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在收網行動中下落不明。
找到人時,他已經忘記我,和別的女生在一起了。
我想盡辦法帶他回來。
可是那個女生再出現時,他還是心軟了。
“我都已經和你結婚了,你還想怎樣?非要逼死她你才滿意嗎?”
我靜靜望著這一切。
終於相信,他早已不是我等的那個人了。
1
再次見到柳雨時,她正穿著勉強蓋到大腿的超短裙,在商場門口賣酸奶。
紀明驍牽著我的手一僵。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也狠狠一墜。
兩年前,我們在邊遠漁村找到紀明驍時,在他身邊的,就是這個女孩。
我該怎麼形容她呢?
漂亮、明媚,望向紀明驍時,眼睛會變成彎彎的月牙。
和當初的我一樣。
“過去看看嗎?”
我問他,心裡卻忍不住忐忑。
紀明驍淡淡瞥過去,僅一瞬,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念念還在家等著呢。”
念念,是我們女兒的名字。
聽他這麼說,我的心似乎放下一點。
我拉著紀明驍,快步往停車場走,只是路過電梯時,還是被柳雨發現了。
她眼著淚水,望著紀明驍的背影發呆,連酸奶溢位來都沒發現。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大吼一聲:
“沒長眼啊,都倒我衣袖上了。”
柳雨這才反應過來,匆匆拿過紙巾給男人擦拭。
大概是不想被紀明驍發現她的難堪,又刻意壓低了聲音。
“對不起大哥,要不您脫下來留個地址,我洗好再給您送回去。”
對方卻不依不饒:
“洗?你他媽知道這件衣服多少錢嗎?”
“就是把你賣了也賠不起!”
這時候紀明驍已經有些不快了,一張臉上看似平靜,卻掛滿了冷意。
柳雨聽著男人的怒罵,死死咬住嘴唇,看向我時,眸光裡滿是委屈。
直到男人把一隻肥碩油膩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突然放軟語氣:
“妹妹,你看你站一天也賺不了多少錢。”
“要不這樣,我給你個地址,今晚你過來,不用賠衣服,還能賺一點,你覺得怎麼樣?”
紀明驍突然用力,捏得我腰側一疼。
他還是心軟了。
忘不掉那六個月的陪伴。
柳雨低著頭,小聲說:“我不去。”
男人見狀就要上手。
終於,在他快要扯開柳雨外套前,紀明驍放開了我。
我死死抓住他,提醒道:“保安馬上就來了。”
他卻沒空看我一眼:“曉曉,我是警察。”
眾目睽睽之下,他再次丟下了我。
我突然想起參加臥底任務前,他也這樣和我說過:“曉曉,我是警察,我必須去。”
可這次呢,也是為了職責嗎?
我想未必。
2
第一次見到柳雨,是在紀明驍失蹤三年後。
張局打電話告訴我,說人找到了,但是腦內淤血壓迫到了神經,現在的紀明驍不記得任何人。
我說沒關係,只要活著就好。
可等我趕到漁村,在海邊看到紀明驍時,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嬌俏美麗的姑娘。
他們光著腳,在沙灘上撿貝殼。
偶爾看到漂亮的,女孩就拿過來,問紀明驍好不好看。
他總會笑著,揉揉女孩的發頂,再附和一句:“好看。”
那笑我當然也見過。
很久以前,他站在課桌前看著我做題時,就是這幅寵溺的模樣。
落日熔金,夕陽的餘暉給他們鍍上一層光暈。
美好得讓人不忍破壞。
我就那麼呆呆地站著,還是他的同事陸恪拉著我,把我拽上了車。
“嫂子,你想哭就哭吧,總憋著不好。”
車上,陸恪貼心遞過來紙巾。
我以為我會哭的。
可眼淚好像在他失蹤那年就流乾了,怎麼也掉不下來。
我摸著脖子掛著的戒圈,勉強擠出一個笑。
“我還以為,再見到他,會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呢。”
許是笑得太難看了,陸恪看著我,目有悲慼。
也許那時他就明白了。
我和紀明驍的重逢,註定是場悲劇。
3
“處理嗎?”
“嗯?”
“魚內臟需要處理嗎?”
“處理吧。”
我站在紀明驍身邊,看著他熟練地處理掏淨魚腹。
記得剛畢業那會兒,我被查出營養不良,紀明驍為了幫我補身體,經常買魚回來。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蹲在洗手池邊,一邊刮魚鱗一邊臭屁:“安曉曉啊安曉曉,有我真是你的福氣。”
“16 塊 3。”
冷硬的男聲拉回我的思緒。
我狼狽地掏著零錢。
這個村子靠海吃海,很少和外界聯絡,移動支付也沒普及,只能用現金支付。
紀明驍看我手忙腳亂的樣子,眉目之間頗有探究。
直到柳雨掀開簾子走進來:
“沒關係,你先拿回去,下次再給也是一樣的。”
聞言,紀明驍把魚遞給我:“小雨這麼說,你就拿著吧。”
說著就站起來,極為自然地接過柳雨手中的布包。
我想起答應和他在一起那天,紀明驍把我抱在懷裡,笑得恣意:“反正你人都是我的了,以後老婆說甚麼就是甚麼。”
他還記得這句話。
只不過踐行的物件不再是我。
一把利刃劃開胸膛,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拿著那條被當作藉口的魚,落荒而逃。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我站在魚鋪外,聲嘶力竭地質問紀明驍為甚麼不要我了。
而他只是看我一眼,隨即開口:
“因為我不愛你了啊。”
語調平淡,卻直白傷人。
我滿頭大汗,驚醒了過來。
無枝可依的感覺席捲到四肢百骸。
而那個曾經說要保護我的人。
現在又在誰的身邊呢?
4
柳雨是家族裡最小的女兒,自小就被長輩捧在手心裡。
聽說首都來人接紀明驍回去,叔叔伯伯都來給她撐腰。
在他們心中,紀明驍早已是柳雨的未婚夫。
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能把人帶走。
“嫂子,這事不能急,還是得看驍哥怎麼選。”
陸恪把能證明身份的檔案放在紀明驍面前。
紀明驍一愣,低頭閱讀起來。
他看得很快,但在我眼裡,那幾分鐘比幾年還漫長。
直到他吐出那句“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一直揪著的心才放下來。
帶他的老警察說過,紀明驍有種刻在骨子裡的敏銳。
在我們來之前,他一定察覺過身份上的問題。
“那你呢?你是誰?”他突然轉向我:“你自稱是我女朋友,可材料裡沒有任何關於你的東西。”
多可笑啊。
他作為臥底,我甚至沒有一張合照來證明我們的關係。
沉默中,一盆涼水澆在我臉上。
柳雨哭得梨花帶雨:
“怪不得你前幾天一直來買魚,你……你沒安好心!”
柳雨這麼一動,周圍的親戚全站起來了。
人生地不熟,在陸恪敏銳地把我護到身後。
與此同時,紀明驍也把柳雨拉到了身邊。
他的手臂半環著,虛掩在她身側。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的姿態,似乎怕她因動氣而跌倒。
我突然想起,紀明驍的理想型就是柳雨這樣嬌嬌弱弱的姑娘。
愛上我,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一位衣著莊重的老者走下主位,擺擺手,讓大家放下高舉的農具。
“姑娘,既然他都不記得你了,你為甚麼不看開點呢?”
“下個月阿仔就要和我女結婚了,你們兩個要是來喜酒的,我歡迎。”
“要是來鬧事的,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了。
我就是那種狗血文裡的炮灰女配,如果識趣,這時候就該光榮退場。
但我當時年輕,做事情不顧後果。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果所有人都能看開,那我這三年的夜不成眠算甚麼?為了照顧他的父母放棄升職算甚麼?拼死生下女兒又算甚麼?
滿腔的委屈都在這一刻爆發。
我都已經這樣難過了,大家一起不快活,我才會好受一點。
一片混亂中,我把女兒的照片摔在桌上。
無須多言,那張臉會說明一切。
念念的眉眼,像極了紀明驍年少的樣子。
不是想忘記我嗎?不是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嗎?
我偏不允許!
“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女兒了嗎?”
青梅竹馬十幾年。
我知道他最看重甚麼。
他是一個寧願去死也不會放棄責任的男人。
沉默,長久的沉默。
紀明驍愣在當場。
一屋子的人臉色也變了。
他們看向我的眼神像一個壞人姻緣的巫婆。
我不指望他們理解我。
沒有經歷過我這三年,誰都不會明白,我那時的不甘和怨懟。
5
秉承著家醜不可外揚的理念,柳雨的父親驅散了人群。
紀明驍撿起照片,眉頭緊蹙。
陸恪適時開口:“驍哥,嫂子說的是真的,念念真是你的女兒。”
那天,紀明驍在堂前坐了很久。
他靜靜望著我,目光從陸恪身上緩緩移到我身上。
逡巡幾許,終是低下頭來:“我和你們回去。”
柳雨一下就哭了,轉身跑進堂屋。
沒過多久,紀明驍也跟了進去。
他低頭說了甚麼,隨後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傳了出來。
再然後,我們一起回了秦城。
他按照他說的,對我負責,對念念負責。
儘管他在心裡築起的那道牆擋住了我的靠近,可也斷絕了自己的妄念。
對於他,我無可指摘。
直到柳雨再次出現。
我知道,那堵牆快塌了。
6
紀明驍回來時,念念已經睡了。
我躺在沙發上,也有些迷糊。
他俯身抱起我:“這裡涼,去臥室睡。”
熟悉的氣息襲來,我順勢攀住他的脖子。
許是睏倦削弱了自制力,月光下,我竟然鬼迷心竅地去吻他的唇。
紀明驍下意識向後一躲,不過半秒,又反應過來不對,低下頭乖乖就範。
兩年了,他還是不習慣我的親吻。
“爸爸媽媽,羞羞。”
尷尬中,念念不知何時醒了,拖著草莓熊站在門口。
紀明驍眼底閃過一抹無措,轉身去抱念念:“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念念搖搖頭:“不是的,是我想去廁所。”
我這才反應過來,剛剛光顧著想紀明驍甚麼時候回來,忘了帶念念去衛生間。
折騰完一切,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紀明驍洗完澡,輕手輕腳躺在我身邊。
“柳雨安頓好了?”我問他。
陸恪告訴過我,柳雨是紀明驍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她把昏迷不醒的紀明驍拖回船上,他根本沒有活下來的機會。
所以我不可能,也沒有資格阻止紀明驍幫她。
“嗯,偷跑出來的,我給她買了機票,明天回去。”
他翻過身來,將我圈進懷裡,聲音裡滿是疲憊。
“睡吧,別亂想。”
其實他也知道我在擔心甚麼。
只是我們都想維持和平的假象,誰也不肯先一步戳穿。
寂寂月光下,我輕聲“嗯”了一聲。
在冰涼的懷抱裡,睜眼到天亮。
7
週末,高中同學聚會。
紀明驍架不住老班長催促,帶著我和念念一起趕了過去。
小傢伙天生外向,不但毫不怯場,還當眾表演了新學的舞蹈。
這下叔叔阿姨們更愛不釋手了,輪流投餵念念,根本輪不到我和紀明驍接手。
於是紀明驍的任務只剩下了一個,那就是照顧我。
他坐在我身邊,時不時幫我夾菜盛湯,還貼心地夾走菜裡的辣椒。
有同學看到了,忍不住打趣:
“呦呦呦,膩歪十多年了,你倆夠了啊,班裡還有單身狗呢。”
“這算啥,你忘了當年拍畢業照的時候,紀明驍為了站曉曉邊上,賄賂了一整個班的事。好不容易娶回來的,別說讓他挑辣椒了,曉曉就是讓他挑大糞,他也不會說一個『不』字啊。”
“說甚麼呢,吃飯呢!”
眾人鬨笑起來。
我卻在紀明驍的眼睛裡,敏感地捕捉到一些別樣的情緒。
疏離,冷漠,無動於衷。
其實這些我都能理解。
他的記憶沒有恢復,他聽別人講述我們的過往,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只不過故事的主角,恰好和他同名罷了。
不多時,一個醉了的女同學走過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膀:
“哎,曉曉,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嗎?怎麼現在不吃了?”
聞言,紀明驍臉色白了一下。
忘了是誰說過,念舊的人總是活得像個拾荒者。
兩年來,我無數次把記憶的碎片撿起來,小心翼翼託到他眼前。
可他還是隻願意記住他想記住的。
是的,我生在川渝,長在川渝,自小無辣不歡。
需要他把辣椒挑出來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
推杯換盞間,我淺淺一笑:“身體不好,戒了。”
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留給自己最後的體面了。
8
似乎是愧疚,那天之後,紀明驍對我更加百依百順。
但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有甚麼東西正在死去。
他有時會盯著念念撿回來的貝殼發呆,不忙的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生活對他而言,似乎只剩下柴米油鹽、念念,以及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明明他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我爸肺炎住院,他不顧勸阻徹夜陪護。
新聞裡說這一帶有變態尾隨,他雷打不動地接我下班。
念念小時候高燒,雙耳失聰,他怕她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自學心理知識為她疏導。
同事都誇他情緒穩定,羨慕我能找到這樣溫和的丈夫。
只有我知道,那是因為他不愛我。
他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穿過人群,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也不會再趁我做飯時,偷偷溜過來親我一口。
這也是讓我最無力的地方。
明明他不愛我痕跡比比皆是,可他愛我的模樣又深入骨髓。
某次深夜難眠,我坐在客廳寫寫畫畫。
落筆之後,鈍痛驟減。
於是我重拾了寫日記的習慣。
除了念念的身體狀況,更多的是懷念他愛我的從前。
可是寫著寫著,又忍不住對比起來。
因為見過花兒為我開放的樣子。
所以它頹敗時,我比誰都心知肚明。
9
我幼稚地翻出畢業照,指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一遍又一遍講述我們的相遇和重逢。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用甚麼去抗衡他們轟轟烈烈的六個月。
我只有十五年。
平淡如水的十五年。
可是次數多了,紀明驍也煩了。
他按住我的手指,鋒利的眉湊在一處:
“能不能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
那是他第一次對我露出那樣的神情。
焦灼、不快,甚至是厭煩。
每一種情緒都像一把尖刀一樣,狠狠紮在我心上。
真狠啊,刀刀見血。
可是憑甚麼呢?
我強忍著淚,戳著他的心口質問:“明明是你紀明驍跪在地上,求我嫁給你的!也是你信誓旦旦,讓我等你回來的!我懷著絕望過了三年,你憑甚麼就忘了呢?”
淚水在臉上肆虐。
紀明驍沒想到我的反應會這麼大,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說甚麼。
他看著我,半晌重重嘆了口氣,低頭道歉,然後轉頭也不回地身離開。
他用沉默無聲地反抗我的“無理取鬧”。
最無效,卻也最有效。
戛然而止的爭吵聲後,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像被藤蔓纏住一樣無法呼吸。
我們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我還愛啊。
為甚麼他說變就變了呢?
可是沒等我想明白這個問題,生活又給了我當頭一棒。
柳雨沒走。
某天紀明驍早起洗漱時,我在他手機上看到一條未讀訊息:
“求你了,再見我一次。”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知道要想粉飾太平,現在就應該刪掉這條訊息,然後像甚麼都沒發生似的,為他準備好出門要用的雨傘。
可我沒有。
我靜靜看著他拿起手機,短暫錯愕後放進衣兜。
然後望向我,目光閃躲。
“曉曉,我今天有事,就不送你去上班了。”
我的心在寸寸崩裂,表面卻點頭說好。
一小時後,我跟著導航軌跡來到一處小巷時,他身邊果然多了一個柳雨。
“我喜歡你有錯嗎?想和你在一起有錯嗎?”
“你愛的人明明是我,為甚麼你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心?”
瓢潑大雨裡,她哭著撲進他懷裡,踮起腳尖要吻他的唇。
紀明驍一次次推開她,可她仍舊鍥而不捨。
第五次,紀明驍終於妥協。
他阻止柳雨的手漸漸放鬆,緩慢而沉重地放在她背上。
然後,天崩地裂,難分難捨。
我在巷子外站了許久。
渾身冰涼,心如刀絞。
我問自己:
那個人真的是紀明驍嗎?
是推倒鞭打我的父親,怒吼著“你不疼她就交給我”的紀明驍嗎?
是在長白山頂,高喊“我想和安曉曉一生一世”的紀明驍嗎?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 18 歲那年將我視若珍寶的紀明驍,知道自己以後會這樣對我,會不會憤怒給自己一拳。
可惜,我沒有時光機。
所以這個答案,永遠也沒人能告訴我了。
10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吵,應該鬧,應該把他們親吻的照片公之於眾,讓所有人替我恥笑他們。
可我還有念念。
她那麼小,那麼想讓她的英雄爸爸回來。
我怎麼能把如此不堪的真相擺在她面前呢?
所以就這樣吧。
我們手牽著手,一起把生活過得稀爛。
只有紀明驍也得不到自己愛的人,才對得起我這麼多年的付出不是嗎?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我們的爭吵也越來越多。
最兇的那次,我當面砸爛了他收藏的貝殼。
他望著一地狼藉,眼神裡充滿了控訴和委屈,然後拿起外套,一夜未歸。
我循著哭聲望去,念念就站在角落裡嚎啕大哭。
心,突然被無盡的愧疚吞噬淹沒。
這真的是念念想要的生活嗎?
從小,我就在父母的爭吵中長大,我爸到處搜刮媽媽給我存的學費買酒,喝醉了就對我拳打腳踢。
我媽常常為此和他吵得不可開交。
那時我就發誓,絕不會讓我的孩子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
可現在呢?
我真是個差勁的媽媽。
隔天,我就帶著念念回了孃家。
紀明驍打了幾次電話,我都沒接。
我想我需要一些時間,重新理順我們的關係。
可是一週後,我送念念去上課,柳雨竟然出現在舞蹈班門口。
我沒想到,她會比我先坐不住。
兩年未見,她的嬰兒肥已經褪去,一雙翦水秋瞳出落得更加楚楚動人。
一看見我,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讓老師趕緊把念念帶進去,可是話音未落,她已經衝了過來。
她跪在我們面前,對著念念哭訴:“求求你了,把爸爸還給我好不好?如果不是因為你,你爸爸絕對不會拋棄我的。”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念念嚇得抽泣起來。
我臉色一變,一直沒人提及的真相,就這樣被她輕易捅破。
我其實不恨她,她愛上一個人,本來就沒甚麼錯。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孩子。
我把念念交給老師,說一會兒就帶她回家。
待他們消失在視線盡頭,一個抬手,狠狠打在柳雨臉上。
她蒙了,踉蹌兩下,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紀明驍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我不知道柳雨是怎麼計算的,時間點掐得如此完美。
第二個巴掌落下時,紀明驍拽住我還要落下手臂,冷冰冰看著我:“你還沒鬧夠了嗎?”
都追到女兒身邊了,他還覺得是我在鬧。
我望著他,胸中的那團鬱氣突然就散了。
我是有多蠢,才會和一個早已不愛我的人糾纏至今。
到頭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聲如洪鐘:
“紀明驍,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裡是哪裡?究竟是我在鬧,還是你的小情人想要傷害女兒!”
經我提醒,紀明驍才反應過來,他神色一動,轉頭看向柳雨。
周圍的人也開始指指點點。
柳雨腦子也是快,見狀不對,淚眼汪汪地撲過來。
“不是的阿驍,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的孩子,如果你沒走,現在我們也會有個孩子的不是嗎?”
壓抑已久的思念在此刻爆發,她一哭,紀明驍又心軟了。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
多無恥啊。
不想再說,我拿出手機準備報警。
可是按到第二個號碼,手機卻被紀明驍一把搶走。
他的語調帶著濃重的疲倦,以及對事態發展無能為力的焦灼:
“安曉曉,我都已經和你結婚了,你還想怎樣?非要逼死她你才滿意嗎?”
話一出口,我們兩個都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怪物。
良久終於相信,我一直在等的那個人。
早已死在五年前那個晚上了。
11
紀明驍還是帶著柳雨離開了。
我抱著念念,回了我媽家。
小傢伙哭累了,路上就睡著了。
我媽一見我就看出了不對勁,安頓好念念,又來詢問我。
而我只是拜託她幫我照看一下念念,就一個人走了出去。
我太難過了,迫切想找點甚麼麻痺躁動的神經。
都說酒能解愁,可那天,我怎麼喝也很不醉。
雜亂的電音裡,陸恪按住我的酒杯。
他在附近巡邏,剛好撞見在酒吧買醉的我。
“嫂子,你不能再喝了。”
我一向是個很聽勸的人。
我的人生只做過兩件大逆不道的事,一是不顧母親的勸阻生下念念,二是今天執意喝個爛醉。
陸恪攔不住我,拿出手機要給紀明驍打電話。
我一把奪過:“別給他打,我就還給你。”
那時我還有點理智,知道陸恪也是警察,手機不能隨便關,也不能往冰桶裡扔。
醉鬼是沒有辦法溝通的。
陸恪看了我一會兒,只能點點頭。
我把手機還給他,迷醉的燈光裡,我問陸恪:
“我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不應該把他帶回來?”
陸恪急道:“嫂子,驍哥只是沒想起來,只是時間還不夠長,他……”
他的嘴唇囁嚅兩下,似乎還想為紀明驍辯解。
只是話到嘴邊,連自己也無法說服。
我也沉默了。
幾杯酒下肚,苦澀難言。
最後陸恪還是不放心,開車送我回了家。
路過街口時,正好遇到出來找我的紀明驍。
陸恪沒說甚麼,只是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驍哥,有些話我知道不該說,但做人要講良心。紀叔去世那年,紀姨突發腦梗,是嫂子一邊照顧發燒的念念,一邊安排叔叔的身後事,最後大半夜暈倒在醫院走廊。”
“就衝這個,哪怕她再不對,你也不應該讓她這麼難過。”
紀明驍把我從車上抱下來,淡淡“嗯”了一聲。
蕭瑟的秋風裡,他揹著我,一步步朝那個名為“家”的地方走去。
可我們哪裡還有家呢?
冷風一吹,我就醒了。
察覺到揹著我的人是誰,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
他身子一僵,卻沒有躲開。
直到我累極,終於放開。
“紀明驍,我真情願你沒有回來。”
他腳步一頓,默了兩秒才繼續挪動:“曉曉,我也是。”
蕭瑟的秋風裡,眼淚無聲而落。
我閉了閉眼。
15 歲相愛,25 歲錯過,28 歲重逢。
今年我 30 歲。
我想離婚了。
12
讓我意外的是,紀明驍不同意。
倒是他母親,聽到訊息後連夜趕來。
“曉曉,這可是你自己要離婚的,不是我們明驍對不起你。”
她本就嫌棄念念是個有缺陷的女孩,一直唸叨著讓我們生二胎,還是我說當年為了照顧他們二老落下了病根,不能再生育才搪塞了過去。
如今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要給他生孫子,自然樂不可支。
只是這事說出去不太好聽,這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髒水潑在我身上。
當做親生母親照顧了幾年的人,竟然是這樣的貨色。
說不上多難過,也沒有很憤慨。
只是覺得寒心。
我平靜地在離婚協議上籤好字,然後遞給紀明驍。
我看見他眼尾慢慢泛紅,然後蹲在我面前:
“曉曉,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也沒有想過和你離婚,我只是……”
我相信他的身體不會背叛我,可是心呢。
我打斷他:“心臟了,我也不要了。”
他臉色微變,卻仍是不接協議書。
我默默嘆了口氣:
“你不籤,我就打掉肚子裡的孩子。”
重磅炸彈丟出,他一愣,猛地看向我。
紀母也蒙了。
“怎麼可能?你不是不能生了嗎?”
我摸著肚子:“騙你的,是男孩,已經三個月了。”
其實我根本就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在乎。
只是我的性格依舊沒變。
她這樣待我們母女,我說甚麼也要膈應她一把。
不是嫌棄念念嗎?
那我就先捧高你,再讓你狠狠跌落雲端。
有孫子高興吧。
可是離了婚,我就不會讓你見他。
不讓離?
不讓離我就打掉他。
不管怎麼算,你都別想如願。
紀母終於不說話了,半晌丟下一句“你個毒婦”就匆匆離開了。
紀明驍思慮良久,久到我都不耐煩了,站起來要走,他才頹然拉住我的手臂:
“我籤,你別傷害自己的身體。”
呵,多麼虛偽。
13
我們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去換本的。
兩年前,我們剛回秦城,紀明驍就帶我來領了證。
他說:“就算不記得,別人該有的,我也一樣會給你。”
那時我們都相信,經年累月的陪伴可以彌補回憶上的缺失。
可事實證明,這樣的想法太過天真。
出了民政局,柳雨姍姍來遲。
她站在我面前,以勝利者的姿態高昂起頭顱。
“你偷走他兩年,是時候還給我了。”
我嘲諷一笑:
“是,祝你們天長地久。”
“不過守著一個心裡永遠對別的女人愧疚的男人,應該不會好受吧。”
話一出口,柳雨的臉色微變。
她的指尖顫動幾許,想來被我猜中了。
紀明驍站在原地,喃喃叫我的名字,大概還想說甚麼,卻被柳雨截住。
我沒空理他們的鬧劇,正好手機“叮咚”一聲。
低頭一看,醫院發來訊息,提醒我下午去做流產手術。
是的,我不準備留下他。
不在愛裡誕生的孩子,會像我的念念一樣可憐。
我不再理他們,轉身走進人群。
婚姻嘛。
山高路遠,全憑良心。
我賭輸了。
我不後悔,但也不會繼續陪著他們沉淪了。
我以為我們會就此別過。
可過馬路時,卻被紀明驍拉住了手臂。
他喘著粗氣:“你去哪?我送你。”
剛想說不必了,身體忽然被一股大力推搡,直直倒向馬路。
來不及反應,一輛轎車迎面飛馳過來。
意識消失前,我聽見柳雨的怒吼:
“都已經離婚了,你還纏著他做甚麼?”
14
我住院了。
有個人每天都來看我,但我不知記得他是誰,我媽也從不讓他進來。
下午護士推我去做檢查,他又按時出現,遠遠看著我。
老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
做完檢查,我主動來到他身邊。
隨著我的靠近,他的眼神一步步亮起來。
“他們說你是我的……”我想了想,“前夫。”
這兩個字一出來,他眼裡的光一下黯淡了。
護士閒聊時,說他曾經忘記我,愛上過另一個人,所以我們離婚了。
我對這樣的人並沒有多少好感。
“來找我有甚麼事?”
我的態度冰冷。
剛好有片葉子飄落到我肩上,他彎腰,想幫我拂掉。
陌生的氣息侵襲,手距我還有幾厘米的時候,我下意識一躲。
他的眼裡忽然有甚麼碎了。
望向我的瞬間便紅了眼眶:“曉曉,我都想起來了,別這樣對我。”
哦,我忘了,他倒是都想起來。
可是我又該怎樣對他呢?
在其他人的眼裡,他是死裡逃生的反黑英雄。
可是褪去的愛人的光環,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個。
於我而言,與路人並無區別。
我冷靜地移開目光:“抱歉,不太習慣。”
聽我這麼說,他似乎又恢復了些理智。
從包裡拿出一本日記,強打著精神讀給我聽。
我沒有阻止。
因為我也好奇,曾經的我是以甚麼樣的心情愛著眼前這個男人的。
他隨手翻開一頁。
2023 年 8 月 15 日 晴
【今天是紀明驍下廚。
他做了條黃花魚。
可我突然想起,他原本是不愛吃魚的。
他說魚肉多刺且難以烹飪。
但這周他已經買了四次魚了。
是在懷念誰呢?】
2023 年 9 月 3 日 陰
【柳雨回來了。
她孤身一人,被人刁難。
我可真壞。
竟然不想讓紀明驍去救她。
不過最後他還是去了。
也好。
這樣午夜夢迴,我就不會愧疚得難以入睡了。】
2023 年 10 月 9 日 雨
【老師給我打了電話。
趕到學校時,教室裡只剩下念念一個人了。
今天本該是紀明驍來接念念的。
但老師說他手機關機。
晚上來時,他一臉歉疚地來找我道歉。
他說他去找了柳雨。
“有人在她工作的地方鬧事,她第一次來這麼遠的地方,我擔心她害怕。”
那念念呢?
念念的助聽器掉了。
她也怕的。
“……”
“聽起來你並不愛我。”我打斷他。
這話不知觸動了紀明驍哪根神經,他也念不下去了。
眼神慌亂,拼命往前翻,似乎試圖找出我們曾經相愛的證據。
“不是的,我是愛你的,是愛的……”
他喃喃自語。
像在說服我,也像在欺騙他自己。
2020 年 3 月 12 日 陰
【張局親自來通知的我。
他說紀明驍是個英雄。
又說人死不能復生,讓我節哀順變。
我不自覺想起了他走那天。
真是的。
早知道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我就穿得再漂亮一點了。】
2020 年 5 月 7 日 晴
【我已經走到天台上了。
可還沒站上圍欄就暈了過去。
陸恪把我送到醫院。
醒來時,他說我肚子裡還有個寶寶在發芽。
那一天,安曉曉死了。
念念的媽媽活了下來。】
2021 年 7 月 6 日 雨
【下雨天,念念被其他小朋友關在門外。
罵她是沒有爸爸的孩子。
我在醫院照顧阿驍的媽媽,發現這事時已經太晚。
因為高燒,念念雙耳失聰,需要終生佩戴助聽器。
我只是小小地哭了一下。
走進病房時,就用力擠出了笑臉。
媽媽說得對。
那個能讓我依靠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還有念念。
我必須勇敢。
……】
讀到這,紀明驍的手已經顫抖得不像話。
一滴淚掉在紙頁上,聲音清脆。
他伸手抹去眼角的淚痕,抬起頭,目光痛苦地望著我:
“曉曉,我們不明白,我和你在一起那麼多年,甚至對你爸媽發過誓會永遠保護你。就算忘了,我為甚麼會這麼對你?”
為甚麼呢?
我笑。
因為人們口中的永遠,僅僅用來形容當下的熾熱。
即不能衡量時間,也不能代表忠貞。
15
那天以後,我很久沒見過紀明驍。
醫生說我恢復很好,下午就可以辦出院了。
我媽去辦手續的時候,我又在門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人影。
他和一個女孩拉扯著,沒注意到我。
“求求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她會站不穩。”
“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我去給她跪下好不好?阿驍,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而紀明驍只是冷冷的,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柳雨,我不恨你,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女孩蒙了,怔怔站在原地,喃喃問:“你在說甚麼啊?”
“說甚麼你不清楚嗎?”紀明驍的語調陡然升高。
似是怕人注意,才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壓低聲音:“在我失蹤的第二個月,搜救隊就來找過我,當時你為甚麼說我不在?”
他望著柳雨,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英俊的臉上浸滿了悲苦的神色。
“還有,你拿了我的戒指,騙我說你本來就是我的女朋友,但那枚戒指,是我任務結束後買給曉曉求婚用的。你利用缺失的記憶留住我,讓曉曉一個人,替我受了三年的苦。”
原來這段時間,他是去調查這個了。
“她生念念的時候有多痛,幫我照顧爸媽的時候有多累。”
“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紀明驍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悔恨和自嘲。
可這一切,在那本沉甸甸的日記本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無力。
“不是的。”柳雨拼命搖著頭,可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她反駁,最後只能另起話題。
“那我呢?那我怎麼辦?我爸要我嫁給他選中的人,為了來找你,我甚至和他斷絕了關係,我只有你了啊!阿驍,和我回去好不好?”
柳雨試圖抓住紀明驍,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可他這次沒有手軟,猛地甩開了柳雨的手。
動作停留在轉身看到我的剎那。
周圍一片死寂。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良久,紀明驍收起震驚,緩緩向我走過來,到我面前時,掌心還託著一枚戒指。
“曉曉,我知道錯了,你能重新接受我嗎?”
沙啞的嗓音顫抖著,含著幾分不確定的緊張。
又是一片死寂。
我看了看他再次泛紅的眼圈,又看了看他手心的那枚戒指,竟然覺得沒有剛才這一齣戲好看。
遂微微一笑,態度溫和卻疏離:
“雖然忘了很多事,但我也知道,記憶不全的時候,別人求婚是不能隨便答應的。”
“你說呢?”
他一怔,頹敗如喪家之犬。
16
我不知道念念是怎麼知道我失憶的事情的。
到家後,她怯生生撲到我懷裡:“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我點點她的小鼻尖:“當然記得啦。”
她的聲音委屈又可憐:“真的嗎?那你說我是誰?”
我心疼地把她抱在懷裡,微微一笑:“你是我最可愛、最貼心的女兒呀。”
淚水在她眼眶中慢慢蓄起,片刻後,她緊緊抱住我的脖子不再撒手。
“嚇死了,我還以為媽媽把我忘了呢。”
“怎麼會呢?”
我緊緊回抱住她,像是抱住予我悲喜的整個世界。
我告訴她:“傻念念,真正的愛是忘不掉的。”
而能忘掉的。
一定不是真愛。
……
白駒過隙,轉眼過了兩年。
念念平安上了小學。
紀明驍到底沒有為難我,離婚時把大部分財產都劃到了我名下。
我用這筆錢加上自己的積蓄,籌備了第二家蛋糕店。
不久後,店在商業街開幕,陸恪送來花籃。
受過傷的腿陰天下雨還是會疼,他和我打過招呼,就主動攬過了發傳單的活,讓我進去坐著。
眼看到了飯點,我囑咐店員照看生意,叫陸恪一起出去吃飯。
面是簡單的陽春麵,我們邊吃邊聊,陸恪忽然感慨:
“師姐,你辭職的時候,我真沒想到你能把副業做得這麼好。”
以前我也是痕檢專業的高材生,只是紀明驍失蹤後,我為了多些時間照顧家裡,選擇了更加靈活的職業。
我一笑:“你不也很厲害,聽說升了警司。”
他也笑,唇角勾起時,臉頰兩側浮現一個梨渦。
這兩年他圍繞在我身邊,我並非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把一個佔據了大半生命的人從身體裡剝離,已經耗費了我太多力氣。
我依舊真誠待人,卻不再對誰寄予厚望。
然後我猛然意識到,這場紅塵糾葛,我付出的最大的代價不是愛人的背叛,而是失去了重新愛上別人的勇氣。
因為我明白,誓言這種東西,只有在說出口的那一刻才作數。
陸恪又悶頭喝了一口酒。
我察覺到他想說甚麼,率先打斷了他:
“甚麼時候結婚,師姐一定給你包個大紅包。”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聽我這麼說,很快懂了話裡的意思。
微微一愣便舉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好啊,到時候一定通知你。”
他看著我,笑裡填滿了澀意。
“曉曉,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沒有忘掉過去。”
是嗎?
“也許吧。”我淡淡應著。
結完賬我們一起回店裡,沒想到在店門口遇到了紀明驍。
這兩年來我很少看到他。
他來探望念念時,我一般都閉門不出。
久而久之,知道我不想見,他也就不再打擾了。
只是今天,不知為何追到了店門口。
他看起來很疲憊,皮衣半敞著,靠在路邊吞雲吐霧。
我記得他以前是從不抽菸的。
陸恪很有眼色地離開,我點點頭,忍住了說下次再給他帶些新品嚐嘗的慾望。
如果不能開始,還是不要給予希望比較好。
紀明驍眼裡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卻終是沒說甚麼。
踩滅菸頭,幾步走到我面前。
“有事嗎?”我問。
他摸摸鼻尖,這才斷斷續續開口:
“沒甚麼,我又要出任務了,在泰國那邊,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
“臨走前,來看看你和念念。”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錶:“念念還沒放學,你等一會兒吧。”
他笑笑,嘴角漫過一縷苦澀:“不等了,馬上要上飛機了。”
我“嗯”了一聲。
沉默許久,紀明驍突然開口,小心翼翼地問:“曉曉,真的不能重新來過嗎?”
恰好有風吹過,落葉齊舞。
我偏過頭,指了指他的身後:“你看,有個小龍捲風。”
他轉身看去:“在哪?”
“過去了。”
“甚麼過去了?”
我直視著他:“甚麼都過去了。”
就像摔碎了的鏡子,哪怕重新粘起來,裂痕猶在。
紀明驍的神色一點點黯淡下來,到了極點,竟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又湧出些晶瑩的淚花。
半晌終於點了點頭:“好吧,再見了曉曉。”
那樣故作輕鬆的語氣,像極了初見時他對我說的那句:“喂,就坐這吧安曉曉。”
我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忽然沒來由地痛了起來。
可痛過之後,又是極深的釋懷。
我們在一起十五年了。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十五年呢?
轉身時,過往的嬉笑怒罵都在腦海中一一展開。
那麼鮮活,又那麼遙遠。
我想我沒有哭。
是本能在替我掉眼淚。
我忽然想起初遇他的那天,黑板上寫著的一首詞: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倒是應景。
其實陸恪說得對,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忘記過甚麼。
只是明白,這樣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予你所願,還已自由。
就像這家蛋糕店。
曾經紀明驍為了讓我吃到他家的限量版蛋糕,每週五都會來排一個小時的隊。
後來他失憶了,我們每次手牽手路過這裡,他陌生的神情都會將我狠狠灼傷。
可是現在沒關係了,我把它買下來了。
只要我想吃,隨時可以自己做。
和煦的暖陽裡,我抹掉淚水,與十五年前的自己握手言和。
“我原諒你了,紀明驍。”
“再見,紀明驍。”
紀明驍番外
1
這是我在泰國臥底的第三年。
很多次我都堅持不下去了,但一想到曉曉,又覺得必須得活著回去。
哪怕她,並不想見我。
睡不著的時候,我經常會坐在窗邊,回憶我們的從前。
十五歲,她轉學到秦城,面對同學們的排擠,我雲淡風輕地拉開身邊的椅子:“喂,就坐這吧。”
二十五歲,在我們打算領證的前一週,局裡派我去臥底,我擔心她的安全,提了分手。可她抓著我的袖子,淚眼婆娑地說一定會等我。
可今天我三十五歲了,甚麼都有,唯獨沒了我們。
我怪不了任何人。
因為是我傷害了她。
哪怕我一開始注意到柳雨,是因為她撩頭髮的小動作和記憶深處的曉曉如出一轍,可我還是壓住了內心的懷疑,不去深究破綻百出的假象。
因為那是我能抓住的,唯一和過去有關的東西。
久而久之,我開始混淆因果。
我以為我愛的是真的是柳雨,對曉曉只是責任。
直到她被柳雨推倒,迎面撞上一輛轎車。
大段大段的記憶終於開始復甦。
手術室外,我手腳發涼。
曉曉媽媽來時狠狠打了我一巴掌,罵我:
“曉曉為你付出那麼多,你就是個混蛋!”
她讓我滾,我沒有。
我跪下來求她,讓我等到曉曉脫離危險。
她罵累了,也就不再阻止。
可是曉曉醒來,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是誰?我們認識?”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
她那麼愛我。
怎麼會忘記我?
怎麼可能忘記我?
我沉溺在痛苦中無法自拔。
可是過去五年,她都是活在這樣的辛酸和委屈中嗎?
我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我開始嘗試用她的辦法喚醒我們之間的回憶,希望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再看到一絲對我的愛戀。
可是,沒有。
她見到我時,眼神是那樣的陌生。
一支由我親自丟出的迴旋鏢,在兩年後又直直扎進我的心口。
我拖著沉重的心情回家收拾東西,意外發現她曾經寫下的日記。
沒有細翻,就迫不及待來找她。
我確信,看到自己的筆跡,她一定會相信我說的。
可我沒想到,先受不了的人是我。
那些凝聚了無數悲哀與控訴的文字,不肖片刻便將我擊得血肉模糊。
我的曉曉是個多麼可貴的人啊。
瞧我,都做了些甚麼。
2
雖然不常見面,但我經常去學校外面,等曉曉來接念念。
她把我們的女兒養得很好,念念從沒有因為自己的不同而自卑怯弱。
多少次我都忍不住想,如果沒有那場意外,我們會是多麼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會和他們一起回家,一起吃飯, 一起做親子游戲。
離婚這兩年, 愧疚和悔恨如同附骨之疽, 將我折磨得夜不能寐。
我終於明白,在所有關於遺憾的話語裡,最悲傷的莫過於一句不是我不可以,而是我本可以。
我撐不下去了。
尤其是無意中看到曉曉盯著一張我們過去的合照發呆時。
我知道, 她沒有忘。
她只是對我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所以張局問我願不願意接受去泰國臥底涉黑組織時,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臥底第五年, 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聯合泰國警方,當場抓獲了幾百名黑幫分子。
張局說這次一等功沒跑了。
可拿到那枚獎章,我想的卻是:
這樣是不是有資格讓曉曉再給我一次機會了?
回國前,我卑劣地騙她說想見念念,她便答應帶念念來機場接我。
許久未見,念念還是一樣乖巧。
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豎起大拇指說:“爸爸是大英雄。”
沒有讓我這樣一個混蛋在女兒面前抬不起頭。
我知道,都是曉曉的功勞。
我感激地看向她。
變故就是在這時發生的。
一名黝黑的男子站在人群裡,惡狠狠盯著我。
我認出他是黑幫老大的養子。
收網當天, 他沒有出現在交易現場,因而躲過一劫。
我下意識把曉曉護在身後。
半秒後, 那人在連開數槍。
人群四散開來,子彈穿透了我的胸腔和肩胛骨。
和我同時倒下的, 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柳雨。
她害怕得四處逃竄,卻被流彈擊中腿骨。
傷得很重, 只怕再也站不起來了。
好在那把槍的子彈只有六發,槍聲響起不久,安防就趕到現場, 控制了那人。
曉曉按著我的傷口,絕望地哭喊:
“紀明驍,你堅持住, 救護車馬上就來了。我叫你堅持住聽見沒有!”
可生命隨著鮮血汩汩流出, 讓我動彈不得。
只能拼盡全力擠出一個笑, 和她說了聲:“對不起。”
原諒我吧。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才敢提出這樣無恥的請求。
我知道你不願意在和我有下輩子了。
所以這輩子,至少讓我求得一個原諒吧。
可惜, 她的回答我沒有聽見。
墨色侵襲, 五感皆失。
唯有一個光點,引導著我不斷前行。
那片白光中,我見到了十五歲的安曉曉。
她怯生生走到我旁邊, 以眼神詢問可以不可以坐在這裡。
我看著她,臉龐是那樣的青澀和美麗。
可這次,我終是沒有拉開椅子。
她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坐到了最後一排的空位上。
烈日炎陽,透過一塵不染的窗欞, 照得人睜不開眼。
黑板上, 老師自己對了那首詞下聯:
【將邀東風臨小樓,春不許,再回頭。】
“安曉曉,要是你沒遇見我就好了。”
“安曉曉, 你一定要過得很幸福。”
“安曉曉,春不許,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