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反派的情人,並且得罪了女主。
她在酒吧裡,當著眾人的面潑我紅酒,扇我巴掌,甚至把槍抵在我的頭上要把我帶走。
有手下小聲勸阻,讓她不要這麼明目張膽。
她看著狼狽不堪的我,冷聲道:“不過一個男人玩物而已,賀亦行這麼多的小情人,難道還會特地趕來?”
當然不會。
我跟了這位黑道大佬八年,深知他的冷漠陰戾。
只是,半小時前他剛給我發訊息,問我要了地址。
是順便趕來。
1
因為攻略任務失敗,我被系統扔到了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裡,表面上紙醉金迷、繁華至極,實際上武裝、暴力和混亂共存。
為了活下去,我提前找上了這本書的反派——賀亦行。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黑老大的手下,四處奔波幫人討債。
欠債的那群人都是不好惹的狠角色。
他無數次遊走在死亡的邊緣,又無數次咬牙挺過來。
不停地被打倒,又不停地爬起來繼續打。
最後還能擦擦嘴角的血,笑著問那群人,還不還錢嗎。
每一個夜晚,我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看著他帶著滿身的傷和血回來,都在想自己會不會押錯了人。
萬一還沒熬到劇情開始,他就死了怎麼辦?
但是,我又找不到男女主。
我只能一邊忐忑糾結,一邊蹭著他那少得可憐的角色光環。
但也正因為他,周邊那些覬覦我的目光少了很多。
主要是他那滿身是血的樣子實在可怕。
他靠著那份狠厲與膽識,只用了四年,就取代了他的上司,成了這片區域新的黑老大。
他自己遭過不少罪,弄了不少駭人又變態的刑罰。
那些人身上的肉被一刀刀活剮下來的時候,他就在玻璃窗的另一側,一邊喝著紅酒,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
沒有人在他那敢不還債。
很快,他就坐穩了這個位置,還開展了很多的生意,逐步掌握了這裡的經濟命脈,成了別人口中心狠手辣的黑道大佬。
那些生意人想討好他,不僅蒐羅了很多美女送過去,還有人把自己的女兒也推了出來。
他支著下巴,看著那些窈窕的身影,眸子裡全是笑意。
招招手,全收了。
旁人都傳他沉迷女色。
但只有我知道,那雙含滿笑意的眸子下,是何種的玩味和嘲弄。
他是個反派,冷漠又陰鷙,壞到骨子裡的人,又怎麼會沉迷於這些誘惑?
每個人都只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而已。
她們是。
我也是。
即使我曾經給滿身是傷的他止血包紮,即使我在無數個深夜給他下面。
又即使,我曾經把我的床分他一半。
我從來不指望這樣一個反派會動真感情。
我只希望,等他的權勢大了之後。
我可以從他那裡弄到一個新的身份,去到一個相對和平的地方,開始我的新生活。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開始明白。
像賀亦行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給我新身份。
他陰險冷漠,心狠手辣,自小受盡折磨,又怎麼會見得別人好?
因此,我只能另外想辦法。
終於,我遇到了江致——這個世界的男主。
一個年輕出色的調查官。
雖然我們的每次碰面都很短暫,但我知道,他會是我的希望。
不管怎麼說,一個男主總是要比反派靠譜得多。
本來我們今晚約好了要在酒吧碰面。
可他臨時有事,沒來。
倒黴的我就這樣撞見了女主。
2
我把許乘月的酒杯碰倒了,並且弄溼了她的衣服。
這本來不是甚麼大事。
但身邊的人告訴她,我是賀亦行的小情人。
這一下子就變成了大事。
故事的高潮部分要比我想象中來得早。
女主的父親在別墅裡被人一槍斃命。
許乘月把懷疑物件指向了賀亦行。
因為賀亦行一直想參與她父親的灰色產業,但是她父親一直不肯合作,兩人鬧過很多次不愉快。
雖然動機明確,但是許乘月找不到證據。
這讓她煩不勝煩。
索性把她在賀亦行那裡受過的氣,全部撒在我身上了。
側臉被狠狠地扇了幾巴掌。
她把我推倒在地,踩著我的肩膀,冷漠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甘願淪為男人玩物的人了。”
“這點疼,也正好讓你清醒清醒,跟著賀亦行沒好處。”
“像他這種殘忍又冷血的人,壓根不會在意你的死活。”
肩上的力道在緩緩加重。
我疼得泛出了眼淚。
酒吧裡的音樂聲依舊嘈雜,青年男女們自顧自地喝著酒跳著舞。
在這裡,持槍、威脅、死人,都已經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了。
沒有人願意多管閒事。
她身後幾個小弟看著我,眉眼間帶了些幸災樂禍。
其中一個刀疤臉的躍躍欲試:“大小姐,要不我們把她帶回去慢慢折磨,賀亦行的女人,正好讓我們嚐嚐是甚麼……”
“嘭!”
一聲槍響。
酒吧裡的喧囂和熱鬧彷彿都停滯了一瞬。
我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人群中自動開出了一條道。
男人穿著黑色風衣,身材高挺,冷白的手指握著槍,槍口朝著刀疤臉的方向。
剛剛的子彈,剛好從他的側臉擦邊而過。
刀疤臉嚇得全身顫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踩在我肩膀上的腳緩慢挪開。
許乘月若無其事地開口解釋:“賀老闆的這位小情人不太懂規矩,我替你管教一二,一個玩物而已,想必賀老闆不會在意的吧?”
說著,她面不改色地坐回了後面的卡座上。
儘管父親慘死,她也沒敢和賀亦行撕破臉皮。
畢竟,家族裡的生意還要做。
賀亦行笑了聲,只道了兩個字:“是嗎?”
他的目光下移,落到我身上。
我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擦了擦眼角的淚,忍著痛緩慢起身。
“既然賀老闆親自來接人,我們就不送了。”許乘月淡定地抬起酒杯,朝這邊傾了傾。
賀亦行沒動,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裡,用幽深玩味的眸子盯著她。
直到把人盯得後背發涼,他才哂笑一聲,慢悠悠道:
“就算是個玩物,那也是我的人。”
“我的人在許小姐這受了欺負,可不能就這樣算了。”
說話間,他已經走近了那個刀疤臉,拽住了他的手腕一掰,利落地拿過桌面的水果刀一插,鮮血立刻噴湧而出。
我聽著刀疤臉痛苦的慘叫,倒吸一口涼氣。
賀亦行真的是個瘋子,要你命的那種。
許乘月身邊的幾個小弟立刻掏出了槍,對準了賀亦行。
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賀老闆這是甚麼意思?”許乘月強裝鎮定道。
“沒甚麼意思,就是許小姐手下的人不太懂規矩,我替你管教一二。”
他的聲線輕佻散漫,就像沒看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一般,把視線落在了桌面剛倒好的那杯酒上。
他端起酒杯,朝許乘月敬了敬,勾起唇,然後把酒液緩慢地澆在了那隻血淋淋的手上。
酒精的刺激讓慘叫聲又提高了幾個度。
賀亦行按住他的手,不讓他躲:
“禮尚往來,許小姐。”
酒一滴不落地倒完了。
他笑了笑,然後鬆手,任由酒杯掉到了地上。
身後的許乘月攥緊了拳頭,強行維持著面上的冷靜。
他慢條斯理地撥開了槍口,朝我走來:
“酒吧今晚的花銷記我賬上,就當我請許小姐的了。”
微涼的大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我的後腰。
他自然道:“走吧,乖乖。”
3
回到車上,我用紙巾擦了擦身上的酒漬,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
霓虹燈火落在車窗上,順著轎車疾馳的線條被拉扯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我將車窗降下一小條縫。
微涼晚風滲了進來,吹散了車內的沉悶。
男人靠在背椅上,半合著眼小憩。
車窗外明明滅滅的燈光從他臉上滑過,襯得他五官更加立體。
賀亦行今天來得很突然。
他不說話,我也不敢貿然開口。
因為,上一次的宴會,他就發現了我在有意接近江致。
但是他臉上不顯,還噙著笑意,和江致碰了杯。
宴會散去時,他把我拽到了角落裡。
甚麼也沒說,只是伸手將我垂落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手指順勢下滑,把玩著我耳墜上的稜角。
身後江致路過時,他貼近我的耳畔,語氣散漫道:
“不該有的心思不要動。”
“乖乖,你知道的,我眼裡容不得沙子。”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面板上。
短短兩句話,就讓那種冰冷又麻木的恐懼感立刻席捲全身。
……
幸好,今天江致沒來。
我在心底長長吐出一口氣。
就這麼等了許久,他還是沒有開口。
我坐不住了。
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佛珠上,好奇道:“你甚麼時候也信佛了?”
他沒應。
我繼續問道:“戴佛珠幹甚麼?”
他輕嗤了聲:“除了求財還有甚麼。”
“哦。”我順勢切進正題,“怎麼突然來找我?”
他又合上了眼睛,懶聲道:“解決一下生理需求。”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難以置通道:“賀亦行,你還是人嗎?我剛剛受了傷啊!都紅了!都破皮了!”
“正好長點教訓,出門都不帶槍嗎?白教你了。”
我一噎。
這是帶不帶槍的問題嗎?
我一個小小的路人甲,怎麼敢把槍口對準女主的?
我不要命了嗎?
我抿抿唇,堅持道:“反正今晚不行,我明天醫院有事。”
他從善如流:“行,那我憋死。”
我:“……”
4
車子本來是要開往賀亦行別墅的,但是我不太想去那裡。
別墅在半山腰,那裡所有的玻璃都是防彈級別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監控,每層樓都有保鏢。
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太不自在了。
我想回我家裡。
賀亦行沒甚麼意見,抬手就讓司機掉了頭。
小區裡的停車位都滿了,司機只好停在外面讓我們下車。
我剛想動,就被賀亦行拉住手腕:
“幹嘛?”
“太困了,陪我待一會。”
外面的夜色寂靜。
偏僻黑暗角落迅速出現幾道人影,動作利落地將緊跟的人挾持,隨後又迅速隱匿於黑暗中。
除了這緩緩的夜風,沒人察覺發生了甚麼。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等我簡單清理好傷口時,賀亦行剛好洗完澡出來。
他隨手把額前的溼發撩到腦後,面板冷白,喉結凸出明顯,水珠順著腹肌的輪廓蜿蜒而下。
我忍不住看了兩眼,提醒道:“衣服在櫃子裡啊。”
他應了聲“嗯”,卻沒有去拿衣服的意思,只是扯過白毛巾簡單擦了擦,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
桌面上的那碗麵還冒著熱氣。
飄著幾粒蔥花,香味撲鼻。
他拿筷子的手一頓,然後抬頭看我:“你不吃?”
“減肥。”
“攏共就二兩肉,想硌死誰?”
“……”
“吃了。”他把麵條往我面前一推。
“不用了,我真不餓。”我伸了個懶腰,往沙發上走去。
電腦接收到了新的檔案,一條資訊彈了出來:
【明醫生,這是患者的資料,您看看。】
我半躺在沙發上,細細地瀏覽起來。
對於我在醫院工作這件事,賀亦行一直不贊成。
他覺得我是閒的。
但其實,經歷了那麼多的世界,扮演過這麼多的角色。
只有拿起手術刀的那一刻,我才會恍惚記得我的身份。
一個醫生。
這也是我為甚麼堅持的原因。
我想找回自己。
等我看完資料的時候,賀亦行剛好洗漱完。
他看見我還窩在沙發上,忍不住道:“睡覺了。”
我看也不看他:“哦,晚安。”
“我是讓你一起。”
“我不困。”
我開啟另一個檔案,調整了一下姿勢。
高大的影子從後面籠罩住了我,下一秒,有力的臂膀就繞過我的腿彎。
在我的驚呼聲中,他將我一把抱起,往臥室走去:
“我是困了才跟你睡覺嗎?”
“……”
5
即使定了鬧鐘,第二天我還是起晚了。
等我到達醫院時,一樓的電梯剛好要合上。
我往前衝了幾米,自覺趕不上。
就當我停下來的時候,電梯門卻開啟了。
裡面只站了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五官凜冽,眉眼間的氣質溫潤平和。
是江致。
我緩了口氣,走進電梯。
看見他手裡提著的包子和豆漿,我順口寒暄道:“給奶奶帶的早餐嗎?”
他應了聲“嗯”,垂眸,目光落到我脖子的紅痕上:
“還好嗎?”
“甚麼?”
他默了一下:“昨晚的事,我聽說了,很抱歉,許乘月的案子一直是我在跟進,她的父親去世,情緒難免有波動,希望你能體諒……”
我不想和他談這些,直接打斷他道:“奶奶的病現在還好嗎?”
“已經穩定下來了。”
昨晚江致沒來赴約,就是因為他奶奶的情況突然惡化。
平時他忙,都是我幫著照看。
對此多少也有些瞭解。
正說著,電梯到了八樓。
我剛邁出去,就有護士推著病人衝了過來,滿頭大汗地喊著:“患者急性腦梗!請避讓!”
我還沒反應過來,肩膀就被人眼疾手快地一攬。
我踉蹌不穩,左臉磕上了男人的肩膀。
直到我和他相擁跌撞到牆壁上,才穩住腳。
他的背抵著牆壁,或許是真的撞得疼了。
他的眉輕皺著,悶哼了一聲。
情況發生得太突然。
我從他懷裡火速彈開:“沒事吧?”
他揉了揉左肩,笑了笑,緩聲道:“沒事,你沒被撞到就好。”
“可是,我剛剛站的位置根本不會被撞到。”
他笑了聲:“判斷失誤。”
我陪著他回了病房。
老人家還在睡著。
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幫忙掩了掩被角。
昨晚老人家意識不清的時候,叫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
當然,還有我的。
老人歲數大了,最希望的就是孫子身邊能有一個知冷暖的人。
於是江致就拉著我,在老人家面前撒了個小小的謊。
病房門被輕輕合上。
江致像是鬆了一口氣,然後轉向我:“謝謝你。”
“沒事,不用謝,就是上次那個事……”
我正盤算著要怎麼開口比較好,江致就接過了我的話:
“你的事我問到了,可以幫你,但是有條件。”
“甚麼條件?”
“暗中配合我們調查賀亦行。”
我沉默了一下,提醒他:“江致,這是你們的事。”
“但這是我們的條件。”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我,“明曦,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們,作為交換,我們會幫你弄到新身份,把你安全送到明城。”
明城作為這個世界裡唯一和平的地區,從不接受外來人員。
想要在那裡落戶,更是難上加難。
可是,賀亦行那邊,我真的不行。
他是心狠手辣的反派,不可能被我這麼拙劣的伎倆矇蔽。
更何況,我是親眼看著他踩著淋漓的鮮血成長起來的。
我試圖說服眼前的人:“可是你知道的,我只是他眾多的小情人之一,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但是這麼多的小情人裡,只有你可以進他的別墅。”
我看著他期待的表情,抿了抿唇,再次拒絕:“真的不行。”
6
我沒有答應江致。
他們敢和賀亦行正面剛,是因為他們有主角光環。
可我又沒有。
整整一天,我都有些心煩意亂。
好像,真的沒有辦法了。
江致在他奶奶的病房待了一整天,偶爾出來透風,每次都會遇到我。
但是他沒有上前來,只會遠遠地朝我笑。
我隱約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勢在必得的表情。
在晚上我要下班的時候,他攔住了我。
醫院門口人很少,他握著我的手腕,額前碎髮凌亂:
“明曦,你知道的,他不是甚麼好人。”
“我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也想要自由和光明。”
“而且,明曦,”他放緩了聲線,“我喜歡你,我不在乎你過去的一切,我會盡我一切努力,帶你逃離黑暗,別跟著他了,好嗎?”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澄澈的眼神,很容易錯看成真誠。
見我沒有動靜,他又補充道:“新身份的事情我也會一定幫你辦到,只要你肯幫我們。”
我望了他許久,直到遠處一輛黑色的賓利鳴了兩下笛。
我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我只能說盡力。”
“謝謝你,明曦。”他鬆了一口氣,揚了揚手裡的檔案,笑道,“走吧,現在就可以幫你弄新身份了。”
7
我們在醫院附近找了家咖啡廳,花了兩個小時確認各種細則。
等我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我沿著江邊走,波光粼粼的江面倒映著整座城市的輝煌和繁華。
夜色深處傳來幾聲槍響,夾雜在汽車的鳴笛聲中。
即使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我還是會膽戰心驚。
生怕哪一顆子彈會從暗處直衝我來。
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賀亦行的來電。
我想了想,按下接通:
“在哪?”
我抿了抿唇,決定坦誠:
“在外面,剛和朋友喝了咖啡。”
“是嗎?男的女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了幾分的漫不經意,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我幾乎沒有猶豫:“女的。”
他嗤笑一聲:“乖乖,你記得我說過甚麼嗎?”
車庫就在不遠處,迎面開出來一輛黑色的轎車。
刺眼燈光晃了晃我的眼。
只一眼,我就覺得這個車牌號有些熟悉。
我沒有聽清他剛剛的話,只得再問一遍:“記得甚麼?”
電話那頭不知道甚麼時候沉默了下來。
這邊的風有些大,挾裹著輕微的溼意。
天色陰沉又可怖,一場大雨蓄勢待發。
我聽不見他那邊任何細微的聲響。
感官被無限放大。
在未知下,我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今晚你要過來嗎?我現在正餓著,你要過來我就多下點面。”
那邊依舊是保持著沉寂。
直到我走進了車庫,開啟了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寂靜的空間下,我才聽見了那邊手指敲在平板外殼上的聲音:
“噠、噠、噠……”
很輕,很散漫。
這是他決定要不要留人一條命時,最常做的動作。
心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我覺得有一瞬間呼吸不過來。
車庫裡一片漆黑,外面的閃電幾乎要把夜色撕開一道口子。
陰沉,死寂,暴雨。
這裡的天氣一直很惡劣。
一年中能看到陽光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也是我為甚麼想離開這裡的原因。
這裡真的,太像牢籠了。
我開啟了車載音樂,試圖用輕快的旋律緩解這種壓抑又沉悶的氛圍。
深呼吸了兩遍,平復了一下情緒。
我用自然的語氣朝那邊又問了一遍:“我下陽春麵,你要吃嗎?”
終於,那邊有了輕微的聲響,是他調整了一下坐姿:
“不是說減肥?”
他依舊是漫不經意的語氣,可將壓在我心口的重石驟然卸下。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鬆下來,扯過安全帶繫好,誠實道:“我覺得還是不要為難自己比較好,你要過來嗎?”
“不了。”
“那你還有甚麼事嗎?沒有我掛了,我要開車回去了。”
“沒有。”
“那我掛了?”
“嗯。”
“晚安,你早點睡。”
“晚安。”
我摁斷了電話。
8
明明已經很晚了,可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個小時,還是睡不著。
心底那份隱隱的不安越擴越大。
終於,我選擇了起身。
遠方城市晝夜不息的燈火紛亂而晃眼,還有不少的人陷在紙醉金迷和燈紅酒綠中。
我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小口小口地抿著酒。
雨已經停了。
深夜的晚風裡帶了些氤氳的水汽,吹到我的臉上,倒是讓我清醒了不少。
兩邊搖擺只會死得更快。
所以,我必須做出選擇。
杯子裡的酒已經見底了。
屋子裡燈光澄黃。
我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明信片,親手寫下一行字。
儘管這含有賭的成分,但我還是希望。
在最後時刻,這張明信片能作為我活下去的籌碼。
9
江致並沒有讓我收集許乘月父親被殺的證據。
因為在這裡,殺人很難定罪,更何況是賀亦行那樣有權有勢的人。
他們想和我裡應外合,直接抓捕賀亦行,將其黑惡勢力連根拔起。
我翻開著他遞過來的檔案,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那行字上:
【必要情況,可直接擊斃。】
不知道為甚麼,我的心口微微顫了一下,有種莫名的情緒讓我眼睛發澀。
我藉口去廁所,平復了一遍情緒。
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我的包包好像被人動了一下。
沒等我細想,就聽見面前的人叫我:
“明曦。”
今天難得地出了太陽。
橙黃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了他的半邊身子上,整個人明亮又幹淨。
他的眸子被暈染成了淺茶色,此時正盯著我,認真道:“我會保護你的。”
說著,一枚小小的追蹤器被遞到了我的面前:
“你只需要把這個找機會裝到他的車裡,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就好了。”
我沒接,只是反問他:“怎麼保護?”
他愣了一下。
外面車水馬龍,街道吵嚷。
即使是四肢癱瘓、常年臥病在床的人,也被抬著出來享受這難得的陽光。
我們彼此沉默了會。
“明曦。”
“嗯。”
“你難道不想逃離他的身邊嗎?”
我盯著他看。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告訴我:“他手上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我反問:“你的手上不是嗎?”
他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我是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也是為了活下去。”
“那是之前,現在,他是隻是為了自己膨脹的慾望,為了擴張自己的版圖。”他緩了口氣,“明曦,你能明白嗎?”
“不能,”我答得乾脆利落,“我只知道,我也要活下去。”
我將他的那枚追蹤器推了回去:
“這個我是不會裝的,太容易被發現了,你們找點其他的辦法。”
我拎起包,起身離開。
走到咖啡店外面的時候,最後的陽光已經被黑暗吞噬了。
這座城市重新變得陰沉。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將其偽造成璀璨繁華的模樣。
手機震動了兩下,是賀亦行發來的訊息:
【今晚來 kk 酒吧。】
我敲下一行字:【去哪幹嘛?】
我等了會,沒見他回,就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跑遠。
好眼熟。
可沒等我看清車牌號,那輛車就消失在了視野裡。
心底的不安又冒了出來。
10
或許,我早該意識到。
一切的熟悉都不是偶然。
酒吧的地下車庫裡,這輛車映入我的眼簾時。
那些一閃而過的片段全部被抓住。
我在賀亦行的車庫裡,見過這輛車。
這是他送我的情人節禮物,但是我沒要。
此時,車子的旁邊站著兩個黑衣保鏢。
戴著墨鏡的那位拿走我手裡的包,遞給身邊的另一個保鏢,然後禮貌引路:“明小姐,跟我來。”
大腦在這一刻“轟”地炸開。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想法。
我完蛋了。
11
穿著一身黑的保鏢帶著我穿過喧囂熱鬧的舞池,走到了三樓的包廂通道。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我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昏暗的光線,詭異的安靜。
包廂盡頭的暗處放置著一張檯球桌。
一個男人的頭被兩個保鏢狠狠地按在桌子上,嘴裡塞著抹布,一隻眼睛裡插著匕首,鮮血往外噴湧。
他所有的掙扎都被按下,惶恐得流著眼淚。
是江致。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穩。
賀亦行正站在唯一的吊燈下,垂著眼,漫不經心地摩著巧克。
他的五官本就長得冷沉,薄薄的眼皮下壓時,更是帶著天然的強勢與威壓。
“站那幹嘛?”
他輕瞥眼,聲音平淡,沒有一絲起伏。
我移動著打顫的腿,朝他走過去,然後在離他兩米的地方站定。
黯淡的光線下,他的手指修長,手背青筋凸起。
冷白的手腕上,那串佛珠在跟著他手上的動作輕輕晃動。
磨好後,他俯下身,球杆放平,聲音散漫道:“在酒吧下面遇到了江大調查官,我請他來上來喝杯酒,可他不願意。”
“這就奇怪了,怎麼你請他喝咖啡就行,我請他喝杯酒就不行?”
他沒有看我,卻激起了我全身的恐懼感,冷汗漸漸從後背蔓延到全身。
江致還在掙扎著,似乎在向我求救。
“摘下來。”
聲線輕淡,毫無感情。
被取下抹布後,江致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半邊臉都是血肉斑駁。
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血腥味。
男人的手臂自然伸長,將球杆對準白球,邊瞄準,邊漫不經意道:“乖乖,你說,這個球,我是會打進洞裡,還是會打爛他的嘴呢?”
江致聽了,更加劇烈地掙扎了起來,嘴裡吼著:“賀亦行!你以為她會向著你嗎?她根本不想待在你這種爛人身邊!像你這種殘忍的變態!她早就想跑了!”
“嘖。”
賀亦行輕皺眉。
在看到他動臂的那一瞬間,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只能聽到球和球碰撞發出的脆響,以及偶爾的慘叫。
我的手背在顫抖著,心底一直在默數著時間。
不到三分鐘,球全部進洞。
我小心地睜開眼睛,發現江致已經被按在地上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冷冷地笑道:“你還想把她留在身邊嗎?別搞笑了,她根本不愛你!你這樣的人渣,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
“江致!”我終於忍不住打斷他,聲線顫抖得厲害。
從一開始,他的話裡話外都是關於我,擺明了要把我拖下水。
我近乎懇求地看向賀亦行,希望他相信我,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畢竟,我是真的和江致做了交易。
“明曦!你別害怕!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等我帶著你逃出去,你就不用……”
賀亦行很輕地笑了一聲。
下一秒,從後腰掏出了槍,抵在了江致的腦袋上。
只是很輕地點了點,江致就瞬間噤了聲。
他看向我:“離這麼遠?看戲呢?”
我的眼眶已經無聲地紅了,手指死死地攥著衣角,艱難地邁開步子站到他的面前。
我的腿打著顫,幾乎不用等他說“跪下”,就要自己軟下去。
他側頭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江致。
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我已經準備好要跪下去了。
可他說的卻是:
“過來,親我。”
聲音很淡,卻帶著我熟悉的傲嬌。
我愣了一瞬,然後又迅速反應過來,顫抖地將唇貼上了他。
他的手指摩擦著扳機,依舊將槍口按在江致的腦袋上,微微低著頭,感受著我生澀的輾轉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涼薄的溫度漸漸熾熱。
我的眼淚接二連三地往下掉,是絕處逢生的慶幸。
江致看著吻在一起的我們,聲音發澀地喊我的名字,質問的口吻:“明曦,你真的……”
他想要質問我,為甚麼要與惡魔為伍。
可還沒等他開口說下一句話,槍聲突然響起。
賀亦行扣動了扳機:
“嘭!”
溫熱的血濺到了我的側臉。
我的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怔愣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走火了,”賀亦行輕描淡寫地解釋,抬眸示意那邊的兩個保鏢,“送到醫院去搶救一下吧。”
說話間,外面走進來剛剛那個戴墨鏡的保鏢,手裡拿著我剛剛的包包:
“老大,已經拆出來了,一枚監聽器,一枚微型炸彈。”
“只要那邊監聽到明小姐和您在一起,就會立刻啟動微型炸彈。”
我愣愣地看著保鏢呈上來的那兩枚小型儀器,腦子卡殼了一下。
那些沒有被我關注到的細節,全部都被悉數放大。
我以為是我在接近江致,是我利用他的主角光環,卻沒有想到,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一個。
我的全身幾乎沒有力氣站穩,險些跌倒,是賀亦行扶了我一把。
12
保鏢下去後,空曠的室內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他將我抱到檯球桌上,指腹擦去我眼角的淚,問道:“哭甚麼?”
我低著頭,搖了搖腦袋。
眼淚卻流得更兇。
這裡真的太危險了。
我以為我遊刃有餘,我以為我可以全身而退。
卻沒想到,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想讓我成為這場遊戲的陪葬。
“行了,別哭了。”
估計是看得心煩,他直接把我的腦袋按到了懷裡。
即使他是個反派,但不可否認,他是我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熟悉的人。
他身上的味道一直很淡,帶著很輕的血腥味,用力深吸,只能聞到無盡的空白與清冷。
“很討厭我嗎?”他撫摸著我的頭髮,突然問道。
“沒有,不是,不是。”我用力地搖頭,拼命地否認。
此時此刻,我的生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肩膀在劇烈地顫抖著,我咬著唇,拼命不讓自己哭出來。
寂靜的室內,他俯身,輕輕地咬上了我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畔:
“害怕?”
與此同時,他握著我的手腕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裡的搏動,比我還要強烈。
耳垂有了輕微的刺痛,像是懲罰。
他聲音依舊輕淡,卻帶了幾分的柔軟:“可你知不知道,我比你還要害怕。”
13
江致沒有死,在病床上躺了好幾個月。
賀亦行派人看管著。
訊息也封鎖著,對外只說江致陪老人家回老家了。
在這期間,江致一直很聽話。
每天不僅乖乖吃藥,還積極鍛鍊,一點也沒有當初反抗的模樣。
我去看了他幾次,他不僅和我道了歉,還承諾以後不會來打擾我。
希望之前的一切都一筆勾銷。
說著,他還遞給我一封信,希望我交給許乘月。
他說他辜負了她,這個案子他不會再跟進。
我看著他眼裡的誠懇,想了想,接過了信。
他彎起一個笑,說了謝謝。
出了門,我就拆開了信。
裡面確實是關於他的歉意,內容沒有甚麼問題。
但是,誰知道他在搞甚麼鬼?
經過上次的事,我深知,我玩不過這裡的任何人。
索性直接把信揉皺,扔到了垃圾桶。
走出兩步,又覺得不夠穩妥。
於是,我又把它從垃圾桶撿了出來,還特地去借了個打火機。
搖曳的火光映襯著我的臉。
我盯著它全部燒成灰,才拍拍手離開。
我和賀亦行的關係又回到了從前。
只是,他來我這裡的次數越來越多。
幾乎每天都待在我這裡。
關於明城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起過。
但是他應該是知道了。
深夜,他緊緊抱著我,撩開我耳邊被浸溼的頭髮:“乖乖。”
“嗯。”我還沉浸在滾燙的餘韻裡,聲調綿軟地應了一聲。
他在黑暗中盯了我片刻,然後俯身親我的眼睛,聲音很低很啞:
“除了不放你走。”
“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
14
江致跳窗逃了。
我打電話告訴賀亦行的時候,他沒甚麼反應:
“逃了就逃了。”
“那他回來報復怎麼辦?”
“那就報復。”
電話那頭風聲呼嘯,隱約有雪落的聲音。
我還沒問甚麼,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緊接著,影片電話打了過來。
我按下接通。
男人穿著一身黑,身後,白茫茫的大雪延伸向遠方。
他站在原地,半昂起頭,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告訴我:“乖乖,下雪了。”
我看著飄落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忽然意識到,又一年了。
這是我在這裡見過的第九年雪了。
“你出來。”
“甚麼?”
“到外面來。”
我聽話地拿起手機,往外面走:“你的意思是你在外面嗎?”
“不在。”
我:“……”
但他還是堅持,要我到外面去。
樓下的樹梢上、花壇上都染了白。
踏出第一步,就感覺耳朵上、脖頸上有了絲絲涼意。
我忍不住道:“到底有甚麼事啊?”
“沒甚麼,就是剛剛聽了個曲。”他的目光落在我落了白的頭髮上。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
我有一瞬間的語塞。
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捉摸不透。
我正想說些甚麼,就聽見他突然道:“乖乖,你相信這個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有既定結局的嗎?”
我一愣:“甚麼?”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漫不經心道:“沒甚麼,回去吧。”
影片電話被結束通話。
即使他說的話沒頭沒尾,但我還是反應過來了。
好像,賀亦行是知道這個世界有男女主的。
不然怎麼解釋,為甚麼他要搶救江致?又為甚麼要將他囚禁?
在江致逃出後,他沒有立刻派人去追。
這種態度,就像就是對故事結局的妥協。
15
許乘月來找了我。
她把一張全新的身份證明推到我的面前,上面清晰地印著我的照片,年齡,體重等等所有的私人資訊。
都是之前我告訴江致的。
成長經歷和社會關係,也都已經為我編寫好了。
一個歷經艱難坎坷長大的孤兒,簡單,卻不會讓任何人起疑。
指尖來到最後一頁,在這一刻,我忽然發現自己無比趨近光明。
一支簽字筆被緩緩推了過來。
只要簽下名字,我就會成為那裡被陽光庇佑的一員。
這些我無數遍在夢裡渴望的,在漸漸變成現實。
我的眼眶微微泛紅,指尖顫抖地伸手去觸碰那支筆。
可剛剛碰到,她驀地把筆一收。
“明小姐,我們這可是有條件的。”她微微昂起頭,“這份身份證明呢,你也看到了,我們是有這個能力的,只要你肯答應我們的條件,你要去那沒有任何問題。”
“既然這麼容易,你們為甚麼不去?”
她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那樣:“只有膽小的人才渴望去那裡,有野心的人當然是留在這大展身手了。”
我徹底地沉默了下來。
她手指屈起,敲著桌子,極其有耐心地等著我的回答。
“你們是要殺他嗎?”我問。
“當然不是,我們要帶他回去審訊的。”
又是半晌的沉默。
我終於抬起眸子,應了一個“好”字。
“明小姐是個識相的人,”她勾起笑,將筆遞過來給我,“來,簽字。”
我收緊手指,一筆一畫地寫下新名字。
無數個日夜裡心心念唸的自由與光明,終於在這一刻落入我的掌心。
一切都恍然如夢。
簽好字後,她收起檔案:
“半個月後的宴會,你只需要在八點鐘把賀亦行帶到後花園的噴泉旁邊,其他的你一概不用管。”
說完,她握著我的手,輕輕地捏了捏,像是提醒,又像是無聲的誘惑:
“只要成功帶到,這份新身份的證明即刻生效。”
我的睫毛顫了一下。
咖啡杯的溫熱從指尖一路燙到了心口。
16
賀亦行這半個月好像一直很忙,但他還是每個星期抽時間來我這裡。
有時候是窩在沙發上陪我看電影,有時候是看我在客廳練瑜伽,有時候是安靜地待在書桌邊,看我翻過一頁又一頁厚厚的醫書。
還有時候,是倚在廚房門口,看我下麵條。
我只覺得,他粘在我身上的目光實在是太多了。
我有點受不了。
於是就把他推了出去。
“乖乖,”他抵住了門,輕聲道,“教我煮麵吧。”
“你確定?”我有些猶豫。
“確定啊,”他的唇角彎起了一個很輕的笑,挽起襯衫袖子,徑直往廚房裡面走去,“要是以後你不在了,我總不能餓死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口莫名被揪了一下。
毋庸置疑,賀亦行是個很優秀的學習者。
只看我做了一遍,他就已經完全學會了。
等面上桌的時候,他特地把他做的那碗推到我的面前:
“怎麼樣?”
他坐在我的對面,神情散漫,眸子卻緊盯著我。
將我的反應一個不落地映在眼底。
鹹淡剛好。
我毫不吝嗇地給出了大拇指:
“非常很不錯。”
他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應了下來:“那當然。”
在他用筷子挑起麵條的那一瞬間,我卻看見他手指上被燙出的一個水泡:
“這怎麼了?”
“燙了一下,沒事。”
這和他以前那些可怖的傷口比起來,確實不是甚麼大事。
但我還是去拿了燙傷膏給他擦。
他的手指修長冷白,掌心卻佈滿了厚厚的繭,都是拿槍留下的痕跡。
我低頭替他擦藥膏,長髮垂下來,碰到了他的小臂。
幾乎是在我把藥膏抹開的那一刻,他反握住了我的手,將我拉進了他的懷裡。
鼻尖相對,氣息交纏。
我下意識問他:“怎麼了?”
“乖乖。”他的聲音莫名發澀。
窗外萬家燈火,室內的燈澄黃溫馨,桌面的面還冒著熱騰騰的氣。
可他最後甚麼也沒說,只是無力地將腦袋埋在了我的脖頸間,手臂收緊,眷戀地聞著我身上的味道:“讓我抱一會。”
最近的賀亦行,好像格外喜歡擁抱。
他的頭髮好像變長了一點,層疊蓬鬆之間稍顯凌亂。
我沒忍住,伸手幫他理了理:
“該剪頭髮了。”
“嗯。”他蹭了蹭我脖頸,動作親暱。
或許是因為許乘月和江致太久沒出現,又或許是因為賀亦行最近很想親近我。
我感覺,日子好像一下子沉靜了下來。
某個下午,賀亦行突然問我:“還記得怎麼開槍嗎?”
我愣了愣,然後誠實地搖了搖頭。
之前他給過我一把槍,讓我用於自保。
我放在抽屜裡,好幾年沒碰,早就忘了。
賀亦行驅車帶著我去了中心靶場。
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但這裡依舊很多人在練習槍法。
遠處有一個雙手握槍口、努力瞄準的小女孩,連發十槍都沒中靶。
我在心底猜測著她的年齡,七歲或者八歲。
這個本該無憂無慮上學的年紀,卻在為生存而努力。
賀亦行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黑,面板冷白,正在垂著眸,給槍裝彈夾。
手指動作幹練又流利。
裝好後,他把槍遞給我,讓我自己試著打。
由於我握槍方式真的一言難盡,他看不下去了,索性直接站到了我的身後,抬高我的肩膀。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
他的手指帶著我搭在扳機上:
“前後瞄準器對準,準星對準目標,三點一線,開槍。”
“嘭!”
子彈射了出去,正中紅靶心。
手心還在微微發燙。
“明白了嗎?”他問。
“危險情況下,你可以瞄準任何人,不要猶豫,朝他開槍。”
“注意,是任何人。”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他站到了我的面前。
此時的槍口,正對他心臟的位置。
我有一瞬間的無措,立刻想把槍口轉移方向。
他卻握住了我的手。
槍口重新移回了他心口,五厘米的距離。
一旁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後是明明暗暗的燈火。
他垂著眼,看著我:
“乖乖。”
“包括我。”
17
日子越逼近宴會,我的心慌就多一分。
我開始頻頻失眠,躺在床上卻又不敢輾轉反側,怕驚醒賀亦行。
外面月色如水,我長久地看著遠方晝與夜的交界處發呆。
身後的人忽然抱住了我,啞聲詢問:“怎麼了?”
我微愣,然後隨口搪塞道:“喝太多咖啡,睡不著了。”
他聞著我後頸的味道:“就這麼喜歡咖啡?”
“喝習慣了。”
“那還會失眠嗎?”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笑了聲,然後把我的腦袋轉過來,按進懷裡:
“行了,別想這麼多。”
……
宴會需要提前準備禮裙,我試裙子的時候,賀亦行沒來。
店員讓我試了一件又一件,卻始終沒看見我臉上露出的笑意。
最後試到一件紫色小吊帶時,我怔怔地看著鏡子裡妝容精緻的自己,猝不及防地掉下眼淚來。
一種難言的情緒頃刻間淹沒了我。
店員立刻遞上紙巾,輕聲詢問我怎麼了。
我擦了擦眼淚,朝她扯出一個笑,擺擺手說沒事。
臉上的眼淚卻越擦越掉,直到模糊了我視線。
我只是突然想到,賀亦行很喜歡我穿紫色的裙子。
可這明明只是很簡單的一件小事。
我拼命地深呼吸,努力地讓自己平復下來。
過了那晚就好了。
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遍遍地掐著自己的手讓自己清醒。
18
在壓抑難熬的日子中,宴會終於如約而至。
開場舞曲是一首繾綣纏綿的英文歌,澄澈的酒杯在西裝與禮裙的言笑晏晏中相碰。
所有的流程都熟悉又平常。
我挽著賀亦行的手臂,禮貌地和在場的人碰杯。
見我一直緊繃著弦,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累了?”
我忍住發熱的眼眶,扯出一個笑:“有點。”
心口在緩緩往下沉。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眼。
他正在和其他人禮貌又疏離地攀談著。
我放開了他的手:
“我到後花園去吹吹風。”
話音剛落,槍聲響起。
落地窗的玻璃被猛地擊碎。
宴會大廳裡的尖叫此起彼伏。
在一片混亂中,身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熟悉的溫熱和粗礪。
我被踉蹌地帶到了櫃子下面。
所有的事情都在剎那間反應過來。
眼眶瞬間泛紅。
許乘月騙了我,根本不需要我把賀亦行帶到後花園。
這裡的整個宴會,都是為殺死賀亦行設下的陷阱。
粗糙的指腹抹掉了我的眼淚。
“行了,別哭了。”賀亦行還喘著粗氣,他把一把槍塞到我的手裡,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親了一下,“往小門跑,那裡有人接應你。”
“記住,遇到任何的不對勁,先開槍。”
我顫抖地看著他,拼命地擦掉臉上的眼淚。
情況危急,他又問了一遍:“記住了嗎?”
我使勁點頭:“記住了。”
他的唇角彎出一個笑,摸了摸我的頭髮,像是鼓勵,“教了你這麼久,別給我丟臉。”
“一會我喊到三,你就開始跑。”
“一。”他探出了槍。
“二。”他瞄準了遠處的狙擊手。
“三。”
“嘭!”
狙擊手被一槍斃命,他猛地起身,翻滾到了柱子後面。
所有的火力在頃刻間瞄準了他。
射擊聲噼裡啪啦。
與此同時,我衝刺了出去。
19
可沒等我跑到小門,中途就又遭遇了槍擊。
子彈剛好從我的耳邊呼嘯而過。
我俯倒在地,滾到了大理石矮桌下面。
槍聲停了一瞬。
我聽見有腳步聲慢慢逼近。
壓抑又窒息的黑暗裡,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
突然。
“嘭!嘭!嘭!”
幾聲槍響。
三個黑衣人全部倒下。
是賀亦行趕來了。
他看著從桌底爬出來的我,擦了擦嘴角的血:“還不錯,知道要躲起來。”
我幾乎是控制不住眼淚,撲過去抱住了他。
“嘶。”他輕皺眉。
我這才發現,他的左肩膀中了子彈,此時正在往外流血。
我慌亂地和他拉開距離。
“沒事,死不了。”
他迅速給槍上膛,然後看了一眼四周,朝著四點鐘方向開了一槍。
攝像頭頃刻破碎。
20
一路上都是屍體和血。
在看見小門時,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終於,絕處逢生。
我加快了腳步。
忽然,只聽見“嘭”的一聲。
是子彈打中血肉的聲音。
我頓住了腳步,艱難地回頭。
鮮血從他的胸口處潺潺湧出。
血色將他的白襯衣染紅。
他順著牆壁往下倒,最後坐到了地上。
可仍然撐著,給槍上膛,然後瞄準,往那邊開了一槍。
“嘭!”
一個人從樓上翻滾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抬起眼眸,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我:
“給你弄了個新身份,出了門口,有人送你去明城。”
“那邊車子房子都給你安頓好了,給你留了點錢,省著點花。”
“畢竟曾經也是我的人。”
他緩了口氣,揚起笑:“到了那邊開心點。”
後面有槍響和腳步聲逼近。
他重新拿起槍,上膛,胸膛上下起伏著,朝我道:“行了,走吧。”
又一聲槍響,子彈從我的身邊擦過。
我的眼淚簌簌往下,機械地扭頭要跑。
就在我剛跑出兩步的時候,忽然聽見後面的人喊我:
“乖乖。”
我回頭。
他的唇角彎起笑,語氣裡洩了幾分的虛弱,卻仍看著我身上紫色的裙子,緩聲道:“今天很漂亮。”
我的眼淚爭先恐後地往下掉,怔怔地看著他,幾乎忘了反應。
突然,又一顆子彈正中他的腹部,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
“賀亦行!”
我踉蹌地抬腳想朝他衝過去。
身後有兩個人衝過來拉住了我,語氣急迫:“沒時間了,明小姐,車在外面了,快走吧。”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
他依舊抬不起力氣去擦了,只是努力地揚起笑,望著我。
這個別人眼中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的黑幫大佬,這個向來不屑於說情愛的人。
眼眶泛紅,熱淚滾落,朝我道:
“乖乖。”
“我愛你。”
就在我掙扎之際,身後的人突然出手將我敲暈,將我帶上了車。
……
渡口早已有人接應。
陰沉的天色漸漸褪去,厚重的雲層與帶著輕微血腥味的風相碰的那一刻,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了船上的所有人身上。
我在昏睡中,迎來了心心念唸的新生。
21
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對於賀亦行是特別的。
可我又無法解釋。
為甚麼只有我能進入他的別墅?
為甚麼只有我能陪他出席宴會?
為甚麼只有我能對他發脾氣?
又為甚麼,明知道我在裝,他卻不拆穿?
……
太多太多,我都選擇性忽視。
因為,他是反派。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反派不可能動真感情,我要理智,我要清醒,我不能陷進去。
他對你好,只是因為你是困頓前期唯一對他好的人,小小的報恩罷了。
一旦觸碰到了他真正的利益,他還是會眼都不眨地朝你開槍。
我秉持著這樣的信念陪了他八年。
可是。
我卻在他死亡的前一刻,聽見了他滾燙的心意。
明明是如此可怖血腥又讓人刻骨銘心的場面,可我在那之後,沒有做過任何關於他的夢。
只是,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見枕頭染上了溼意。
我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將被子疊好,將枕頭拿出去曬。
明城的天氣向來很好。
我看著陽光落在枕頭上,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一個混蛋。
連夢裡都不來看我。
22
在賀亦行為我寫的經歷裡,我是個平安健康長大的女孩子,半生順遂如意。
我的鄰居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
她是個哲學教授,在附近的一所大學裡教書。
她坐著搖椅,在陽光下曬太陽時,我第一次和她談起自己的事。
我說我遇到了一個很愛我的人,但是我辜負了他。
“親愛的,不要感到自責,也不要被這段感情困住,總有一天你會逃出這份感情,看見新的風景,遇見新的人,你會重新聽見心臟與靈魂的共鳴……”
我看著她,眼淚忽然簌簌而下,嘴角狼狽地彎出笑,打斷她道:“不會了,史密斯太太,不會了。”
“我很想他,非常非常。”
老太太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
可越擦越掉,心口泛起巨大的疼痛。
我在每個日日夜夜都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拿到一個新的身份,如何開始新的生活。
我無數次用最壞的惡意揣測他,無數次認為反派沒有感情,無數次告訴自己,我要離開這裡。
陽光的光暈落在我的髮間,樹木長出了嫩綠色的芽,泛藍的天際裡,遠方的白鳥正在空中散漫地盤旋。
賀亦行。
我們一起走過八年。
在這個萬物復甦的季節裡,我終於知道我愛你。
【正文完】
番外·賀亦行視角
即使身中三槍,但是在醫院的緊急救治下,他還是撿回了一條命。
這意味著,他接下來,要經受更殘酷的刑罰。
那些他曾經對江致做過的,都被千倍百倍地奉還回來。
他反抗不了。
因為他知道,他們是主角。
在遇到許乘月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是這個世界的女主。
這裡所有的故事,都是有既定結局的。
所以那個晚上,他沒敢對許乘月開槍,只是把怒火遷移到了刀疤臉的身上。
他不信佛的。
但是,自從他知道自己只是個反派後, 他信了。
他知道他的下場是慘死。
那麼,她呢?
她問他, 戴佛珠幹甚麼。
他輕嗤了聲:“除了求佛還有甚麼?”
其實, 他在求她平安。
但是廟裡的和尚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知道她一直想跑。
但是他很自私,他想把她留在身邊。
他想著,只要把江致囚禁起來,這個世界的故事情節就不會推進, 那麼他就不會死, 他的明曦也就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但是他失算了。
江致逃走的那天,他剛剛從劇院談完合作出來。
他看著飄落的雪花,一個人站了很久。
即使天氣很冷, 他還是堅持要她到樓下去。
因為, 剛剛聽的那場戲曲裡, 有一句唱的是——
“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頭。”
即使他對這些文學的東西並不感冒。
但他還是信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 自己真的很想很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也不想成為好人。
所以他教她握槍,教她殺人。
學會瞄準敵人, 扣動扳機。
他把她拽入和他一樣的黑暗。
卻又在窺見死亡之際, 親手把她託舉出光明。
……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 他無比慶幸,自己已經為她準備好了後路。
他們把他搶救回來,辦好了產業自願捐贈轉移手續,然後就把他扔進了審訊室。
在宣判死亡前二十四小時,他一閉眼, 想起的都是和她有關的畫面。
他想起那間溫馨卻狹小的出租屋, 每個深夜他帶著一身的血回來, 都能看見那裡亮著燈。
窗戶上掛著一條淡紫色的吊帶裙,隨風搖晃得令人怦然心動。
他想起無數個夜晚, 她坐在他的對面,低頭一口一口地吃麵。
他想起她剛洗完頭髮, 坐在梳妝檯前, 一點一點地擦護膚品的模樣。
在無數個日常小事中, 是他先動的心。
沒有人知道, 他多想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但是, 那是個眾矢之的的位置。
他不敢冒險。
他只能把她藏於眾多的小情人之中。
但也正是因此, 他的明曦從來不相信他會愛她。
她太清醒了。
所以, 她也不會愛他。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的眼角滑落。
……
幾個小時後,審訊室的門突然被開啟。
那個跟著做筆錄的小姑娘問他, 在最後的半小時裡,還有沒有甚麼遺憾。
他沉默了會, 嗤笑一聲。
等了半天沒聽見他說話。
小姑娘不聲不響地拿出一張卡片,遞給他。
她說,這是在一個房間裡翻到的。
熟悉的字跡,寫著簡單又柔軟的告白。
寂靜又壓抑的審訊室內,他面對著這樣一行愛人的親筆, 唇角彎起笑容,無聲無息地紅了眼眶。
他想,他大概沒甚麼遺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