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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節 最愛他時

我和江崇跌跌撞撞走過四年,

可他卻在我最愛他時跟我提離婚。

後來我出車禍,丟掉了所有關於他的記憶。

他卻在雨裡紅著眼,問我能不能再愛他一次。

要我放手的是他。

求我記起來的也是他。

江崇,賤不賤啊。

01

今天是我和江崇結婚四週年。

我準備了禮物和鮮花,藏在衣櫃裡想給他一個驚喜。

還沒等我把禮物拿出來,江崇跟我提了離婚。

花瓣落了一地。

我臉色蒼白,被他的話刺激的搖搖欲墜,抓緊旁邊的桌子才將將站住。

“總要有理由吧?”

他垂著眼沉默了片刻,出聲解釋:“林妍懷孕了。”

“我不想委屈她。”

我心下猛地一顫,不可置信的抬頭看著他。

林妍是跟在他身邊的女助理,還是我親自選出來的。

他看不到我藏在袖子下的手,用力掐的泛白,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壓抑喘不過氣。

江崇依舊是那副冷淡不關己的模樣,指尖燃著猩紅的煙,飄著淡淡白霧,面容俊朗比四年前多了幾分成熟和上位者的壓迫。

我聞不了一點菸味,被嗆得咳嗽。

他看我這樣,蹙眉下意識地想伸手扶我。

可那手也只是停在半空便收了回去,他指尖的煙也沒有磕滅。

刻意拉開的距離感,將我們看不見的距離劈出了天塹。

這段時間的異常都找到了出口和理由。

怪不得他在我衝上去抱他的時候,會輕輕推開我,說身上有煙味難聞。

卻在手機螢幕亮時避開,下意識地抬眼看我的反應。

在我撒嬌想親他的時候,他也只是捏著我的臉,輕輕吻一下我的額頭,不肯往下走。

他一邊安撫要我不多心,一邊又籌謀著如何從我身邊離開。

我當初還開玩笑的問,和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朝夕相處,你不會動心吧?

二十二歲的他說,

“安安,我最愛的就是你。”

“除了你,誰都不行。”

而二十七歲的他說,

“林妍和你二十歲的時候,很像。”

“她比你更需要人照顧。”

02

“房和車都給你,股份我最多隻能讓出百分之十五。”

我拼盡全力也壓不住哽咽發抖的嗓音:“如果我不想呢?”

“我不想要那些東西。”

我上一秒還在想四週年要怎麼給他驚喜。

下一秒,他便送了我一份這麼大的禮。

“股份不能再多,我不可以失去對公司的決策權。”

江崇蹙眉,眉眼間皆是不耐煩,語氣冷淡:“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些。”

“別太難看了。”

黎安安,別鬧的太難看了。

那語氣像冰碴一樣將我的心臟扎的鮮血淋漓,血流不止。

我想挽救的是我的婚姻與年少時的愛人,

他卻一心只想著他如何籌謀到最大化的利益,毫髮無傷的抽身離開。

明明屋裡這麼暖,我卻渾身僵硬,手指蜷縮著指尖冰涼。

我想扯起笑,有點骨氣,告訴他離就離。

可眼淚忍不住大顆的往下滾,連我自己都知道現在這副表情有多難看。

他跟我表白那天,花了兩個月的工資才買得起一個小眾品牌的素圈。

這種戒指我有二三十個,甚至品牌方會主動上趕著送到我家。

可是江崇送的,我便高興了好久。

他把戒指套在我手上。

小心翼翼地抱著我,說要給我一個將來,要把世間最好最盛大的東西都捧到我面前。

我爸媽看不上江崇,說他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才讓那個做科研的大佬看見他的成果。

我替他辯解,說那些不過是別人對他的誣衊。

我媽笑我單純,說他這樣孤冷刻薄不念情,遲早有一天會拋棄我。

我性子倔,不肯聽勸。

我說誰都會,但是江崇不會。

我爸被氣急了,說一分錢都不會資助我們。

我們剛創業,租的房子很小,連空調都沒有。

冬天天冷,我沒吃過苦,被凍的手腳冰涼,他就拿手給我捂腳。

我笑著躲開,他卻拽過來摟在懷裡,說我媳婦的腳我不暖誰暖。

在我姨媽疼的時候給我揉肚子。

談合同被甲方勸酒,他替我擋了一杯又一杯。

終於我們的努力沒白費,簽了兩筆大單子,公司規模擴大。

他說,安安,我們的好日子要到了。

而我們也順理成章結了婚。

可對著我會害羞到耳朵泛紅的少年,如今能冷靜自持的對著另外一個女生說愛。

說他很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把我們要一起經歷的未來原封不動地許諾給她。

現在才過去了短短四年,

他,就親手將過往的一切都徹底撕裂。

03

我最後還是同意離婚,條件是所有財產對半分。

我沒拿股份威脅他。

說到底,我還是不捨得看見年少時愛我的少年骨子裡更惡劣的一面,就到此為止吧。

江崇見我鬆口後,當著我的面接了她的電話。

語氣溫柔,帶著寵溺:

“好。”

隱隱約約能聽到對面女孩的撒嬌。

“乖乖。”

“想吃甚麼都行,晚上我帶你去。”

我胃裡一陣翻湧,沒由來只覺得噁心。

年少的愛人在我的記憶裡變得面目全非。

我趴在洗手池邊乾嘔,也只能吐出酸水。

翻開日記本,寫下一行又一行,可字裡行間都是結束。

我摟著日記本失聲痛哭。

哭我自己,

哭我年少時的愛人。

在我以為一切都會這樣結束的時候,

我和他在民政局出了車禍。

貨車翻車,剮蹭到我們的車。

他重傷,腿骨折。

可整個身體下意識地護住我。

我頭撞在側面玻璃,腹部還是被前面放的海綿寶寶手辦扎傷,失血過多整個人昏迷。

差點要了我命的那個海綿寶寶,

是他買來哄林妍的。

他拿手將我帶血的髮絲別在耳後,“黎安安,你別閤眼!”

“黎安安。”

“黎安安,你別睡。”

他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情真意切到讓人有些恍惚。

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醒。

我寫的日記落在了車上。

原本是想拿到離婚證後,一把火燒掉的。

江崇看著那本日記,一個人紅了眼。

我醒來後看見江崇,只覺得陌生。

而後覺得厭惡難堪。

想不起來他的名字,身份,任何事。

以及從心裡無端生出的警惕和戒備。

他坐在輪椅上,紅著眼愧疚地看我:“安安。”

“你終於醒了。”

“你……好點了嗎?”

我皺著眉,不動聲色地躲開他的手。

江崇臉色蒼白的可怕,嘴角的笑苦澀發酸:“孩子沒了……”

“我們的孩子沒了。”

我摁了摁發脹的太陽穴,頭疼得厲害。

江崇的手搭在輪椅上,想要往前,“安安,對不起。”

“如果不是我……是我混蛋,是我不好,能不能原諒我一次?”

“安安。”

他嗓音哽咽,微垂的眼尾泛著紅,往向我的視線哀悽又絕望。

我心底牽起一陣綿密卻詭異的痛感。

下意識地不想他靠近,

我往後仰,扯到腹部的傷口,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恰巧我哥拎著粥,從門口進來。

我像是抓住了救星,拽住他的袖子,躲在哥哥身後,把我和那個奇怪的人隔開。

“哥。”

“你讓他出去。”

“我不認識他。”

我話一出,江崇和黎頌都變了臉色。

我哥冷笑了一聲,眼裡的譏諷溢位:“江崇,聽到了嗎?”

“滾出去。”

江崇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無暇顧及他,頭疼的厲害,聽見這個名字心裡更是無端厭煩。

我哥放下飯盒,坐在床邊替我按了按太陽穴。

“黎安安,你可真是出息,離個婚差點把命搭裡面。”

我追問:“甚麼離婚?”

“剛才是你那惹人煩的前夫,真沒看出來?”

他嘖了一聲:“醫生說,你可能受到嚴重撞擊會導致失憶。”

他從手機裡找出爸媽的照片讓我看。

知道我能認出來之後,明顯放鬆了不少。

我抬頭看他。

他挑挑眉:“想不起來就不想,反正也不是甚麼大事。”

他從抽屜裡翻了本結婚證出來,扔到我面前。

“好好看看,上面笑得不值錢那個樣子的是不是你。”

“旁邊那個,就是江崇。”

我沉默地捏著結婚證。

“我是因為離婚被撞的?”

“他找人做的?”

一切連起來,我很難不陰謀論。

黎頌擺擺手:“那倒不是,意外。”

我猜出了前因後果。

“他剛才那副愧疚的要死的樣子,是因為我流產了?”

“是,你們有一個孩子。”

我手下意識的放在小腹上,有一道平坦卻被撕裂了的傷口,我不能想象我的身體裡曾經孕育過一個小生命。

關於江崇,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醫生說我的記憶停在了五年前,可能是短暫性記憶缺失,也可能是永久的。

我哥說,我當初一意孤行非要嫁給江崇。

可他在婚後第三年的時候就出軌了,提離婚是因為那個小三有了孩子。

他要給人一個名分。

我難受地要死要活的,也沒能挽回他。

在民政局的時候,我們出了車禍。

我還沒成形的孩子也沒了。

“……”

但凡早一點讓江崇知道我懷孕,他都不一定會這麼幹脆利落的拋下我選擇林妍。

黎頌勾了勾唇角,嘲笑意味明顯:“感動嗎?純種戀愛腦。”

我媽和我爸從沒在經濟方面短缺過我,以至於我從未在乎這些利益,只想要一顆赤誠真心。

我和黎頌從小一起長大,他說沒說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很可惜,他說的是事實。

我覺得憑我現在這副慘樣子,做的出來這麼腦殘的事。

二十五歲的黎安安可能心軟,放他自由。

可二十歲的黎安安只想咬斷他的脖子。

現在他對我來說,也只是一個才見過兩面的陌生人。

還沒等我接收完資訊。

林妍來了。

她身上限定款的項鍊和手上那款十幾萬的表,和不到兩百的裙子顯然不是一個消費階級。

那個項鍊和表不過是他人送出去的禮物。

也就是說,她就是江崇養在外邊的小三。

我後悔了,我不會跟江崇離婚。

最起碼,現在不能。

我怎麼可能把瀟灑自由的生活留給渣男賤人。

他和林妍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才行。

她將懷裡的鮮花和水果放在我床頭櫃。

看見她的時候,我哥愣了一下,隨後又多看了我兩眼。

林妍愧疚地跟我道歉:“姐姐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傷的這麼嚴重。”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抬頭好笑地看著她,“我和江崇還沒領離婚證呢。”

我勾勾手指,讓她湊過來。

“別在我面前晃,萬一我反悔不離了呢?”

她似乎沒想到這個情況,柔弱的表情僵在臉上,眼裡有一絲怨毒甚至都來不及偽裝。

黎頌說,江崇眼夠毒啊。

他說林妍和我真的很像。

不是臉,是身上那股勁。

她比現在的我還要像之前二十歲的黎安安。

我哥指了指她帶過來的花束,“東西拿走。”

她拿來的那束花裡,百合嬌豔欲滴。

而我在被子下的手臂開始發癢,往外冒紅疹。

這麼多花,我只對百合過敏,

她也是真會挑。

“你怎麼能反悔?!”

林妍低聲咒罵,表情陰毒。

我躲著往後撤,紅著眼望向門口。

他來的恰到好處。

“你害死了我和安安的孩子。”

江崇看見林妍,拄著柺杖擋在我面前,歇斯底里地出聲呵斥她。

“誰讓你來這的!滾出去!別出現在安安面前!”

我聽得只覺得可笑,江崇以為這樣就可以把全部過錯推到林妍身上,自己乾乾淨淨了嗎?

他看見床頭的那束百合臉色一變,將花從我床頭拿開,扔了出去。

“她花粉過敏。”

她欣喜的表情還沒來得及綻開,被江崇一兇,下意識地紅了眼眶,委屈:“阿崇。”

“我只是想來看看姐姐。”

江崇甩開她攀上來的手,表情冷淡厭惡。

林妍哭著跑了出去。

江崇看著我,眼神悲憫。

在他沉默良久轉身要出去的時候,我抬手拽住江崇的衣角。

“江崇,我真的愛過你嗎?”

總要給他些希望。

將他困在原地,不願再往前走半步。

江崇僵了須臾,回頭看我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神色痛苦地闔上眼睛。

他說:“愛過。”

“很愛很愛。”

原來他也知道,

知道原來的黎安安很愛很愛江崇。

可他呢?

他幹了甚麼呢?

他在黎安安最愛他的時候,和別的女人有一個孩子。

“安安,我會跟她斷清楚的,她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以後只有我們。”

“以前的事是我錯了,安安,再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江崇拉著我的手,語氣急促不安地向我保證。

我回握住他的手,用側臉蹭了蹭他的手背,輕輕回應:“我信你。”

江崇眼神溫柔繾綣地望著我,我彎唇衝他笑。

以後不止是她,

連你,都會一起滾出我的生活。

04

我和他回了家,那天的鮮花還在原地沒有收拾,已經枯敗的不成樣子了。

我精心準備好的禮物被隨意的扔在角落裡。

江崇怔在門口,下意識地看我,眼裡流露出愧疚差點就要將我淹沒了。

“安安,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露出溫和的笑:“沒事的,江崇。”

“我記不起來了。”

他的表情難過地像是要碎掉了一樣。

將我摟在懷裡,抵著我的額頭,一遍又一遍哽咽地對我說著對不起。

他說,“安安,我們還有以後。”

“會記起來了的。”

江崇,你甚麼時候才能明白,我們很早之前就該到此為止了。

事後的道歉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想要的也不是甚麼道歉,也是在他愧疚時,他甘願讓出的全部。

那個在不合時宜時候來後夭折的孩子不會讓我心軟,只會成為我獲取利益的籌碼。

窗外大雨磅礴,升起蒸騰的霧氣,雨滴砸在地上,聽的讓人心慌。

屋內燈光昏暗溫暖。

江崇捏著我的手腕,低頭替我塗藥膏,林妍的那束花讓我糟了不少罪。

冷白面板上的成片紅疹透出的癢意刺骨撓心。

江崇的手機鈴聲在這樣靜謐的環境裡,顯得尤為刺耳。

他一遍遍的結束通話電話。

對面人不知疲倦的繼續撥打。

我抽回手,溫聲勸道:“去看看吧。”

他微怔,張了張嘴想解釋,隨後還是選擇沉默,拿了件外套走了出去。

我站在視窗,看著他和林妍在雨中糾纏拉扯,林妍蹲在地上崩潰大哭。

烏黑的發被雨淋得溼漉漉的貼在身上,一雙眼睛可憐又無辜。

他對林妍,從最開始的惡言相向,變成了溫聲哄勸。

江崇沉默著將人從雨里拉出來,塞進了車裡。

她在賭江崇心軟,

事實證明,她賭對了。

他怎麼可能拒絕二十歲的黎安安呢?

江崇那件隨手帶出去的外套最後還是披在林妍身上。

她揚著柔弱的臉,向站在窗前的我,露出得意挑釁的笑容。

我淡定摁下快門。

還好,我不在乎。

也從沒乞禱他會留在我身邊。

江崇越是和林妍糾纏,他對我的愧疚就越深。

我只是需要時間。

江崇回來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而昨晚,我收到了林妍按耐不住發來的照片。

照片裡的姑娘脖頸處有鮮豔的吻痕,江崇的領帶隨意散在旁邊,他的手攥住纖細的腰,曖昧迷離。

照片不是昨晚的,那條領帶和那塊腕錶都在家。

我漫不經心地點了儲存。

證據都是要靠自己攢的。

她太心急了。

她想讓我懷疑江崇,跟他哭跟他鬧。

把江崇逼回她身邊。

江崇看我站在門口之後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我的視線:“安安,我……”

我裹了裹身上的毛衣,側開身,讓他進來。

自從車禍之後,我開始畏寒。

桌上是我做好的早餐,還冒著熱氣。

我的沉默讓他不知所措。

他拉開椅子坐在我身旁,想用勺子餵我喝粥。

我側臉避開他的手,淡淡道:“江崇。”

“你身上有林妍的味道。”

他抬手的胳膊頓了一下,唇線漸漸拉直,把勺子放在桌上,“我去洗澡。”

洗不掉的。

聞起來就會讓人覺得噁心。

05

我翻出了我以前的日記。

在住院的那幾天,江崇不離手的拿著,看完他沉寂悲痛了許久,守著我不肯離開半步。

我們或許曾經真的很相愛。

大雪漫天時在寺裡三拜九叩為他求過平安符,他落雪時會站在我身旁替我撐傘。

在橋上留下同心鎖,許過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在他生日時放過每年都偷錄的 VCR,我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說愛他。

還有夾在裡面的照片,從一開始的相互對望變成了每一張的我偷偷望向他,滿眼幸福甜蜜。

從兩人的甜蜜互動,漸漸變成了我的單向付出。

要是人可以永遠活在被愛的時候就好了。

黎頌罵的沒錯,戀愛腦該死。

而他已經習慣這種滿盈的愛,只想給生活裡增加新的刺激和樂趣。

江崇看過這本日記,

他也清楚,

不然他為何如此悲痛篤定,

他失去了一個如此愛他的人。

他知道,我如今這麼冷淡,也只是沒了記憶。

一旦想起來,我還會裝作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愛他。

江崇望著我的眼神,愧疚又心疼。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遺憾地搖搖頭,扯出苦澀的笑,“江崇,我想不起來。”

於是江崇,因為我一句話。

在最忙的時候,拋下了公司,和所有的工作。

陪我去了我和他走過的所有來路。

我們在烏巷住了好久。

河淺水清,他替我挽起褲腿,攙著我下河撈魚,我捧起水灑在他身上,他也輕輕反擊。

不似往常的清冷疏離,添了幾分煙火味。

漂亮的紅尾小魚在塑膠瓶裡遊的歡快,我笑著往裡鋪了一層白白的鵝卵石,他往旁邊壓了一顆綠油油的水草。

在夜市澄黃的燈光裡,照著我和他的模樣畫了兩個迷你的石膏娃娃,油彩沾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昏暗的光也沒能掩蓋他高挺的鼻樑和優越的骨相。

拿著畫筆專注的模樣惹得小姑娘光偷看他。

有大膽的找他要微信,而江崇只是淡笑扣住我的手,說:“我有夫人。”

“她會不高興的。”

我們還撿了一隻小土狗,有點醜,但很乖很溫順,會在江崇做好飯之後,蹲在旁邊要骨頭。

他之前不允許我養狗,說狗毛弄得家裡哪都是,髒死了。

而現在江崇會摸摸小土狗給它取名,把它拎到我面前哄我開心。

我翻過那個有些褪色的紅祈福條,字跡熟悉又陌生,上面寫著黎安安最愛江崇。

而系在旁邊的那條嶄新的,背後是江崇最愛黎安安。

他跪在蒲團上,向滿殿神佛求我平安,健康順遂。

從來不做飯的江崇廚藝飛漲,變著花樣的想我多吃兩口,說胖點才好看。

在熬好湯的時候,用湯匙吹涼要我先嚐嘗味道。

他寫日記時側頭看我,漆黑的眼底滿眼盛的都是愛意。

我昔日的身影和他如今重疊交錯,

完全反轉的愛意竟然如此廉價低質。

烏巷的嬤嬤拉著我的手,說我好福氣,怎麼會找到這麼好的男人。

我也只是笑笑不說話。

二十五歲的黎安安,想要的一切都實現了。

他或許真的愛過,可在往未來的路上,他偏航了。

如果還是二十五歲的我,可能真的會原諒他。

可我丟了那五年,二十歲的黎安安絕不原諒。

06

林妍還是沒忍住,私下找了我。

江崇最後也沒捨得讓她把孩子打掉。

她炫耀卻又小心翼翼地坐下,挺著有些顯懷的肚子。

“他是騙你的,他根本沒要我把孩子打掉。”

“江崇那麼愛我,他捨不得。”

“黎安安,離婚是你最好的選擇!”

“林妍,如果我是你,我會在孩子生下來之後再跳出來要挾江崇。

畢竟,一個剛剛成形的孩子,能不能生下來還兩說呢。”

我轉著桌面上海綿寶寶的手辦,笑著給她建議。

林妍見剛才那些話沒噁心到我,又換了說辭。

她拉住我的手,帶著哭腔:“你怎麼才肯從他身邊離開?”

“你有父母和哥哥,你還有很多的錢,可我和孩子只有江崇了,他不能不要我。”

“我為他放棄了一切!”

江崇把她從公司辭退了,每個月只按時給她打生活費。

那晚之後,江崇再也沒去見過她。

她怕有一天孩子生下來,江崇去母留子,她就徹底沒了價值。

江崇做得出來。

路人對我和林妍指指點點。

我撥開她的手,“明天晚上,你給他打電話說孩子出事了,要他送你去醫院。”

“讓他去找你,我自己離開。”

她眼底欣喜難掩,像是抓住了甚麼救命稻草一樣:“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演了這麼久的戲,久到我自己差點就要信了。

這段日子,足夠他記住我了。

該結束了。

07

江崇坐在對面看我,滿眼柔意。

“安安,生日快樂。”

簡筆的男孩和女孩笑容滿面,旁邊還蹲著一隻小土狗。

蛋糕上的圖案有些幼稚粗糙,能看得出來江崇準備了很久。

暖洋洋的燭光裡,我雙手合十,期待的閉上眼。

不合時宜的手機鈴聲一次又一次的響起。

我唇上的笑容燦爛。

林妍的名字倔強地在螢幕上跳動。

我放下手,勸他:“萬一是重要的事情呢。”

他唇線繃直,接了電話。

對面不知說了甚麼,

江崇神色愈發沉重。

他坐在我對面,在燭光裡,江崇頻頻走神。

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明明人還在,卻像是隔了十萬八千里。

他心慌意亂地拿出一份合同,起身時還磕到了桌角。

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準備的。

江崇把他擁有的所有股份分了一半給我。

他視線落在我握筆的手上,

我低頭將耳邊的發別在耳後,慢慢地看過裡面的條款,最後才寫上自己的名字。

看我簽了字他才心安一些。

“安安,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江崇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迫切要抓住一根稻草。

我笑著握住他的手,“當然,我愛你。”

手機在桌面上一直震動,我都能想象到林妍在對面是如何歇斯底里發瘋的。

江崇猶豫半天,“我……”

“去吧。”

江崇走得匆匆忙忙,不知道為甚麼無緣無故的心慌。

他回頭看,小院子裡漂亮精緻,小狗在門外衝他搖尾巴,黃澄澄的燈光落下來,而他的愛人坐在裡面,露出綽綽約約的剪影,比他和我原來的家還要溫馨幾分。

我雙手合十,吹滅蠟燭。

江崇,我許願我未來的人生裡沒有你。

我給豆包的碗裡倒滿了狗糧。

把鬱金香挪到明天太陽昇起後可以第一時間曬到太陽的地方。

把那塊蛋糕放在冰箱裡。

然後坐在桌子旁邊,拉黑江崇的手機號,和他一切的社交軟體賬號。

寫下最後留給江崇的幾句話。

很短,大致意思就是林妍找過我了,我做不到心無芥蒂,

於是離開,祝你們幸福。

做完一切,我關上門。

甚麼都沒帶走。

黎頌來接我的時候,嫌棄的要死,說這破地方沒發育好,七拐八彎的。

我給了黎頌授權書,要他代持我的股份。

而我去了一個江崇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去看極光,追日落,做一切大膽又享受生活的事。

08

他開車開到一半的時候,選了掉頭。

他總覺得他如果就這麼走了,就再也見不到安安了。

他在害怕。

他承受不了這個後果。

可江崇回來之後,還是晚了一步。

桌上的字跡娟秀工整,看的他心碎至極。

江崇不知道黎安安在離開的那一段時間想了甚麼,做了多大的心理建設才這麼義無反顧地離開。

明明他已經發現異常了,只要他再細心一點點,堅定一點點,安安就不會走了。

他砸了屋裡一切能砸的東西,滿目瘡痍狼藉。

紅著眼跪在地上,一滴滴的淚砸在地上。

是他親自逼走了安安。

林妍看到江崇還沒來的及欣喜。

江崇便抓著她的胳膊,強行往外帶。

他雙目猩紅:“你揹著我找安安,逼走她,你以為這樣我就會留在你身邊嗎!”

“你和你的孩子,我一個都不會要。”

“黎安安這個賤人!”

“她騙我,她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那封信,讓江崇和她鬧得魚死網破。

林妍被嚇到,拼命掙扎:“你放開我!”

“我不要去醫院,江崇。”

林妍的掙扎沒能換來江崇的半分心軟。

“你鬆開,你弄疼我了!”

林妍慌亂中抓住樓梯扶手,指甲被生生掰斷了一個,她痛到鬆手。

整個人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孩子沒了。

林妍因為受傷嚴重,大出血摘除了子宮,而且左腿終生殘疾,

她精神崩潰,告了江崇故意傷害,一心想讓他把牢底坐穿。

江崇家大業大,想隨便找個律師把事情擺平,他好去找黎安安。

而林妍在這個時候放出了和江崇的床照,

江崇出軌的新聞席捲而來。

縱容小三逼走原配的新聞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江崇一直維持的好男人形象崩塌。

公司正在融資開啟新一輪的擴張,風評受到了影響,資金鍊斷裂。

其實不算甚麼大事,只要找到新的資金注入,就還能活過來。

可黎頌把我手裡代持的股份全部低價丟擲,那些不明所以的吃瓜群眾看到這個操作,還以為出了甚麼事,盲目跟風。

一時間公司混亂直面破產的境地。

江崇關在裡面三個月,出來的時候,公司早已經支離破碎。

妻離子散,家財散盡,才是我給江崇規劃的結局。

可他出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套現。

他拿著那些錢,來找我。

09

江崇花了半個月找到我,我不意外。

看到他的時候,我和傅此約好了去跳傘。

傅此,戶外愛好者,年輕鮮活又熱血的生命。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江崇哀聲喊我,俊朗的容貌看上去是遮掩不住的憔悴:“安安。”

他拿著那本日記,眼底的紅血絲多得可怕。

傅此放在我腰上的手緊了緊, 敵視地看著江崇。

我以為以他的性子, 要罵我不知廉恥。

可他開口哽咽,第一句問的是:“能不能不離婚?”

“安安, 我可以當作甚麼都沒發生,以後你想幹甚麼的都可以,好不好?”

“我只想在你身邊。”

如今驕傲的人脊柱恨不得卑微到泥裡。

我說了甚麼呢。

我說:“不好。”

我在他的注視裡,牽上傅此的手, 搖了搖頭:“我得給他一個名分。”

江崇眼睛裡的期冀和期望黯淡了下來,墨色的眼底蘊著悲痛。

瘦高頎長的身影跌跌撞撞的離開。

傅此的手還搭在我的腰上。

我出聲提醒:“人走了,把手鬆開吧。”

他低頭看著我笑:“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不留情面的戳穿他:“是喜歡我哥吧。”

如果不是我哥求他,他怎麼可能跑到荒郊野嶺的陪我玩半個月。

吸引我的是傅此身上嚮往自由的荷爾蒙,而不是傅此。

我被拘束的太久了,不想剛從一個火坑裡出來, 就往另一個火坑裡跳。

10

奶奶忌日, 黎頌在國外走不開。

只有我自己回去祭拜。

在我到的第一天就開始下暴雨,我躲在老房子裡。

雨珠拍在玻璃上慌慌作響。

村子很老,平時除了祭拜根本就不會有人回來。

天黑開車走夜路不安全,我想這第二天一早等雨小了立馬就走。

可沒想到, 手機訊號中斷, 我瘋了一樣的給黎頌發訊息,可介面也只停留在我給他報平安那一條上, 其餘的全是紅色的感嘆號。

水從門檻上漫過來。

我蹲在床上被凍的發抖, 拿棉被裹住自己。

雨勢沒小,按這個下法, 村子靠山, 說不定塌陷。

我看著搖搖欲墜的老房子, 恨自己當時為甚麼要攔著黎頌修繕。

我被凍出了失溫症, 整個人縮在被子,死死抓住棉被,怕自己神志不清地鬆手。

我可能真的等不到黎頌了。

奶奶, 你可真不厚道,你要想孫子孫女了。

你帶走了黎頌啊,他都沒來過。

我被自己的想法好笑到了, 開始痴痴的笑。

我沒想到我和江崇會以這種方式再見面。

他渾身被雨水淋溼, 額頭的碎髮沁著水珠。

我意識不清:“江崇,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江崇沒出聲,他揹著我往門口走。

忽然房上傳來細碎的聲響, 江崇臉色一變。

整個橫樑塌了, 房子的磚塊嘩啦啦地掉落。

他用全力把我從門口推了出去。

扯出一個悽慘的笑容:“安安,記不起來也挺好的,別愛我了。”

房子轟然倒塌,我趴在地上,渾身顫抖,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江崇!江崇!”

我扒那些泥土和磚塊, 可是江崇被埋的太深了, 我看不見。

我手指被磨出血,幾乎可以看見裡面的白骨,我感受不到疼。

只覺得失去了甚麼東西。

“誰要你逞英雄的!”

“你該好好活著, 讓我一直恨你!”

我捂著臉淚流滿面,沒人回應我半句。

江崇,以這樣的方式留在那個偏蕪的小山村。

換我走了出來。

我二十歲愛的那個少年也一同被葬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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