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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節 見過你愛我的樣子

我帶媽媽到醫院化療,匆忙中不小心撞到一個女生。

她身邊站著我的丈夫。

他冷冷地看我,“沒長眼睛?不會看路嗎?”

半個月後,我將媽媽的骨灰撒向大海,跟他提離婚。

他苦苦哀求我見他一面。

1

今天是帶媽媽去醫院化療的日子,我卻怎麼也聯絡不上沈競川。

半年前意外流產後,我患上輕微的社交恐懼症,不敢出門、害怕和外人交流。

想到媽媽的病,我戴上口罩,用圍巾裹住頭,只露出一雙眼睛,做賊一般將媽媽帶去醫院。

很多人看我,我忍不住把頭低得更低,去找媽媽的主治醫生。

醫生嘆一口氣,欲言又止,“你媽媽的情況很不好,你做好準備吧。”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媽媽還是一次次熬過來,所以我沒往心裡去。

我低頭小聲說:“謝謝醫生。”

我趕著去看媽媽,沒注意路,不小心撞到人。

“哎呀!”

女生摔倒在地。

我連忙去扶,卻有一隻手比我更快,以守護者的姿勢將她攬在懷裡。

聲音冷得像冰,“不會看路嗎,眼睛長著做甚麼的?”

女生嬌俏道:“師兄,不要這麼說話,不禮貌,我又沒甚麼事。”

熟悉的聲音瞬間攫住我的呼吸,我呆呆地抬頭,看向說話的男人。

他有一張蒼白俊秀的臉,看向懷裡的女人,帶著溫柔,望向我時,滿眼譴責。

沈競川無奈道:“關心別人做甚麼,你不舒服。”

女生嘟囔道:“只是肚子有點疼。”

兩人的交流親暱,帶著旁人插不進去的溫情脈脈。

我的視線太灼熱,兩人無法忽視。

沈競川皺著眉,眼裡帶著點審視,女生不高興地嘟嘟嘴,“師兄,我們快走吧,我難受。”

兩人相偕離開,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不是說,只是學妹嗎?

2

沈競川是我的老公,我們結婚四年了。

我們是高中同學,他成績年級第一,我是班級倒數第一。

爸爸在我初中時為救一個被持刀挾持的小女孩,死了。

媽媽本是個家庭婦女,爸爸走後,她獨自承擔起家庭重擔。

很快從說話溫聲細語的女人,變成遠近聞名的潑婦,為了幾毛錢的菜跟別人吵得不可開交。

班裡總有同學碎嘴,說我媽媽壞話。

我氣得抄起掃把追得他滿班級跑,撞到了沈競川。

而那天晚自習,班主任重新分座位,說要好生帶差生,一起進步。

我跟沈競川坐在了一起。

我一開始不喜歡他,他在班裡的名聲太好,所有人都很喜歡他。

他又不是人民幣。

肯定是裝的!

然而我很快被他俘獲。

他很有耐心,腦子很好,多難的數學題在他手裡都輕輕鬆鬆化解,還能用淺顯易懂的話掰開揉碎講給我聽。

連那些說我媽媽壞話的同學也沒有再說了,我後來才知道他跟班主任反映了。

我跟媽媽分享的學校生活從“我的新同桌真的很裝”變成“他人好好啊”。

我們是高二成為同桌的,這兩年裡,我從連本科都夠不到的成績,被他帶到末流 211。

查到成績後,我約他出來,問:“你為甚麼這麼幫我?”

我們同桌期間,在我有很大進步後,班主任想讓我換個同桌,沈競川堅持跟我坐。

他不敢看我,眼睛瞟向地上鋪了一層的落葉,聲音比落葉還輕,“因為我喜歡你啊。”

彼時的他,手抓著褲子,耳根子都是紅的。

我的心裡泛起甜,偷偷親親他的側臉,他嚇得直接從花壇上跳下去,茫然無措。

那天我們在一起了。

晚上,他給我發一條簡訊:【清清,我高興得要死掉了。】

大學時,地鐵連線我們兩個的學校,他每週都往我這裡跑。

全宿舍同學都知道我有一個感情很好的男朋友。

畢業後,我們結婚了。

從小在媽媽和爸爸的愛意下呵護長大,我也期待有一個孩子,將愛傳遞。

一次意外後,我流產了,開始恐懼外出,恐懼與陌生人接觸,那時媽媽又診斷出癌症,晚期。

我最難過的那段時間,他漸漸變了。

他回來得越來越晚,就算回來注意力也不在我身上,要不在書房處理工作,要不在手機上回簡訊。

我們一天說不到五句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有一次,我醒來發現他躺在我身邊,正在看一個女生的朋友圈。

我像被扇了一巴掌,含著淚質問。

他“嘖”了一聲,看上去有些煩躁。

最後他放下手機,將我抱在懷裡,“一個學妹,剛來公司實習,別胡思亂想。”

沈競川是計算機專業,大學畢業後跟幾個朋友一起創業。

“那你為甚麼看她的朋友圈?”

“隨便看看,我也看猴子他們的啊,這有甚麼?”

我不再追問,但心裡還是覺得,不一樣。

這不一樣。

只是沒想到,血淋淋的現實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在我面前。

他變心了。

他把本來獨屬於我的溫柔和體貼,給了別人。

3

我沒力氣追上去,遊魂一般飄回病房,腳步停在門口。

房內,媽媽正在跟好朋友打電話,“梓蘭,我好痛啊。”

“我想著死了算了,我吃不了這個苦。”

“可我的寶貝只有我一個人了,她爸沒本事走得早,我不敢走。”

“我走了她怎麼辦?”

“她才剛沒了一個孩子,要是再沒了媽媽,我的寶貝該怎麼辦?”

她語氣裡帶著脆弱和絕望。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媽媽,她在我面前素來是樂觀的,整日嚷嚷著要幫我帶孫子。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不再是我記憶中潑辣、天不怕都不怕的媽媽。

她瘦了,像一根乾枯的木柴,一個火苗都能點燃,讓她化為灰燼。

我害怕得失了聲。

原來她這麼痛苦。

我不敢進去,靠著牆默默哭泣。

原來我這麼自私,原來我自以為是的對她好是在折磨她。

是我害怕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

是我擔心她走了,世界上沒了真心愛我的家人。

我咬著手臂,哭得無聲無息。

幾分鐘後,媽媽結束通話電話,靠在床頭喘粗氣。

我抹乾眼淚,大步進去,語氣陽光,“媽媽,我們去旅遊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嗎!”

去吧,一秒鐘都別耽擱!

那天傍晚,我們收拾行李,開始我們的自駕遊。

晚上,我們到了第一家酒店,剛辦理完入住,沈競川給我發了兩條簡訊:

【抱歉,今天太忙忘了陪媽媽去化療。】

【怎麼還沒回來?】

我給他回了一條簡訊:【我陪媽媽去了,在醫院看到你了,新女友挺漂亮的,很合適。】

他的電話立馬過來。

我將他拉近黑名單,對著臉上略帶憂愁的媽媽揚起笑臉:“媽媽,我們揚帆起航咯!”

她也笑,眼裡是濃濃的愛,“好。”

我們去了很多片海,半個月後,媽媽的情況愈發嚴重了。

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輾轉反側,我聽到了,揹著聲無聲地哭。

她也吃不進去,瘦得骨頭清晰可見。

最後一晚,我們依靠著坐在海邊,我一遍遍叫她,她一遍遍應我:

“媽媽。”

“誒。”

“媽媽。”

“誒。”

“媽媽......”

“媽媽......”

她沒有再應我,我的呼喚落不到實處。

我不敢看她,固執地看向大海,潮漲潮落,帶著沉重的愛。

我將她的骨灰灑向大海,同爸爸一樣。

在遼闊的深藍色大海,祝願他們有殊途同歸的一天。

這時,我才有心情處理其他的事。

沈競川換不知道多少個號碼,給我打無數電話,發了數不清的簡訊。

我沒接,也沒看,將號碼拉進黑名單。

這一刻,微風輕撫我的髮絲,好似母親的手溫柔而有力道。

我給他打了電話,在他的喘息聲中,我輕輕地說:“我們離婚吧,沈競川。”

4

電話那頭有甚麼東西摔在地上,傳來清脆的聲響,旋即是一陣窒息的安靜。

我蹙眉,“沈競川,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這時候,他的聲音才急促地傳來,我聽得出他在竭力保持冷靜。

“清清,我們之間有誤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帶媽媽突然消失半個月,我很擔心,你跟我賭氣不要拿媽媽的身體開玩笑。”

“不要提我媽!”

我尖叫著打斷他的話,身體止不住地發抖,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他怎麼配?

我們結婚後,我媽可憐他從小沒父母,寄人籬下,待他如半個兒子,噓寒問暖,還拿出大半積蓄支援他創業。

他卻在我媽化療時陪另一個女人去醫院,他怎麼配提我媽?

我聲嘶力竭地大喊:“你不準提!”

媽媽會生氣的。

沈競川沉默了,呼吸聲加重。

我絕望於我對他的熟悉。

十年的朝夕相處,我的眼前立馬浮現他在電話那頭不耐煩地捏眉頭。

胸口有些悶。

流產後他日漸冷漠的表現令我不再篤定他對我有愛。

在海邊感受媽媽逐漸冷卻的身體時,我對他流淌十年的情意,更是在那一瞬凍結。

但身體下意識的,想為他撫平皺起的眉。

我恨起自己的軟弱。

片刻後,他的聲音有點冷,“不要在電話裡說氣話,你先回家,我們好好溝通行嗎?”

我結束通話電話,趴在方向盤上平復心情。

有人輕拍我的肩膀。

然而我抬頭,副駕駛上沒有人,媽媽在我買車時親手掛上的平安符無風自動。

我將它摘下來,在手裡攥緊。

我確實需要回去溝通,畢竟犯了錯誤,要離開那座房子的,不是我。

5

我本來就在返程的路上,所以我當晚就到了家。

上樓前,我約工作時認識的一位離婚律師明天聊一聊。

我當獵頭時,幫她跳槽到了現在的律所。

推門後,我驚訝地發現,沈競川難得的在晚上十點前待在家裡。

結婚的第四年起,他越來越忙。

一開始他不能回家吃晚飯會特意打電話告訴我需要開會,晚點回來。

後來,他回來得越來越晚,我只能坐在客廳,抱著抱枕,等著越來越少的電話。

流產後我變得嗜睡,更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

只是半夜醒來,他躺在我身邊,中間清晰的間隙,像隔著一道天譴,跨過就會被劈。

想到這裡,我竟然笑了,“我已經好久沒在這個點見到你了。”

他站起來,緊繃的表情緩了緩,試圖抱我,“我工作太忙忽視了你,以後天天回來陪你吃晚飯。”

我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拉開距離,“不用,我已經聯絡了離婚律師,你以後可以陪別人。”

在記憶中扒拉出一個名字,“周晴,是不是?”

我驚喜於我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個名字,而不是第一次聽到沈競川提起時,那般如臨大敵。

記得一次媽媽過來,我打電話問他回不回來吃飯,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女人。

清脆婉轉。

“我們老闆開會,你是哪位?”

她不知道是沒有看到備註,還是故意的。

我沒為難她,讓她叫沈競川開完會給我回電話。

他半個小時後回電話,輕描淡寫地解釋是實習秘書。

他邊界感很重,不讓除我之外別人動他的手機,更別說接我的電話。

不過,好像在另一個人那邊,這個習慣也失效了。

6

沈競川臉色變了變,“我可以解釋。”

他拉我到沙發上坐下,握著我的手,解釋那天他帶周晴談客戶。

手機不小心摔壞,才沒接到我的電話。

至於周晴,人是他帶出去的,她身體不舒服他負責送到醫院很正常。

說完後,他嘆一口氣,眼神無奈,似乎在說:看吧,是你在多想。

這個眼神我看過太多次了。

我生日那天,他早早回來陪我,我們一起臥在沙發上看電影,看到浪漫的地方,我看向他,等一個心照不宣的吻。

他卻在低頭回復她的訊息,嘴角噙著笑。

抬頭對上我不滿的視線,他說:“她笨手笨腳,怕她捅出甚麼簍子,我盯著點。”

繼而目光沉沉地看我,“你是不是多想了?”

現在想想,心虛的人才總覺得別人在多想,當別人都如他一般,藏著掖著。

我諷刺地笑笑。

他表情有些難堪,或許是我一走半個月,還拉黑他的聯絡方式確實唬到他。

他低頭了,將頭埋在我的膝蓋上,“對不起清清,我以後肯定不會忘記,你跟媽媽才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我看著他黑黑的頭頂,眼眶發熱。

“你知道嗎,那天我裹得嚴嚴實實,帶媽媽去醫院,撞到你帶著周晴,我想,你為甚麼沒有認出我,如果你當時就認出我,跟我解釋該有多好?”

我就不用獨自感受摯愛親人生命一點點逝去的無望,還要假裝沒看出來,傻傻地假笑。

沈競川臉白下來,震驚道:“是你?”

“你說過,不管我變成甚麼樣,你都能一眼認出我。”我冷冷一笑,“看來,心變了,就認不出來了。所以,離婚吧。”

他抓了一把頭髮,呼吸急促,“我不同意離婚!我只是單純送一個同事去醫院,你就因為這一次判我死刑?”

“你不是喜歡那個周晴嗎?”

他暴躁大喊:“我甚麼時候說我喜歡她了?!”

不喜歡嗎?

不喜歡能對她那麼好,那麼溫柔?

我心裡湧起無盡的疲憊,不想跟他扯皮,等明天找律師談一談再說吧。

“我真的很累。”

他鬆一口氣,“先吃晚飯吧,我做了你喜歡吃的菜。”

我只掃一眼,便冷漠地搖頭,說了一句他曾對我說過無數次的話,“我在外面吃過了。”

不顧他僵硬的表情,我越過他,進主臥,打算收拾收拾先住次臥,這裡沈競川的痕跡太重。

開啟燈,環顧熟悉的房間,我感覺有哪裡不對勁,視線落在床頭櫃,發現那盞放了幾年的檯燈不見了。

突然的,我想到電話裡的聲響、沈競川不尋常的語氣、詭異的沉默。

不好的預感冒上頭。

我在綠色床單上仔細尋找,沒發現甚麼,當我掀起枕頭,卻看到了一根泛紫的長髮。

我從未染過發。

我想到醫院裡見過的周晴,長髮在陽光底下泛著不甚明顯的紫色光澤。

“啊!”

胃裡翻江倒海。

我衝到浴室,擠出一大堆洗手液,大力搓洗,恨不得將每個細胞都沖刷乾淨。

好惡心,真的好惡心啊沈競川!

“清清!”

“怎麼了?”

“清清,開門!”

沈競川大力敲門,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他用備用鑰匙開了門。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衛生間門口,看我一遍又一遍地洗手。

我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恨不得生啖其肉,“你怎麼那麼髒啊沈競川!”

7

媽媽輾轉反側,痛得睡不著覺。

他在享受溫柔鄉。

我跟媽媽在海邊告別。

他把周晴帶回我們住了四年的家。

我將媽媽的骨灰灑向大海。

他們可能正在我精心挑選的床單上纏綿。

噁心。

太噁心了。

我趴在洗手檯上嘔,卻甚麼都嘔不出來,鏡子裡的我狼狽極了。

“清清,怎麼了?”

沈競川要來扶我。

我連連後退,生怕被他碰上,“別碰我,求你別碰我。”

我如躲避洪水猛獸的模樣成功令他黑下臉,擠出一句乾巴巴的,“別這樣。”

我拿出電話,迫不及待地給律師打電話,“陳姐,我待會把財產情況發給你,我加錢,你今晚把協議擬定發給我……”

我要立馬,立馬離婚!

沈競川搶走手機,結束通話,“寧至清,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我不同意離婚!如果不是你流產後……”

他的憤怒和不耐煩,似乎在說,我都這麼低聲下氣哄你,你還有哪不滿足?

“為甚麼不願意離婚,你都把她帶回家了啊。”

我將指縫間的紫色長髮擺在我們面前,“都這樣了,為甚麼你還不願意?你甚麼時候變成一個追求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垃圾?”

沈競川瞳孔一縮,徹底失去鎮靜,猛地抓住我的手,面露哀求,“我們甚麼都沒發生,我找你們半個月,今早喝得有點醉了,她送檔案過來,我沒讓她碰我。”

他循循善誘,低聲說道:“你如果不放心,我讓她換崗,開除、想怎麼安排都由你來決定。媽媽身體不好,我們不鬧好不好?別讓她擔心。”

他為甚麼又要提媽媽?

我本來不想讓他知道的,他不配。

可是這一刻,我剋制不住洶湧的恨,抓住他的手,指甲陷進他的肉裡,讓他跟我一起疼。

“我媽走了,我沒有媽媽了,我甚麼都沒有了!”

沈競川懵了,“甚麼意思?”

“她太痛,我不能再自私地留下她了,她去跟爸爸重逢了。”

他不信,“清清,別拿媽媽置氣。”

我定定地看著他,他終於意識到了,我說的是真的。

他崩潰地坐在地上,眼眶瞬間紅了,用手背抹去眼淚,茫然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用說對不起,我應該謝謝你,謝謝你沒有見她最後一面,不然她會難過的。”

他的第一碗長壽麵,是我媽媽給他做的。

他曾抱著我說:“我好像體會到了有媽媽的感覺。”

那半個月裡,我不提一句沈競川,媽媽也沒問,她肯定是知道了甚麼。

我的心裡一抽一抽的疼,不能再留在這裡,每一處都令人噁心。

沈競川沒有攔我,怔怔地沒有反應。

我開車去閨蜜家,我有她家的密碼鎖,書房亮著燈,她在裡頭趕稿。

我縮在沙發上,把財產情況發給李律師,摸著護身符沉沉睡去。

我很久,沒睡得這麼香了。

第二天被早餐香醒。

趙婉婷頂著兩個黑眼圈在嚼雞蛋,也沒問我為甚麼出現在她家。

只指了對面的位置,“你吃,我吃完了,回去補覺,你待會兒記得把碗洗了。”

我帶媽媽旅行,一路上都跟她保持聯絡,不管沈競川如何死纏爛打,她一句都沒透露。

現下也是,她甚麼都知道,卻甚麼都沒問。

陳律把離婚協議發過來,我掃一眼,公司股份、房產和現金都考慮進去了。

五五分。

他創業成功後,收入是我遠遠不能比的,但這都是我應得的。

我列印完,計劃直接去公司找沈競川,反正不是我的公司,我不要臉,他不肯離婚我就鬧。

開到一半,一個陌生電話給我發了一條簡訊:

【姐姐,我是周晴,可以聊一聊嗎?】

8

我來到周晴約好的咖啡店,打算看看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裡頭坐了不少人,站在門口時,我的手心還是出了汗。

帶媽媽旅遊的半個月,她鼓勵我多跟人溝通,於是總落後我半步,用眼神鼓勵我。

我從一開始的結結巴巴,變得能看著陌生人的眼睛,表達訴求。

依舊忐忑,卻不再逃避。

這是媽媽給她放不下的女兒,留的最後一件禮物。

我邁了進去。

周晴還是那副嬌氣的模樣,只是表情憤慨:“我還以為你不敢進來,以前都是裝的吧?”

不知道沈競川跟她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情,一想到兩人私會時拿我的事情聊,我就覺得他們兩個的噁心程度還是超出我的想象。

“你找我做甚麼?”

她質問:“學長開除我了,你是不是威脅他了?”

我被她的理直氣壯驚呆了,我嘲諷:“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是夫妻關係。而且他昨晚求我原諒,說你送上門,他都不願意碰你。”

周晴漲紅臉,“他明明都準備接受我了,如果不是你的電話......”

我垂下眼,原來不是主動推開,是我的電話嚇到這對有情人。

她突然倒打一耙,“你懷孕後眼中只有工作和孩子,你知道那段時間有員工洩漏公司機密,他賠了客戶一大筆錢嗎?”

“他為了照顧你的心情,甚麼都不說,如果不是我陪著他,他不知道該有多難過!”

“你流產後整天在家愁眉苦臉,他工作忙還要回家安慰你。學長明明養著你,你都不知道體諒、照顧他。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讓他難過!”

我猛地抬頭,一字一句:“我並不靠任何人養!”

我畢業後的第二年進獵頭公司,兩年從助理顧問做到中級顧問,距離高階顧問僅一步之遙,懷孕時還在約見候選人。

意外也是在那時發生,路上我被一輛闖紅燈的電動車撞了。

我還記得我被送到醫院後,沈競川姍姍來遲,第一句話是:“我都說了讓你暫停工作。”

他明知我媽當了十幾年家庭主婦,我爸走後,她因為太久沒工作,只能幹苦力活。

畢業後她勸我:“無論如何,不要放棄工作,媽媽可以幫你帶孩子。”

沈競川創業後,我見過太多在老公創業成功歸於幕後,最後落得被掃地出門,身無分文的糟糠之妻。

我不會,也不允許自己變成那個樣子。

而且這個意外不是我自找的,人活著就有千千萬萬個意外,就算我不工作待在家裡,都有在家裡被火燒死的可能。

雖然他很快跟我道歉了,但這句話成了我的夢魘。

我自此辭了工作,畏懼出門,畏懼來往車輛、行人。

她看到我眼角閃爍的淚,語言越發惡意,“你知道你流產那天學長為甚麼那麼晚才過去嗎?是因為他在陪我。”

“他幫我趕走了前男友,還帶我去電玩城玩,當時我們都很開心。你說,他對我這麼好,怎麼可能不喜歡我?”

我的腦海中閃爍過很多畫面。

我們剛確定關係的暑假,我們兩個都沒啥錢,每天光牽手壓馬路,高中班主任見到過幾次,笑我們把馬路踩扁了。

大學四年,他風雨無阻,每週來找我,我們手上依舊沒甚麼錢,只在大學城空著手逛,偶爾買幾十個遊戲幣,在娃娃機前玩一天。

畢業後,他創業壓力大,應酬喝得醉醺醺,回來後抱著我抱著我的腰,哭著說好難受,頭疼,讓我抱抱他。

我們都窮怕了。

我還有媽媽的愛,他只有自己,所以我們都在拼。

拼成功了,心卻散了。

我抹去眼角的淚,點了點手機,結束錄音,“你的話我都錄下來發給沈競川了,你放心,我已經向他提出離婚,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過我倒是想謝謝你,我會重新考慮財產分配,如果他有異議,這份錄音會發到公司所有股東、員工手上。”

流產後我心裡對他是有愧疚的,以為他們是在那時才勾搭在一起,沒想到在這之前就情難自已。

證據送上門,我不多薅一點對得起周晴嗎?

嗯,可以多要幾套房。

周晴白了臉,難以置通道:“你算計我!”

我一臉無辜,“首先,是你主動約的我;其次,這是我的手機,我錄個音怎麼了?”

我不想把婚姻失敗的理由歸到另一個女人身上。

究其根本,是沈競川的遊離,是他不夠愛了。

婚姻中誰都有付出。

創業初期他整宿睡不著,我特意學了按摩,閒暇時間全圍著他打轉。

每個週末我都會給他製造驚喜,有時是一束玫瑰,有時是一桌子他愛吃的菜......

最初的生活支出也幾乎都是我出的。

我未曾計較我是否為他付出太多。

一段感情、一段婚姻中,如果開始計較得失,那麼結局大多走向失敗。

當然,既然周晴送了我一份驚喜禮品,我肯定回贈一份大禮。

我把錄音發一份給沈競川,另一份發給周晴的父母。

愛情不是全部,人不能為愛情失去自尊。

不過我不是她父母,這個道理應該由她的父母教給她。

9

重新擬訂離婚協議後,我去見了沈競川。

只隔一天,他憔悴好多,眼底隱隱泛著青色,一夜未睡。

這次,他只看了一眼,沒有任何異議地簽上名字。

我長舒一口氣,除了公司股份我不想再跟他有牽扯,沒有要之外,幾乎把他掏空。

房子、現金,大半都是我的,他那麼爽快,出乎我的意料。

“待會兒去民政局登記。”

唯一不滿意的是拿到離婚證需要等待三十天。

我想把協議收起來,可是沈競川的手壓在上邊,我抽不動。

我剛要說話,他眼淚掉下來,睜著無神的眼睛,彷徨如無家可歸的浪子。

“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周晴剛進公司那會,因為是學妹我多關照了一下。”

“然後,她總問我問題,我在她身上好像看到了高中的你。我們同桌時,你總那樣看我,讓我給你講題。這讓我感覺,我是被關注、被依賴的。”

“工作後,你變成無所不能、所向披靡的周晴,我不再被你依賴了。”

“你懷孕那天,我真的很高興。可是你好像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胎兒身上,我感覺我被拋棄了。”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就因為意外去世了,他住大伯家。

大伯一家都不待見他,花著他爸媽的賠償款,卻連大學學費都不出。

他對愛的認知是不完整的,以為愛是關注、愛是依賴。

高中時的我,整日嘰嘰喳喳問他問題,他偶爾生病不上學,我還連發幾條訊息讓他好好休息,早點上學,我需要他。

“不是這樣的,沈競川。我不是不依賴你了,在工作上遇到困難,想到你在家裡等我,想到就算我一事無成,我在你心裡也是最好的,我就充滿力量,能克服一切困難的力量。”

“我對那個沒有福氣降臨在人間的寶寶,如果有十分的愛,那麼五分是因為我愛我,有五分是因為我愛你,我期待把她帶到人間,享受我們全心全意的愛。”

“而且——”

我自嘲一笑,“我們都長大了,如果我一直像高中那樣依賴你,你總有一天要煩的。”

“那時候,可能你喜歡的不是周晴,而是一個像如今的我一樣,你口中無所不能、所向披靡的周晴。”

他眼裡的光徹底灰暗下去。

我們去民政局登記離婚後,各走一方。

分別前,他叫住我,高大的身影在太陽下有些佝僂,“清清,我可以最後抱你一下嗎?”

我盯著他一會,豁達一笑,擺擺手,“不用了。”

讓這擁抱留在過去,讓我們未來想起,除了最後的爭吵和眼淚,還有一絲遺憾吧。

我回婚房收拾東西,婚房是我在協議中留給他的。

我嫌棄。

剛收拾完,有人按門鈴,門外是一對老人,我正疑惑,他們的表情卻忽然變了。

熱淚盈眶,“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兒!”

我狐疑地打量他們,“你們是?”

“你爸爸十幾年前在菜市場外頭救過我女兒周晴,我們是她的爸媽。”

10

我初二的那個夏天,蟬在樹梢鳴叫,空氣悶得讓人窒息。

傍晚時分,一披頭散髮的男人在菜市場外拿一把刀挾持了一個小女孩。

刀子在女孩的胸口、脖子上劃拉,女孩頃刻間血流如注。

我爸剛好下班路過,衝上去,跟男人搏鬥在一起。

小女孩得救,我爸失血過多,在醫院沒搶救過來。

殺人的是個精神病,最後進了精神病院。

那天的陰影一直籠罩在我們家,不曾散去。

小女孩的父母沒幾天就帶著禮物上門致謝,我媽是個溫柔至極的女人,她收下感謝的花。

回頭還對我說:“你爸爸是個頂天立地的人,看到不平的事就是要衝上去的,不要怪那個可憐的女孩。”

女孩驚嚇過度,一經過菜市場就頭暈眼花。

她父母老來得女,就這一個女兒,疼得不行,決定換一個地方居住。

他們家是個窮苦的家庭,走之前偷偷給我們留了三萬現金,估計是他們的大半積蓄。

離開縣城後,為告別過去,他們還給女孩改了名字,就是周晴。

周母淚流滿面,“我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的事。”

周父也老淚縱橫,“是我們太驕縱她,把她寵壞了。”

我看著這兩個蒼老的老人,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世界真小,兜兜轉轉回歸戲劇。

“對不起!”

“恩人吶,是我們家對不起你!”

這時,兩個人突然跪下衝我磕頭,力道很大,額頭立馬腫了。

我嚇了一跳,他們比我媽媽的年紀還大,我怕不是要折壽。

我把他們扶起來,周母握著我的手。

“我們不是求你原諒她,我們是愧疚,是你爸爸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卻對你做了這麼不道德的事,我寧願我沒生過這麼一個女兒!”

“我們一定好好教育她,讓她贖罪。”

他們顫顫巍巍地走了,相扶離開的背影令人感到酸澀。

晚上,周晴給我發了一條長長的簡訊。

寫了她的歉意、她的愧疚,最後,她說:

【姐姐,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會想看到我,我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

【我決定帶爸爸媽媽回老家,在很窮的山溝,我去那裡當支教老師。】

【我會教他們,自尊自愛,獨立自強,不要學我。】

11

我並沒把這件事情放心裡,我在猶豫要不要回原來的公司上班。

流產後我提了辭職,老闆一直挽留我, 說以後讓我想回來工作了,儘管聯絡她。

公司永遠有位置為我留著。

可是, 我不知道我現在的狀態還能不能勝任這份工作。

趙婉婷一聽我的猶豫, 怒從中來, 一晚上設定幾十個情景讓我模擬如何忽悠候選人。

被她拉著通宵一晚上,我心裡頭那點忐忑煙消雲散, 唯有睏意。

睡了一個早上, 我精神煥發,當即聯絡老闆。

她鼓掌歡迎我回來, 還組織我認識的同事給我舉辦歡迎會。

我的辦公室還留著, 剛坐下, 共事過一年半的程薇薇談笑眯眯地進來, “姐, 老闆讓我今兒個來跟你學習。”

我心頭一暖,領悟老闆的意思,她是擔心我第一天回來不習慣。

第一個星期我還有些陌生, 用電話聯絡候選人時出現過幾次頭腦發白不知道該說甚麼的情況。

第二星期我漸漸找回以前的狀態,工作回到正軌。

下半年,我升了高階顧問, 年薪翻了一倍。

再兩年, 我成了合夥人。

12

拿了離婚證後,我看到沈競川幾次,卻沒跟他打過招呼。

他遠遠看著我,目不轉睛,卻不曾過來。

半年前的一天, 他突然發簡訊問我:

【媽媽的骨灰撒在哪片海?】

我沒回答,不想讓他去打擾她。

他沒繼續追問。

沒過多久,他的大學好友猴子拿著遺囑找到我, 我才知道我們離婚後,他喝酒抽菸, 毫無節制。

身體遭不住摧殘, 最後竟診斷出食道癌。

他偷偷從醫院消失, 沒幾天有人在海邊發現他的屍體。

他死前寫了一份遺囑, 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我,還請猴子一句話:

【我去找媽媽,去跟媽媽道歉了, 希望她願意見我。】

猴子走後,我突然想起我拒絕過的那個擁抱, 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帶婷婷去了他葬身的那片海, 放下一束黃菊花。

潮漲潮落,帶走它。

海寬天闊,然世事無常,生命脆弱。

沈競川的突然離世讓我沉寂了幾天,但很快在婷婷的陪伴下走出來。

人生短短几十載, 重要的不只有愛情。

好的親情、友情, 都能讓你成為更好的人, 都能成為你的後盾,也能變成你的鎧甲。

在我踏向新生活的路上,媽媽推了我一把, 婷婷繼續牽著我向前走。

我想,下半輩子,我會越過越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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