得要死卻還是溫柔平和,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捧在手裡的骨灰。
她怎麼可能不難受?
明明是大好年華,一切卻都不可挽回了。
趙一一的淚水大滴大滴地掉落下來。
哭到不能自已,又抬手擦去眼淚。
她紅著眼,聲音冷淡:
“所以林小姐,”
“他生病難受的時候,你在哪裡呢?”
她在哪裡呢?
林嫵想。
她在陪宋逸。
2
林嫵在島上待了半個月。
她找到了小白現在的家。
她去了好幾次,想從那個人手裡要回小白。
接手小白的是個長得一臉兇相的男人。
蠻橫又不講理。
不管開多高的價,男人都不理會,甚至拿著掃帚幾次想把她趕出去。
她也不肯放棄,就一直去磨,被趕出來第二天再去。
拖到七八天,男人忍無可忍,站在門口罵她,罵完又問:“一個小土狗,你抽甚麼風非要它?”
林嫵站著,像小學生一樣默默挨完了罵,聽到她問時愣了愣。
空氣沉默半晌。
男人不想管她,準備回屋,卻忽然聽見她說:
“……是亡夫的遺物。”
五大三粗的男人回頭,看了她幾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林嫵沉默地站在門口。
不過片刻,她又出來,還抱著那隻小白狗。
男人把小白給她。
“好好照顧。”
“要不然以後再見他,他要怪你嘍。”
3
小白和她並不親近。
林嫵帶它回家,它的窩和玩具都在原來的房子裡。
小白卻每天都待在周晨曾經住的那間屋子。
林嫵知道,因為那裡面,都是他的氣味。
小狗將自己縮成一團,埋在枕頭上。
不吵也不鬧,乖得很。
日子比起之前好像沒甚麼變化。
林嫵還是照樣上班,下班,吃飯,生活,日復一日。
只不過是少了周晨。
她是個成年人,餓了會吃飯,渴了會喝水,困了會睡覺。
小白某天早晨趁著她開門也溜了出去。
一跑就沒了影。
她急得到處找。
最後晚上回來時,看見它蹲在家門口。
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她,然後低頭叫了兩聲。
林嫵將它抱起來,摟在懷裡,就像以前周晨抱它的時候。
家裡沒有開燈。
一片黑暗中。
林嫵抱著小白,好久,才嘆了口氣。
“他才不會怪我。”
他已經,不會願意再見她了。
4
公司的人說林總變了。
不是變得更冷,反而變得更溫柔了。
林總以前惜字如金,也總冷著一張臉。
最近卻莫名愛笑,不過是一點小事,她也會溫柔地誇上你幾句。
公司裡的人議論紛紛。
“要是林總沒結婚,那一笑,真的要把我魂都帶走了。”
“林總怎麼了?被人奪舍了?怎麼變了個人一樣。”
“有沒有可能,”女孩子捧著咖啡笑,“林總是被她丈夫同化了。”
林總的丈夫,是個很溫柔的人,見到他們的時候總是笑著。
他有時候來,見到他們也會問好,從來沒有甚麼架子。
“說起來,晨哥好久沒來了。”
林嫵路過茶水間,聽到的就是這一句話。
時間像在這一刻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嫵站在門前,邁不開步。
他不會再來了。
5
小白還是每天都往外跑。
下午又在家門口等著林嫵,等她回來,又小跑著上樓,進到周晨的房間裡去。
林嫵忽然好奇。
它每天在外面做甚麼。
她跟在它身後,看著它繞了一圈路,去公園,它找到一個沙坑,刨了一會兒土,又離開,順著原路返回,在小區裡又轉了兩圈。
然後就回家,蹲在家門口,等她回來。
林嫵剛開始不明白。
直到某天,公園裡有個女孩子摸了摸它,輕聲問:“小白,你的哥哥呢?”
小白叫了兩聲,然後又沉默。
她忽然知道了。
這是周晨每天帶它走的路。
周晨不在了。
它還繼續走。
6
那天回家林嫵跟著小白又進了周晨的房間。
小狗鑽進書桌底下,叼出來一個空瓶。
林嫵拿著空瓶看了看,上面印著安眠藥。
她忽然想起那行被劃掉的字。
“周晨死在了這一天。
可是小白救了他。”
空掉的安眠藥瓶,門上的抓痕,被淚暈開的字跡,得不到回覆的簡訊。
和本來要死在那天的周晨。
那些壓抑著不發的悲傷立馬化作山洪海嘯,將她沖垮。
悔恨化成一個巨大的怪物,一下將她吞噬,又反覆咀嚼。
林嫵癱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那天的細節。
像是自虐一般,反覆回想。
她到底,都他媽的做了些甚麼。
7
沈星三天後終於敲開了自己好友的門。
宋逸給林嫵發的簡訊,打的電話她一個沒回,無奈之下才求助到了沈星。
沈星站在她家門口足足敲了有三個小時的門。
林嫵只穿著一件白襯衫,上面沾滿各種酒漬,開門時把沈星嚇了一跳。
沖天的酒味燻得她只想吐,好在林嫵只是看上去邋遢了點,酒味重了點,情緒還是比較穩定。
和往常一樣冷著一張臉,看上去還是可以溝通的樣子。
好友一言不發地進了屋, 沈星跟在她身後,看清屋內的一瞬間, 她差點破口大罵。
穩定個屁。
客廳裡擺滿了各種酒的空瓶。
被人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地上, 一點也沒有亂。
屋內所有的東西都井井有條。
林嫵坐在沙發上,拿起了茶几上一瓶剛喝一半的酒,對著嘴巴,仰頭。
瘋了。
沈星上前把酒搶過來。
無色的液體澆了林嫵一身。
她抬眸看了一眼沈星,甚麼也沒說, 只是慢吞吞地, 又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一瓶,準備擰開。
“林嫵你他媽瘋了吧?”
“你他媽現在沒死都算命大,你還喝!?”
沈星把酒搶過來, 罵人的話只說了兩句, 就見好友倒在沙發上閉了眼。
真踏馬瘋子。
8
林嫵在醫院醒來的時候, 睜眼就看見邊上的沈星。
腦袋渾渾噩噩, 好像有她衝著她叫罵的場景。
林嫵想了一會兒,只記得自己一直喝, 喝不下了就去廁所吐, 吐完了就繼續喝。
可是她一直沒醉。
沈星放下手機就見好友正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沒甚麼表情就更嚇人了。
沈星心頭火大:“你他媽……”
“周晨走了。”
突然冒出來的話打斷了沈星的怒火,好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走了?去哪裡了?”
她的腦袋一時沒轉過來。
林嫵斂眸:“他生病了。”
“甚麼病?”
“胰腺癌。”
沈星一下安靜了。
“我們結婚紀念日那天, 宋逸給我打電話, 說他生病了, 讓我去看看他。”
“走的時候周晨問我能不能不要去。”
“我沒回答。”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家裡吃了很多安眠藥。”
“沈星。”
林嫵抬眸,眼神如一潭死水。
“你說,”
“他最後送我走的時候,他在想甚麼?”
沈星沉默。
“他吃了安眠藥,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時候, 他在想甚麼?”
沒有人回答。
床上的人忽然坐了起來, 紅著眼, 聲音晦澀又痛苦。
不知道是在問她,還是在問自己。
“你說, 他會想甚麼?”
沈星忽然起身。
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病房的門在一聲轟響中再被關上。
屋內只剩下她一個人。
剩她一人失魂落魄地望著雪白的牆。
最後泣不成聲。
9
林嫵出院後辭了職。
每天陪著小白一起走他們走過的路。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她照著周晨給她寫的食譜學著做飯。
從生疏到熟練, 可是比起周晨做的, 卻總覺得差了些甚麼。
後來她也開始失眠了。
睡不著覺的時候她就去翻周晨以前的日記。
每一頁都能找到她的名字。
她就翻來覆去地看。
又哭又笑。
原來他曾經小心翼翼地喜歡了她這麼多年。
後來小白也走不動了。
它本來就是流浪狗, 身體哪哪都有毛病, 壽命不長。
如果周晨沒有帶它回家, 它本來要死在兩年後的冬天。
它不再出門了, 每天縮成小小的一團,趴在周晨的枕頭上。
林嫵也哪兒都不去了。
吃了飯就陪著它。
10
小白走的那一天, 林嫵在它身邊。
趴著的小狗忽然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衝著某一處叫了兩聲, 然後露出一個傻傻的笑,尾巴搖搖晃晃。
林嫵看著它想往前撲,然後又摔在床上,趴著不動了。
過了十幾秒,它就沒動靜了。
林嫵知道, 是周晨來接它了。
後記的後記
睡意吞沒她最後一點意識時。
林嫵想,
原來那天,周晨是這種感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