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夫是極浪蕩的京圈太子爺。
他閱女無數,卻唯獨不屑碰我。
“她那副黑框眼鏡比臉都大,別來噁心我了!”
我會心一笑。
四年來,每天都要裝作愛慘了他,我也累啊!
現在終於能擺脫他了。
結果,顧商爬到 88 層樓頂,紅著眼求我別扔下他。
1
我到包廂時,恰巧聽到一道嬌俏的女聲:
“我坐在哥哥身上,哥哥的未婚妻會不會生氣啊?”
右手還停留在門把手上,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與顧商四目相對。
一個穿著超短熱褲的女孩跨坐在他腿上,兩人貼在一起。
顧商閒適地靠坐在沙發上,略過女孩滑嫩的肩看向我。
看到我沒有絲毫慌張。
反而彎唇笑開,眼裡滿是戲謔:
“欸,未婚妻你生氣嗎?”
包廂裡的人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不轉睛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們都想看我這個不受寵的正宮會做出甚麼反應。
那個熱辣的女孩也偏過頭來,不過兩隻柔白的胳膊卻將顧商的脖頸纏得更緊。
毫不掩飾的挑釁與不屑。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下來。”
語氣冷厲,不容置疑。
包廂裡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有人關停了音樂,一下子落針可聞。
顧商的小弟甚至嚥了口唾沫:“大、大嫂?”
女孩這才有了被捉姦的慌亂,委屈巴巴地開口:“顧少……”
顧商似是沒想到我今晚這麼硬氣,眉頭微皺,輕輕挑眉。
我攥了攥拳頭。
再出口的聲音已經沒有了絲毫氣勢:
“那個,他腿上受過傷,你別給壓疼了。”
我怯怯解釋完,小心翼翼地扶了扶鏡框,以掩飾此刻的緊張。
“哈哈哈哈哈哈……”
包廂裡霎時爆發出震天的嘲笑聲:
“我以為今晚的大嫂被魂穿了呢!結果還是之前的戀愛腦配方!”
“顧少,傳授下御妻之道唄!怎麼才能讓未婚妻無怨無悔地舔四年?”
“是不是顧少那方面特別厲害啊?”
顧商冷笑,嗤笑出聲:“就她?也配?”
“她那副黑框眼鏡比臉都大,別來噁心我了!”
“也不知道我媽怎麼就選中她!”
眾人笑得更加瘋狂。
那個熱褲女孩非但沒從顧商身上下來,反而又往上坐了坐。
此刻笑得花枝亂顫,動作更加肆無忌憚。
我侷促地站在那裡,指甲把掌心掐得生疼。
顧商向後倚了倚,閒散地看我被取笑。
“顧商,快十一點了。”我盡職地提醒道。
十一點,是顧太太給顧商定的宵禁時間。
顧商再胡鬧,也不敢違逆控制慾極強的媽媽。
他臉一沉,唾罵一句:“掃興!”
用手拍拍女孩的臉,像拍狗一般敷衍:
“下來吧!哥哥下回再找你。”
女孩不肯,攀附得更緊,小嘴又甜又黏:“不想讓哥哥走……”
顧商的耐心只有三秒,此時已經耗盡。
一把掀翻女孩:
“都說了下回,別給臉不要臉!”
摔在地上的女孩一臉難以置信。
剛才還柔情似水的男人,怎麼能這麼快翻臉不認人?
癟著嘴就要哭。
顧商看都不看,拔腿向外走。
這個男人,一向薄情。
我搖搖頭,趕忙跟上。
2
顧商今晚喝了很多,一上車情緒就低沉下來。
他伏在我腿上,閉上眼睛,長睫毛一閃一閃地。
我小心地捋著他的黑髮,輕輕拍撫他後背。
四年來,他每次 emo,我都是這麼安撫他的。
動作熟悉自然。
“夏季,你下回能不能別穿格子衫?真土。”他突然開口。
我抬起的手差點一巴掌呼在他的俊臉上。
黑框眼鏡土、格子衫土、牛仔褲土,那你別趴在我身上啊!
算了,不跟個抑鬱症生氣。
我深呼吸幾下,落下的手依舊輕柔。
“以後穿裙子吧,把眼鏡摘了,我說不定能多看你幾眼。”大少爺慈悲開口。
“我一個鄉下來的,本來就土,你不想看我就閉上眼吧。”我倔強地回答。
顧商睜開眼,黑色的眸子在斑駁夜色中格外清亮,像小獸似的。
我抬手輕撫他眼皮,幫他闔上眼。
許久,他悶悶開口:
“夏季,你真沒勁,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愛上你!”
我笑笑:“可我喜歡你啊!不論你是甚麼樣。”
情話張口就來,已經成了條件反射。
畢竟對待動不動就有輕生念頭的抑鬱症患者,最主要的就是讓他知道:不論他是甚麼樣子,這世上總有人無條件愛著他。
我就扮演著這個角色,一演就是四年。
保養得當的顧太太正坐在沙發上等我們回來。
她朝我微微一笑:“辛苦了,小夏。”
“阿姨,我先去休息了。”
顧太太點點頭,轉頭看著顧商變了表情:
“像甚麼樣子!每天跟那幫人鬼混,你爸怎麼放心把公司交給你?”
顧商無所謂地聳肩:“我本來也沒想進公司,我才大一,等畢業也來得及。”
“你能不能有點憂患意識?非得讓外面的私生子把屬於你的東西都搶走嗎?”
“搶走就搶走,我不稀罕——”
顧商的話終止於一個響亮的巴掌。
“顧商,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現在恢復得差不多了,從明天開始,放學後去你爸公司實習!”
顧商還想說甚麼,動了動唇,最後甚麼也沒說,氣憤地上了樓。
3
房門被開啟的時候我聽到了。
可我實在太困,懶得睜眼。
男人上了床,從身後擁住我。
獨屬於少年的清冽氣息瞬間裹挾了我。
他的胳膊箍在我的腰上,孔武有力。
臉頰在我的後背輕輕刮蹭,像尋求庇護的無助幼崽。
“轉過來。”
開口的聲音卻強勢霸道。
我認命地轉過身,與他面對面。
他將臉埋在我胸前,終於安靜地閉上眼。
“夏季,你會永遠愛我是嗎?”聲音悶悶的。
“嗯,”我迷迷糊糊地應道,“要拍拍嗎?”
不需要等到答案,右手已經輕輕繞過他的肩。
輕柔地拍撫。
他將我摟得更緊。
……
第二天起床時,身邊已經空了。
這似乎已經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習慣。
他會在黑暗中找尋我,卻又在天亮前安靜離開。
陽光下,他又變成那個桀驁不馴、嘴毒薄情的顧少。
我還是那個從鄉下來的,土了吧唧的夏季。
短暫的相依,似乎是他的恥辱。
他從不在光亮處抱我。
4
最近顧商被媽媽壓著去公司,消停了很多。
我也不用半夜去酒吧撈人,樂得清閒。
夜晚,我從學校往回走,突然有群人捂住我的嘴,將我拖進小衚衕。
急雨般的拳頭密集地落下來。
他們應該是得到指令,全身都打,就是不打臉。
最後,有人揪著我的頭髮讓我抬頭。
入目,是那晚坐在顧商身上的辣妹。
她穿著高跟鞋,一腳踹在我的小腹處。
又高又尖的鞋跟啊!
我疼得直冒冷汗。
“知道為甚麼打你嗎?”辣妹開口。
“因為我是顧商的未婚妻?”我問。
“呵,看來你也知道這個位置不適合你,一個農村來的土包子,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從哪來滾回哪去!別髒了顧哥哥的眼!”
“好。”我答應得很乾脆。
“……”
她還想說甚麼,被我一個字堵住。
“你說甚麼?”她對我如此痛快的回答似乎不可思議。
“我說好,這未婚妻的位置我本來也不想要。我空出來,你有本事就自己去爭吧!”
女孩直接不會接了,半天才遲疑地問:“你不是愛顧商愛得要死要活的嗎?”
我輕笑:“你不用管,反正我會把位置讓出來就是了。”
我走的時候,那群人還在議論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到手的地位不要,居然放棄一步登天的機會。
畢竟顧家在京圈是數得著的豪門。
可我,揹著顧商未婚妻的枷鎖四年,早就累了。
我父母早亡,是藉著顧氏的資助才能唸完高中,考上大學的。
雖然我知道我只是成百上千個受資助的學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可是沒有顧氏的資助,我這輩子早就完了,所以我心懷感激。
考上京城的大學後,我買好禮物親自到顧家道謝。
顧太太似乎並不太歡迎我的到來,我的禮物在她看來實在稱得上“微薄”。
她與我寒暄幾句,我正要識趣地離開。
樓上傳來沉悶的鈍響。
那種肉體與硬物撞擊的聲音。
我很熟悉。
顧太太急切地往樓上跑,我也跟了上去。
一室漆黑,顧太太拉開窗簾。
陽光灑落下來,落地窗前,有個男孩盤腿坐在地板上。
上午正好的陽光灑在他漆黑的碎髮上,在眼前投下一片陰影。
他背對著我們,對來人的聲響毫無反應。
背影瘦削、孤寂。
目光茫然地看向窗外。
我知道,他並不是在尋求光,他厭惡光。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去,坐到他旁邊:
“原來是這麼漂亮的男孩子,看到你,心情都變好了。”
我知道我的話起不到太大作用。
但是男孩的眼睛,稍稍轉向了我。
這個微小的動作,已經讓顧太太喜極而泣,她站在那裡,示意我繼續。
而我沒有更多的行動。
只是跟他並肩坐在地板上,從上午坐到傍晚,直到夕陽落下。
我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
他看向我癟了的肚皮,竟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華麗的西餐很快擺到我們面前。
我窘迫地開口:“怎麼辦?姐姐不會用這些工具。”
“笨。”
他緩緩吐出這個字,終於有了今天第一個動作。
他幫我切好牛排,將叉子遞到我手裡。
我嘿嘿地笑:“你陪姐姐吃好不好?第一次吃,姐姐好緊張。”
我叉了一塊牛排放到他嘴邊。
他用那雙黑色的沒有生氣的眸子,靜靜地看我。
時間太久,我的手開始顫抖。
我以為我要失敗的時候,他緩緩張開了嘴。
顧太太直接掩面哭起來。
後來我將顧商哄睡,顧太太堅決不放我走。
她說她的兒子已經三天沒吃飯,三天沒睡覺了。
自從自殺被救回來後,就沒有絲毫求生的慾望。
她用盡一切辦法,找了好多醫生,都無濟於事。
她求我繼續幫助她的兒子。
我就這樣留在了顧家。
我晝夜不分地照顧顧商,不停地告訴他我喜歡他,不斷用擁抱證明有人愛他。
顧商終於有所好轉,但是依舊不能正常地學習、社交。
顧太太讓我做顧商的未婚妻,承諾我等顧商過了 20 歲生日,就為我們正式訂婚。
我說不用,即使是為了報答顧氏的資助之恩,我也會盡力將顧商照顧好。
但是顧太太怕我後悔,怕我離開,要用“未婚妻”的名頭綁住我。
我便由她去了。
5
顧商不喜歡我穿格子衫。
可是格子衫真的很實用。
在鄉下的時候,格子衫髒了也不易看出來。
今晚,紅黑色的格子衫很好地遮蓋了我身上的髒汙。
就連顧太太都沒發現我的異樣。
我本來想靜悄悄地回臥室,可是她叫住了我:
“小夏,我們談談。”
“好啊。”我乖順地坐到她跟前。
“小夏,下個月顧商就滿 20 歲了。”
她說完,靜靜地看向我,等我的反應。
可是我好疼,光是咬牙忍痛就耗費了極大的心力,此時實在沒有精神去揣測她話裡的意思。
“嗯。”我禮貌地應道。
她等不到想要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
“阿姨曾經答應過你,等顧商過了 20 歲生日,就為你們訂婚,那時候,我連顧商能不能活到 20 歲都不知道……”
她說著就要落淚。
可是我更加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了。
她只好繼續說:
“如今,顧商好好地活下來了,而且越來越優秀。找你叔叔想要結親的人越來越多,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所以小夏,你看……”
我終於聽明白了。
今晚大家好像都不約而同地叫我讓出這個位置。
“阿姨,我本來就沒想做顧商的未婚妻,如今他能有更好的選擇,我會主動退出。”
顧太太抓著我的手落淚:“小夏,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如果沒有你,阿姨真不知道這四年要怎麼過來。你放心,阿姨一定會給你足夠的經濟補償。”
我輕輕拂開她的手:“阿姨,我不需要經濟補償,就當這四年,我還清了當年顧氏的資助之恩吧。”
顧太太十分滿意今晚的談話效果,她讓我用自然的方式抽離顧家,別對顧商產生太大影響。
我同意了。
畢竟顧商看我不順眼也挺久了。
我離開,他應該很高興。
夜裡,熟悉的體溫貼上後背。
我蹙眉抱怨:“顧商,你身上好大的酒氣。”
他似是很疲憊,聲音透著睏乏:“太累了,不想洗澡。”
微啞的嗓音竟意外嬌憨,叫人想起 16 歲的顧商,雖沒有生的意志,卻澄澈得叫人心碎。
那時我也才 19,剛上大一,課業緊張,還要照顧他。
他體貼地說:“如果實在太累,就不要管我了,我媽媽那裡我去說。”
“一點都不累。”我強顏歡笑。
他說:“在你來之前,我媽自己都放棄我了,你不要有甚麼心理負擔。”
那時他總怕成為別人的麻煩,總能輕易察覺我一個皺眉的微表情。
“乖乖,”我雙手撫著他的臉,“你超棒的!學習超棒,馬術一流,還會打一手漂亮的高爾夫,你是墜落人間的天使,是我見過最漂亮、最優秀的男孩,我很喜歡跟你待在一起。”
少年的眸子一瞬間亮起來,他不可置信地問:“真的?”
我用手揉搓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真的,姐姐喜歡你。”
他倏地紅了臉,任憑一張帥氣高冷的臉蛋被我揉捏成各種形狀。
還主動往前湊,臉頰輕蹭我手心。
這麼可愛會疼人的男孩子,後來怎麼就變得毒舌、刻薄了呢?
我正沉浸在思緒中,顧商的胳膊從腰際圈了過來。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鼻翼在我頸間探索,熱氣撲灑,激得我脊背僵直。
偏他毫無察覺,大手挪至我平坦的小腹,猛一用力,將我更加送向他。
疼!
“嗯……”我難耐得悶哼出聲。
顧商的所有動作都被按下暫停鍵。
胸腔起伏更加劇烈,空氣安靜到我能聽到他急促的心跳聲,頸間的熱氣流更加燙人。
我好像見證了顧商從男孩到男人的蛻變,一個很重要的標誌就是氣息。
以前他的呼吸清淺,有著少年人的陽光清爽。
後來,隨著喉結鼓出,他呼吸的時候氣息變得粗重許多,像個熱氣騰騰的小風箱,噴在人臉上不容忽視。
此刻,他的唇恰好遊移到我的耳後,滾燙的氣息中瀰漫著酒香。
他含著我的耳垂,聲音嘶啞:
“勾引我?”
我被他的話驚到忘了反應。
等終於清醒過來,將右胳膊毫不留情地向後搗去:
“勾引你大爺!”
可是,顧商一把抓住我作亂的胳膊,將我全身禁錮住。
“別動。”他命令道。
“你放開我,我不舒服!”我掙扎著想從他懷裡逃出。
顧商卻忽然掐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託舉起來。
天旋地轉過後,我已經趴在他身上,與他四目相對,身下是他滾燙的胸膛。
我眼裡流下淚:“顧商,我好疼啊!”
6
顧商開啟燈。
眼前的男人黑色襯衫敞著上面兩顆紐扣,露出精緻性感的鎖骨。原本梳到耳後的頭髮,此刻細碎地垂落到眼前。
他陰沉著一雙晦暗的眸子,盯著我的身體。
數不清的駭人瘀傷,紅紅紫紫,散落全身。
尤其雪白肚皮上那一處面積最大、顏色最深,令人心悸。
我被看得不自在:“給我衣服。”
顧商不為所動,眼裡翻湧起驚濤駭浪,聲音中暗含狠戾:“誰幹的?”
我強行把外衣拽回來:“都是皮肉傷,很快就好了。”
顧商突然大吼出聲,像頭暴怒的獅子:
“我問你誰幹的!”
“太黑了,沒看清。”
我不敢看他憤怒的雙眼,我怕下一刻他緊攥的拳頭會招呼到我身上。
他憤然轉身,房門被“砰”地甩上。
樓下響起汽車引擎的聲音。
我以為他不會再回來。
可是過了會兒,顧商拎著一大包藥又回來了。
“衣服解了。”聲音陰沉。
我不敢惹他,順從地轉過身,將後背露出來。
他的手很不穩,一下重一下輕的。
“你在抖甚麼?”我好笑地問。
“你才抖!”他咬牙。
可我似是從他故意發狠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鼻音。
小孩,不會哭鼻子了吧?
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顧商哭鼻子,是在他 18 歲生日的時候。
那時,顧太太要我做顧商的未婚妻。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阿姨,我會像照顧親弟弟一樣照顧好他,未婚妻的名頭,就不必了。”
微一轉首,顧商站在走廊拐角處,紅著眼,委屈巴巴地看我。
見我看他,他拔腿就跑出去。
我追過去。
可是一向願意跟我分享的男孩,那次甚麼話都不說。
哦,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不再一天到晚纏著我,我們之間的關係急轉直下,變得比普通人還不如。
他恨不得把最毒的挖苦都說給我聽,我被刺傷多次後變得麻木。
後來,我勉強答應了顧太太的哀求,成了顧商口頭上的未婚妻。
可是他的眼裡再無波瀾,好像要跟我訂婚的不是他一樣。
“哎,顧商,姐姐快兩年沒見你哭了。”我打趣道。
後背塗抹的手頓住,然後狠狠摁了我的傷口一下。
我疼得直接趴到床上:
“顧商你幹嗎?!”
“該!”他毫不留情地說。
然後把藥瓶扔到床上:
“前邊自己塗。”
我笨拙地塗藥。
顧商站在我身後,微曲右腿倚在牆邊。
手裡打火機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燃、熄滅。
我回頭的時候,火光正在他面前搖曳,將一張英俊迷人的臉晃得忽明忽暗,徒增魅惑。
這小子,真痞,真帥。
顧商見我看他,微抬下巴:“好了?”
我點點頭。
他關了燈,動作熟稔地上了床。
黑暗中靜謐無言。
我以為他早都睡著的時候,他突然沒來由地開口:“夏季,我也沒那麼差勁吧?”
我將手搭在他胸前,溫柔地詢問:“又 emo 了?”
他沉默片刻,將我的手一把揮開,背過身去:
“睡覺!”
7
不知道我又怎麼得罪了大少爺。
之後的幾天晚上,他幫我塗完藥就走,再沒在我房裡睡。
真好,他已經沒那麼需要我了。
轉眼到了他 20 歲生日。
整個顧家都很重視。
顧商是天之驕子,一歲開始,每年的生日宴都很隆重。
只是後來,他抑鬱症發作,便再沒有生日宴一說了。
今年是顧商病情好轉後第一次重辦。
他學業突出,開始進父親公司學習,又是 20 歲的正好年紀。
所以顧家從三天前就開始操辦了。
顧太太專門為我安排了造型師,她笑著招呼:“也該給我們夏季好好捯飭捯飭了。”
我摘了黑框眼鏡,頭髮挽成了丸子頭,露出細長的頸子。
一身簡單大氣的淺藍色一字裙將美好的腰身展現出來。
我扶著欄杆下樓時,顧商不經意地抬頭看過來。
然後,視線不再挪動。
狹長的眸子微眯,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豔與迷戀。
他微微偏轉下頭,嘴角帶笑,看得出神。
我拿肩膀撞撞他:“怎麼樣?姐迷人吧?”
他輕低下頭,撲哧笑出來,爽朗燦爛:
“還湊合。”
“我早說過黑框眼鏡不適合你。”
“走吧,未婚妻。”
他彎起臂彎,待我挽上。
我定定地看著他微揚的眉眼,心情是少有的好。
哦,他還以為今天的生日宴會是我們的訂婚宴呢!
見我不動,他彆扭地開口:“看在你今天這麼美的份上,我勉強承認你是我未婚妻吧!我給你準備了禮物,待會兒給你看。”
他朝我眨眨眼,像極了一閃一閃的星子。
唉。
我嘆了口氣,動作緩慢地挽上他。
他終於會心地笑開。
顧先生站在臺上講話。
我很少在家裡見到他,據說他在外面養的女人很會哄人,他樂不思蜀。
後來那個女人還給他生了個兒子。
這讓顧太太的地位岌岌可危。
所以她不遺餘力地對顧商施加精英教育,把顧商壓出了病。
如今顧商又成了他的驕傲,他笑容滿面地慷慨陳詞:
“今天,除了是犬子 20 歲的生日,我們還有件重要的事情宣佈。”
顧先生有意無意地看向我,我笑著點頭。
“夏季,這個優秀善良的女孩,這些年陪著我們一家走過了很多不如意,一直不離不棄,是我們顧家的貴人,所以我們決定——”
顧商挺了挺胸膛,臉上笑得雲淡風輕。
可是隻有我知道,他有多緊張。
我挽著的胳膊,此刻僵硬呆板,他用大手把我的小手包裹住,用力到骨節發白,手心沁出細汗。
顧先生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們決定,收養夏季做我們的乾女兒,我們會對她視如己出,將來會為她備上豐厚的嫁妝。”
話落,顧商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眼裡寫滿震驚。
顧先生跟顧太太已經掏出了厚厚的紅包,笑著看向我。
我將手抽出來,從容地上前,乖巧地叫:
“乾爸。”
“乾媽。”
兩位長輩笑得眼縫眯起,將紅包交到我手上。
有人不解地問:“之前不是說夏季是顧商的未婚妻嗎?怎麼變成乾女兒了?”
顧太太氣度雍容:“甚麼未婚妻啊,外面瞎傳罷了。顧商才多大就有未婚妻?他們兩個啊,一直都是姐弟相稱的。顧商,快叫姐姐。”
顧商似乎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一雙漂亮的眸子寫滿疑惑,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父母。
而我們,都微笑著等他回應。
他趔趄了幾步,好不容易站穩。
“姐姐?呵呵,對,是姐姐……”
他冷冷地看向我,目光像刀子一樣冰冷銳利,想從我的臉上看出甚麼來。
我淡笑著回望著他,一臉坦然。
他最終一無所獲,氣得揮手往外走。
顧太太一把抓住他,伏在他的耳邊小聲說:“顧商,別以為只有你會尋死覓活,今天你敢走出去,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顧商的瞳孔劇烈震顫,許久,艱難地轉過頭,一字一頓道:“顧太太真是好手段。”
8
今天,眾人面前,我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顧先生領著我們在人群中游走,向大家介紹著優秀的兒子與新收的女兒。
人們紛紛送上祝賀,不論真假,顧太太笑著收納。
最終我們停在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面前。
我也算在顧家待了四年,幾乎下意識判斷,這位,是今晚的貴賓。
果然顧先生極其熱情地與他握手寒暄,而對方,從身後推出了一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看吧,白色是留給公主的顏色。
“這是愛女初曉,也在讀大一。初曉,這就是爸爸常跟你念叨的顧商,你要跟顧商學習,別整天就知道玩。”初先生寵溺地說。
那個叫初曉的女孩滿面嬌羞,甚至不敢直視顧商的眼睛。
她細聲細氣地叫了聲“顧商哥哥”,就已經紅了臉。
兩家人全都笑開。
這事兒,成了一半。
要不是顧商始終面色如冰,我有理由懷疑,這兩人的婚事今天就能定下來。
我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後面。
對方陣營裡卻突然走出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
“夏季,真的是你?”年輕男人驚喜地向我走來。
“初永嘉?”我略感驚訝。
我大學學的專業是心理學,初永嘉修的經濟學。但他大三輔修了心理學,所以有的課是一起上的。
我收作業的時候,與他說過幾句話。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上。
原本面無表情的顧商,此刻幾步走到我肩旁,半個身子擋住我,很有幾分防禦的姿態,臉色黑沉地盯著初永嘉:
“他是誰?”
“你好,我是初永嘉,是初曉的哥哥,也是夏季的同學。”
初永嘉友好地伸出右手。
顧商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忽視掉初永嘉的示好。
初永嘉有些尷尬地揉揉鼻尖,倒沒有惱。
“夏季,能不能領我轉轉你家的花園呢?聽說阿姨種了一大片玫瑰花園。”
顧太太笑著頷首:“去吧!待會兒記得回來吃蛋糕。”
從宴會廳往外走,背後始終有一道陰沉的視線盯在我的背上。
我拽了拽初永嘉的衣袖,示意他快點走。
他很配合,反握住我的手腕。
出了宴會廳,我便悄悄把手抽出來。
初永嘉看著空了的掌心,悵然若失,卻又笑起來:
“已經是一大步了。”
“甚麼?”我不解。
“你之前看都不看我一眼,今天卻能牽起你的手,所以我說已經是一大步了。”
我臉色微沉:“初先生向來跟女生這麼自來熟嗎?”
如果論撩妹,還有人能比得上顧商嗎?
頂著一張盛世美顏,在萬花叢中流連。
我曾見過他幾句話將小姑娘逗得面紅耳赤,也見過他一個輕點鼻尖的動作叫女孩直了眼。
所以初永嘉的搭訕,非但不能叫我生出不好意思的羞窘,反而讓我極度不適。
我不喜歡被陌生人如此唐突。
初永嘉見我的反應,表情是肉眼可見的慌張:
“夏季,你別誤會,我沒有輕薄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跟女生搭訕。”
“你在學校裡總是很匆忙,我好多次鼓起勇氣想跟你打招呼,都被你冷漠的眼神扼殺。”
“所以,雖然咱們一起上了兩年的課,我卻沒能跟你說上幾句話。我真的不是你討厭的那種人。”
面前的大男孩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一臉緊張,哪裡還有初見時的淡定從容?
我不禁莞爾一笑:
“是我誤會你了。走吧,我帶你去看玫瑰園。”
初永嘉是個很有禮貌的男生。
我說話的時候,他會微微躬下上半身,側臉細聽。
他用手幫我遮擋頭頂的花枝,嘴角帶笑:“夏季,你真的不是顧商的未婚妻嗎?”
我搖搖頭。
“太好了。”他笑得眼角都要彎起來。
“嗯?”我不解地望向他。
初永嘉的眸色偏淺,身上少了許多攻擊性,看人的時候,滿眼柔和,聲音也是溫潤舒服的: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大三決定輔修心理學,其實是為了增加跟你見面的機會。但是後來他們告訴我你是顧商的未婚妻,我雖然很不甘心,卻也只能放棄。”
“現在好了!你只是顧商的姐姐,我爸要撮合我妹妹跟顧商,以後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你了。”
“我沒有戀愛的打算。”我一口回絕。
初永嘉還想說甚麼,我冷冷打斷他:“回去吧,要切蛋糕了。”
初永嘉的眼裡漫上濃濃的失落,漂亮的眼角垂落下來。
9
我們回到宴會廳的時候,侍者正推著漂亮的蛋糕車進來。
五層大蛋糕上裝飾著新鮮的玫瑰花,讓人心底生出歡喜。
蛋糕車經過我身前,我情不自禁地前傾身體,想要更好地打量。
突然,身後被人猛力一推。
我毫無防備地撲向蛋糕車。
巨大的蛋糕傾塌在地,我摔在上面,滿臉滿身的奶油。
周圍響起尖叫,大家四處散開,生怕濺到身上。
我想要爬起來,可是腳底打滑,反而狼狽地跌落回去,臉上奶油更加滑稽。
真是有點……丟人了。
我無助地抬頭,恰好對上顧商的眼睛。
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緊張。
他就要邁開步子朝我走來,顧太太一把拽住了他。
顧太太看向我,眼裡是深深的不滿與警告。
我搞砸了生日宴會,她很生氣,她不想讓她的兒子跟我一起丟人現眼。
我嘴角溢位一絲苦笑,再次試圖爬起來。
身前有個身影蹲下,初永嘉一臉關切地問:“還能站起來嗎?”
我笑笑:“好像是不能了。”
“冒犯了。”他伸出胳膊將我公主抱起來。
“把你衣服弄髒了。”我不安地說。
他溫潤的眸子看著我:“你不像在意這種細節的人。”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奶油:“總要客套一下不是嗎?我的臥室在二樓。”
於是,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初永嘉從蛋糕泥中把我撈出來,又在眾人的目光中,抱著我上了樓。
我進浴室沖洗,出來時,他已經脫了西裝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可是西褲跟衣領處依舊沾著奶油。
“我去給你拿身顧商的衣服來。”說完,我就要轉身出去。
初永嘉一把扯住我的手,將我扯回身前,眼中溢滿深情:
“今天好開心,跟你站在一起的人是我。”
我忍不住笑:“這是甚麼值得驕傲的事嗎?”
雖然跟初永嘉接觸不多,但他真的是個暖男,會尊重我的決定,能小心呵護我的自尊。
做他的女朋友,會被寵上天吧?
“你們在做甚麼?”
顧商推開門的時候,入目便是我跟初永嘉拉在一起的手。
我不自覺就要把手抽出來,這次顧永嘉卻攥得很緊。
他不再像初次被顧商敵視時那樣謙和大度,雖然表情依舊是溫煦無害的,說出的話卻很有力量:
“戀人之間的牽手,看不到嗎?”
“放開她。”顧商臉色黑沉,聲音冷厲。
“不放,好不容易才牽到的手,憑甚麼放?”初永嘉低頭看我,眼裡的深情叫我不敢直視,我紅著臉低下頭。
“我叫你放開她!”顧商惡狠狠地吼出聲,同時,一拳打到初永嘉的面頰。
這次,初永嘉再不含糊,積極回擊回去。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怎麼勸都勸不開。
初永嘉的心裡似乎早就堆積著不滿,此刻毫無顧忌地說出口:
“顧商,你算個甚麼東西?即便她不是你姐姐,是個陌生人,她跌到蛋糕堆裡,你也應該把她拉出來。你現在是以甚麼身份在命令我?!”
顧商似乎被點到死穴,他緩緩放下拳頭,放棄抵抗,任憑初永嘉的拳打腳踢。
顧太太終於趕來,急切地呼喊:“哎喲,讓你上來送個衣服怎麼還打起來了?夏季,是不是因為你?你這個當姐姐的,今天不但搞砸了弟弟的生日宴,還叫他被人打,我怎麼就沒看出來你這一肚子算計呢?!”
初永嘉停下動作,胸腔劇烈起伏地看著,滿眼的鄙夷與不屑。
顧商艱難地偏轉過青紫的臉,看著母親,不可置信地開口:
“媽,你沒看到嗎?她是被人推到蛋糕上的,你為甚麼要指責她?她為我們家付出了四年,你剛才竟然因為怕丟人不讓我上前拉她!我們顧家資助了她 3600 塊錢,她這些年早還清了!咱家保姆一個月的工資都不止一萬吧!因為她無父無母,所以咱們就這麼拿捏她嗎?”
我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些年在顧家,即便再委屈,我都不讓自己哭出聲,因為那樣會被說矯情,會被顧商罵人醜事多。
可是此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落下,擦也擦不幹。
初永嘉將我擁進懷裡,細心地拍撫:“委屈就哭出來。”
眼淚很快沾溼了他的襯衫,溫熱的體溫透過淚溼的布料傳至我的臉頰。他的大手在我頭頂輕柔地順著,厚實的掌心讓我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10
那天,我搬出了顧家,在外面租了間小房子。
初永嘉有時來看我,我告訴他不要來了。
雖然那天我的確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但是我自問,無法回饋他等同的感情,所以讓他早點放棄,及時止損,對他來說是件好事。
但他依舊雷打不動地給我送來各種禮物。
還帶給我一些八卦。
他的父親因為質疑顧家的人品,終止了與顧氏的合作,也不允許初曉與顧商繼續往來。
初曉不顧家人反對,偷偷跑去見顧商。顧商告訴她,自己心裡已經有人,再也無法接受別人。
經過最近的風波,顧太太與顧先生之間連表面的平和也維持不下去了,兩人協議離婚。
顧商搬離顧宅,自己住在外面。
再聽到關於顧家的訊息,我心裡毫無波瀾。
夜晚,我站在窗簾後。
顧商又在我樓下的大樹旁徘徊,腳底堆積一片菸蒂。
他總來,卻從沒來敲我的房門。
似乎感應到甚麼,他抬頭看向我的窗戶。
漆黑的視窗,他一無所獲,又低下頭吸菸。
一天晚上,我從學校回來。
他在樓下等我:“我領你去個地方。”
“不想去。”
“必須去。”他不容分說地把我拽上車。
他把我拉到一間廢棄倉庫,昏黃的燈光下,顧商的小弟們正壓著一個女孩,跪在地上。
哦,是之前坐在顧商身上,又叫人打了我的辣妹。
此刻她嘴裡塞著破布條,看我的時候,一臉嫉恨。如果不是被壓著,恐怕下一秒就要撲到我身上了。
顧商開口:“是她把你推到蛋糕上的。之前她找人打了你,我又找人打了她,她把賬算到你身上了,對不起。”
我拽下女孩嘴裡的布條,輕輕擦了擦她嘴角的淤血。
她卻“呸”了一聲:
“夏季,裝甚麼!我還以為你是多清高一人,明明說不屑當顧商的未婚妻,又讓他來打我,你躲在後面裝純潔!人面蛇心的臭婊子!”
我還沒說甚麼,顧商一腳踹在她胸口,將她踹翻在地:
“跟你說多少遍了,是我打的你,跟她沒關係。”
“顧少,你一定是被她唆使才會打我的,那晚你明明那麼溫柔地對我,怎麼可能打我?”女孩臉上汙穢不堪,哭得無比傷心。
“醒醒吧!要不是知道夏季馬上來找我,我能讓你靠近我跟前,跟你演低階的深情戲碼?”顧商毫不留情地回擊。
女孩無法相信顧商說的,又哭又笑,在地上苟著身子顫動。
許久,她惡劣地笑起來:
“哈哈哈,我還以為只有我是舔狗,想不到,高高在上的顧少比我還能舔。你故意放任我接近,想讓夏季吃醋?可是你知道嗎?那晚我叫她離開你時,她答應得可乾脆了!她說她一點都不稀罕顧商未婚妻的名頭,她根本就不喜歡你!一點都不喜歡你!哈哈哈哈哈……”
顧商紅了眼,像失去理智的瘋子,不停地踹著女孩:“你閉嘴!閉嘴!我讓你說!我讓你說!”
如果不是眾人攔著,就要鬧出人命了。
“顧商,住手。”我喚他。
顧商一拳打到水泥地上,血珠沁出,他好似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一雙猩紅的眼望向我。
“夏季,你不能離開我。”
聲音淒厲悲切。
我嘆了口氣:“我已經申請了出國交流的機會,下個月初就要出發了。”
“我不在的時候,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了,別天天打打鬧鬧的。”
“如果我說,你敢走,我就從 88 樓跳下去,你會不會為我留下來?”顧商偏執地看著我。
“顧商,死容易,活著才難。但是,活著,才有希望。”
“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
11
16 歲之前,我還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雖然清貧,但是充滿愛意。
那年夏天,因為雨水太多,上游的水庫洩洪,很多大魚衝到了河裡。
我媽饞嘴,讓我爸去撿幾條回來。
我爸被山洪沖走,連屍體都沒找到。
我媽覺得是她害死了爸爸,從此抑鬱。
她不斷消沉,自殘,最後也跳進了那條河。
從那以後,我成了戶口本上的戶主。
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依靠。
原本我都打算上完初三就去打工了,畢竟,我連吃飽飯都是問題,哪有錢上高中?
幸運的是,顧氏那年給我們縣提供了助學金,我靠著助學金走出了那個小山村。
所以,我這一生都很感激顧氏。無論它之後給我帶來了多少傷害,它對我的幫助卻無法被掩蓋。
“顧商,你 16 歲的時候覺得活著沒意思, 所以選擇自殺。可是我 16 歲的時候, 想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求。我甚至不知道明天的三餐該怎麼解決。”
“知道我為甚麼學心理學嗎?因為我要自救。”
“媽媽去世以後, 我好像失去了共情能力, 無法對外界的歡喜悲哀有所反應。可是有種意念支撐著我, 讓我在這冷漠中繼續苟活。”
“我已經把你從深淵中拖出來一次,你如果要回到深淵,我只能深表惋惜。”
“畢竟, 你對自己的生命有決定權。”
顧商掩面哭泣, 肩膀顫抖, 聲音也顫抖哽咽:
“我不會死,我只是想留下你。夏季, 我喜歡你,我求你留下好嗎?”
望著自己照顧大的少年, 我心裡也十分不忍,可是依舊決絕地站起身:
“顧商, 再學一下怎麼愛人吧!”
即便打著喜歡、愛的名義。
你所施加在我身上的傷害, 與顧太太相比,又有甚麼區別呢?
踐踏自尊、侮辱傷害, 都不是愛人的方式。
12
我沒想到,在機場候機的時候, 顧太太會來。
“我做的玫瑰花餅,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她第一次露出謙遜的微笑。
我笑著接過來:“謝謝阿姨。”
她坐到我身邊,我們望著玻璃牆外的飛機一架一架起飛,誰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最後,她先打破了沉默:
“再多的抱歉也彌補不了我對你造成的傷害,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甚至算不上一個好人。顧商父親的出軌讓我變得極端, 甚麼都想做到最好。想讓顧商最優秀,結果把他逼出了病。想叫他有最讓人羨慕的婚姻,生生拆散了你們。”
“如今,丈夫離婚、兒子反目, 我再沒有能爭的東西, 反而釋然了。”
她苦笑,我也跟著笑。
“阿姨還想跟你說一件自私的事。”
“嗯, 您說。”我淺笑著看她。
“顧商 18 歲時,我想讓你們訂婚,那時是真的希望你能嫁給他。我在他的日記裡發現他對你生出了男女之情。我就想著, 愛情療愈是不是能讓他更快康復?所以我才自私地對你提出了訂婚的要求。”
“那天你拒絕了我,顧商很受傷。我沒能教會他表達愛, 爭取愛,所以之後他選擇了偏激的方式對待你, 我也沒能及時制止。”
“夏季,你已經教會他好好生活下去,阿姨能不能請求你,再教會他好好愛呢?”
顧太太一臉希冀地望向我。
我在她的目光中站起身, 抱歉地說:“不好意思阿姨,我要登機了。”
13
當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我俯視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 竟感覺像個親切的老友。
我趴在舷窗上,對這位老友輕輕說了一個小秘密:
“當年答應訂婚時,我也是動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