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應淵糾纏十年,他終於答應娶我。
我們訂婚當日,他卻獨自前往國外,參加白月光的畢業禮。
三天後,江應淵回國,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要求繼續推進婚禮。
但我身邊已經有了新的人。
他辜負我太久。
這一次,換我不要他。
1
螢幕裡的女孩笑容燦爛,自信大方。
不停調整角度以便關注她社交媒體的粉絲,看清她身邊的環境。
“這位是我的中國朋友江應淵,我們以前上的是同一所高中……”
陸禮樂周身氣質純淨。
那雙清澈的眼睛,和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不染半分俗世。
“他現在是大老闆,因為工作原因路過,所以恰好可以參加我的畢業禮。”
“諸位,讓我們為這位富一代祈福吧。”
“祈禱他永遠不要變成頭頂禿禿的企業家,而是一直做帥氣的霸道總裁。”
話音落地,圍著她的朋友們笑成一團。
就連江應淵這樣從不喜形於色的人,也無奈彎唇。
短暫又寵溺的笑意從男人臉上一閃而過。
我退出影片,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打給他卻沒被接通的電話。
只覺得一把利劍,刺穿了我的心。
今天是我和江應淵的訂婚宴。
為此我熬夜手寫了上百張請柬邀請親朋好友、合作伙伴。
但這場宴會的另一個主角,此刻卻“恰好路過”他心中白月光的畢業禮……
果然,那句話是對的。
他在乎的永遠都是需要他長途跋涉去見的人,而不是披荊斬棘才終於可以站在他身邊的人。
心尖上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痛。
我閉了閉眼,強壓下去心裡的難過,微笑著走進會場。
——這場訂婚宴還沒結束,我不能被任何人看笑話。
在近百雙眼睛的注視下,我鎮靜開口。
“感謝大家的到來,由於某種原因,訂婚宴無法繼續進行。”
“但,這裡的酒水很貴,所以,藉此機會,我想向大家宣佈兩件事。”
“第一,我和江總決定退回到朋友關係。”
“第二,我最近有跳槽、創業的準備,諸位如果對我的能力有信心,大可帶著專案書來找我。”
“我阮月不便宜,但絕對物超所值。”
2
陪了江應淵十年。
我親眼見證他從一無所有的翩翩少年,到京圈裡眾人不敢輕易開罪的江總。
最難的時候,我們渾身上下只有十塊錢,連影印機都要低三下氣地和隔壁公司借。
最好的時候,對頭公司蹲在公司的地下車庫蹲我三天,開百萬年薪挖我。
“阮助,你的能力不止於此,在江氏你永遠只能做一個打雜的,但來我們這裡,你可以接觸最核心的資源。”
“阮助,你好好想想。條件我們都可以談,但你的青春只有一次,不是嗎?”
當時我是怎麼回答那個人的,我已經忘了。
我只記得回到公司後,江應淵就坐在我的位置上等我。
他喝了不少酒,平時的風輕雲淡,被酒精催化成偏執不安:
“阮月,你說那些人怎麼這麼蠢?”
“他們竟然覺得你會為了錢離開我。”
“你拒絕他們了嗎?”
“阮月,你……不會離開我吧。”
我對江應淵是一見鍾情。
這麼多年來,他在我眼裡,一直是岩石上的神光、永遠恬淡的玉像。
第一次見到他的脆弱,我心頭劇震,脫口而出:“當然。江應淵,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可現在,這句話,我要收回了。
3
隨著婚期一日比一日近,我提前將一部分東西搬進了我和江應淵的家。
現在婚不結了,我只好再一樣樣把它們封箱帶走。
小東西零碎,我收拾的時間,比想象中更久。
所以,當江應淵開啟房門,從外面走進來的那一刻。
我的第一反應是。
——他回來得好快。
四目相對。
江應淵率先移開了目光。
他沒說話,像每次出門回來一樣,脫掉衣服就進了浴室。
這個房子是為了我們結婚用的,所以在裝修上,設計師做了不少巧思。
就比如……主臥淋浴間的玻璃。
從裡面看不到外面,但從外面卻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
我骨子裡是個保守的人,完全不能接受這種情趣。
是江應淵點了頭。
他說:“就按照這個想法來吧,新婚夫婦,需要一點刺激。”
我那時為他對我的好奇興奮,現在想想,只覺諷刺。
他需要這種刺激才有信心和我走入婚姻,我卻還為此沾沾自喜。
簡直愚蠢至極。
浴室裡水聲“嘩嘩”,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抬頭看去,江應淵的軀體正毫不掩飾地出現在玻璃的那一頭。
但不同以往的心情,這次我只瞥了一眼,就覺得渾身難受、胃部抽搐。
逃似的,我帶著東西開車回家。
剛進家門,就接到了江應淵的質問電話:“阮月,你人呢?”
4
如果訂婚宴上,江應淵願意接通我的電話。
我大概也會這樣問:“江應淵,你人呢?”
在我奔跑十年才終於可以上岸的這一刻,你人呢?
“我在玲瓏灣。”但一切都過去了,我用最平靜的聲音回答。
江應淵卻不滿意:“這個時間你去那做甚麼?阮月,現在已經十點了,我是不會去接你的。”
他確實不會。
這一點我心知肚明。
“江應淵,除了公事我們以後別聯絡了。上個月你轉給我的股份,我會讓律師退給你。”
“經濟上的其他問題,也都透過律師協商。如果你沒有其他事,就掛了吧。”
電話那頭,江應淵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在醞釀一句抱歉,可半晌,他卻問:“阮月,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江應淵,我和你,算了吧。”這個決定不好做。
說完,我怕自己反悔,利索地結束通話電話。
糾纏江應淵十年,到了劃清界限這一步。
我腦海中浮現的,竟然全是那日他看向陸禮樂的眼神。
那種壓抑的嚮往,瘋狂掩飾的懷念,是他的愛情。
而我,這個一門心思攀上他不鬆手的,現在終於願意離開,對他來說,或許只能算解脫。
5
也許是這通電話的緣故。
當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我第一次見到江應淵。
那時,他站在高中校園的領獎臺上,微垂著頭,做雙語發言。
他在化學競賽中拿到了全國第一的傲人成績,校長為他頒獎,通告欄裡貼滿為他慶祝的紅色海報。
而他瘦削挺拔,站在講臺上,因為變聲期剛結束不久,聲音裡的顆粒感被麥克風傳播一下下敲進我的鼓膜。
他十分優秀,但臺下眾人向他投去或嫉妒或豔羨的目光時。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腳上那雙快要開膠的帆布鞋。
還有那條被他洗到發白,卻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校褲。
周圍有人在竊竊私語:“其實這小子靠臉就能活,根本不用這麼拼。隔壁學校的校花給五萬一個月,包他和她談戀愛,這小子竟然不願意。”
“那可是校花啊!”
“誰說不是呢,窮的和祖母躲在家裡啃饅頭的人,也不知道在清高甚麼。”
腦袋中有甚麼東西在一瞬間斷掉。
我縮了縮腳,藏住不合身校服下那雙和江應淵同款的帆布鞋。
在這一刻認定了他是我的自己人。
這段故事,我後來和閨蜜講過。
她是家裡用愛和物質堆大的寶貝,不懂國際學校裡靠成績優越免去一切費用的好學生,心裡到底有多少敏感和自卑。
聽完後笑得前仰後合,把高腳杯當作利箭抵在我頸間玩鬧。
“阮月啊阮月,你就承認你是圖江總的美色吧,一見鍾情說好聽點是怦然心動,其實……不就是見色起意。”
見色起意?
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但江應淵對我來說:“是與君初相見,猶如久相識。”
那時,我不認識他,卻已經懂了他費心維護的體面。
後來我瞭解他,愛上他,飛蛾一樣不知悔改,以為他會為我動容。
卻忘記了他這隻飛蛾,也可能和我一樣,只想奔向他心中的光。
6
江氏發展到現在,有三個子公司。
作為其中一家的主事人,我交接好手上的一切事物後,向董事會遞交辭呈。
這封郵件需要抄送給許多人,江應淵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勾選他名字時,我眼眶發酸,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我用十年才終於看清江應淵永遠不會愛我的事實。
在現代技術的加持下,“割袍斷義”卻只需要零點零一秒。
到底是甚麼都不一樣了。
離開江氏,我很快組建了自己的團隊。
託江氏股份的福,我每年只靠分紅就可以活得很好。
所以二十七歲的阮月,決定重新開始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一幫美人在身邊環繞。
美人不常有,有些不為金錢所動。
我只好三顧茅廬。
7
宋泊是同期美人中,我最看好的一位,但他性子倔強,無法適應陌生人的指揮。
因此素著一張白淨的臉坐在我辦公室的沙發上,張口就道:
“阮月,是你籤的我,你必須對我負責。”
我比宋泊大九歲,是他的頂頭上司,按理說,他應該叫我一聲姐,或者阮總。
可他不肯,我說服數次無果,便也由他去了。
“我有公司要管,有音樂會要聽、畫展要看。宋泊,你現在是上升期,指望我親手帶你,耽誤的只會是你自己的青春。”
宋泊的臉確實賞心悅目,如果我沒陪江應淵長大過一次,知曉其中苦楚。
搞不好真的會被他矇騙。
但今日不同往日,我心血有限,宋泊要耗,我勸不住,只好放任他在公司裡當蘑菇。
偶爾也出現在我身邊當廚師、司機、陪玩陪吃。
日子久了,道上有風言風語說:
“阮月在身邊養的那個小男孩,和江總有三分像,恐怕……還是舊情難忘。”
這話能傳到我耳朵裡,自然也能到江應淵那裡。
8
於是一個雨夜,江應淵不請自來,用指紋解鎖了玲瓏灣的門。
他向來平緩寧靜的臉上,因為在我身邊撒嬌的宋泊狠狠一怔。
眼底閃爍著不常見的闇火,就像沉睡的火山終於被觸怒。
他從錢包裡抽出一沓厚厚的鈔票,甩在宋泊臉上。
語氣是掩飾過的漫不精心,但手背上浮凸的青筋卻撞進我茫然的眼底。
讓我這個觀察了他十年的人,精準地得出結論。
——江應淵在生氣。
“這些不夠,我還可以給你開支票。現在,這位先生,請你滾出的我家。”他對宋泊耍狠,一字一頓。
戳的卻是我的心。
原來,在江應淵心裡,我真的就是無聊時會包鴨子玩的人。
“你先走吧。”我打發宋泊,不想他被攪進這場紛爭。
偏偏宋泊渾不在意,彎腰將一張張錢幣撿起,送到唇邊輕吻,把勾欄模樣學了個十成十:“那姐姐,我明早給你送燕窩。”
我哭笑不得,連連擺手。
宋泊一走,江應淵立刻開口:“阮月,你要玩也玩點好的。你瞧瞧你找的是甚麼人?”
“謝江總指教,我下次會擦亮眼睛。”我沒甚麼心情,隨意敷衍。
江應淵卻扳過我的下巴,直視我的眼:
“阮月,你說實話。這段時間你不接電話,不回資訊,是不是因為他?”
“你不想結婚,是膩了,是厭煩我了,對不對?”
9
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被江應淵這樣詰問。
我詫異一瞬,垂眸苦笑:“對,是我膩了煩了,不想結婚了。”
“江總我這麼說可以嗎?您滿意嗎?”
江應淵的臉色一瞬間變的奇差無比。
我們都清楚,在這段感情中,我厭棄江應淵的可能小之又小。
但話落,江應淵依然野獸般,緊緊盯著我的臉。
不肯錯過我面上任何一點細小的表情。
直到看到我頸間的珍珠項鍊,他緊皺的眉頭才微不可查地一鬆,嘆息道:“阮月,別說氣話。”
“明天週末,唐醫生應該有空,我陪你去醫院。”
醫院……
我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脖子。
這裡有一道要用珍珠項鍊遮擋的醜疤。
是當年在工地為了救江應淵,被倒下來的腳手架劃傷的。
那次情況非常危險,被送進醫院後,醫生在我頸上足足縫了二十針。
搶救許久才終於將我從死亡線上拖回。
春去秋來。
兩、三個年頭過去。
我為此往返醫院做了數次鐳射祛疤,可它依舊粉蜈蚣般趴在一個女人最美的部位上……
我不痛嗎?
細針刺穿面板怎麼會不痛?
但我從未因為這道疤後悔過,我義無反顧,救的是我最愛的人。
可現在,這個人舊事重提,卻是希望我因過去的付出原宥他今夕的背叛。
江應淵,他怎麼敢啊?
譏諷的笑了笑,我輕輕搖頭:“不敢勞煩江總,我想去自己會去。”
“阮月,你一定要這樣說話?”
我無動於衷。
江應淵語氣漸急:“咱們在一起這麼久,你不能因為一點問題,就把我整這個人全盤否定。”
“這不公平。”
10
乾脆利落地從訂婚宴上消失,怎麼會是一點問題?
“江應淵,你可以喜歡陸禮樂,也有權利從那時喜歡到現在,一直放不下。”
“但你不能一邊用婚姻抓著我,一邊去看她。”
“忠誠是感情的第一原則,你現在已經背叛了我。”
江應淵啞口無言。
四目相對。
我眼眶漸酸,聲音哽咽:“江應淵,認識十年,我從來沒有否定過你。我欣賞你、崇拜你,用我這條命在愛你。”
“但我也沒你想的那麼賤,會在你做出這種事後,依舊死皮賴臉地扒著你。”
江應淵上前一步,急切道:“不是,阮月,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
我卻已經不想聽了。
“你走吧,江應淵,我放你自由,也請你還我安寧。”
“阮月……”江應淵向來沒甚麼表情的臉上一瞬間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聲音低低,咬字清晰,幾近承諾:“別取消婚禮。讓我補償你。”
“算了。”
我將他推搡出房門。
真的算了。
11
為了彌補宋泊在江應淵那裡受到傷害的自尊心。
我答應當他三個月的臨時經紀人,陪他天南海北的跑通告。
“張導的電影有口皆碑,這次他願意啟用新人,是非常不錯的機會。”
“宋泊,你必須把這個角色拿下來。”
厚重如磚頭的原著被翻到泛黃,寥寥幾頁劇本也快被熒光筆畫滿。
宋泊聞言從桌子後面抬起頭,淺淺一笑,眉眼間是少年獨有的恣意灑脫:“放心吧,沒問題。”
陽光從酒店高層沒拉緊的窗簾裡灑進來,一個小小的光斑從宋泊唇下移動到喉結。
配上他的神情,這畫面,耀眼又熟悉。
高中畢業,我循著江應淵的腳步和他進了同一所大學。
我那小小的,拿不出手的心思,在新生報道那天,被迎新的學姐當場戳破。
“阮月,表格第二個,噯,你認識江應淵嗎?”
夏季燥熱,我的雙頰在聽到江應淵三個字的瞬間燒紅一片:“我……”
我磕巴,學姐把手上那份表格拿給我看。
因為成績只差一點,江應淵的名字和我的緊緊挨在一起。
而我們名字後面標註的是同一個生源地,國際學校。
“好巧,他也剛剛才來。”學姐說著,環視四周,最後一指樹下的江應淵,自然開口。
“江應淵,你同學來了,過來接一下。”
江應淵沒有反駁。
於是在我十八歲的夏天。
我親眼看見此前和我毫無交集卻被我放在心上的少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阮月,好巧。”
一點也不巧,我在心裡說。
面上卻控制不住驚訝:“你認識我?”
“很奇怪?我的名字下面總是你。”設想中永不譁然的山,竟然注意到了他腳下的草,我激動不已,小聲嘀咕:“不是總是。”
輕輕笑著,我抬手和他相握:“我也曾和你並列第一。”
12
江應淵父母離異,從小跟著外婆生活。
而我,在高二那年因為一場車禍痛失雙親。
如果不是國際學校承諾的獎學金,恐怕連高中都無法畢業。
我和江應淵以前是同類,進入大學仍是。
在同齡人無憂無慮地享受著父母提供的一切時,我和江應淵一拍即合決定創業。
我們兩個勘察市場、收集資訊、沒日沒夜的敲程式碼。
還記得屬於我們的第一個小程式出現時。
連著熬了好幾個晚上的我,在上課之前去圖書館給江應淵送早飯。
江應淵聽見我的腳步從電腦螢幕後面抬起頭,嘴角上揚,難得滿身鬆弛:
“阮月,我們馬上就有進賬了。”
我們的程式沒有問題,但想讓有頭有臉的公司相信我們兩個小毛孩,哪那麼容易?
江應淵對酒精過敏,可合作方敬的酒卻不能不喝。
不忍江應淵渾身起疹,難受發癢,我一次又一次地替他。
合作方敬江應淵一杯,我就替江應淵喝三杯……終於哄得對方高興,順利簽下合同。
對方前腳剛走出飯店,我就因為胃出血暈倒在路邊。
再醒來,窗外是個豔陽天。
江應淵逆光坐在我的病床前,滿眼憂心。
細小的光斑從他肩頭遊走到鎖骨,看的我以為自己在天堂。
“阮月,我們的產品沒問題,不需要你這樣拼命。”
我知道,可我太想讓他贏了。
我搖頭不語。
江應淵沉默片刻,隔著被子握住了我的手:“以後,我保護你。”
那個瞬間,我真覺得,他也喜歡我。
13
“阮月,你在想甚麼?”
不滿我的走神,宋泊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陽光下重合的畫面,瞬間破碎成齏粉。
我抬手按住莫名不安的心口,搖了搖頭:“沒甚麼,一會兒你好好表現,爭取今天就和劇組籤合同。”
“嗯。”宋泊漫不經心地答應,下一秒卻驟然靠近。
琥珀色的瞳孔清澈發亮,狐狸般飽滿的嘴唇一張一合:“阮月,你愛上我了?”
我滿頭問號。
宋泊卻笑得古怪:“不然你怎麼看我那麼久?總不會真把我當成江總的替身。”
“……”
我往左挪步,宋泊擋在我身前。
我往右挪步,宋泊仍然不放我離開。
在他腦袋上狠敲一下,我神情冷酷:“咱們籤的合同裡明確標註了,這五年你沒有戀愛自由。”
“宋泊,你少開屏。”
14
宋泊在演戲方面很有天份。
一起參加張導電影試鏡的幾十個藝人中,只有他接到了二試電話。
第二次試鏡在榮盛隆酒店,作為經紀人我陪他同去。
但門一開,站在我們面前的不是導演也不是製片,而是江應淵。
“阮女士,這位是江氏的江總。
“我們這部戲剛剛拿到江氏的投資。所以演員方面江總也要過目,您別介意。”
製片人低聲為我解釋江應淵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但江氏這些年和娛樂圈的交集少之又少,江應淵此刻出現在這裡,真的很難不讓人覺得是故意。
不等我回話。
長條桌後被眾人圍繞的江應淵先開了口:“讓他試試這段。”
輕飄飄的 A4 紙被江應淵從桌子上扔下。
眾人不懂緣由,宋泊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就彎腰撿起。
逐字閱讀過上面的內容後,宋泊輕蔑一笑。
“江總,您是想看我自己演,還是想看別人和我搭?”
江應淵沉默,不屑和他交流。
周圍的人忙打圓場:“要不,就讓小宋老師自己演。”
“找人跟他一起。”江應淵卻點了一名工作人員配合:“就你。”
工作人員立刻起身。
但看完 A4 紙上的內容,神情卻變得有些複雜:“江總,我們來真的?”
“當然。”江應淵不接話,宋泊卻說:“江總想看,我們就給江總看真的。”
他這麼說了,工作人員不敢躊躇。
掄圓胳膊就甩了宋泊一個耳光!
瘦削的少年被打的偏過臉去,白淨的面龐瞬間紅腫一片!
“你這下賤種子,每天不想著唸書,就會偷雞摸狗!”
說著,第二個耳光又落下來:“看我不替你爹打死你個小雜種!”
那工作人員足有一百六十斤,兩個巴掌下來,宋泊的唇角已經有了血跡。
可他不肯服軟,倔強地說著臺詞:“你就是打死我,我的主意也不會變。”
下一瞬,工作人員的耳光又落在他面上:“你還敢嘴硬!”
這一耳光的力氣比剛才更重。
鴉雀無聲的室內似乎能聽到清脆的聲音在迴盪。
“我不是嘴……”宋泊的臺詞還沒說完,江應淵冷冷打斷:“這段就到這裡。再演這段。”
說著,又是一張 A4 紙從桌面上飄落。
宋泊自嘲地笑了笑,俯身去撿。
我卻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氛圍。
這根本不是試鏡,是純粹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羞辱!
“夠了!”
拉過宋泊的手,我重重地看了眼江應淵那張幾近冷血的臉,一字一頓:
“江總,我們是來試鏡的,不是來給您當猴耍的。”
彎腰撿起那張紙拍在江應淵面前。
我第一次恨一個人恨到牙根發癢。
“江總連對人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阮氏娛樂……拒絕和你合作。”
15
我拉著宋泊快步出了酒店。
臨上車前,卻被追來的江應淵一把扯住手臂。
“阮月,你為了他和我翻臉?”
江應淵眼底猩紅,聲音裡滿是憤怒和不可置信:
“這種東西到底有甚麼好?你要是為了新鮮,我……也可以。”
“鬆開。”事已至此,我不想對話,只想走。
江應淵卻堅持:“阮月,我們聊聊。”
他箍著我胳膊的手力氣太大,我稍一掙,手臂便火辣辣的痛。
我本就心情煩躁,被他這樣一鬧,連裝都不願意裝,乾脆把表面上的平和撕碎:“江應淵,你想聊甚麼?”
“聊你江總是怎麼用你值錢的嘴臉,做這種破爛事嗎?”
站的太近,江應淵身上的木質香氣撲面而來。
我以前覺得心動,現在卻只剩反胃。
“阮月,我現在不過是警告他一下,你就這麼看不過去。那我要是讓他一輩子都沒有戲拍,你是不是,還要恨我啊?”
他說的都是甚麼東西?
我認真看了江應淵一眼,想知道他今天到底抽甚麼風。
卻在下一秒,被江應淵的打扮弄得有些發怔。
江應淵今天穿的衣服,是我買給他的。
大四那年公司成立。
我用我的獎金買下這一整套行頭送給江應淵,笑著對他拱手:“恭喜江總。”
“同喜,阮助。”
那一年,我和江應淵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現在物是人非,重新穿回這套衣服的江應淵,在我看來,只是披著我已故愛人面板的狼。
這個念頭剛出現在腦海裡,我的胃部便控制不住的一陣兒翻湧。
我不受控地乾嘔出聲。
江應淵瞬間臉色鐵青:“阮月,你甚麼意思?我讓你噁心?”
一直沉默的宋泊卻跳下車:“不舒服嗎?我送你去醫院。”
“沒事,我沒事。”我強忍不適,虛弱應聲。
可眩暈和黑暗來的猝不及防。
我再次睜開眼時,腳步輕快的護士,笑著對我抱怨:
“你沒發現自己懷孕了嗎?怎麼能在孕期把自己累成這樣,吊瓶還有一會兒,你先好好休息。”
“孩子爸爸去繳費了,一會兒就回來。”
16
我懷孕了?
這炸雷般的訊息震的神經久久不能平靜。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撫上小腹,這裡真的有一個生命嗎?
17
我和江應淵的最後一次,是和他一起去看過祖母后。
江應淵的祖母辛勤一生,年老後因為覺淺,不願意和我們同住。
江應淵便給她買了一個帶院的小屋,又僱了幾個護工。
那天吃過晚飯,祖母笑眯眯地將一枚平安扣放入我掌心。
“乖月月,祖母這輩子最後的願望,就是可以看到你和應淵幸福。”
“這小東西不值甚麼錢,卻是江家祖傳的。”
“你收下,以後就是江家的媳婦了。”
江應淵的祖母年過八旬,手指瘦如枯木,但看向我們小輩眼睛裡卻總閃著溫情的光。
只是沒辦儀式,這東西於我來說和燙手山芋無異。
因此我不肯,半羞半惱,笑著搖頭:
“祖母,江應淵還沒求婚,我也還沒答應,這玉扣,還是您先收著吧。”
從院中摘水果回來的江應淵聽見這句,提步走來。
眼神漆黑緊盯著我:“誰要結婚?”
外婆無語,翻他白眼。
我不想給他壓力,笑了笑,隨口敷衍:“總之,不是你和我。”
當時江應淵沒說甚麼。
但我們回家後,他卻不容分說地將我撲倒在大床上,在衝撞的間隙不停詢問。
“阮月,你不想嫁我?”
認識十年,怎麼會不想?
可我面皮薄,說不出那個想字。
於是江應淵就毫不收斂,一直弄到鄰居來砸門。
後面,我實在被他磨得煩了,連著說了幾個想,卻也體力不支昏厥了過去。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下午,起床洗漱,頸間除了珍珠項鍊還多了一枚玉扣。
江應淵用這種方式求了婚,之後的一切自然推進,我沒想到訂婚宴上會出岔子,所以這個孩子……
本來是驚喜。
此刻卻是意外。
18
“醫生說你需要住院靜養。”
不多時,江應淵拿著幾張單子回來,瞧見我醒了。
眉目一彎,此前臉上的種種惡劣情緒全都冰雪消融,反倒有種初為人父的懵懂欣喜:“還好嗎?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我沉默不言。
他自顧自地檢查一圈,幫我把床頭調高:“你還沒吃飯吧,我現在去買。”
“不用。”我心裡煩躁,不願見他。
江應淵卻一反常態,殷勤周到:“沒有胃口?”
“這附近有家鴿子湯,你之前買過幾次,應該是喜歡。你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從這天起,江應淵不顧我阻攔,一日三次的往我面前湊。
夜裡更是直接睡在陪護床上。
他在學習這件事上,本就有著比常人更高的效率。
知曉孩子的存在後。
《孕婦不該吃的五十種食物》《懷孕百科》《關於妊娠父親要知道的一百件事》不出三日,全被他倒背如流。
醫生不建議我在一週內洗澡,可快要及腰的長髮卻不能不打理。
江應淵知道我愛潔,受不了髒,主動接好熱水,扶我起身:“我幫你洗,你只管躺著。”
我不想承他的情,冷笑嘲諷:“江總準備改行?”
江應淵也不惱,淡笑著說:“只要你喜歡,現在就是要我去演戲,我也願意。”
這話乍一聽沒甚麼問題。
但仔細一品。
空氣中酸氣瀰漫……就好像是我對不起他。
我唇動了動,正要反駁。
江應淵卻搶在我之前開了口:“你重視那個姓宋的,張導的電影就給他演吧。”
“只要你別再為了這個和我生氣,一切聽你安排。”
說起來,自從住院,我就再沒見到宋泊。
也不知道他的臉現在怎麼樣了。
“不勞江總費心,這世上不是隻有一個張導,製片公司也不會全聽您做主。”
“宋泊丟了這部戲,我自然會找其他的給他補上,我們還沒悲慘到要吃嗟來之食的地步。”
嫉恨從江應淵臉上一閃而過。
他語氣莫名:“我們?你和他,怎麼會是我們?”
強硬地按著我躺下去,將我的長髮攏起放到盆中輕輕揉搓。
“阮月,我以前,沒感受過你把目光從我身上挪開看向別人……一時失態,請你忘了吧。”
我眼睫輕輕顫動,沒應聲。
心頭卻恍惚的喘不上氣。
江應淵第一次為我吃醋,怎麼可以在那種時候。
太諷刺了。
當天夜裡。
江應淵仍舊睡在病房的陪護床上,醫院給了我們最好的病房。
但江應淵身高腿長,睡標準的單人床,身子免不了要蜷曲。
淡白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襯得他像沒有安全感的小孩。
我翻出包裡的平安扣放在他枕邊,隨後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連夜趕往臨市,住進第二家醫院。
19
手術不分大小,只要開始就會有流血和損傷。
好在我早有心理準備。
從手術室出來的那一刻,我對等在門口的宋泊輕輕笑了下:“麻煩你了。”
他沒見過這種場面,俊美精緻的臉龐慘白如雪。
好半晌才悶悶出聲:“我以為,你會留下他。”
人生絢爛如夏花,我已經為江應淵浪費十年,於情於理都不該繼續投入。
只是這話不好對小朋友說。
輕輕搖頭,我疲倦地合上眼,伴隨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睡了這段時間最長的一個覺。
夢裡,有一團熒光在我身側。
它淺淺的、軟軟的,柔和地叫我:“媽媽。”
偶爾落在我眼睫,偶爾停在我掌心,忽閃忽閃的引著我和它玩鬧。
我們在滿是綠色的叢林中自由奔跑,直到遠方傳來鐘聲。
它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媽媽,我不怪你。我希望你能幸福。”
“等你真的幸福了,我還選你當我媽媽。”
一腳踩空。
我從夢中驚醒,望著頭頂處的天花板,眼角控制不住的滑出熱淚。
是我對不起它。
我在醫院緩了十天。
這期間,我掛掉了無數關於江應淵的電話。
認識十年,我們的朋友圈大半重合。
我可以為拉黑他一個,卻不能拉黑所有。
“阮月,你到底去哪了?應淵找你找的快瘋了,有甚麼話你們坐下來好好說,別這樣折磨他。”
“阮月,應淵酗酒住院了!你們簽了意向監護協議,只有你可以給他簽字,你到底在哪?”
“阮月……你心真狠,祖母八十多歲了,還要拄著柺棍趕來醫院替江應淵簽字,你讓她怎麼想?”
我沉默地將手機螢幕向下扣住。
督促公司召開電話會議,給宋泊安排新劇本。
“李導從不搞那些歪門邪道,她的本子比張導更精,對人的要求也更高,你怎麼想?要爭取嗎?”
宋泊將保溫杯塞進我手裡,輕聲嘆息:“我沒問題。你先注意身體。”
20
沒有江應淵從中作梗。
宋泊憑很快就靠著超高的天賦和業務水平拿下了這個劇本。
李導贊他:“做事不緊不慢,懂爭取,知進退,是個好孩子。”
我略微怔忪,越過開機宴喧鬧的人群朝宋泊投去一瞥。
他正端著一個陶瓷罐的朝我們走來:“最近天涼,兩位女士喝點熱湯。”
李導是很嚴肅人的,做事一板一眼,對藝術的追求和自我的要求也一直都在頂峰:“我最近在控制身材,過午不食。阮阮你多喝點吧。”
“謝謝李導。”
如果不是她出聲提醒,我似乎不會注意到,宋泊的暗自成熟。
一切工作結束,我揉揉緊繃的太陽穴,和宋泊乘車回酒店。
本想上去泡個澡就睡覺,卻不想一輛車只衝著我們的車而來。
硬生生將我們逼停。
“甚麼情況?”我被嚇了一跳,從車窗裡看出去。
江應淵長腿寬肩,正三步並兩步地朝我走來。
他面上並沒甚麼多餘的神情,但緊握成拳的雙手,讓我知道這件事沒這麼簡單。
果然,他扣下我的車窗。
俊美的面容極力控制,但還是因為怒氣,顯出了一點猙獰。
“你這段時間一直在這?”瞧見商務車後座的另一個人,江應淵輕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繃得更緊。
口吻卻十分輕鬆:“宋先生到底是吃上這口飯了,恭喜。”
宋泊確實吃上娛樂圈這口飯了。
但江應淵這莫名其妙的語氣,倒好像把宋泊當成了我的男寵。
“江應淵,你又要幹甚麼?”我不耐質問。
江應淵卻替我拉開車門:“阮月,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來幫你慶祝。”
21
不想和他僵持,我放江應淵進了房間。
他把生日蛋糕放好。
我從手包裡摸出醫院開的單據。
四目相對。
江應淵一把攥住了我的手:“阮月,你別告訴我,你真喜歡上宋泊了?”
“你胡說甚麼?”
“我是他經紀人,一起工作一起乘車回來,很正常。”
江應淵追問:“是嗎?那你發誓。”
我卻覺得滑稽:“江應淵,咱們已經結束了,你沒資格再約束我的未來了。”
“可你懷了我們的孩子!”江應淵的眼神落至我的小腹,聲音陡然憤怒了起來:“還是說,這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一把抽出被攥住的手。
我重重甩了江應淵一個耳光:“江應淵,你搞清楚!我們走到今天這步,是因為你出逃訂婚宴去見你的白月光!”
“跟我、跟別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問孩子是誰的……”展開醫院的報告,拍在江應淵身上。
我語氣漠然:“它現在是上帝的,不屬於任何人。”
江應淵凝固了。
他不可置信地將報告反覆看了幾遍,指尖的顫抖都厲害:“你騙我!”
“阮月,你騙我!你不可能不要他,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可這就是事實,我不僅不要孩子,也不要他了。
“江應淵,欠你的我都還了,如果你還有良心,就對我說一句抱歉。咱們,早該兩清了。”
江應淵眼眶血紅。
他緊緊抓著那張報告,就好像抓住我們中間的最後一點可能。
沉默半晌,才啞聲開口:“孩子沒了我們可以再要。”
“阮月,我是真的愛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不為所動。
他神情癲狂,竟抓著我的手,緩緩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我以前沒想過,江應淵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竟然會因為我的離開,卑賤到讓人不忍直視的地步:“阮月,我承認,我羨慕她。”
“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一切,自由、愛、無窮無盡的能量……”
“高中那會兒奶奶生病,我求了店主很久,才得到兼職的機會。”
“但她卻可以因為那天是聖誕,就送全校人水果。”
“父母離婚,我從小就沒見過他們。”
“但只是因為動物遷徙,她媽媽就可以請假帶她去國外……”
“阮月,我羨慕她能得到的那種愛,那種家。”
“所以,我想在結婚之前,最後確定自己是否仍然為那種人心動。”
“我沒有背叛你,反而正是去看過了,我才有底氣承諾給你一段絕對忠貞的婚姻,為甚麼,為甚麼你反而因此不要我了?”
22
千言萬語匯聚在心頭。
我想和江應淵說:“你可以隨時趕去確認,但唯獨訂婚宴不行。”
我想說:“懦弱就是懦弱,江應淵你不要找藉口。”
但我還沒開口,江應淵就突然用手劈向我後頸。
“阮阮,我們已經離幸福很近了,我不許任何人毀了它。”
“我帶你走,阮阮我們離開這裡,去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江應淵瘋了。
這是我在陷入昏迷之前,最後的念頭。
23
“阮阮,你還記得嗎?你之前說過,想和我一起看海。”
“但那段時間我們都太忙了。”
“現在,我把公司的事全推了,我們可以一直在這看海直到太陽落山。”
被江應淵困在海島的第十天,我完全失去了和他溝通的慾望。
因為不管我如何掙扎反抗質疑,他都只會重複哀求:“阮阮,再看看我,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的骨氣傲慢通通消失不見。
不管我如何挖苦,他都手心朝上,祈禱我施捨他愛情。
被困在海島的第二十天。
我看著江應淵忙著準備晚飯的身影,想不通:“江應淵,你說你現在這樣算甚麼?”
“彌補?還是不甘。”
“阮阮,我只是愛你。”十年都沒等來的話,在這個沒人認識我們的海島上,江應淵卻說的自然。
“如果你現在算愛我,那之前我們相敬如賓的那幾年算甚麼?”
江應淵愣住。
我掰著手指,繼續:“這時間你說了六十七次愛我,但過去的那些年裡,就連求婚,你也一次沒說。”
“我們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天,你每天做三頓飯,但之前我替你帶早餐到公司,你卻說:兔子漢堡這麼幼稚,下次別弄了。”
“江應淵,陸禮樂有的那種愛,其實我早就給你了。”
“是你沒有接,才讓一切變成這樣。”
“不過,我也謝謝你,你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讓我徹底意識到了我之前的努力全是笑話。”
24
說來好笑,這麼多年我和江應淵因公司未來的發展吵過架。
因為專案的預算吵過架。
但卻從未因感情鬧過彆扭。
現在該說的都說完了,我開始單方面拒絕交流。
江應淵卻在深夜,穿著件真絲睡袍,短髮微溼的敲開我的門。
“阮月,我不小心把床弄髒了,今晚能和你睡嗎?”
我眨了眨眼,看著他那張委屈不安卻美麗的臉,嘲諷勾唇。
多新鮮啊,
總裁都開始搞色誘了!
“行啊。”我側身放他進來,卻抱起床頭的枕頭擦著他的肩膀出門:“你睡床,我睡沙發。”
“別!”江應淵一張臉漲的通紅,抓著我的衣襟不鬆手,好半晌才艱難的向後退了半步。
“你不想,我就不打擾你了。”
“阮阮你別出去……沙發太硬了,對腰不好。”
25
江應淵沒收我的手機,不許我跟外界聯絡。
但怕我無聊,給了我一個受他監控的平板。
我閒得無聊,整日遊戲。
電子競技需要配合,為了能贏,隊員開麥指揮。
“四號小姐姐,你玩遊戲多久了?”他一把氣泡音震的我渾身雞皮疙瘩。
江應淵聽了卻在廚房將排骨剁的“梆梆”響。
他難受,我舒坦。
反正逃不走,我故意開啟語音,夾著聲音恭維對面:“小哥哥你聲音好好聽啊。”
“你也不錯啊,美女,我們加個微信吧,以後一起約著玩。”
我到嘴的“好”字還沒出來。
江應淵就從廚房出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平板,將其砸了個稀巴爛。
“阮月。”他眼底猩紅,看著我的目光滿是哀求,但最後也只是說:“明天,我再給你買一個新的。”
“飯做好了,來吃吧。”
明明是江應淵囚禁我,但一直以來受折磨的卻是他。
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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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空氣潮溼。
夜裡,我睡不著,想出門透氣。
門一開,江應淵的身子卻映入眼簾。
深秋的夜裡,他睡在地上。
渾身上下只裹了一條毯子。
見我醒了,他狼狽起身,匆匆把毯子抱到懷裡:“你怎麼出來了?哪不舒服嗎?”
這樣的日子看不到頭,我問:“你準備關著我到甚麼時候?”
江應淵卻不說話,一雙固執的眼死死盯著地板:“你重新愛上我的時候。”
“哦,下輩子。”我語氣諷刺。
江應淵卻立刻開口:“下輩子我也等的起。”
自討了噁心。
我摔上門,退回房間。
翻來覆去沒想江應淵,卻還是怎麼都睡不著,只覺得要有大事要發生。
27
高二那年的車禍後,我爸媽的親友和我徹底斷了聯絡。
但江應淵身邊,卻還有祖母。
次日,我趁江應淵午睡,偷偷摸進書房,解鎖保險箱。
我本意是關心,而非出逃。
但江應淵發現後,一張臉卻青白的沒有半點顏色。
“阮阮,我不想傷害你,你也不要……總想著逃好不好?”
“江應淵,你多久沒給家裡打電話了?你不關心公司可以,祖母你也不問候嗎?”
“阮阮,不管你說甚麼,我都不會把手機給你的。”
江應淵固執的氣人。
我恨恨起身,發誓再也不管他。
隻眼睜睜看著他把我們的手機一起鎖進保險箱。
在保險箱外又套了新的保險箱。
他拒絕和外界溝通。
以至於……祖母死了七天,江應淵的朋友才終於透過郵件聯絡上他。
28
祖母是江應淵唯一、也是最後的親人。
為了防止我向外求救,他錯過了見祖母最後一面的機會。
可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忘將我扣住:“阮阮,我、我回國幾天,很快回來。等祖母也來了,我們再好好過日子。”
“我和你一起回去。”和江應淵戀愛這幾年,我從祖母那裡得到了不少照顧。
於情於理都該去送她最後一程。
江應淵卻固執搖頭:“你就呆在這裡……這裡甚麼都有,你別走。”
“江應淵。”我扳過他的面頰,痛心宣告:“你醒醒吧,我們真的不可能了。”
29
莊嚴肅穆的靈堂,按照我的要求掛滿了白稠,江應淵跪在正中間為老人守靈。
我一身黑衣趕來,為老人燒了三隻香。
也輕輕跪在他身邊。
“祖母,江家媳婦才能收的玉佩,我還回來了。”
“您對我好,我知道。”
“但我和江應淵始終差點緣分,您在天有靈,還請替我多多照顧小寶……”
如果那天江應淵沒逃,一切正常推進,今天會是我們的婚禮。
我會身穿潔白的婚紗走向他。
他會牽住我的手,提醒我肚子裡有寶寶,一切動作都要慢慢來。
可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
江應淵逃了。
婚禮取消了。
小寶沒了,祖母也去世了。
觸手可及的幸福全從身邊溜走……
我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應淵雙手捂臉,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向來筆直的脊樑折了下去。
痛苦的眼淚不斷從他指縫中溢位。
滴答,滴答。
像極了訂婚宴當日我久等他不來,眾賓客腕上因為焦灼顯的頻率愈來愈快的秒針走動聲。
“阮月。”
他終於對我說:“對不起。”
番外(江應淵)
祖母的喪事結束後,緊跟著一個冬天。
只我一個人新房太冷,冷的我渾身發抖,除了保暖不敢再想其他。
董事會不滿我的曠工,幾次提出要我回去。
可我太冷也太累,索性聯絡律師,將股份全都轉給阮月。
她不想再和我扯上關係。
但如果我有財產或者遺產需要繼承,我只會給她,除了她,我想不到其他的任何人。
這個冬天我過的很艱難,因為這棟曾和阮月生活過的房子裡有太多回憶。
化妝櫃下面有她忘記帶走的口紅。
書架正中間有她翻開卻沒有合上的書。
陽臺上,我為她搭的鞦韆一直沒拆。
一天傍晚,我聽到它嘎吱嘎吱的響,驚喜的衝過去看。
讓鞦韆發出噪音的卻不是阮月,而是風。
宋泊在這個冬天迅速的火了起來,我不關注他,但外賣送來的食物包裝上有他、社交軟體的開屏是他、就連春晚的節目上都有他……
他現在,還在阮月身邊嗎?
如果我變成他的樣子,阮月會不會也願意多看我一眼?
這念頭出現的猝不及防,當我反應過來時,家裡鋪天蓋地已經全是宋泊同款。
我一次次模仿他,把自己打扮成他。
然後在最像他的瞬間崩潰,吼叫著扯碎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著滿地碎布,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不太對。
春天,我去看了兩次醫生。
我費力向他們訴說我的痛苦,他們滿臉同情的表示理解,還為我開了不少藥:“江先生,感情像一把雙刃劍,阮小姐被刺穿身體,您被刺穿心臟。”
“她已經好起來了, 您只要再堅持一下, 一切也都會變好的。”
按照醫生的囑託,我開始嘗試侍弄花草, 陶冶情操。
而我種下的第一顆植物就是月光花。
怕養不活,我選了苗圃裡最壯最綠的那一顆。
我為它澆水、施肥、捉蟲……
可隨著雨季的到來,它還是死了。
七十年都沒有有過颱風的城市,在我種下月光花後, 迎來了一場颱風。
大風裡,我抱著它,卻還是免不了目睹它被連根拔起的畫面。
就像阮月說的,我和她始終差點緣分。
不過還好,醫生給我開的藥還有很多。
我整理頭髮,套上宋泊那個傢伙的同款, 將藥片全都吞進胃裡。
“月光花死了, 我對這個世界也不在有留戀。”
“阮月,我真的不想嚇到你。”
“但……很抱歉,我還是想借死亡的名義看你最後一眼。”
番外(宋泊)
江應淵的葬禮很安靜。
阮月一身黑衣,從頭撐到尾。
我怕她堅持不住, 特意和導演請了假從劇組趕來。
可讓人意外, 她除了眼尾微紅,面上並沒有明顯的悲傷。
“你還好嗎?”擰開手裡的水, 我朝她遞去。
她點了點頭, 眼裡閃過一絲悵然,很快又歸於平緩:“我沒事。”
“你也早點回去吧, 別讓劇組等。”
我陪在她身邊兩年, 除了玩樂, 她對我說的只有工作。
銅牆鐵壁。
似乎只把我當弟弟。
沉不住氣, 我不顧場合,試探去抓她的手指:“你想哭,就靠著我哭一會兒。”
她卻輕輕搖頭, 不留痕跡的躲開我的觸碰。
“江應淵這種懦弱的死法,不值得我浪費眼淚。”
“宋泊,回去吧。合同簽好的這五年, 你的每一秒鐘都屬於我, 我現在要求你, 回劇組,去做你該做的事。”
“阮月……”我氣她不懂我的心, 還想再說甚麼。
她卻已經走開, 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黑衣、長髮、高跟鞋。
明明瘦弱到不堪一擊,卻靠自己撐起了一片天。
我出神的望著她,挪不開眼。
恍然又想起當初,她哄我簽下合同時,目光裡的野心。
“宋泊, 你不需要猶豫, 不需要選擇, 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給你最好的一切。”
“高處的風景,你應該看一看。”
阮月說的對, 她確實給了我最好的一切。
所以,即便她不會接受我。
我也願意陪在她身邊。
直到她喜歡上我,或者其他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