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個護短的霸總。
我要甚麼他給甚麼，我惹禍他擺平。
他給我無限的偏袒和寵愛。
我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碰我一根手指頭。
直到，我氣哭了我媽。
那天，我爸把我拉進地下室，一腳將我踹倒。
他讓我跪在地上，面壁思過。
關了我整整三天，他才放我出來。
1
我在學校闖禍了。
上課時，同桌回到座位準備坐下，我偷偷抽走了他的板凳，害他摔了一跤。
這一跤，摔得有點狠。
他下巴磕在斜後方的桌角，一顆牙被磕掉了，滿嘴鮮血。
班主任來的時候，我還嚇傻在原地。
她把人送到醫務室後，氣沖沖回到教室，顫抖的手指著我。
“葉念晴，跟我來辦公室！”
在班主任辦公室，我低著頭，聽她對我的訓斥。
“楊明同學的牙磕掉了，醫生說需要補牙，這個費用你們家要賠償，我現在打電話給你爸爸。”班主任訓完我後，拿出了手機。
聽說只是補一顆牙，賠點錢，我頓時鬆了口氣。
我爸說過，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事，那都不是事兒。
這些年，我在學校闖過的禍，大大小小不知道有多少了，每次都是我爸派人來解決的。
更重要的是，他還從來沒有批評指責過我。
每次惹事兒了，他還把我帶到外面吃一頓大餐，安慰我受驚的小心靈。
他交代我，回到家了一定要若無其事，不能讓我媽媽發現任何跡象。
媽媽比爸爸要嚴厲一些，如果我犯錯了，媽媽會批評教訓，從不包庇。
在我心裡，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對我的寵愛毫無原則，他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我說。
所以，當看到老師開始給我爸打電話時，我心裡的那點擔憂徹底消失。
等爸爸來了，他會幫我處理好一切。
可是，我看著老師撥了好幾遍，那邊都無人接聽。
我想，我爸可能在開會。
他開會的時候會把手機靜音。
我正準備提醒老師，過一會兒再打，卻看到她拿出了學生家長資訊手冊。
翻了幾頁，她找到了我的資訊欄，看到了我媽的電話。
我緊張起來：“老師，別給我媽打電話！”
2
老師看向我，或許是發覺了我失去了以往闖禍時的那份鎮定，她聯想到了甚麼。
“葉念晴，你是怕老師給你媽媽打電話？”
我趕緊搖頭，慌忙解釋：“我媽，她工作忙，不方便接電話。”
剛說完，老師的電話打通了。
老師瞟我一眼，接通電話，並按了擴音。
在電話裡，老師自報了身份，我媽立馬恭敬地跟老師問好。
老師又把我在學校惹的事說了一遍。
在電話裡，我已經感覺到了我媽的氣憤。
她先是跟老師道歉，又表示馬上會趕來學校。
半個小時後，我媽來到班主任辦公室。
可能是我媽道歉的態度太誠懇，三觀太正，跟我爸以往的一味護短是完全不同的風格，以至於老師像是找到了知音，拉著我媽的手說個不停。
她把我從初一到初二這兩年惹過的禍幹過的壞事全都陳述了一遍。
我眼睜睜看著我媽捏緊了拳頭。
從小到大的經歷讓我明白，我們家，我媽看似溫柔，但其實她是家裡最不能惹的那個。
因為，我爸聽她的，她的話比我爸的話還管用。
回家的路上，我和我媽並坐在後排，她的臉一直冷著。
我不敢說話，空氣一直安靜著。
快到家時，我媽終於看向我。
“你就沒甚麼好說的？”
“不就是惡作劇嗎？我也不知道他會摔那麼狠！”看著我媽氣憤的樣子，我也來氣了，“再說了，他跟老師告狀，說我上課偷看漫畫，我最討厭他這種背後打小報告的人，就小小報復了一下——”
“葉念晴！”我媽打斷我，“你竟然如此不知悔改！你聽聽今天你們班主任說了甚麼？我倒不知道，我女兒在學校還是個小霸王，誰得罪了誰就要倒黴！你還逃課、打架、頂撞老師、霸凌同學——”
“哪有那麼誇張？”我嘟著嘴，“老師就是看你好說話，才故意誇大了我做的事，好讓你教訓我。”
“你做得這些事，不該好好教訓嗎？”我媽是真氣急了，胸口劇烈起伏。
其實她平時挺溫柔，脾氣也好，我很久沒看到過她有這樣濃烈的情緒了。
不過，在堂堂葉氏總裁的偏寵下長大的我，自然不是甚麼好性子。
我也不耐煩了：“夠了啊，大不了給他們多賠些錢，說不定他們家還沾沾自喜呢。”
我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底是不敢置信。
“念晴，你怎麼長成了這個樣子？”
3
“甚麼樣子呀？”我梗著脖子不服氣，“這是我爸教我的，他告訴我，在外面不要怕惹事，他會給我兜底。我們學校的實驗樓都是葉氏集團捐建的，我在學校裡可以橫著走。那些老師學生佔著我葉家的便宜，讓著我不是應該的嗎……”
正昂著腦袋叭叭個不停的我，忽然愣住了。
因為我看到，我媽哭了。
她就那樣看著我，兩行眼淚從臉頰滑落。
我也有點嚇著了，立馬閉嘴。
長這麼大，我還沒見過我媽哭呢。
車子駛入別墅大門，我媽拿出手機，給我爸打電話。
我爸會在開會的時候把手機靜音，但他做了特別設定，只有我媽的電話能打通。
果然，鈴聲剛響，對面秒接。
因為坐的近，我可以聽到聽筒裡傳出的我爸的聲音。
“怎麼啦寶貝？”我爸的聲音很溫柔。
我媽還未說話，哽咽聲已經傳了過去。
“晴晴，寶貝，怎麼了？你別嚇我？”我爸的聲音裡滿是恐慌，“你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
我媽吸了吸鼻子：“之珩，你跟我說過，念晴成長的事交給你。從小到大，她的家長會都是你參加，學校老師有甚麼事也是直接聯絡你。她是我們的女兒，我相信你可以把她培養好。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她還有我不知道的一面，她在我面前的乖巧懂事都是裝的。之珩，我很失望。對她失望，對你也失望。”
掛掉電話，我媽已經淚流滿面。
看到這樣的狀況，我真有點慌了。
4
很快，我看到了我爸急匆匆奔進屋裡的身影。
他直接跑到我媽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語氣小心翼翼，帶著恐慌：“寶貝，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媽被他抱著，一動不動，面無表情：“我從來不知道，我們的女兒，在我沒察覺的時候，長成了這個樣子。她霸道、目中無人、金錢至上、毫無同理心，她的三觀已經扭曲了。我不敢想象，再這樣下去，她會變成甚麼樣子。”
我爸，讓人聞風喪膽的葉氏掌家人，此刻卻驚慌失措，雙手顫抖。
他緊緊摟著我媽，語氣滿是懊悔和心疼：“對不起，晴晴，是我沒有教好她。都是我的錯，你別傷心。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改正的。我保證一定把她的性子掰回來，給你一個品德好、三觀正的女兒。”
我媽掙脫他的懷抱，眼神直視他：“我還能相信你嗎？”
我爸連連點頭：“能，求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也是第一次當爸爸，沒有經驗，甚麼都想給她最好的。寵著她慣著她，我以為這就是對她好。她才十四歲，還沒定性，還有機會改正的。再相信我一次，好嗎？”
我媽猶豫了半晌，最終，她點點頭。
我爸終於鬆了口氣。
晚飯時，我靜如木雞，吭都不敢吭一聲。
吃過飯，我媽回房間處理她工作上的事了。
我爸擦了擦手，站起身，對我道：“跟我來。”
“哦。”我起身，跟著他下樓梯，來到地下室。
我家地下室的一層，被裝修成娛樂天地，裡面有檯球室、家庭影院、電競室等，我平時也很喜歡在這裡玩。
到了一樓客廳，我就往巨大柔軟的沙發上一趟，語氣懶洋洋。
“我媽也是，這麼點事還哭了，大驚小怪。”我朝他眨眨眼，“爸，我懂你的意思。放心，我會配合你的。這兩天，我就待在這裡不出去了。你跟我媽說，在好好管教我。不過，你得讓王嬸給我多送點好吃的，我的胃可受不了委屈——”
“站起來。”
冷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愣了下，抬起頭。
呈現在我面前的，是我爸冷若冰霜的臉。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一時嚇呆了。
“站起來，沒聽到嗎？”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甚至從他的語調裡，感受到了絲絲冷氣，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下意識站了起來，片刻，我又回過神來。
從小到大，他對我的無限偏愛，讓我有了任性的底氣。
“葉之珩！”我直呼他大名，“幹嘛呢？你嚇到我了。”
“跪下！”他一字一頓道。
5
“葉之珩，你有病呀？”我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我說，跪下！”他又重複了一遍。
“就不。”我不服氣。
正準備坐下，忽然，我感受到了劇烈的空氣流動。
緊接著，腿彎劇痛，我像一塊破抹布一樣飛了出去。
身體撞在了牆上，發出了悶悶的聲響，又順著牆滑落在地。
只來得及呼叫一聲，我的身體又被很大的力道整個拎了起來。
順著樓梯下去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甚麼。
我爸將我一腳踢了出去。
他踢我了，他竟然踢我了！
從小到大，連一句重話都沒對我說過的爸爸，竟然對我動手了。
而現在，他拎著我的衣領在下樓梯。
他將我帶到了別墅的地下二層。
這裡，我很少來。
因為只是簡單裝修了一下，裡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我爸毫無憐惜，直接將我扔在地上。
這一刻，我才感覺到，事情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我趴在地上，緩緩抬頭看向我爸。
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表情冷漠，像一具冰冷的雕像。
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傳言，我爸有個外號，叫“葉閻王”。
因為他年輕時手段狠辣，黑白兩道通吃，殺人於無形。
後來結婚後，他才慢慢收斂了行事作風，家業也一步步洗白。
我當時聽到“葉閻王”的稱號，還覺得挺誇張。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個名字很符合他。
我見識到了甚麼叫“葉閻王”。
他連對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做到殘酷無情。
眼前身材高大的男人蹲下身，俯視著我。
“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是我們共同的女兒。你身上流著晴晴的血，你長得像她。我不止一次告訴過你，在外面怎麼惹事都沒關係，只要別讓你媽媽知道了。你千不該萬不該，惹你媽媽生氣。你知道多少年了，我都沒見到她流眼淚了嗎？你讓她哭了，你該死！”
這一刻，我清楚地感受到，他不是我的父親。
而是一個因為妻子被惹而憤怒的男人。
6
我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
這樣的爸爸太陌生，讓我恐懼。
我全身發抖，痛哭流淚：“對不起爸爸，我錯了。”
“你讓晴晴哭了，該受懲罰。”他站起身，聲音冰冷，“跪在這裡，面壁思過。”
地下室空空蕩蕩，燈光陰暗，氣氛恐怖。
一點輕微的聲響，都會帶來回音，讓人毛骨悚然。
在這樣萬籟俱靜的環境裡，恐懼順著毛孔，滲透進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我瑟瑟發抖，卻一動不敢動。
他說，面壁思過。
他沒讓我動，我不敢動。
我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
只知道，肚子越來越餓，卻一直沒人給我送飯。
到最後，腦袋也昏昏沉沉。
但我堅持跪著，不敢歪倒，我怕他知道了又要罰我。
再後來，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視線也慢慢看不清楚。
終於，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前傾去。
我昏倒了。
7
黑暗中，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我才終於明白，原來，我活在一本書中。
這是一本霸道總裁型別的小說，霸總就是我爸，女主角是我媽。
我爸對我媽愛如骨髓，視若生命。
他是霸總，也是瘋批男主。
作為男主，他的眼裡只有女主。
誰讓女主皺眉頭，霸總就能衝冠一怒為紅顏，幹出天涼王破的事。
任何人吸引了女主的注意力，霸總都會嫉妒，哪怕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霸總髮現妻子很疼愛女兒，自從有了女兒後，對他的關注都少了，霸總不高興了。
但那是他們的女兒，已經生出來了，而且結婚前妻子就說了，想生一個可愛的孩子。
女兒的出生，對於霸總來說，本來就是用來哄妻子開心的禮物和工具。
可是他發現，這個女兒未免太牽引妻子的心神了。
但孩子已經出生了，總不能塞回去。
在女兒一週歲時，霸總曾經做過一次嘗試，把女兒偷偷藏起來。
他想試探妻子的反應，如果妻子反應不強烈，他就打算讓這個女兒再也不回家了。
他還是喜歡只有他和妻子兩個人的家。
多一個人都嫌擁擠。
可是，那天女兒失蹤後，妻子驚慌失措，傷心欲絕，直接昏倒過去。
霸總嚇死了，趕緊把女兒抱回來。
他想，讓女兒離開家，這個想法是行不通了。
但他實在不想再看妻子滿心滿眼都是女兒了。
於是，他把自己變成寵女狂魔，對於女兒的一切都親力親為。
這樣做，是為了減少女兒與妻子的接觸。
因為他的無原則寵愛，女兒越來越黏他。
只要他在家，女兒就扒在他身上不下來。
女兒剛學會說話，第一次開口也是叫的“爸爸”。
有甚麼成長心事，女兒也是第一個跟爸爸分享。
女兒和媽媽的關係沒那麼親近，霸總父親的目的也達到了，他很滿意。
那本小說結束時，他們的女兒也才五歲。
結局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幸福畫面。
然而，這只是小說的結局。
在讀者看不到的地方，這個小說已經自成一個世界。
小說結束了，這個小世界卻自行運轉著。
裡面的人物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
他們按照既定的性格和設定，繼續生活著。
8
霸總對女兒根本談不上教育，只有無原則的偏袒和維護。
在這樣的教養方式下長大的女孩，能有甚麼好性格呢？
她不學無術、性格頑劣、霸道任性、無法無天，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賬二世祖。
隨著她慢慢長大，闖的禍也越來越多。
後來，她再闖禍，她的父親已經不耐煩出現了，每次都是派律師和助理出面解決。
年紀漸長的霸總對妻子的愛意反而越來越深，餘生越來越短，他就更加恐慌不能陪妻子更久。
於是，剛步入中年，他就慢慢放手工作，開始帶著妻子世界各地旅行。
他們的女兒慢慢長大後，見到父母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
不過她也不在乎，只要有錢就好。
霸總父親給她的錢多到花不完。
她可以肆意揮霍，享受人生。
終於，她惹了一件大禍。
在酒吧跟人發生爭執，她無意間用酒瓶砸向一個人的腦袋，那個人當場去世。
她惹出人命了。
人證物證俱全，這次，花再多錢也保不住她了。
這些年，幫她處理無窮無盡的爛攤子，她的霸總父親也失去耐心了。
眼看救不了人了，霸總乾脆放手不管了。
後來，女孩被判了無期徒刑。
進監獄後，她被霸凌，身體精神受到無盡摧殘，不到一年就死了。
那年，她剛滿二十三歲。
9
“不！”
我痛苦尖叫，從夢中驚醒。
夢裡的霸總，名叫葉之珩，他跟我爸長得一模一樣。
他的妻子叫江晴，也跟我媽長得一模一樣。
而他們的女兒，叫葉念晴。
她有著一張和我一樣的臉。
她就是我。
我看到了自己從小到大的一生。
我的生命只有短短的二十三年。
未來，我將死在監獄中。
原來，我爸從來沒愛過我。
他根本不在乎我。
他對我的百依百順、有求必應，毫無原則地偏愛，一次次收拾爛攤子，不是因為他有多愛我。
而是因為，他想省事。
用錢來打發我，不用費任何心神。
怪不得，他從來沒有輔導過我寫作業，面對我考了個位數的成績單也不生氣。
他經常對我說，不想學習沒關係，那就好好玩吧，爸爸掙的錢夠你花幾輩子，你不用像別人那麼辛苦的。
現在，我明白了，他是真的不在乎我。
對於他來說，我只是個跟他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因為我媽，他才願意分一點精力給我。
他對於我沒有任何要求，我的未來會怎樣他也絲毫不關心。
他只想等我長大成年了，就把我打發走，不要再礙他的眼，打擾他跟我媽的二人世界。
在我身上花錢，以後再分給我很多財產，這些他倒是不心疼。
因為他最不缺的就是錢。
能用錢解決掉我這個麻煩，他很樂意。
這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從小依戀，把他當做可以依靠的大樹，親熱地喊著“爸爸”的那個人。
“咔嗒”，門被輕輕推開。
這個人出現在門口。
此刻，他正一步一步，走到我的床前。
10
我的身體忍不住開始發抖。
地下室和夢中的畫面交替在腦海中閃現。
他一腳踹向我，臉上冷漠的表情。
我在監獄中被毆打的殘忍片段。
我一個人躺在地上，慢慢失去呼吸的絕望感。
此刻，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想死。
我不想像夢裡的葉念晴那樣，英年早逝。
除了我自己，沒人能幫我。
高大的身影停在我的床頭。
冷淡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你媽媽不知道你被關在地下室，我告訴她，這幾天你都住在酒店。你在她面前，注意點說辭，別露餡了。”
我乖乖點頭：“好。”
對於我的順從，他很滿意。
“我說過了，只要不惹你媽媽生氣，你可以為所欲為。這次的事算是給你的教訓，知道怎麼做了嗎？”
藏在被子裡的拳頭悄悄捏緊，我儘量不讓聲音發顫：“我知道了，爸。我會給媽媽道歉，以後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
面前的男人終於露出一絲微笑，滿意地點點頭：“記住你的承諾，只要做到了，你就永遠是我的乖女兒。還可以像以前一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11
我終於明白，甚麼叫一夜間長大。
以前，我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家庭優渥，媽媽溫柔慈愛，爸爸更是寵女狂魔。
現在我才發現，這都是假象。
我只有自己一個人。
所有的幸福都是虛幻的泡沫，一戳就破。
孤身一人在這世上獨活，我不能再任性了。
我要給自己掙一條出路。
所有人都發現，葉家蠻橫霸道的女兒變乖了。
學校裡，我給所有我欺負過的同學道歉。
對於那個磕掉牙齒的同桌，我真誠地朝他鞠躬，也取得了他的原諒。
我不再自視甚高，用下巴看人。
真正融入了大家，交了一些朋友，我才發覺，周圍的同學們原來如此善良可愛。
我還主動找到班主任，承認了以前的錯誤，在老師的目瞪口呆中保證，以後再也不惹事。
我做到了自己的承諾。
上課認真聽講，不逃課不惹事，不遲早不早退。
第一次舉手回答問題時，老師都驚呆了。
不過慢慢地，大家都習慣了我的改變。
我的成績也在穩步提升。
我現在就像一塊浸入水中的海綿，在拼命吸收知識。
因為我只想瘋狂成長。
我有一個願望，就是好好學習，以後考上一個好大學。
當然，我會選擇一個離家遠的大學。
我會一步步離開他們，不再打擾他們，如他所願。
我要選一門好的專業，努力提升自己，讓自己掌握求生的技能。
這樣，離開了他們，我才能獨立生活。
雖然葉之珩說過，不會在金錢上虧待我。
但他給的始終是他的，我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天真，以為他的就是我的。
他給我的東西，他隨時可以收回。
一不高興，他甚至可以懲罰我。
我現在無比渴望，擁有獨立生存的能力。
靠自己學到的能力，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誰也不能奪走。
才能真正給我安全感。
12
整天沉浸於學習，我漸漸找到了學習的樂趣，再也沒心思關注其他事。
一天放學，我回到家，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大蛋糕。
“媽媽，今天有人過生日嗎？”我下意識問。
剛問出口，眼神就和坐在沙發上的我爸對上了。
他眼神平靜，看了我一眼，就轉向了正在忙碌的我媽。
“你這傻孩子，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呀！”我媽嗔怪道，“這都忘記了，小心爸爸生氣。”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確實是他的生日。
以前跟他“感情好”時，他每年的生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還會提前好長時間，就開始琢磨著，怎麼給他驚喜。
我送給他的禮物，雖然都不貴重，但都是誠意十足。
有很多都是我親手做的，比如精心設計的賀卡，去廟裡求的平安符，自己串的手鍊，親手織的圍巾等。
隨著慢慢長大，我開始發覺，那些禮物雖然花費了精力，但好像都有些拿不出手。
比如那條狗啃似的圍巾，他就算再寵女兒，也不可能戴出門的。
所以去年，我第一次直接花錢給他買生日禮物。
我特意去商場，挑了一款領帶夾，當然用的也是他的錢。
可能是要在我媽面前維持寵女的人設，我爸表示了對這個禮物的喜歡，並且經常戴這個領帶夾。
比如今天，他的領帶上就彆著這個領帶夾。
“對不起爸，我忘記今天是你的生日了。”我低著頭道歉。
其實心裡並不是多擔憂。
因為我知道，他並不在意。
我記不記得他的生日，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只要我媽媽能記住，他就心滿意足。
果然，他無奈又寵溺地笑了：“沒事，重要的不是禮物，是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這個“寵溺”，當然也是做給我媽媽看的。
13
中考，我取得了全校第二、全市第五的好成績。
直到分數下來，我媽才發覺，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優等生。
對於我成績的進步，我爸完全不知情。
初三這一年，我再也沒惹過任何事，再也沒出現過叫家長的情況。
每次月考的成績單出來，我都直接打電話給我爸的助理，讓他幫忙簽字。
我不敢去找我媽簽字。
我記得夢裡的情景，我爸不喜歡我媽過多關心我的事，他想讓我媽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
所以，學習和生活上的任何事，我都不會去找我媽。
媽媽以為，我還跟以前一樣，所有事都是我爸在管著。
每次考試，成績一點點進步，我只能一個人暗自欣喜，沒有任何人和我分享這樣的喜悅。
直到中考。
成績出來後，我媽欣喜若狂。
她抱著我喜極而泣：“寶貝，你竟然給了媽媽這樣一個大驚喜！媽媽太高興了，你是媽媽的驕傲！”
我感覺到，她是由衷為我高興。
我安慰自己，至少，媽媽對我的愛是真的。
爸媽為我辦了很隆重的升學宴。
宴會上，面對眾人的恭維誇讚，我爸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想，我這也算是給他掙了點面子。
雖然，他不缺這點面子。
但錦上添花，也算是好事。
在親朋好友的簇擁下，站在我旁邊的我爸，抬起胳膊，準備摸摸我的頭。
這個動作他很熟練，因為小時候我喜歡黏著他，往他身上爬，他就老愛摸我的頭。
但此刻，看著他伸過來的胳膊。
我的腦海中忽然出現地下室那張臉。
這一年，我經常做噩夢，夢裡就會出現他那張臉。
從最開始的淡漠，慢慢演變為猙獰。
我每次都會從夢中嚇醒。
出於本能的恐懼，我的腦袋一歪，躲過了他伸過來的手。
我爸看著空空的手掌，又看看我，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
旁邊有人打趣：“哈哈，小姑娘長大了，知道害羞了。”
恍惚間，我才發覺，一年多了，我和我爸再也沒有任何親近的動作了。
像以前那種他拍拍我的腦袋，或者我突然跳上他的背，撒嬌讓他揹我，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14
高中，我本來想申請住校，可是我媽不讓。
她說不放心我一個人生活。
我想到我爸說過的話，不能惹媽媽生氣，只能放棄。
不過，高中三年的學習很忙碌，只要認真投入到學習中，時間過得還是挺快的。
在同學眼裡，我是認真學習、熱心善良、受老師喜歡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我的身上，早已沒有當年初中時問題學生的影子。
我的成績很穩定，每次考試，不論大考小考，我都是名列前茅。
高三的第一次全市聯考，我還取得了全市第一的好成績。
不過，我同樣沒有告訴任何人。
關於成績單簽字，我還是找的我爸助理。
我爸說過，不想讓我媽太關注我的事，怕我奪走了媽媽的注意力。
我連成績單都不敢拿給媽媽看。
高三，是學習生涯中最緊張的一年。
高考前一個月，需要開一次大型家長會，我聯絡了我爸的助理。
“餘叔叔，明天下午學校要開家長會，您能來幫我開一下嗎？”
“好的念晴，叔叔會準時到達的。”
第二天下午，我在校門口看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時，愣住了。
我及時收起了嘴角的笑容，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我不知道，為甚麼來的人不是餘叔叔，而是他。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掃了我一眼：“禮堂在哪邊？”
我趕緊小跑著走到他前面帶路。
這次的家長會是在學校的小禮堂舉辦，請了著名的心理學教授來給大家做心理指導。
每位學生都和自己的家長坐在一起。
兩個小時的家長會，我坐在我爸的旁邊，硬是動都不敢動一下。
等家長會結束，我全身都僵硬麻木了。
中途，我爸的電話響了幾次，都被他拒接。
一走出禮堂，他的電話又響了，他接起電話就匆匆離開了。
對他這個忙碌的葉氏總裁來說，長達兩個小時的家長會，肯定耽誤了他不少要事吧。
為此，我還惴惴不安了好久。
生怕他又遷怒我，發脾氣。
好在，家長會後他就出差了。
好久都不用看到他了，我內心竊喜。
15
我爸對我媽很依戀，基本上每次出差都會帶她一起。
不過這次，我媽拒絕了。
她說，我馬上就高考了，她想留在家裡陪我。
當我媽說這話的時候，我都快嚇死了。
“媽媽，你去陪爸爸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趕緊偷瞄我爸一眼，看他有沒有動怒。
讓我驚訝的是，他沉默了幾秒，竟然答應了。
“好，寶貝，那你留在家裡，不過每天要跟我影片。”
他的聲音無限溫柔。
這是對我媽一個人獨有的說話語氣。
我爸這次出差的時間還挺長，直到我高考前的一天，他才回來。
高考那天早上，是爸媽一起送我去的。
不過，這是媽媽要求的，我爸只是聽我媽的話，對她百依百順。
高考很順利，我發揮正常。
分數出來，我取得了全校第一、全市第二的成績。
填志願時，我選擇了那所北方的名校，離家千里。
媽媽有些捨不得，但她尊重我的意見。
而且以我的成績，留在本地上學太可惜了。
坐上飛機去報到的那天，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激動。
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家了。
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膽了。
以後，就要靠我一個人去打拼啦！
16
大學幾年，我每年暑假都報了志願者活動，沒有回家。
只有寒假時，在快過年的前兩天回去，過完年立馬就走了。
我媽抱怨，說我長大了心都野了。
我就朝她嘻嘻笑，插科打諢，也不否認。
不愛回家是我特意為自己打造的性格，她得習慣。
畢竟，我終究會離開。
那個家是他們的二人世界，我不敢再打擾。
我想，把我養大成人已經耗盡了我爸的耐心了吧。
現在，我能自立了，他巴不得我以後都不回去了。
本科畢業，我保送了本校研究生。
研究生畢業，我繼續讀博。
再後來，我留在了本校任教。
我很喜歡這種平淡溫馨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離家遠，我很有安全感。
工作後，我談戀愛了。
物件是我的同事，一位年輕的大學教授。
他溫文爾雅、博學多識、謙和有禮。
和我在一起時，他甚麼都讓著我，以我為主。
二十八歲那年，他向我求婚，我答應了。
我給媽媽發資訊，告訴她我要結婚的事。
這幾年，我爸基本上已經處於半退休狀態，大多時候帶著我媽遊山逛水。
我發資訊的時候，他們正在非洲的大草原上看獅子。
我媽的電話立馬回過來了：“你要結婚了？”
“嗯，三個月後。你們有空回來嗎？沒空也沒關係，我不介意——”
“我們儘快回來。”
聽筒裡意外傳來我爸的聲音。
17
一個星期後，他們回來了。
我媽一把抱住我：“不知不覺，我的寶貝都長大了，要嫁人了。在媽媽的記憶裡，你還是個小女孩……”
這天，媽媽抱著我，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說到後面，她淚流滿面。
“媽媽，別哭，我會幸福的。”
我趕緊安慰她，下意識看向我爸。
他不會又要怪我把媽媽惹哭了吧？
幸好，他沒有怪我的意思。
我鬆了口氣。
半晌，等我媽平靜下來，我爸開口了。
“我找人查過你那個男朋友，沒甚麼亂七八糟的過往。目前看來，是個不錯的物件，可以放心結婚。”
我媽瞪他：“好好的查人家幹甚麼？別把你生意場上那一套用在這裡，到時候被察覺了，好好的女婿跑了怎麼辦？”
我還以為是媽媽讓他查的。
原來，是他自作主張。
不過，我可不敢多說甚麼。
婚禮前，我爸給了我幾份檔案讓我籤。
我掃了一眼，嚇呆了。
他居然要贈送給我數額巨大的財產。
我搖頭：“我不要。”
我沒有甚麼大的消費慾望，也沒有購買奢侈品的習慣，平時的工資足夠我花了。
可是他堅持給我：“你是我的女兒，這是你應得的。再說，這也沒多少，葉氏集團每年捐給慈善機構的，遠比這多。”
我習慣了聽從他的命令，不敢反抗。
接過筆，我老實簽了字。
18
結婚後，我基本上脫離了原生家庭。
爸媽全世界旅行，我也沒機會見他們。
有時候，一年連一次面都見不到。
偶爾，我會跟媽媽影片聊天。
但是一看到我爸走過來，我就會藉口結束通話影片。
我沒想過，意外來的這麼突然。
我媽哭著給我打電話，說我爸快不行了，正在醫院搶救。
她讓我儘快趕過去，見他最後一面。
是車禍。
聽我媽說，那輛卡車撞過來的時候，我爸撲過去護住了我媽。
我媽只是輕傷，而他生命垂危。
在病房裡，我看到了插著滿身管子的我爸。
聽到動靜，他睜開了眼睛。
“孩子，對不起。”他的眼角泛著淚花。
我看著他費力想要抬起胳膊，趕緊握住了他的手，坐在床頭。
他吃力地開口：“我很愛你媽媽，勝過自己的生命。我以為，我們兩個是親密的整體，容不下第三個人存在，哪怕是你這個親生女兒。”
緩了片刻，他接著道：“看著你媽媽對你投入了過多的精力，我開始嫉妒，嫌棄你這個女兒的存在。我甚至想過，要把你送走。但我不敢，怕傷到你媽媽。為了拉開你們的距離，我接過了照顧你的任務。”
“我從來不知道，小孩子是這個樣子的。她嬌蠻任性，她膽大包天，她敢在我睡覺時用腳丫子踩我的臉，她敢在我工作時爬上我的腿搗亂。從來沒人敢這樣對待我，我竟然不生氣，很神奇吧？我開始想，有個女兒好像也不錯。”
“我開始適應，一家三口的生活。直到，那一天——你闖了禍，你媽媽哭了。我太愛你媽媽了，捨不得讓她掉一滴眼淚。我發怒了，我衝動了，我搞砸了一切。”
“後來，我無意間一抬手，你就嚇得發抖，你再也不敢去地下室了，你只肯叫我爸，再也不親熱地喊爸爸了……我才後知後覺，那一次，給你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我知道你怕我，都不敢多出現在你面前。爸爸是個笨蛋，不知道怎樣當一個爸爸……”
“對不起，我的女兒。”
19
最終，我爸沒能挺過來。
他去世了，享年五十八歲。
他把所有財產留給了我和媽媽。
媽媽傷心過度, 身體狀況很差。
我不敢留她一個人生活，讓她搬過去跟我一起住。
和媽媽一起收拾我爸的遺物時，我看到一個精緻的小行李箱。
“這是甚麼？”
“你爸爸的寶貝。”我媽笑笑, “開啟看看。”
開啟行李箱, 裡面放著一件男士棉襖。
我疑惑：“這是？”
媽媽皺眉：“你忘了？”
我又仔細看了看，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對了，我想起來了。
大一那年暑假，我找了份兼職, 給一個高中生做家教。
掙到了人生第一份工資，我興奮得不得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 要用這筆錢給媽媽買個禮物。
我還從來沒用自己掙到的錢給她買過禮物呢。
不過, 單獨給媽媽買, 她肯定會多疑，回問我為甚麼不給我爸買。
為了不讓她多心, 給她精心挑選了一條手鍊後，我在商場隨便買了件打折的男士棉襖。
那件棉襖具體甚麼樣我都沒看清，大小合不合適我也沒管。
我想, 反正買了他也不可能穿。
這麼便宜的衣服也不適合他的身份。
也就是走個形式。
沒想到, 這件棉襖他一直留著，連標籤都沒摘。
“媽媽每年過生日, 你都會寄禮物回來。但你爸爸的生日, 你似乎已經忘記了。每次看到我的禮物, 他故意隱藏起來的羨慕, 其實我都看出來了。我提醒過你幾次, 給你爸爸買生日禮物, 你都沒買，事後跟我說你忘記了。我感受得到，他很失望。這麼多年，你也就給他買過這一件棉襖。你不知道，他有多珍惜。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拿出來摸摸看看, 在鏡子前試著穿穿。但又捨不得穿出門，怕穿舊了。你爸這個人哪, 就是嘴硬, 甚麼都不說……”
我坐在旁邊靜靜聽著, 不知不覺, 眼淚滴落到手上。
20
你說，你是第一次當爸爸。
而我, 也是第一次當女兒。
我們都太笨, 不會表達, 不會學習。
你太冷傲，對自己的女兒也不可能低頭, 犯了錯絕不認錯。
而我表面溫順，實則小心眼又記仇，氣性還大。
是的, 我生你的氣。
這一氣就是一輩子。
到現在還不想原諒。
因為, 我永遠記得你踹我的那一腳，無法釋懷。
我想，可能我們的性格不合, 不適合當父女。
下輩子投胎，就離遠一點，不要再相遇了。
希望你能遇到一個真正乖巧聽話的女兒。
而我遇到能真心疼我包容我的父親。
我們各自得償所願。
一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