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戀葉之舟八年。
為了搶一個大專案，他讓我去跟競爭對手聯姻。
“葉家養你這麼多年，你得知恩圖報。”他這樣對我說。
“好。”我笑著點頭。
等真正聯姻了，葉之舟又回頭找我，求我複合。
我笑著回覆，“葉先生，請叫我霍太太。”
1
葉之舟二十六歲生日宴是在葉家遊輪上舉辦的。
因為邀請的都是同齡玩伴，遊輪的宴會廳被改造成了酒吧。
客人們在燈紅酒綠中肆意玩鬧。
我本來是不想來的。
自從大學畢業工作後，我就搬離了葉家，獨自租房居住，只有每週五晚的“家庭聚會”才會回去吃一頓飯。
葉家舉辦的一些私人的商業的宴會活動，我基本都不參加了。
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也不想費力融入進去。
但生日宴的前一天，正好是週五。
在葉家吃飯時，葉叔叔和顧阿姨邀請我去參加霍醒的生日宴。
“小知，明天之舟的生日，你也去玩吧。”顧阿姨給我夾了一隻螃蟹，溫柔道，“放心，我們就不去湊熱鬧了，都是你們年輕人自己玩。”
“是啊，正好明天週六，不用上班，讓你哥哥帶你去玩，就當散心。”葉叔叔也接話。
“我就不去了吧。”
在葉家生活這麼多年，對那種金碧輝煌的場合，我還是不太適應，下意識想退縮。
偷偷看了眼葉之舟，他正低頭吃飯，一言不發。
顧阿姨善解人意道：“禮服不用你操心，阿姨幫你準備好。”
葉之舟放下碗筷，懶散地靠在椅背上，聲音也懶洋洋：“我們又不辦酒會，穿甚麼禮服呀？”
“那穿甚麼？”顧阿姨問他。
“平時怎麼穿去那裡就怎麼穿。”葉之舟的眼神終於看向我，“休閒服就行，怎麼自在怎麼來。”
只是這一個眼神，就讓我的心怦怦跳。
“嗯。”我低低應聲。
2
去遊艇時，是葉之舟的司機來接我的。
下午三點多上船，一直到晚上，我都沒見到葉之舟，只能無聊地在甲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晚上的活動主要是在那個改造的酒吧裡。
直到快八點了，葉之舟才姍姍來遲。
挽著他手臂一同出現的，是娛樂圈的當紅小花周樂樂。
“好你個葉之舟，你的生日宴，把我們大夥兒都晾在這，你自己卻沒個影兒？老實交代，你跑哪去了？”他一個哥們走過去搭著他肩膀問。
“下午有些困，在房間裡睡了半天。”葉之舟挑挑眼皮，“怎麼，你有意見？”
他哥們不懷好意地掃了眼旁邊的周樂樂，連連搖頭：“怎麼敢？葉大少享受溫柔鄉，誰敢有意見？”
其他人也開始起鬨。
周樂樂這個在熒幕前落落大方的女明星，此刻卻羞紅了臉，躲在了葉之舟身後。
葉之舟安慰地摟住她，衝大家笑罵：“滾一邊去！別把人嚇到了。”
起鬨的人更來勁兒了：“就是，別把嫂子嚇到了，嫂子膽小！”
大家笑作一團，只有我一個人，遠遠躲在一邊。
年輕人精力旺盛，一直玩鬧到深夜。
我坐在角落的沙發，一個人喝飲料吃點心。
正在打瞌睡時，旁邊又坐過來兩個女孩。
兩人小聲說話。
“那邊的禮物臺看到沒有？葉少爺收到的禮物簡直驚人。”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些禮物加起來，至少值這個數。”
“唉，有錢人的世界真讓人羨慕，希望有一天我能嫁入豪門，享受這樣的生活。”
“對了，你有沒有注意到，裡面有個很便宜的禮物？”
“你是說那個模型嗎？”
“對呀，就是那個樂高拼的飛機模型。跟那些禮物擺在一起，顯得太寒酸了吧。”
正在打盹兒的我立刻清醒過來。
3
其實，每年給葉之舟送禮物，我都挺費神的。
因為確實不知道送甚麼好。
送那些他平時能用到的東西，我實在送不起。
他穿得用的都是大牌子、奢侈品，或者私家定製，價格貴得嚇人。
就他櫃子裡隨便一塊手錶，我打一輩子工也買不起。
以前上學時，我仗著還沒工作沒收入，給他送的都是自制的手工禮物。
手工賀卡、蛋糕、筆記本等等，還有一些不太貴的籃球、足球甚麼的。
參加工作後的第一年，我攢了很久的工資，終於給他買了一份像樣的禮物。
一對袖釦。
但我也從來沒見他戴過。
對我來說很昂貴的奢侈品，可能還是配不上他吧。
被嫌棄了。
所以，今年的禮物，我又頭疼了很久。
我不打算花冤枉錢再給他買禮物了。
我也才工作兩年多，作為一名高中老師，每個月工資就幾千塊錢。
就算花光了我所有存款，買的禮物還是夠不上他日常生活的水準。
我想起來，以前上學時，葉之舟說他以後的願望是當飛行員。
但作為葉家唯一的孩子，葉氏集團未來的接班人，他的人生註定不能隨心所欲。
上大學時，他按照葉叔叔的要求，進了名校讀工商管理。
曾經的航天夢他只能放棄。
我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小時候，葉之舟和我都喜歡拼樂高。
於是，我買來了樂高，拼了一架飛機，這是葉之舟喜歡的型號。
我想，哪怕是為了曾經的夢想，他也會多看這禮物幾眼吧。
4
酒吧的角落有一個臺子，專門擺放今天收到的禮物。
有工作人員在旁邊負責收禮物和記錄。
堆成小山的禮物，可以說是價值連城，閃瞎人眼。
有古董瓷器、名畫、皮包、手錶、茶葉、車鑰匙等等。
每一樣都閃爍著昂貴的光芒，相比之下，我的那架樂高飛機就顯得太樸實了。
樸實到寒酸，廉價得格外顯眼。
旁邊的這兩人還正在議論，我就更加羞恥了。
我開始自我安慰，沒事，除了記錄的工作人員，沒人知道那是我送的。
正在這時，那邊人堆裡一陣喧譁。
他們在玩遊戲，看來有人贏了。
我抬頭看去，只見周樂樂站了起來。
她衝著葉之舟眨眼，語氣洋洋得意：“你的那些禮物，我真的可以隨便選？”
葉之舟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周樂樂興奮地站起身，走到禮物堆旁邊，踱著步子開始挑禮物。
目光在禮物上掃來掃去，最後，她伸出胳膊，在眾人的“哇”聲中，拿起了一份禮物。
當她拿起禮物的那一瞬間，我的心就提了起來。
因為，她拿的正是我送的那架樂高飛機。
她笑得兩眼彎彎：“就這個了。”
我聽到身旁的兩人又開始竊竊私語。
“哇，周樂樂真是個傻白甜。這麼多昂貴的禮物，她怎麼就挑了個最便宜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她這才是手段高，讓葉少爺以為她不貪圖金錢。”
“是這樣嗎？佩服佩服。”
5
“這個禮物，我能拿嗎？”周樂樂抱著飛機，走到葉之舟面前。
葉之舟輕瞟了一眼飛機，還是懶洋洋的姿態：“我說了，隨便挑。”
旁邊有人插話：“對呀，葉少爺那麼寵你，你就算把全部禮物拿走，他眉頭也不帶皺一下的。”
周樂樂嗔怪：“我才沒那麼貪心呢。”
然後，他們一群人又接著開始玩遊戲。
周樂樂倒是沒有參與了，她依偎在葉之舟旁邊，無聊地開始研究那架飛機模型。
我靜靜待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忽然又聽到了周樂樂的聲音。
“哎呀，我拼不回來了！”她驚叫了一聲，“之舟，怎麼辦？我好像把它弄壞了。”
我抬頭看去，只見周樂樂手中只剩下一堆樂高碎片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她把整架飛機都拆散了。
她急著解釋：“我只是好奇，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拼出來。”
葉之舟親暱地拍了一下她的頭，語氣溫柔：“沒事，壞了就壞了。”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架飛機，是我熬了很多個晚上才拼完的。
在他眼裡，卻一文不值。
我低著頭，淒涼地笑了一下。
但同時，心裡好像有甚麼東西飛走了。
整個人突然釋懷了。
以至於，最後散場的時候，看到垃圾桶裡的那堆樂高碎片，我竟然一點都不難過了。
6
默默躲在角落，等所有人都離開了，我才起身。
走到酒吧門外，我看到靠在旁邊牆壁抽菸的葉之舟。
他身邊的周樂樂並不在。
“哥？”我疑惑地看著他。
葉之舟愣了下。
我已經很多年都沒叫過他“哥”了，估計他也沒反應過來。
“生氣了？”他掐滅手中的煙，輕笑，“今天來的朋友比較多，沒空照顧到你，別耍小性子。”
我回他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沒生氣呀，哥。對了，忘了說生日快樂。不過，好像已經過了十二點。”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研究我臉上的笑容。
片刻，又拍拍我的頭：“時間不早了，去休息吧。找得到去房間的路嗎？要不我送你？”
“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這點路還搞不明白。”我不耐煩地揮手道別。
“我看你晚上淨吃了些零食，那些東西怎麼能填飽肚子？等下我讓服務生給你送碗湯麵過去。”
我心裡一愣，又來了。
他其實想告訴我，雖然沒在我身邊，但一整晚他都注意著我，關心著我的一舉一動。
他總是這樣，每次我心灰意冷的時候，就會給點溫暖，讓我捨不得離開。
這些年，這樣的事情我經歷太多了。
但同樣的事情經歷多了，神經總會麻木，失去原有的敏感。
現在就是這樣。
聽到他這句話，以前的我可能很沒出息地又感動了。
但此刻，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7
躺在遊輪的豪華套間裡，聽著外面的波濤洶湧，我失眠了。
反應遲鈍地我突然明白了，之前彷彿頓悟的那種感覺，心裡有甚麼東西飛走了。
現在我確定了，飛走的是我對他的感情。
我不愛葉之舟了。
我喜歡葉之舟，喜歡了八年。
我一向性格堅定，認準了一件事，不撞南牆不回頭。
連我自己都不確定，我甚麼時候才能放棄喜歡他。
我甚至抱了終生走不出來的想法。
以前我想過，如果有一天，葉之舟結婚了，那我肯定不適合再出現在他身邊。
我怕自己對他的愛意被他的妻子察覺，會影響他們的感情。
我不能做破壞他們感情的第三者。
所以，我只能一個人離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孤獨終老。
但我從來沒料到，突然有一天，我對他的愛就消失了。
我不再愛他，也不再因為他身邊有女朋友而痛心了。
他對別的女人再溫柔體貼，也不能牽動我的情緒了。
我自己分析了一下，可能那架樂高飛機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年，葉之舟做了太多傷害我的事了。
比如，高三放學後，他跟女朋友在教室約會，讓我站在門口給他們把風。
比如，大學時，他為了追我的室友，讓我主動放棄獎學金，把名額讓給她。
比如，他擅自登入我的郵箱，拒絕了曾經給我發 offer 的大廠，事後解釋說是手滑不小心點到了。
但我這個人太軸，因著小時候他對我的保護和救贖，把他當做心底唯一的溫暖，無論如何都捨不得放手。
在缺愛的環境長大，別人對我一點好，我能記一輩子。
何況，那時候的葉之舟，確實幫了我很多。
在年幼又孤立無援的環境裡，他就是我的大英雄。
忽然有一天，大英雄變得冷漠了。
但我始終記得他的好。
8
那次生日宴後，我又回歸了自己的生活，開始了忙碌的社畜日常。
每次週五晚上回葉家吃飯，葉之舟都不在，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他了。
不過，娛樂新聞上偶爾能瞥到他的身影。
據說是周樂樂去法國拍廣告了，葉之舟這個男朋友全程陪同。
現在看到他的八卦新聞，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把照片放到最大，研究每一個角落，再自虐般地一遍遍品讀那些文字了。
前兩天看到他和周樂樂在法國被拍的街頭照，我像看其他八卦新聞一樣，匆匆掃了一眼就滑過了。
幾分鐘過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甚麼。
原來，我是真地不在乎了。
我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地輕鬆。
太好了，我的所有情緒終於能自己做主了，再也不會因為別人而被動起伏了。
原來，這就是情緒自由的感覺。
這天是週五，我在葉家陪叔叔阿姨吃完飯，正準備離開，葉之舟突然回來了。
“我送你。”他對我道。
車子到了我租住的樓下，我正準備下車，葉之舟叫住了我。
“小知，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他語氣間有遲疑。
“嗯，你說。”我正襟危坐。
“可能你也聽說了，西郊的那個專案，是葉氏集團正在力爭的大專案。其他競爭對手，我都沒放在眼裡，不過霍家，跟我們實力相當。如果霍家執意相爭，我們不一定有勝算——”
“哥，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我只是個高中老師——”我打斷他。
“我想讓霍家自動退出。”他抬眼，盯著我，“冤家宜解不宜結，最好的方式就是與他們建立牢固的關係。所以，小知，我想讓你跟霍醒聯姻。”
我瞪大眼睛，抬頭看他。
好幾分鐘過去了，我才消化掉他剛才說的事。
這些年，葉家對我的養育之恩我謹記在心，一直想該怎麼報答。
挺好的，我也能為葉家做點貢獻了。
反正我對愛情也沒甚麼嚮往了，嫁誰不是嫁呢？
可能是看我半天沒應聲，以為我不肯答應，葉之舟語氣冷漠起來。
“葉家養你這麼多年，你得知恩圖報。”
我的心瞬間涼了下來。
眨掉眼眶裡的溼意，我笑著點頭：“好。”
9
“還有，我爸媽並不知道這次聯姻是跟西郊專案有關。你就說，你跟霍醒是自由戀愛。”葉之舟繼續冷冰冰叮囑。
“好。”我接著點頭。
叔叔阿姨一直對我很好，我也不想他們因此愧疚。
第二天晚上，葉之舟就安排了我和霍醒見面。
在餐廳見到坐在那裡等候的霍醒，我愣住了。
在見面之前，我有過最壞的打算。
我想，哪怕他是個長相醜陋、品德敗壞的二世祖，我也忍了。
大不了以後再找機會離婚。
可是見面後我卻傻眼了。
霍醒完全超出了我的心理預期，他太出眾了。
僅僅從外形條件上看，他完全不亞於葉之舟。
寬肩窄腰大長腿，媲美模特的身材，可以直接出道的那種。
臉部線條完美，五官更是俊秀。
看到我出現，懶散靠在沙發上的他坐直了身體。
“秦知，你好，我是霍醒。”
他的聲音也好聽，像低沉的大提琴。
在我的想象中，霍醒是個糟糕的紈絝，其他豪門看不上他，不願意聯姻。
所以我這個假千金才有了機會被選擇。
畢竟，我也算是在葉家長大的，被葉家父母對外介紹為“養女”。
再加上名校畢業，工作體面，說出去也不算丟人。
這樣想著，我也就直接問出來了。
“你好。”我朝他點頭，在對面坐下，“恕我直言，以你的條件，應該有很多選擇。家世相當的真正豪門千金，想必多的是人想嫁給你。不知為何——”
“秦知，我只想娶你。”霍醒盯著我的眼睛，神態無比認真。
10
我被這句話直接打懵了。
半晌，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可，可是，我們並不認識。”
他眼簾下垂，神情落寞，喃喃道：“你果然忘記了。”
“嗯？甚麼？忘記甚麼了？”我問。
“沒甚麼。”他笑了下，“有件事你不知道，秦知，雖然你不認識我。但，我暗戀你好多年了。”
“甚麼？”我驚訝地張大嘴巴。
“你高中是在師大附中讀的吧？我跟你同校，比你高一屆。你高中三年都在實驗一班，大學在明大讀的英語專業，現在在附中任高一英語老師，帶的三個班分別是——”
“停下。”我打斷他，有點汗毛聳立，“別再說了。”
“對不起，是不是嚇到你了？”他滿是歉意，急著解釋，“我不是故意調查你，而是這麼多年，一直在默默關注著你。但你放心，我從來沒有跟蹤尾隨過你，我不是變態。”
“你高中就認識我了？”我問。
“嗯，那時候，你經常從我們教室外經過。每天看到你的身影，是無聊的學習生涯中難得的美好。”他像是想起了過往，眼睛噙著笑，“曾經，我也想向你告白來著。卻發現你有暗戀的人，只能作罷。”
我更吃驚了：“你，你都知道？”
我暗戀葉之舟這事，可能他自己知道，但身邊幾乎沒人察覺，包括葉叔叔和顧阿姨。
在他們眼裡，我和葉之舟就是以兄妹相處著。
我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不承想，有人多年前就知道了。
霍醒接著道：“我以為葉之舟會喜歡你的，畢竟，你是那麼好的女孩子，誰會不喜歡呢？如果你們能在一起，我會祝福。可是，這些年，葉之舟換了一個又一個女朋友，你眼裡的哀傷也越來越濃。最近，他和那個小明星的事很高調。我不忍心再看你難受了，於是，在葉之舟面前故意暗示聯姻的事。”
說不感動是假的，我從來不知道，在看不見的角落，有人默默喜歡著我。
像我喜歡葉之舟那樣。
“謝謝你。”我由衷道。
“小知，別再喜歡葉之舟了，你會受傷的。”他眼含哀求，“嫁給我，我帶你徹底離開葉家，走出葉之舟的陰影。”
和霍醒結婚，既能報答葉家的恩情，也能徹底離開葉之舟，對我來說是有利的。
可是，對霍醒來說，不公平。
我遲疑道：“我不確定，以後會不會愛上你——”
“沒關係。”他語調溫柔，“我可以等。放心，我很有耐心，可以等一輩子。能跟你一起生活，已經足夠幸福了。”
遲疑片刻，他又略帶哀傷道：“萬一，你以後愛上了別人，告訴我一聲，我會放你離開。如果你沒愛上別人，那我們就一直做夫妻，好嗎？”
像是受了蠱惑一般，我忍不住點頭：“好。”
11
我告訴了葉之舟，願意和霍醒聯姻。
他聽了之後，愣了許久。
然後，抬眼看我。
眼神裡的瞭然和譏諷意味明顯。
我不懂，他為甚麼有這樣的情緒。
但不重要了。
我就要離開葉家，離開他。
以後，我們會漸行漸遠，直到變成陌生人。
他怎樣看我，我已經不在意了。
星期一的上午，我和霍醒約好，一起去領結婚證。
領完證，我發了朋友圈，嚇呆了一眾朋友。
那天，我受到了資訊轟炸，從小到大的同學、朋友，以前的老師，身邊的同事，不停有人發資訊問我結婚的事。
我告訴大家，是的，我領證了，婚禮定在三個月後。
葉叔叔和顧阿姨特意打電話叫我回去，問我怎麼突然結婚了。
我遵守之前對葉之舟的承諾，沒有告訴他們實情。
我說，我和霍醒早就認識了，在偷偷談戀愛。
顧阿姨有些嗔怪：“你這孩子，還是太沖動了，怎麼能直接領證呢？你談戀愛了，至少把人帶回來給我們看看。我和你叔叔又不是那種蠻橫的家長，會做出棒打鴛鴦的事。我們只是幫你把把關，萬一是不靠譜的人呢？”
“還好，咱家小知運氣好。”葉叔叔笑道，“霍家這孩子我也算有耳聞，能力才幹樣樣不差，算是年輕這一輩的佼佼者，配得上小知。”
在兩位長輩的要求下，我隔天就帶了霍醒上門。
霍醒禮數周到，分別給葉叔叔和顧阿姨帶了禮物。他可能是事先做了功課，送的禮物都投其所好，兩位長輩很喜歡。
這天，一向忙碌的葉之舟居然也在家。不過他全程面無表情，一副高冷的模樣。
霍醒也沒有上趕著跟他搭話，只是陪兩位長輩聊天。
他很會找話題，知識面廣，態度謙遜又有耐心，跟他們聊得很熱鬧。
和霍醒一起離開的時候，我一直感覺身後有一道視線盯著我們。
我知道，那是葉之舟。
只是不知道他是甚麼意思。
12
霍醒按照約定，退出了西郊專案的競爭。
最終，葉家拿下了那個專案。
可能是新專案的籌備，葉之舟格外忙碌，我已經兩個多月都沒見到他了。
我發現自己很少再想起他了。
好像，我的生活真的開始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我開始體驗與過去全然不同的生活。
這樣的體驗，完全是因為霍醒的到來。
他像一個霸道的闖入者，每天出現在我面前。
但又因為他格外溫柔，這樣的闖入並不讓人反感。
雖然不順路，但他堅持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我家樓下，送我去上班。
每天晚上下班前，又會準時等在學校外，接我回家。
他會細心安排每天晚上的活動。
看電影、逛街、唱歌，在風景絕佳的露臺餐廳邊用餐邊欣賞美景，這些情侶間的日常他都帶我一一體驗。
一次週五的晚上，他開車帶我到了附近的山頂。
我還好奇：“到這幹甚麼？”
他衝我微笑：“看星星。”
我仰頭看去，只見浩瀚的蒼穹鑲嵌了密密麻麻的星星。
一閃一閃亮晶晶。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星星。
“哇！好漂亮！”我忍不住感嘆。
“我查了天氣預報，今天晚上很適合看星星。”霍醒說，“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星空，以前也經常來這裡，忍不住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你。”
夜色裡，霍醒的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
他目不轉睛盯著我，聲音裡帶著蠱惑。
“小知，你喜歡嗎？”
“喜，喜歡。”
下一刻，他吻住了我。
這是我的初吻。
我感覺，這一刻，是不是來得有點太快了。
我是偏保守的那種型別，但奇怪的是，對霍醒的親密，我卻不抗拒。
13
嚴格來說，我和霍醒的性格並不合拍。
我是死宅，不愛出門。
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家、圖書館、學校三點一線的生活。
平時吃飯也是在學校食堂，生活簡單到枯燥。
週末基本兩天都待在家裡。
連我們小區大門外有幾家門店，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
而霍醒卻不同，他喜歡動起來。
他的業餘生活很豐富，興趣很廣泛。
他喜歡運動，而且是戶外運動，只有下雨天才會去健身房。
下班之後，他會約朋友打籃球，偶爾去公園夜跑。
週末，他會去爬山、攀巖、打網球、露營等。
他精力充沛，會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
他說，很享受這種充實的感覺。
和他在一起後，他會拉著我一起參與這些活動。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排斥。
跟他出門幾次後，我發現，自己很享受這種活力滿滿的感覺。
哪怕是不運動，就在戶外的躺椅上躺半天，吹著風，呼吸新鮮的空氣，那種愜意和自在，跟在家裡的沙發上躺著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原來，人的生活方式和習慣是可以改變的。
不知不覺，我和霍醒的生活開始互相融合。
對於這種融合，我不反感，反而適應良好。
我開始試想，一直這樣生活，好像也不錯。
在我們的彼此適應中，婚禮到來了。
14
三個月時間很短，對待婚禮，葉之舟卻一點不敷衍。
他準備了很盛大的婚禮。
婚禮前，霍醒帶我去見過他父母。
本來我還有些忐忑，生怕他們看不上我，覺得我配不上霍醒。
但我想多了，兩位長輩都很開明，他們說尊重霍醒的意見，只要他喜歡就行。
他們對我很親切，兩人還各送了一件價值連城的禮物給我。
我不敢收，是霍醒幫我收下的。
“拿著，你是他們兒媳婦，收點禮物是應該的。”他說。
婚禮那天，客人很多，大部分我都不認識。
霍醒說，我只用做好新娘，應酬的事不用我管。
從早起化妝開始，到婚禮的所有流程，霍醒全都安排好了。
所以，我並沒有感到累。
婚禮結束後，客人陸續離場，霍醒去跟客人一一道別。
我坐在休息室，吃著他為我準備的餐點。
喝牛奶的時候，我看到門口的葉之舟。
他靜靜靠在門框上，盯著我看。
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裡多久了。
見我抬頭，他輕咳了一下：“那個，就是來跟你說一聲，謝謝。”
“嗯？”我皺眉。
“西郊的專案。”他解釋。
“哦，不用謝。”我抿嘴，“你也說了，報答葉家的養育之恩，是我應該的。”
霍醒眼神黯淡了一下，片刻，又恢復如初。
“既然結婚了，以後好好生活，祝你幸福。”他似乎苦笑了一下，“嫁入豪門，你也算如願了。雖然不是葉家，但霍家比葉家只強不差。”
我疑惑地看向他：“甚麼意思？”
“不對。應該說，是你和你那個媽媽終於如願了。”他像是想起了甚麼，眉眼間浮起一絲嫌棄。
“等等，你在說甚麼？”我完全不理解。
“怎麼？不想承認？”他輕笑，“當年，你媽哭天喊地非要把你送到葉家來，不就是抱著讓你嫁給我的目的嗎？”
“你，你怎麼……”我一時詞窮。
“我怎麼知道？”他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憶，片刻又看向我，“那封信，你媽媽寫給你的，夾在初三下冊的數學書裡，我看到了。當時，我以為是別人寫給你的情書，怕你早戀，就擅自開啟看了。”
15
直到葉之舟轉身離開，我還愣在原地很久。
全身彷彿是被麻痺了，腦袋嗡嗡直響，我感覺自己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良久之後，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第一反應是笑。
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出來。
難怪。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以前那樣維護照顧我的葉之舟，突然有一天，就對我冷淡下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久遠的回憶，像是洩閘的洪水，洶湧著朝我奔騰來。
十三歲那年，我爸出車禍去世了。
他是葉家的司機，出車禍的時候，正好是在去機場接葉叔叔的路上，被酒駕的貨車司機迎面撞來。
算是因工死亡。
葉家賠償了我家一大筆錢。
我媽收下了錢，卻並沒有罷休。
她把我領到了葉家別墅門口，叫嚷著當家的死了，她沒有能力養活我，非要葉家收養我。
不說葉家給她的天價賠償，養活我長大綽綽有餘。就說她這個親生母親還在，哪有把孩子給別人養的道理？
葉家當然拒絕了她的無理要求。
但我媽不依不饒，每天帶著我去鬧，連學校都不讓我去了。
後來，她更是當著葉叔叔和顧阿姨的面打我踹我，說我沒用，是個拖油瓶。
顧阿姨看不下去了，最終答應了她這離譜的要求。
但有前提，他們帶我去辦了正規的收養手續，並讓我媽承諾，以後再也不能來找我。
我媽痛快答應了。
手續辦好後，在法律上，我跟我媽已經沒關係了。
她不用再撫養我，我以後也不用給她養老。
顧阿姨把我領回了家。
葉叔叔和顧阿姨都是好人，他們雖然都很忙，但每週五晚一定回家吃飯。
他們還會關心我的學習，問我在新學校適應不適應。
他們這樣好，我內心更加愧疚了。
16
我媽就是仗著葉家人厚道才敢這樣死皮賴臉。
但她把我丟給葉家的時候，我也並沒有反抗。
我知道這樣賴在別人家不對。
我不該這樣厚臉皮，但我實在無處可去了。
我不想回原來那個家了。
爸爸不在了，那個家裡再也沒人關心我了。
從小到大，我印象裡照顧我的人一直只有爸爸。
小時候，他給我扎頭髮，輔導我做作業，參加家長會，帶我去遊樂園。
從幼兒園小學到初中，都是他每天接送我，風雨無阻。
我也習慣了有任何事都找爸爸。
至於媽媽，她永遠都在打麻將。
她整個人彷彿被釘在了麻將桌旁，長年累月都不動一下的。
爸爸去世後，我的天彷彿塌了。
不僅如此，我還第一次感受到甚麼是飢餓。
因為我媽不會做飯，她依然整天在外面打麻將，自己在外面買飯吃，卻忘了我在家沒吃的。
我餓到不行，去麻將館找她。
她就丟給我十塊錢，讓我自己解決。
更可怕的是，我爸屍骨未寒，我媽卻開始帶男人回家了。
那是她打麻將認識的人，還沒多久，他們就混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放學回家，我看到家裡多了個男人，他渾身只穿了件短褲，我嚇得手都在發抖。
那個男人放肆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笑著問我媽：“這你女兒？還挺漂亮的嘛！”
當時我有一種強烈地要逃離的感覺。
我再也不想在這個家裡多待一分鐘了。
17
所以，後來我媽嫌我麻煩，想把我丟給葉家時，我明知道這樣不對，對人家葉家不公平，可我還是沒吭聲。
那個家讓我恐懼，哪怕有一絲機會，我也想趕緊逃離。
葉家收養我了。
我的運氣很好。
雖然到了新學校，大家都嘲笑我土，孤立我霸凌我，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離開那個家，只要還能繼續學習，其他都不重要。
我不想給葉家添麻煩，在學校遭受的一切我都從來不提。
直到，體育課時，我被同學惡作劇，關在了器材室。
體育課是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同學們都回家了。
我一個人被鎖在器材室，求救無門。
晚上八點多，器材室的門被開啟，葉之舟站在門口。
夜色中，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那一刻，他是我的英雄。
知道我在學校遭遇的事，葉之舟很生氣。
第二天，他來到我的班級，對全班同學說：“這是我的妹妹，誰敢為難她，就是跟我葉之舟過不去。”
他還找到我的班主任，據理力爭。
在他的堅持下，那幾個把我鎖在器材室的同學都受到了記過處分。
做了這些，葉之舟還是不放心，開始每天早上把我送到教室門口，放學又去教室外等我一起回家。
班上的同學再也不敢欺負我了。
慢慢地，我融入了大家，開始結交一些朋友。
我喜歡上了這樣安穩平靜的生活。
那時我想，一直這樣下去多好啊。
可是，我媽找來了。
18
我媽拿著葉家給的大筆賠償款，跟一個男人跑了。
她膽子很大，據說是跟那個男人一起去澳門賭博了。
結果，輸光了身上最後一分錢。
她來找我，放學時等在校門口。
因為葉之舟每天都等我一起放學，所以他看到了我媽。
他走到我媽面前，小小年紀卻氣場強大。
“小知現在是我們葉家人，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以後別再來找她了。”
每天上下學的路上，葉之舟都陪在我身邊，而我也沒手機，我媽無法接近我，也聯絡不上我。
她想了個笨辦法，給我寫信。
她把信寄到我的學校。
在信裡，她哭訴當初把我送到葉家是有苦衷的。說自己不是不要我，只是想讓我有更好的生活。還說她都是為我好，我不能沒良心。她永遠都是我媽，我以後也不能不管她。
我只掃了一眼，就把信撕了。
我已經初三了，早就學會分辨真假好壞，不是能被輕易欺騙的小孩子。
寫的信沒有迴音，我媽不放棄，一封接一封的寫。
有一次，她居然在信裡問我，葉家給我的零花錢是不是很多，問我能不能給她一些錢，說她連吃飯的錢都沒了。
我才知道，她居然窘迫到了這個地步。
但我依然沒理她。
後來，她信裡的內容越來越扯，可以說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她的來信，我基本就是掃一眼，然後撕掉扔垃圾桶。
但有一封信，我有點印象。
因為，她居然在信裡說，當初把我送到葉家，是因為想讓我嫁給葉之舟，當未來的葉家少奶奶。
“小知，你可要把葉之舟抓牢。趁著年紀小，好好培養感情。有年少的情誼在，以後就算他變心了，也不會虧待你的。葉家這麼大的家產，以後你當了女主人，還不都是你說了算。媽媽當初忍著不捨也要把你送到葉家，就是這個原因，你要明白媽媽的苦心呀。”
當時看完這封信，我的內心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羞恥。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這樣厚臉皮的人呢？
而且，這樣的人還是我的親媽。
我從來沒有如此厭惡過自己的出身。
我記得，當時看完這封信，我像往常一樣，準備撕掉，教室裡卻跑進來一個同學。
她衝我喊：“秦知，班主任讓你去幫忙統計月考成績，快走。”
我只能把信先夾在課本里，跟她一起去老師辦公室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時，我才想起來這封信，趕緊起床開啟書包，拿出課本里的信，撕成碎片。
那些碎片，我裝在書包裡，第二天去了學校，才找了個垃圾桶扔掉。
現在，我才知道，這封信已經被葉之舟看到了。
我的數學基礎差，葉之舟每天晚上會幫我輔導數學作業。
那封信就夾在數學課本里。
想來，是他幫我輔導作業的時候翻到了。
19
難怪，忽然之間，葉之舟就對我冷漠了。
他不再陪我一起上學，不再等我一起回家。
也不關心我的成績，輔導我功課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想問問他為甚麼這樣對我。
可是一看到他那雙冷漠的眼睛，我就退縮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中考，我超常發揮，考上了葉之舟所在的重點高中，師大附中。
我想跟他分享這個好訊息，一路飛奔到他打籃球的場館，卻看到他摟著一個漂亮女孩。
葉之舟談女朋友了。
我上高一時，葉之舟高三。
他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成績好家世好長得帥。
就是有一點，花心。
高三一年，他前後談了三個女朋友。
看著他跟女朋友成雙入對，後知後覺的我才發現，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因為，我會難過，傷心，心痛。
從高中到大學，葉之舟對我一直很冷漠。
但我始終跟在他身後，默默喜歡他，關注他，在他需要的時候陪伴他。
他有女朋友的時候，我自覺退避三舍。
他單身的時候，我又忍不住靠近。
這些年，我就這樣在自虐中痛苦著、煎熬著。
靠著他偶爾給的一點關心支撐著。
苦日子過久的人，偶爾得到一顆糖，就可以甜很久。
我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但對於葉之舟，我很難放下。
畢竟，在我人生最落魄的少年時代，是他陪在我身邊，關心我照顧我幫助我，帶我一點點走出陰霾，重新沐浴在陽光下。
在我心中，他永遠是那個善良熱心的哥哥。
他對我的拯救，我永遠感激。
20
結婚後，顧阿姨告訴我，以後每週五晚不需要再參加葉家的團圓飯了。
“不是阿姨趕你哈，是你現在結婚了，應該跟霍醒好好培養感情。你們剛結婚的小夫妻，肯定恨不得天天黏一起，你們感情好比甚麼都重要。而且，說是團圓飯，之舟這臭小子，不知道多久沒回來參加過了。算了，以後啊，就我跟你顧叔叔過二人世界。我們中年人也要多培養感情，有利於家庭和諧。”顧阿姨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體貼。
結婚後，每天和霍醒一起生活，我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開朗。
最明顯的就是，我變得愛笑了。
連身邊的朋友同事都發覺了，說我從以前的安靜淑女，變成了現在的活潑小太陽。
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不知不覺，我已經結婚大半年了。
霍醒的生日快到了，我每天絞盡腦汁在想給他送甚麼生日禮物。
以前都是他哄我高興，我也想哄他高興一次。
下班後，我告訴霍醒不用來接我，我要跟同事一起吃飯。
實際上，我是去逛商場了。
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禮物。
在一家名錶店瞎逛時，我接到一個電話。
“秦知，你能不能來醫院看看葉之舟？”這是葉之舟的一個朋友。
“醫院？我哥出甚麼事了？”我問。
“他出車禍了，剛從昏迷中醒過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好，我等下就來。”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葉之舟，也沒聽過他的訊息了。
因為之前談過幾個娛樂圈女朋友，再加上家世不俗，葉之舟也算是娛樂新聞常客。
但最近幾個月，娛樂新聞也沒有他的蹤影了。
我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想起過他了。
但聽聞車禍的訊息，我還是緊張起來。
就算不再愛，我始終記著葉之舟年少時對我的幫助。
整個青春期，我把他當作自己的救贖。
現在，趕往醫院的路上，我的心裡也一直在祈禱，希望葉之舟的傷勢不要太嚴重。
21
葉之舟比我想象得更虛弱。
他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
“怎麼這麼嚴重？”我問。
“還好，就是需要休養。”他朝我笑笑。
“那你好好養病，不要再操勞了。”我說。
“小知，對不起。”他看著我，眼神哀傷。
“為甚麼忽然道歉？”
“我去找了你媽媽，看到你給她回的信。原來，這些年我一直都誤會你了。”
我愣住。
好多年，我都沒有那個女人的訊息了。
她找了我一段時間，給我持續寫信，但沒有效果，我依然不理她。
後來，她就沒有再出現了。
聽說，她又嫁人了，跟著後來的丈夫搬到別處去了。
“她，現在怎麼樣？”我遲疑著，還是問了出來。
“她現在的丈夫挺厲害，把她管得服服帖帖。她已經不敢出去賭博了，生了個兒子，過得還行。”
我點點頭：“那就好。”
葉之舟又用那種哀傷的眼神看我：“見了你的媽媽，和她聊了一會，我才知道你小時候過的是甚麼日子。原來，你來我們家，只是被逼無奈，你在原來的家裡過不下去了，我們家是你唯一的出路。而不是，你貪圖榮華富貴。像你媽說的那樣，想嫁給我，做葉家少奶奶。我看了你給她回的那封信，才明白你從來沒有她那樣的心思。”
以前，我媽給了寫了很多信，我只回過一封。
在信裡，我鄭重拒絕了她的“好意”，告訴她，我只想好好學習，以後靠自己的能力生活。我說，我不會攀附任何人。葉家是我的恩人，他們養育了我，我會記得他們的好，以後報答他們。
沒想到，那封信她現在還留著。
“都過去了，沒事了。”我安慰葉之舟。
“沒過去。”葉之舟眼神堅定，“你離開的日子，我才後知後覺，我不能沒有你。回過頭，身後空空如也，我才發覺，沒有你在身後，我有多恐慌。一想到，以後你就要跟別人共度一生，我連見你一面都不容易了，我就難受到要窒息。”
“其實，早在你畢業那年，我就該醒悟的。發現你收到外地的 offer，一想到你要離開，我既恐慌又憤怒，才慌不擇路，擅自開啟你的郵箱，替你拒絕了 offer。”
“小知，我錯了，你跟他離婚，回到我身邊好不好？霍家在專案上的損失我來賠償，保證讓他們不吃虧——”
“哥，我不會離婚的。”我打斷他，語氣果決，“我愛上霍醒了，我想跟他白頭偕老。”
葉之舟拼命搖頭，絕望道：“不，你沒有！我不許你說！小知，你愛的人是我——”
“原來，你都知道。”我苦笑一下，“哥，以後再有喜歡的女孩，要用心感受她是甚麼樣的人，自己去分辨，而不是憑別人幾句話就斷定她是甚麼樣的人。記得，不要再傷害她，讓她難過了。因為，傷心夠了，女孩是會離開的。”
在病房外，葉之舟的那位朋友，也是給我打電話的人，他叫住了我。
“葉之舟是在去找你母親回來的路上出車禍的，他等不及第二天的航班，非要一個人連夜駕車回來，因為心情急切，才在高速上出車禍——”
“嗯，我知道了。”我打斷他。
這又如何呢？
終究是晚了。
我曾經愛過的少年，還是錯過了。
走過了人生的交叉點，以後，我們只會背向而離，越來越遠。
22
拐過走廊，我與跟前的人面面相覷。
他掃我一眼：“跟同事一起吃飯？”
然後冷哼一聲，邁開長腿轉身就走。
“霍醒，你聽我解釋！”
我一路小跑，到醫院外面的花園時，前面的人突然停步，我猝不及防撞在他的後背。
“哎呦！”我揉著鼻子。
“沒事吧？”他緊張起來。
我忍不住撒嬌：“好疼。”
他拉住我的胳膊朝旁邊的樹叢走。
“如果不是我剛好來醫院等朋友下班，一起去打球，是不是就抓不到你說謊的證據？”他看著我，“不是要解釋嗎？你說，我聽著。”
“我是說謊了，沒跟同事去吃飯。但我是想去逛商場，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禮物，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嗎？我想給你個驚喜。”我低頭嘟囔著。
雖然說出來就沒驚喜了，但解除誤會最重要。
我時刻謹記，戀愛中一定要長嘴巴，有甚麼事必須說清楚，不能有誤會。
“禮物？驚喜？”霍醒的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片刻又故作正經，“那你為甚麼會來醫院？”
“我在逛街的時候，接到電話，說是葉之舟出車禍了，我來看看。”我求生欲很強，“怎麼說他也是我哥哥。”
“只是哥哥？”
“嗯，哥哥。”
“行吧，我就勉為其難原諒你了。”
“這麼好哄？”
“也對哦！要不，我接著生氣，你再哄哄？”
23
霍醒生日那天，我送了他一枚戒指。
因為我忽然想起來，婚禮前後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操持的, 包括婚戒也是他定做的。
新郎手上戴的戒指都是自己買的，我這個新娘還挺失職。
於是，我自己設計了手稿，拿給了做珠寶設計的朋友，讓她幫我把戒指做出來。
戒指的內側, 刻有我和霍醒的姓氏字母。
收到戒指後, 他拿在手上, 盯著看了足足兩分鐘。
最後，才鄭重地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抱住我：“謝謝小知, 我很喜歡這個生日禮物。”
“對了, 有件事我很好奇。你說很早就喜歡我了, 大概是甚麼時候呀？”我趴在他懷裡問。
“六歲的時候吧。”
我瞪他一眼：“開甚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他起身, “你等著。”
他跑進臥室，片刻又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小兔手偶。
“看。”他把小兔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看, 覺得好眼熟。
終於，塵封的記憶被喚醒，我恍然大悟：“是你！你是那個小胖子！”
小時候, 雖然爸爸休息的時候會帶我出去玩。但他大多時候是在工作, 我就只能自己玩。
附近的動物園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
六歲的一天, 我在動物園裡玩，碰到一個哭泣的小胖子。
原來，他跟幾個小夥伴一起來玩, 但那幾個人惡作劇，偷偷丟下他跑了。
我牽著手安慰他，他還是哭個不停。
我只好把自己最喜歡的小兔子手偶送給他了。
“這是我的勇氣兔，每當我害怕的時候，它就會給我勇氣。我把它送給你, 你也會有勇氣的。”
小胖子接過兔子, 哽咽了半晌, 終於不再哭了。
我經常來這個動物園, 對裡面熟得很。
牽著小胖子的手，我帶他來到保安室。
他記得家裡的電話, 用保安室的電話打給了家裡。
離開的時候，小胖子還趴在車視窗問我：“你還會來這裡玩嗎？”
“我每個星期天都會來玩的。”
小胖子笑了：“好，那我來找你玩！”
24
霍醒奪過兔子手偶, 指責我：“騙子！我去動物園再也沒見過你了！”
“那個，我也不知道, 幾天後我就搬家了。新家離動物園很遠, 不方便再去了。”我討好著解釋。
“你知道在高中又見到你，我有多高興嗎？”他問。
“那麼多年過去了，你怎麼認出我的？”我還是挺會抓重點的。
“怎麼可能認不出來？你就是小時候等比例放大好不好？一模一樣的一張臉。”他眼神幽怨，“那麼可愛的一張臉，可惜學會了早戀。我一看你的眼神, 就知道你喜歡那個葉之舟！”
看他咬牙切齒的樣子, 我趕緊打哈哈：“都是過去的事了，往事如煙，我現在愛的是你。”
“你說甚麼？”他愣住。
“我說, 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是，後面一句。”
“往事如煙？”
“再後面。”
我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愛你。”
“我也愛你。”他俯身吻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