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我和養兄談過戀愛。
將他吃幹抹盡後,我收了養母的錢,拋下他一走了之。
“玩玩而已,哥哥怎麼當真了?”
後來,我在私人會所推銷酒水,他摟著漂亮的新女友,對我笑得漫不經心:
“缺錢?”
“喝完桌上的酒,我給你十萬。”
1
離開葉家五年,我在一傢俬人會所跟葉知弈重逢了。
包廂裡溫度偏高,他沒穿外套,襯衫釦子也解了兩顆,高挺的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樣。
莊明月挨在他身邊。
她是近年大火的舞臺劇演員,家境富裕,姿色豔麗,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優雅的氣息。
有人叫我開酒。
我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低著頭,試圖藉著披散的頭髮掩蓋住自己的臉。
我害怕葉知弈認出我。
心底打定主意,開完這瓶酒就離開包廂。
但怕甚麼來甚麼。
開酒的時候,我的手不小心被開瓶器劃了一下。
酒瓶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包廂裡有一瞬間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對、對不起……”
我忐忑地道歉,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埋進地裡。
在場的人裡,有一個是葉知弈上大學時的舍友,從前和我見過幾面。
他盯著我的臉嘖嘖稱奇。
“咦,葉哥……這姑娘,和你從前帶在身邊的妹妹長得有點像吶?”
“姑娘,你抬起頭給哥哥們看看。”
我心底咯噔一下。
緩緩抬頭,身體不由自主發顫。
葉知弈隨意瞥了我一眼,語氣輕慢:“你丫少瞎說,我家的姑娘怎麼可能在夜總會賣酒?”
那人尷尬的直撓頭。
我則是鬆了口氣。
一旁的主管見形勢不對,立馬帶著我賠不是。
“抱歉葉先生,姑娘新來的不懂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葉知弈沒搭腔。
是莊明月開口,讓我們出去。
今晚是她的慶功宴。
她的舞臺劇巡演圓滿收官,不想被我這個小插曲敗了興致。
“等等。”
我剛要轉身,葉知弈卻悠悠開口了。
我的心又懸了起來。
葉知弈從外套裡拿出錢夾,隨便抽了張卡丟到桌面上。
“不是說缺錢麼?”
“喝完桌上的酒,我給你十萬。就當是……”
他看著我,凜冽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溫度,“就當是哥哥我日行一善。”
他刻意加重了【哥哥】兩個字。
我緊緊掐著手心。
難堪的情緒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原來,他認出我了。
2
我曾是葉家的養女。
葉知弈是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我大三那年,養父胃癌去世了,葉知弈才畢業就要肩負起整個葉家的重擔。
那段時間他經常加班到深夜,為了方便索性在公司附近租了間公寓。
我和養母關係不親近,養父去世後,我很少回葉家老宅。
葉知弈給了我公寓的鑰匙,沒課時我會去幫他收拾屋子,週末偶爾也會留宿。
這原本是兄妹間最尋常不過的互動。
可一場意外,讓我們越了界。
那是一個週末的晚上,葉知弈在飯桌上喝多了酒,陳助理送他回來,我剛好也在。
陳助理家裡有事,拜託我照顧葉知弈。
葉知弈素來穩重。
喝醉了酒,倒是有了三分孩子氣,不甚安分。
我喂他喝醒酒湯時,他一揚手把湯灑在了襯衣上。
“葉知弈——”
我瞪著他,卻發現他的眉眼委屈地耷拉著:
“圓圓,你兇我做甚麼?”
他自己搗亂還有理了。
轉念一想,我和醉酒的人爭論甚麼。
“沒兇你。”
“我不信,除非圓圓親親我。”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我當場愣住,身子僵了大半,渾身的血液卻在往上湧。
偏偏,某人還在添油加醋。
“圓圓不會嗎?”
“那我教你好了……”
靠著僅存的理智,我推開身上的人,“哥,快停下來,你喝醉了。”
他盯著我,眸中的迷離漸漸散開。
“我沒醉。”
“圓圓不喜歡我嗎?我以為,你也是喜歡我的……”
也……
他知道我喜歡他?
而且……他也喜歡我?!
“別開玩笑了。”
我別開眼,不敢再看他的臉。
他卻用手捧住我的臉頰,逼迫我直視他:“不是玩笑。”
“我喜歡圓圓,不是玩笑。”
葉知弈滾燙的手掌在我腰上摩挲。
有些癢。
又有些勾人。
昏暗的空間裡,空氣變得稀薄。
他緩慢湊近我,低沉的聲音裡是極致的隱忍。
“圓圓,我可以吻你嗎?”
我慌亂的捂住嘴,低聲呵斥,“葉知弈,你瘋了?”
“嗯。”
他沒有否認。
抬手摘掉金絲眼鏡,不再壓抑眸中洶湧的情愫。
“我就是瘋了。”
“從我愛上你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瘋了。”
轟——
話音落下,腦海裡突然有一朵煙花轟然綻放。
盛大到了極致。
3
“怎麼?”
“是慫了,還是不肯給哥哥面子?”
旁邊的人起鬨,凜冽刺骨的聲音把我從記憶拉回了現實。
十萬塊,夠我交好久的房租了。
缺錢的人,怎麼會跟錢過不去呢?
在他惱怒的目光下,我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酒瓶。
周圍的人都興奮地給我鼓掌。
“妹妹加油,快喝快喝!”
唯獨葉知弈一言不發。
我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繼續抬起酒瓶。
酒太烈,嚥下去燒得喉嚨裡火辣辣的疼。
“夠了!”
葉知弈沉著臉搶過我手中的酒,包廂裡鴉雀無聲,他的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焰來。
“這麼喝,不要命了?”
他在生氣,但酒是他讓我喝的。
我照做了,他還有甚麼可氣的呢。
從包廂出來,我在洗手間吐了半個小時,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
抬頭,鏡子裡的女人面色蒼白得可怖。
要是換上一身紅衣,就能直接去密室裡演女鬼了。
主管看我臉色太差,提前一個小時讓我下班。
我特意沒走正門,結果還是被葉知弈逮了個正著。
月色下,他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獅子,周身都散發著危險的訊號。
我折身往反方向跑,葉知弈就在後面追。
慌亂中,我跑進了死衚衕,無路可退,只能眼睜睜看著葉知弈一步步逼近。
“孟圓,你跑甚麼?”
“這就是你跟我說的,更好的生活?”
4
葉知弈立在我面前。
他的肩膀寬闊得像一座山,堵住了我所有的路。
我無路可逃。
索性抬頭,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好久不見啊,哥哥。”
他眼鏡後面的眸子裡,隱隱透著怒意,“當初既然拿著媽媽給的錢走了,現在為甚麼還要回來。”
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都跟你說了甚麼?”
“還用她說甚麼嗎?”
“她只是試探你,你倒好,拿了錢直接一走了之。用錢就能買斷的愛情,不堪一擊。”
我愣了幾秒。
她給葉知弈的理由還真是老套啊。
“如果我說,她騙了你——”
“阿弈,原來你在這裡啊!”
沒說完的話被打斷。
莊明月小跑著過來,神態自然地挽上葉知弈的胳膊。
“不是說出來透氣?怎麼跑這麼遠?”
葉知弈冷冷掃了我一眼。
“敘舊。”
莊明月的目光隨即落在我身上,有些驚訝:
“哎?你是剛才在包廂裡的女生!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我趕在葉知弈之前開口:“葉家幫過我,葉知弈……算是我的哥哥。”
“只是哥哥。”
莊明月瞭然,鬆了口氣。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甚麼,滿眼期待地詢問我:
“那……等我結婚的時候,可不可以拜託你當我的伴娘?”
“明月,別胡鬧。”
見葉知弈冷下臉,她又可憐兮兮地補充了一句,“我的小姐妹們都結婚了,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啦,拜託拜託!”
都是女生,我又豈會讀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沒有人會一直停留在原地。
葉知弈不會。
我也不會。
在葉知弈無比錯愕的眼神中,我舉起自己的左手,彎唇一笑:
“抱歉,我已經結婚了。”
5
再次遇見葉知弈是在醫院。
思禮半夜突然發燒,在醫院打了一夜的吊針,燒總算是退下去了。
從電梯出來時,思禮的鞋帶散了。
我彎腰給他繫鞋帶,一起身就看見了幾米外的葉知弈。
他也正看著我們。
思禮搖了搖我的手:“媽媽,那個戴眼鏡的叔叔是誰?”
我一下子慌了神。
想走,可是葉知弈已經邁腿走了過來。
“你怎麼在這?”
他目光灼灼,我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不動聲色地把思禮藏在身後,“孩子發燒了,帶他來看病。”
他掃了一眼我腳邊的小豆丁。
語氣有些不滿,“你丈夫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我斟酌了一下,淡聲道:“他工作忙。你呢,來醫院幹甚麼?”
“媽住院了,我來看她。”
我點點頭,握緊了揹包帶子,“那你先忙,我先帶著孩子回去了。”
“思禮,跟舅舅說再見。”
思禮乖巧的和他揮手,“舅舅再見。”
外面在下雨,計程車遲遲沒到,我把外套脫下來裹住思禮,站在路邊等車。
大城市就這點不好,一下雨就容易堵車。
黑色轎車在我面前停下。
車窗落下,露出葉知弈冷峻的臉。
“住哪,我送你們回去。”
我眼皮一跳,拒絕了他:“我打了車。”
葉知弈皺起了眉頭:“孟圓,讓生病的孩子跟你一起淋雨,你就這樣當媽的?”
我垂眸,思禮肉嘟嘟的小臉紅撲撲的。
他剛退燒,再受涼就麻煩了。
嘀嘀嘀——
後面的車等得急了,車主煩躁地按著喇叭。
我拉開車門:“麻煩你了。”
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我租的房子比較偏,又下著雨,開車過去足足用了一個半小時。
到小區時思禮睡著了。
我背的包有些大,不方便抱孩子。
正欲搖醒他,葉知弈突然開啟車門,一聲不吭地把思禮抱了出來。
我搓了搓手。
關上車門,小跑著上前開啟單元門。
安頓好思禮,我從臥室裡走出來。
葉知弈正在打量著我出租屋,幽黑的眼睛深不見底:
“你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
“怎麼了嗎?”
這間小小的一居室,和葉家的房子自然是沒法比的。
但這已經是我能租得起的最好的房子,有衛生間有廚房,臥室裡甚至還有個小陽臺。
我向葉知弈致謝,而後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今天謝謝你。”
“快回去吧,別再耽誤你的時間了。”
葉知弈靜默地走到門口,又停下,欲言又止:
“你……甚麼時候有的孩子?”
氣氛凝結了一瞬。
“都已經是下午了。”
“甚麼?”
他不明所以。
我掏出手機,指著螢幕上的時間:“從昨天到現在,我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睡過覺,我們改天再說好嗎?”
睡覺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的手機桌面。
一張三人合照。
我和另一個男人一左一右,牽著蹣跚學步的思禮的合照。
葉知弈怔了三秒。
再看向我時,凜冽的眸子裡多了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孟圓,你可真行。”
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我落下淚來。
這裡不能再呆下去了,我得帶著思禮儘快離開。
6
我退掉房子,退掉房子,以最快的速度帶著思禮逃離了 A 市。
逃離葉知弈。
但他還是找到了我們。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我到幼兒園接思禮放學。
卻被老師告知,思禮已經被家裡人接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沒有接送卡,你怎麼能擅自把孩子交給陌生人呢?!”
年輕的女老師被我一吼,也慌了神。
“他,他說自己是孟思禮的舅舅,孟思禮對他也很親近,我……我就……”
發脾氣沒有用。
我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還跟你說甚麼?”
老師思忖了幾秒,說道:“對了,他說過他姓葉……”
姓葉……
葉知弈!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顫抖著撥通了那個早已被刪除,卻始終無法遺忘的號碼。
滴——
滴——
等待的時間漫長又煎熬。
讓人喘不過氣。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電話終於被接通。
“圓圓?”
低沉的男聲裡隱隱帶著的笑意,我指尖發抖,強忍著怒意低聲呵斥:
“葉知弈,你把思禮帶到哪裡去了?”
“你知不知道綁架是犯法的?!”
“哦?”
電話那頭,他笑出了聲:
“圓圓,我接自己的兒子回家,怎麼能叫綁架呢?”
耳邊有風聲呼嘯而過。
我如墜冰窖,大腦瞬間空白。
7
我連夜趕回 A 市。
敲門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葉知弈來開門,被我嚇了一跳,沉眸看著我:
“孟圓,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
外面一直在下雨。
我沒帶傘,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澆透了。
進了屋,葉知弈讓我去洗澡。
我不肯,冷冷看著他:
“思禮在哪?”
思禮從沒有和我分開過,現在他獨自呆在陌生的地方,一定害怕極了。
葉知弈嘆氣:“圓圓,你先去洗澡,不然會生病的。”
他伸手來拉我,被我避開了。
我打量四周:“思禮在哪?”
“你到底把他藏哪去了?!”
葉知弈見我紅了眼眶,只好帶著我去了樓上的臥室。
推開門,他指著床上拱起的小鼓包。
“喏,他在那呢。”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小傢伙蜷在被子裡睡得正香,絲毫沒有半點危機意識。
我悄悄鬆了口氣,耳畔傳來一聲淺笑。
“臭小子,睡得還挺香。”
葉知弈垂眸看我,不自覺放柔了聲音:“照顧小孩,我還是很有經驗的。”
我一怔,有些晃神。
幼時我膽小認生,剛到葉家的時候晚上不敢一個人睡覺,都是葉知弈陪著我。
他給我講故事,等把我把我哄睡著了,又回自己房間去睡覺。
日復一日,整整三年。
他離我太近,垂在身側的手陡然碰到他的手,心跳陡然就快了一拍。
我猛然回神,儘量讓自己的聲線保持平穩:
“我去衝個熱水澡。”
轉身的瞬間,我沮喪地低下頭。
暗罵自己沒出息。
碰個手而已,從前又不是沒拉過,有甚麼好激動的。
8
葉知弈在書房辦公。
聽見敲門聲,他起抬頭,目光落在我還在滴水的頭髮上:
“怎麼不吹頭髮?”
我現在哪有心情吹頭髮。
“這不重要,我有事跟你說。”
他蹙起眉,語氣冷得像是能結冰:“把頭髮吹乾再過來,否則一切免談。”
說完也不再看我,埋頭繼續工作。
他一副說一不二的高冷模樣。
剛才在臥室門口的溫情,好像只是我的錯覺。
我沒來由地有些難過,瞪了他一眼。
用最快吹乾了頭髮,又衝回書房,向他展示我剛吹過的頭髮。
“現在可以談了吧。”
他抬眸看了看我的頭。
合上電腦,不緊不慢地說:
“好,你想談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將結婚證放到他面前,“我結婚了。”
“嗯,所以呢?”
“過去是我對不起你,但我現在已經結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行嗎?”
葉知弈拿起那本結婚證,隨意地翻了翻。
“你要說的就這些?”
我心裡打鼓,但還是抱著僥倖心理點了頭。
“就這些。”
葉知弈抬手扶了一下眼鏡架,嘴角微微揚起點冷笑:“孟圓,你是瞭解我的,我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他從身後的保險櫃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我。
是他和思禮的親子鑑定報告。
上面的鑑定時間,赫然是我們在醫院碰面那天。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思禮是我的孩子。”
他語氣淡漠而篤定。
事到如今,否認已經沒有意義。
我只能死死咬住牙關:“你只是思禮生物學上的父親,僅此而已。”
“哦?”
葉知弈抬眸,不急不徐的說:“既然你承認思禮是我的孩子,那我應該有權利和你爭奪孩子的撫養權吧?”
“跟我爭,你覺得自己有多少勝算?”
我不敢置信:“你要跟我爭思禮?”
他嗯了一聲,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我只是在爭取自己的合法權利。”
“你根本不瞭解思禮,你和他不過就是有血緣的陌生人而已。”
“這只是時間問題,我會從現在開始瞭解他。”
“你……”
我苦苦勸說,但葉知弈堅持要拿回思禮的撫養權。
他淡漠地勾起嘴角:“孟圓,我最討厭別人騙我。”
“在你瞞著我生下孩子的時候,就該想到會這麼一天。”
他目光冰冷。
顯然是對我當年拋棄他的事耿耿於懷。
“你是高高在上的葉總,只要你想,有無數女人願意為你生兒育女。你為甚麼一定要和我搶思禮?”
“我都結婚了,你怎麼就不肯放過我?”
他嗤笑一聲,走到我跟前,挑起我的下巴:
“孟圓,你真當我不知道嗎?”
“你的那個丈夫,不是早就化成一捧骨灰了麼。”
“怎麼,你還指望他從棺材裡蹦出來嗎?”
啪——
我紅著眼,用盡力氣給了他一個耳光。
“葉知弈,你沒有資格對我的丈夫說三道四!”
“更沒有資格把思禮從我的身邊搶走!”
9
我原以為,這一巴掌能讓將我和葉知弈的孽緣打散。
沒曾想,卻是把葉知弈打瘋了。
他同意不跟我爭撫養權。
但前提是,我和他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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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
我不理解,“你是孩子的爸爸,我不會阻止你們見面,但我們也沒必要為了孩子而結婚吧?”
“一對不相愛的父母,對孩子的影響也是負面的!”
哐當——
葉知弈放下手中的刀叉。
哪怕臉上頂著碩大的巴掌印,他的神態依舊優雅沉穩。
“你說的很對。”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在思禮面前扮演一對相親相愛的父母,讓他能夠在一個健全的家庭里長大。”
相親相愛是能演出來的嗎?
我又不是專業的演員。
講道理他不聽,我脾氣也上來了。
“做不到。”
葉知弈倏地笑了,雙手交叉,“那你就去找找律師,我們法庭上見吧。”
“你——”
我氣到說不出話。
電光火石間,腦海中卻突然劃過一個身影。
我笑了笑:
“你要跟我結婚,那莊明月怎麼辦?”
葉知弈愣了幾秒,語氣淡然:“我並沒打算給思禮找後媽的打算。”
是嗎?
但那位莊小姐看他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呢。
10
養母得知我回來了,約我回葉家喝下午茶。
五年不見,她優雅依舊。
時光對她格外溫柔,我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到歲月流逝的痕跡。
讓我沒想到的是,莊明月竟然也在。
她站在養母身邊,熟稔地幫她一起準備點心。
畫面好不和諧。
看見下人帶著我走進來,養母故作溫柔地招呼我坐下,姿態嫻雅從容。
“回來了也不知道主動回來看看我。”
“就會去煩你哥哥。”
她慣會惺惺作態,分明不喜歡我,卻總能裝出一副慈愛的樣子。
我皮笑肉不笑:“我不來,不是怕給您添堵嗎?”
養母聞言,先是瞪了我一眼,又親暱地拍了拍莊明月的手,語氣無奈:
“你哪裡是給我添堵,是給你哥哥和未來嫂子添堵。
“好在我們還好明月識大體,要是壞了你哥的婚事,看你哥怎麼收拾你。”
葉知弈不一定會收拾我。
但她會。
她今天讓我來,就是要告訴我,莊明月是她為葉知弈選中的妻子。我要是敢從中作梗,她不會放過我。
我彎唇一笑。
抬手撥了下頭髮,故意露出手上的戒指:
“您就是偏心。”
“明明是哥哥對我佔有慾太強了。”
“小時候就算了,我現在都結婚了,還有了孩子,他還是對我管東管西的。”
氣氛瞬間凝結,養母抿唇不語。
當著未來兒媳的面,她不好對我發作。
我很滿意她吃癟的模樣。
端起身前的咖啡抿了一口:“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去接孩子下課,就先走了。”
養母追了出來,在玄關處攔住了我,“孟圓,你真的結婚了?”
“當然。”
她鬆了口氣,隨即又厲聲警告我:“既然結婚了,就離阿弈遠點,別再招惹他!”
我將散落的髮絲捋在耳後,微微一笑:
“您誤會我了。”
“是您的兒子離不開我。”
我做出苦惱的模樣,說著半真半假的話:“哪怕我結過婚,和別的男人生過孩子,他都還是愛我愛得要死呢。”
她惱怒不已。
一雙眼睛像是能噴出火來,“孟圓,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我不講情面,把當年的事說出來!”
想到那件事,我心下一痛,面上卻笑得漫不經心:
“那您就去說唄。”
“他上趕著喜當爹,狗皮膏藥一樣,我正愁該怎麼甩了他呢。”
話音剛落,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葉知弈站在門外,面色可怖,顯然是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養母倒是巴不得我們交惡,當即彎起了嘴角。
“阿弈,剛才孟圓的話你也聽到了,感情的事是勉強不來的,你也該放下了。”
葉知弈一言不發。
倒是莊明月聞聲而來,看見葉知弈,面露喜色:“阿弈,我剛剛和伯母一起做了些點心,我拿給你嘗……”
葉知弈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他沉著臉,不由分說地拽著我的手,大步離開葉宅。
11
葉知弈帶著我回到了五年前租住過的公寓。
剛進屋,他就一把把我甩在沙發上,我還來不及做起來,他就欺身壓了上來。
“葉知弈,你又發甚麼瘋?”
我試圖推開他。
但無論我怎麼推搡,他都一動不動。
“孟圓,當年你到底為甚麼突然跟我分手?你和我媽究竟有甚麼事瞞著我?”
炙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
他的聲音很輕,眼神卻彷彿要將我撕碎一般。
我抿唇,避開他的目光:
“就是單純地玩膩了。”
“呵,”
他突然冷笑一聲:“孟圓,你知不知道自己說謊的時候,眼神會很慌亂?”
“我,我哪有!”
“那剛才的話,你敢不敢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我疲憊地閉了閉眼睛,輕嘆一聲:
“葉知弈,死纏爛打真的很沒意思。”
“我們都已經有了的新生活,放過彼此不好嗎?”
他卻固執地盯著我,眸子裡隱隱有火苗在燃燒。
“你說了,我就放你走。”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和你在一起,只是一時興起,我其實根本就不喜……”
“唔——”
話音未落,他的吻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堵住了我的話。
我拼命拍打他的肩。
他索性把我的手摁在頭頂制住。
一吻結束,我滿臉是淚。
有我的,也有他的。
我捂著唇,“葉知弈,你耍賴!”
他也不否認。
用手捧住我的臉,額髮散亂,黝黑的眼睛裡是易碎的光。
他音色沙啞:“你嫁給我,留在我身邊,過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邊,炙熱的眼淚落在我的肌膚上。
我一下子怔住。
想要抱住他。
手剛抬起,又無力地垂下。
“不好。”
我還是拒絕了他,“你為了孩子強迫我跟你結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強迫?”
他深深地看著我,嗤笑道:
“孟圓,你知道甚麼叫做強迫嗎?”
“我如果想強迫你,在私人會所看見你那天,我他媽就該直接辦了你。”
他爆了粗口,目露兇光。
像是下一秒,就要將我拆吃入腹。
我忽然有些背後發涼,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幸好,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葉知弈有緊急的事需要出國。
臨走之前,他又一次吻了我,霸道又強硬。
“不許擅自消失,等我回來。”
我嘆了口氣,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放心吧,我不會玩消失。等你回來,我會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
12
我下定決心跟葉知弈坦白。
但是次日,有記者放出了前幾天他和女伴出入高檔餐廳的影片。
影片裡沒有拍清楚女伴的臉,但兩人手挽著手一起從餐廳走出來,姿態親暱。
一看就關係匪淺。
人人都在猜測葉知弈的女伴究竟是誰。
網上有人還搞了投票,他們將近年來與葉知弈有過交際的名媛千金依次羅列出來。
其中,莊明月的票數高居榜首。
先前有網友放出了偶遇葉知弈去看莊明月的話劇的照片,兩人郎才女貌,讓網友嗑生嗑死,直言童話照進了現實。
大眾早已預設他們是一對。
當天下午,莊明月發了條模稜兩可的微博。
莊明月:【靜待花開。】
配圖是一束含苞待放的紅玫瑰,真的很難不讓人多想。
大家都說,這是小情侶官宣前的小把戲,懂的都懂。
我怔怔地看著手機裡的影片發呆,思禮從身後抱住我的脖子,語氣中滿是疑惑。
“媽媽,爸爸為甚麼挽著其他阿姨的手啊,他不要我們了嗎?”
這幾個月,父子倆朝夕相處。
在葉知弈的有意引導下,思禮已經接受了葉知弈是他的親生父親這件事。
我摸摸他的頭:“怎麼會。”
“就算爸爸以後不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他也永遠是思禮的爸爸啊。”
小孩子天真爛漫,很快就揚起了笑臉,繼續去搭他城堡了。
“等我把城堡搭好了,爸爸就回來了。”
“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住在城堡裡,永遠都不會分開。”
我看著他歡快的背影。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喘不過氣來。
13
莊明月不知從哪打聽到了我的電話號碼,約我見面。
她給我講了她和葉知弈的故事。
她比我更早認識葉知弈,在我還沒被葉家收養之前,他們兩家曾是鄰居。
“我家有兩個孩子,我還有一個哥哥,他有白血病。”
“父母生我,是為了給哥哥治病。”
“骨髓移植手術完成後,我在家裡就變成了一個透明人,爸爸要做生意,媽媽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哥哥身上。沒有人在意我,除了阿弈。”
“他會從家裡給我帶好吃的點心,別的小朋友欺負我,他會幫我出頭。”
“葉家搬到 A 市後我們斷了聯絡,但這些年,我心裡一直有一個位置是留給他的。”
“我一直期盼著能再次見到他,而老天也像是聽到了我的祈禱,讓我們在大學裡重逢了。”
“得知你們在一起後,我選擇默默站在角落裡。”
“那時候我想著,只要他能幸福就好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我,眼中滿是怨恨:“然而你卻拋棄了他,傷了他的心!”
“孟圓,既然當初選擇了離開,為甚麼還要回來?”
“你知不知道這些年為了靠近他,為了站在他身邊,我做了多少努力?!”
她聲淚俱下,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她沒接,自己掏出手帕擦乾了眼淚。
話音一轉,又恢復了高高在上的模樣:
“孟圓,我希望你可以主動離開他。”
“你結過婚,還帶著一個孩子,你們在一起不合適。”
“不但事業上給不了他助力,還會讓他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料談資。”
“我才是最有資格做葉太太的人。”
陽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仰著脖子,帶著恰到好處的矜貴。
我覺得有些好笑。
“的確不合適。”
“可是,不是我死皮賴臉不肯走,而是葉知弈威脅我不讓我離開。”
我說的是實話,可莊明月不信。
她沉下臉,滿眼不屑:“你這樣的女人,我在圈子裡也不是沒見過。”
“你們自詡白月光,實則比飯黏子噁心多了,專幹挑唆感情的骯髒事。”
我不樂意了。
“莊小姐,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她並不將我放在眼裡,輕慢地站起身:
“你不肯離開,就怪不得我了。”
“葉知弈只能是我的。”
14
莊明月的確是行動派。
網路上有人發了我和葉知弈在童裝店給思禮買衣服的照片。
這無異將於一顆石子投入了湖中,瞬間激起了驚濤駭浪。
網友們都在磕葉知弈和莊明月的童話糖,這才幾天,就爆出了葉知弈和女人親密互動的照片,讓 CP 粉怎麼能忍!
緊接著,陸續有知情人士現身爆料,說我大學時期就曾用身體上位,勾引系主任的兒子。
一人成虎,眾口鑠金。
一夜之間,我成了網路上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人人慾將我除之而後快。
莊明月又給我打了電話。
明明是她找人挖我的黑料,卻還要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孟圓,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啊。”
“阿弈知道了,應該會很震驚吧?”
我忍著噁心,笑了起來:
“是啊,真希望葉知弈能早點看清我的真面目,把我甩了呢。”
這句話惹得莊明月不快。
她大概誤以為我在向她示威,徹底惱羞成怒:
“伯母不會同意你進門的!”
“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多久!”
15
葉知弈的花邊新聞影響了葉氏的股價。
為了穩定股市,養母放出了葉家和莊家即將聯姻的訊息。
不僅如此,她還親自找上門來,要求我立即離開 A 市。
“不知廉恥的東西!”
“你到底還要給你哥哥,給葉家惹多少麻煩才滿意?!”
“當初就不該把你帶回葉家!”
我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端詳著她。
養母不喜歡我,甚至稱得上討厭。
小時候,無論我怎麼討好她,她始終對我不假辭色。
在她面前,我做甚麼都是錯的。
大四的畢業晚會上,我被人灌了下了藥的酒,帶去了酒店。
幸好劑量不太夠,我趁人不注意逃出了客房,並且報了警。
我的室友原本同意幫我作證。
但不知道為甚麼,警察詢問時她卻突然反水,說是我主動去找男同學喝酒的。
這件事在同學中傳開。
大家都說,我是為了爭研究生名額,故意勾引系主任的兒子。
學校要求我請家長。
我想給葉知弈打電話,可他當時在國外談生意,聯絡不上。
學校又催得緊,我只能聯絡了養母。
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連問都不問,就直接認定是我的錯。
還逼著我道歉。
“你的秉性,我再瞭解不過了。”
“你能勾引自己的哥哥,自然也能勾引其他男人。”
她軟硬兼施,勸我和葉知弈分手。
“葉家對你有養育之恩,難道你要恩將仇報?”
“你哥哥好不容易才在葉氏站穩了腳跟,如果你真的愛他,就該為他多考慮考慮。”
“養兄妹相愛本來就容易被人說閒話,別再因為自己的私慾,毀了他一輩子。”
“你離開葉家,是最好的選擇。”
我怕葉知弈傷心。
可養母卻說,年少時的感情,都是沒有結果的。
我走了,葉知弈會難過一陣子,但不會難過一輩子。
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把我忘記。
他會遇到新的人。
沒有我,他的人生才會更好。
我那時涉世未深。
幼年失怙的經歷讓我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周圍人的指責聲讓我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再加上繼母的挑唆與貶低,我徹底亂了神,扛不住壓力和葉知弈提了分手。
養母以為我還和當年一樣好拿捏。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離開阿弈,我就讓你兒子留在葉家。明月很大度,她願意將你的孩子當作親生兒子撫養。”
我掀起眼,好笑地看著她:
“我的兒子,為甚麼要認別人當媽?”
與此同時,一道冰冷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媽,我甚麼時候同意和莊明月結婚了,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養母一驚:“你怎麼就回來了?”
葉知弈似笑非笑,“當然是怕你把人給我嚇跑了。”
16
葉知弈註冊微博發了澄清宣告。
直言與莊明月不是戀人關係,兩家聯姻的事更是無稽之談。
結果……
壓根沒人相信他就算了,還被莊明月的粉絲一陣嘲諷。
【幾分鐘前才註冊的號,明顯是某些人買的水軍無疑了。】
【醒醒吧,豪門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沒有鏡子總該有尿吧,也不照照自己甚麼德行,還想搶我家姐夫,不得 HOUSE!】
葉知弈臉都綠了。
堂堂葉氏總裁,甚麼時候那麼憋屈過啊。
發現我在看他,他尷尬地咳了一聲。
“我出去打個電話。”
沒過幾分鐘,葉氏集團的官方賬號轉發了葉知弈的澄清宣告。
葉氏的官博徹底炸了。
熱評第一是莊明月粉絲髮的。
【我家姐姐那麼美,哪裡配不上你家總裁了?!】
官博回覆:【封建包辦,予以抵制。】
熱搜直接炸鍋。
#葉氏總裁否認聯姻,抵制包辦婚姻#衝上文娛榜第一。
但結果依舊是不如人意的。
很多人都替莊明月不值,認為葉知弈瞎了眼,居然為了一個拜金撈女放棄豪門千金。
我苦笑一聲:“你這樣做,不值得。”
他太傻了。
居然為了我,賭上自己的名聲和賭上葉家的前途。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依舊凜冽。
“值不值得,你說的不算。”
“我說的才算。”
17
第二天中午,葉知弈執意要帶我出去吃飯。
進了包廂,他安排我坐在一面屏風後面:“手機靜音,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要說話。”
我拽住他的手:
“你究竟在搞甚麼鬼?”
“待會你就知道了。”
沒過多久,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莊明月走了進來。
她穿著淺粉色羊絨大衣,黑色捲髮隨意地披散著,優雅中帶著貴氣。
“阿弈,國外的事處理的還順利嗎?”
拉開椅子,她主動和葉知弈搭話。
我安靜地打量她。
發現她目光柔和,嘴角掛著淺笑,好似完全不知道葉知弈在微博上當眾否定婚約的事。
葉知弈抬起眼看她:
“明月,昨天的熱搜你應該看到了,我不能和你結婚。”
“關於這點,我跟你道歉。”
莊明月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氣氛瞬間凝結。
“阿弈,你在跟我開玩笑,是不是?”
莊明月用期翼的目光看著他,淚珠已然掛在眼睫上,搖搖欲墜。
“前兩天,伯母和我爸媽已經見過面了,他們都對這樁婚事很滿意……”
“可是我不滿意。”
葉知弈打斷她的話:“明月,我不喜歡你,我不可能跟你結婚。”
莊明月愣住,嘴巴張張合合。
好半天,她才吐出一句:
“是因為孟圓回來了嗎?”
葉知弈愣了一下,微微皺眉:
“跟她沒有關係。”
“這是我和你的事,無論她回不回來,我都不會和你結婚。”
葉知弈的解釋沒有用。
她認定葉知弈是受了我的蠱惑,才不願意和她在一起。
“阿弈,孟圓她不適合你。”
“在事業上給不了你助力就算了,私生活還不檢點,她根本就配不上你啊!”
“配不配得上,都不關你的事。”
葉知弈雙手交握,微微眯了眯眼睛:“另外,你就沒有甚麼想坦白的嗎?”
“甚麼?”
莊明月動作一頓,淚眼朦朧的眼睛裡全是懵懂。
葉知弈勾起嘴角,提醒道:
“譬如,花錢作偽證。”
話音落下,莊明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她彎起嘴角,試圖粉飾太平:“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嘖,”
葉知弈露出個笑:“那我得找個人幫你回憶一下。”
他拿起手機發了條資訊。
沒過幾分鐘,陳助理推開了包廂的門,帶著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當她緩緩抬起頭的瞬間,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18
助理領進來的年輕女人,是我的室友許燕。
當年,就是她答應替我作證,結果到了警察面前,又臨時反水說我是自願的。
她走到葉知弈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葉總。
葉知弈頜首,指著莊明月:“許燕,見過這位女士嗎?”
“見過。”
“五年前,她給了我一筆錢,要我修改供詞,告訴警察孟圓是自願和林森發生關係的。”
“下在酒裡的藥,只是為了助興。”
莊明月眼底閃過一絲驚慌,提高了音量:
“你在胡說甚麼,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你為甚麼要誣陷我?!”
許燕徑自從揹包裡掏出一張卡:
“莊小姐,這張卡里有二十萬,是這五年我自己攢的。”
許燕的原生家庭很糟糕。
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
因為是女孩,父親不肯要她,母親就把她扔給老家的外婆,自己在城裡很快組建新的家庭,也顧不上她。
是外婆一手把她拉扯大,靠收廢品供她讀書。
五年前,老太太患上了尿毒症。
為了替她治病,許燕拿了莊明月的錢,答應作偽證誣陷我。
“外婆養我長大,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但這五年來,我每天都活在愧疚裡。莊小姐,我把錢還給你,用來贖回我的良心。”
莊明月往後退了一步。
她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用錢收買過許燕。
“你們這是赤裸裸的誣陷。”
“葉知弈,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可以侮辱我的人品!”
她倔強地抿著嘴,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樣。
葉知弈沒說話,倒是一旁的助理站出來,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沓資料:
“許小姐向我們提供了五年前您給她的銀行卡。”
“開戶人是您父親曾經的司機。”
葉知弈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他敢把事情挑明,就代表他手裡已經掌握了足夠多的證據。
“你不肯承認,我們可以走法律途徑。”
莊明月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沉默良久,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為了孟圓,還真是煞費苦心。”
“老天真的好不公平,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為甚麼你卻愛上了別人?”
“我做了那麼多努力,可你還是不喜歡我。”
“我真的好不甘心。”
葉知弈冷眼看著她,“即使沒有孟圓,我也不會喜歡你。”
“哈哈哈哈……”
她終於死心,放肆地笑起來。
語氣裡帶著赤裸裸的惡意:“你以為這件事裡只有我一個壞人嗎?”
“看不慣孟圓的人,可不止我呢。”
“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莊明月被警察帶走了。
我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許燕看見我,大吃一驚:“孟圓……”
她向我鞠躬道歉。
我沒有接受。
誠然,她有她的苦衷,可她對我造成的傷害亦是不可挽回的。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
“你恨我是對的。”
“換做是我,我也不會選擇原諒的。”
19
許燕走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和葉知弈。
外面下雪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神色淡漠。
“孟圓,你就沒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我想了想,向他道了聲謝。
他卻不滿意,點了支菸:“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煙味蔓延開。
那味道有些刺鼻,我微微皺了皺眉。
葉知弈注意到了,掐滅了煙:
“抱歉,煙癮上來了,一時沒忍住。”
“沒關係。”
我搖搖頭,猶豫地開口:“你甚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記憶裡,他明明很嫌棄煙味。
“你離開那年。”
他笑得輕描淡寫:“你走後我才發現,原來煙和酒都是好東西,能讓人忘記煩惱與痛苦。”
“哥……”
他自顧自地坐下:“這幾個月,我始終想不通一個問題。”
“為甚麼,為甚麼無論遇到甚麼事情,你都不肯跟我說呢?”
“在你心裡,我這麼不值得依賴嗎?”
他垂下眼,聲音悶悶的:“這些天,我一直在等,等你能主動跟我聊聊這五年你經歷了甚麼,可是……”
他頓了一下,眼睛裡流露出非常哀傷的情緒。
“可是你永遠只想著離開我。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後也是這樣。”
“或許我應該接受現實。”
“你早就不喜歡我了,只是我一直不肯相信,一直還在強求。”
他的聲音很輕。
我卻鼻頭一酸,落下淚來。
我認識的葉知弈,一直是很驕傲很要強的人。
養父去世後,葉氏內憂外患,但他從未低頭求人,靠自己的能力支撐起葉氏。
可這樣的人,卻在我面前折戟沉沙。
他垂著頭坐在沙發上,身影寂寥,好像瘦了不少。
夠了,解釋清楚吧。
心裡有個聲音,迴響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的。”
我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我沒有不愛你。”
“當年我離開,雖然有外在的原因,但歸根結底是因為我自己對我們感情不夠堅定。”
“所以我以為你恨我,想跟我結婚也只是出於責任。”
“但生下思禮是我自己的選擇,五年時間足夠你開始新的生活,如果你因為孩子和我在一起,對你並不公平。”
“那現在呢?”
葉知弈盯著我:“現在又為甚麼跟我說這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壯著膽子撲進他的懷裡。
“因為你還愛我。”
“就像我還愛你一樣。”
彼此相愛的人,就應該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會,才說:“孟圓,和好了,就是一輩子。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會後悔。”
我急切地抬頭,在他的嘴角印上一個吻。
“哥,我蓋章了。”
話音落下,他突然回抱住我,力道之大,像是要將我摁進他的身體裡。
20
葉知弈馬不停蹄就要拉著我去民政局。
我哭笑不得,掏出手機:“週末民政局沒人上班,是不是傻?”
他悻悻然:“我怕自己是在做夢。”
我有些心疼,主動抱住他:“不是夢,我真的回來了。”
我們約定下週一去領證。
但週日晚上,葉知弈接了一個電話後,臉色驟變。
他結束通話電話就急匆匆出了門。
說是公司有事。
他走後,我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
沒過多久,我就接到了陳助理的電話,“孟小姐,葉總和夫人在辦公室裡吵起來了!”
我連忙趕到公司,剛從電梯裡出來,就聽到辦公室裡喧囂的爭吵聲。
我看向陳助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下午有位林先生來葉氏,點名要見葉總。兩人聊了沒一會夫人就過來了,葉總就和夫人吵了起來。”
“然後林先生就走了,我就給您打了電話。”
我點點頭,“知道了,我進去看看。”
推開門,滿目狼藉。
我走到葉知弈面前,拉了拉他的袖子,“怎麼回事,怎麼弄出那麼大的動靜?”
他別過頭不看我。
沉默片刻,突然向我道歉:“圓圓,對不起。”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發生甚麼事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難堪,“今天下午,林森來公司找我了。”
莊明月花錢作偽證的事情在網上傳開後,林森也被神通廣大的網友人肉出來了。
他被公司辭退,他的父親林主任也被學校停職調查。
林森以為這一切都是葉知弈在背後操縱。
主動找上門,希望葉知弈能放過他:“葉總,當初是我年輕不懂事。但那藥可是你母親給我的,你們葉家做事也不能太絕啊!”
葉知弈不信,找來養母對峙。
養母承認了。
“是我教唆林森這麼幹的。”
“葉家供她吃喝,將她養大,她卻不知廉恥地勾引你,難道我不該給她點教訓嗎?”
她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爭論中,她砸了辦公室裡很多東西,還對葉知弈以死相逼。
“你喜歡誰都可以,就孟圓不行!”
“想讓她進葉家的大門,除非我死了!”
葉知弈滿臉疲憊。
“我實在想不明白,圓圓是您看著長大的女孩,你為甚麼就那麼討厭她?”
養母瞪著我,滿目憎恨:
“因為她是你爸的小三的女兒!”
我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記憶裡,我爸媽的感情一直很好,媽媽是絕對不可能出軌的!
她看著葉知弈,養母冷笑一聲:“有甚麼不可能?”
“你以為當年你爸為甚麼要收留她?”
“當年她媽把你爸迷得神魂顛倒,現在你也要為了她和我作對!”
“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她越說越激動,從地上撿起一塊玻璃碎片,橫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要跟這個賤貨在一起,我就死在你面前!”
玻璃碎片很鋒利。
殷紅的血珠很快就順著脖頸淌下來。
但葉知弈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
養母手一抬,將玻璃刺進肉裡。
她脖頸上的血流的更多了,聲音也陡然激動起來:“連你也不要我了,是嗎!”
“我是你媽啊!”
“你怎麼能為了一個賤人拋棄我!”
突然,養母將目光轉向我,神色變得癲狂:
“我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你死了,阿弈就不會拋棄我了——”
她向我撲過來,試圖將手中的玻璃刺進我的胸口。
被葉知弈擋下了。
他將玻璃惡狠狠地摔碎,牢牢把我護在身後:
“您鬧夠沒有?!”
“當初您是用甚麼手段和爸結婚的,當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話音落下。
養母的臉,瞬間一片慘白。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21
葉知弈說,他的出生並不光彩。
多年以前,我媽和養父曾是一對戀人。
但養母也愛上了養父,她設下圈套和養父發生了關係, 並在懷孕後威脅養父和她結婚。
正如葉知弈所說, 這段往事並不光彩。
養母眉間的怒氣更重了。
她把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 “你為了一個女人,不惜汙衊自己的母親?”
葉知弈目光深沉:“是真是假, 您心裡很清楚。爸為人正直, 自從跟你結了婚, 他就和柳姨斷了往來。”
“是您一直疑神疑鬼。”
“你爸他騙人!”
養母紅著眼睛瞪著我們:“柳晴就是個狐狸精,生前勾引你爸就算了, 死了還要讓你爸給她養孩子!”
“我不同意, 他就威脅我要離婚!”
“他心裡根本就沒有我們娘倆, 沒有這個家……”
她撲上來,對著我們一陣拳打腳踢,全然沒了平日的端莊。
葉知弈一開始沒還手。
直到我在推搡中撞到了腰,他才怒吼出聲:
“夠了!”
“媽,你這些年謊話說的多了,就把自己也給騙了嗎?”
“我手上有爸生前的日記。”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字一句念給你聽!”
養母愣住,“你爸的日記怎麼會在你那?”
“爸臨走前給我的。”
葉知弈握著我的手微微顫抖,聲音喑啞:
“他看出我和孟圓在談戀愛, 怕你為難我們,所以留了後手。”
“我原本以為,是他想多了。結果……”
他面露苦澀:
“媽, 你太讓我失望了。”
又下雪了。
雪花伴隨著悲傷,靜默地往下落。
22
那天之後,養母的精神出現了問題。
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沒過多久,她在浴室裡割腕自殺身亡。
我還是和葉知弈結婚了。
我們在愛爾蘭舉辦了婚禮。
婚禮開始前,葉知弈帶我見了一位特殊的朋友。
雪山之下,站著一位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走向我,用深邃憂鬱的眼眸注視著我:“孟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我驚訝地捂住嘴:“江尋,你怎麼會在這?”
“是葉先生邀請我來的。”
“他想讓我代替陳澤, 擔任你們的證婚人。”
陳澤是我名義上的前夫,也是江尋的愛人。
他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如果沒有遇見他, 我不會有勇氣生下思禮。
我遇見陳澤的時候,他身患癌症,想找一個妻子讓江尋對他死心。
而我未婚先孕,急需給肚子裡的孩子找一個便宜爹。
兩個倒黴蛋一拍即合, 組建了一個不太靠譜的家庭。
一年前陳澤去世,我遵從他的遺願將他的骨灰帶回 A 市埋葬。
下葬當天,江尋不請自來。
他一直知道陳澤和他分手是因為生病,他們的愛情本就不易被世俗接受,陳澤他再連累他, 也不願他看見自己病重時醜陋的模樣。
他選擇接受陳澤的安排。
卻又怕他難過, 直到他死後才敢出現。
“那是他最後的願望, 我怎麼捨得拒絕。”
江尋挽起一抹笑意:“我猜,他應該還有另一個願望。”
“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大一小身上:
“你和思禮是他在意的家人,他希望你們能幸福。”
我和葉知弈在雪山的見證下交換了戒指。
起風了。
風吹起我的頭紗。
我知道, 那是陳澤回來看我們了。
命運兜兜轉轉。
但最終,我還是在二十七歲這年,嫁給了自己十七歲就喜歡的少年。
(完)
作者署名:頭暈暈的小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