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嗜睡症。
和影帝離婚那天,我在路上睡著了。
大貨車碾斷我的右腿,影帝雙眼含淚,悔不當初。
“你得了這種病,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淺笑道:“因為你想殺我呀,老公。”
1
休息室裡,我悠悠轉醒。
空調的溫度很低,我穿著抹胸禮裙,冷得發抖。
我開啟手機,想聯絡周啟澤,卻因推送的熱搜移不開眼。
#顧憶 睡著了#
#林玫兒顧憶對比#
#周啟澤 新晉影帝#
原來我又睡著了。
在周啟澤榮獲影帝的頒獎典禮上。
他上臺發表獲獎感言時,有個鏡頭給到我。
“我要感謝我的……”
上百萬觀眾的注視下,我緊閉雙眼,正在酣睡。
周啟澤微微一愣,很快反應過來。
“我要感謝我的玫兒師妹。”
“感謝她在上一部電影中,跟我完成了精彩對手戲。”
熱搜下的評論有些不堪入目。
“這種場合都能睡著?影帝攤上這麼個老婆,真是倒黴。”
“顧憶跟林玫兒相比,簡直被全方位吊打。”
“這女的不是退圈了嗎?又想出來圈錢?”
這些話扎進眼裡,像細針一般。
雖不見血,卻疼得鑽心。
“啪嗒”
休息室的門被突兀地推開。
是周啟澤回來了。
門被推開,是周啟澤回來了。
他只穿著白襯衫,而外套則被搭在了一旁的林玫兒的肩上。
“老婆,你醒了。”
周啟澤朝我走過來,將我攬在懷裡。
而林玫兒站在門口,自然地朝裡頭揮了揮手。
“師兄,你先照顧嫂子,一會慶功宴見!”
說完,她穿著周啟澤的外套離開了。
我慌忙關上手機,聲音有些抖。
“對不起,剛剛讓你丟人了。”
周啟澤勾了勾唇角,高高抬起右手。
我緊閉雙眼,下意識縮起身體。
半晌,溫熱的手掌落在我的頭上。
他輕輕揉著我的頭髮:
“我不生氣。”
“晚上有個慶功宴,我讓司機送你回家。”
“阿憶,你要聽話。”
2
保鏢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到停車場。
“這不是周夫人嗎?”
半路上有道熟悉的聲音。
我抬起頭,正對上蘇妍鄙夷的眼神。
她是圈內的金牌經紀人,一手捧紅了好幾位明星。
如今風頭正盛的林玫兒,就是她的得意之作。
五年前,她也是我的經紀人。
保鏢立馬將我護在身後。
我艱難地開口:“蘇姐,好久不見。”
蘇妍揚起眉毛,從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
“有個當影帝的老公,好福氣啊周夫人。”
蘇妍將“周夫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她還在為五年前的事情生氣。
“對不起。”
我輕聲說完,將頭埋得更深,越過她向前走。
“你站住。”
蘇妍突然叫住我。
在我心虛的目光中,她走過來,將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動作有些許粗暴。
她比我高一頭,此刻正俯視著我。
“洗乾淨再還給我。”
蘇妍踏著高跟鞋離開了,一頭颯爽的捲髮隨之搖晃。
這麼多年,蘇妍真是一點沒變。
當初我要為了周啟澤退圈時,她也是這樣乾淨利落地讓我滾。
她說:
“顧憶,你遲早被周啟澤玩死。”
“到時候你別哭著來求我。”
可她不知道,這其中有太多身不由己。
3
周啟澤不是普通的明星。
他出生在京圈呼風喚雨的周家。
作為周家的小少爺,一回國就有無數劇本等著他挑。
不止是劇本,人也是。
他偏偏挑中了我。
那年,我為了替母親治病進入娛樂圈,一炮而紅。
周啟澤說,我是娛樂圈唯一純白的茉莉花。
在他猛烈的攻勢下,半年後我們就結了婚。
他激動地將我們的喜訊公之於眾。
人人都說周啟澤敢愛敢恨,有男人的擔當。
而我的社交賬號下卻盡是辱罵。
“娛樂圈嬌妻能不能少一點?”
“肯定是母憑子貴。”
“甚麼茉莉花?攀附男人的菟絲花罷了。”
我為了證明自己,幾近瘋狂地進組拍戲。
直到在某次吊威亞時,安全繩出現鬆動,我從幾米高的空中摔下。
然後我流產了。
周啟澤第一次發那麼大的火。
他坐著私人飛機來到醫院時,雙目猩紅,一揮手便將劇組從上到下封殺了個遍。
周家父母也很生氣。
他們本就對我的家世不滿,如今又害死了周家的血脈。
最後,我面前只剩兩條路:要麼離婚,要麼退圈。
周啟澤羽翼未豐,他不敢跟父母抗衡。
但想要困住我簡直輕而易舉。
他當著我的面,讓護士關掉了我媽媽的呼吸機。
“岳母大人撐不住的。”
他看向我的眼神柔情似水。
“阿憶,你忍心離開嗎?”
心電圖機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我跪在地上,緊緊攥著周啟澤的褲腳,哭啞了嗓子。
“我錯了!我不離婚了!”
“求你放過我媽媽!”
“求求你...”
4
“媽媽!”
我從噩夢中驚醒。
偌大的房間空無一人。
手機螢幕散發著微弱的熒光,三個未接電話讓我頭皮發麻。
我沒有接到周啟澤打來的電話!
底下還跟著幾條訊息。
“阿憶,怎麼不接電話?”
“幫我把劇本送過來。”
定位是一家有名的私房川菜館。
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對不起,我剛剛睡著了。”
“我馬上過來。”
窗外大雨傾盆,烏雲密佈。
日曆上的紅色愛心分外刺眼。
“今天是和阿憶的結婚五週年紀念日”
自頒獎典禮後,我已經半個月沒見過周啟澤了。
但如今我沒時間感傷。
若是遲了幾分鐘,還不知道周啟澤會發怎樣的火。
找到劇本我便匆匆出了門。
餘光無意間掃過劇本封面時,我呼吸一滯。
原本平靜的心驟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五號宋體清晰地印著:
“導演:宋洺”
5
我在包廂外站了半個小時。
在被瓢潑的雨徹底淋溼之前,服務員姍姍來遲。
“周夫人,您先生讓您進去。”
想來周啟澤還是生氣了。
雨中罰站,倒也算是個溫和的手段。
我捻起額邊的溼發,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推門進去。
包廂內很熱鬧。
周啟澤坐在主位。
林玫兒半露著香肩,軟軟地貼在他身上。
還有幾個穿著包臀裙的女人,正在為他們倒酒。
在這觥籌交錯間,我一眼就看到了宋洺。
他卻垂著眼,沒有抬頭。
“阿憶,你終於來了。”
周啟澤朝我勾了勾手。
林玫兒適時地從他身上坐起來,眼底帶著慵懶的媚意。
我強忍著噁心走過去。
下一秒,周啟澤用力摟住我的腰。
我以一種極其羞恥的動作,跨坐在他腿上。
而他帶著炫耀的口吻開口:
“宋導,給你介紹一下。”
“這是我的老婆,顧憶。”
包廂內靜默了片刻。
宋洺緩緩抬起頭,眼底流轉著未知的情緒。
“周夫人好。”
我幾乎快要掉下淚來。
不知是因為周啟澤狠狠掐著我的大腿。
還是因為我在初戀情人前遭到這樣的羞辱。
6
我和宋洺相戀五年。
我是努力的小演員,他是懷才不遇的導演。
遇見周啟澤時,我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於是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周啟澤。
但他並沒有為難我,神色反倒很輕鬆:
“我可以等你分手。”
當時我長舒一口氣。
可不出半天,宋洺的作品就被全部下架。
成為導演是他畢生的夢想。
那段日子他頹喪至極,抱著大卷大卷的膠片,一坐就是整夜。
我隱約猜出來這是周啟澤的手筆。
“作品沒了可以再拍。”
面對我的質問,周啟澤笑得神秘。
“人沒了,可就甚麼也沒了。”
當晚,下樓拿外賣的宋洺被失控的摩托車撞飛。
他在 ICU 昏迷了半個月。
等他甦醒後,我漠然地站在他面前。
“宋洺,我們分手吧。”
我又掏出了鴿子蛋大的鑽戒。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但周啟澤可以。”
再後來,宋洺遠赴國外,我嫁入周家。
我們之間,再無聯絡。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宋洺已經成為全球聞名的“鬼才導演”。
他回國後,第一件事便是找周啟澤合作。
所以周啟澤今天讓我來送劇本,不過是個幌子。
他的真正目的,是想借此羞辱宋洺。
7
“呀,周哥,嫂子要哭了呢。”
林玫兒的聲音甜媚。
包廂僵硬的氛圍稍稍緩和。
周啟澤也終於鬆開對我的鉗制。
我忍著腿根處的疼痛,緩緩站起來。
“你就別跟她計較啦。”
林玫兒說著,夾了筷辣子雞喂到周啟澤嘴邊。
一時間,有兩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對上週啟澤玩味的眼神,輕聲說道:
“啟澤,你不能吃辣。”
他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即張口嚥下那筷辣子雞。
而宋洺的視線太過炙熱,我不敢與他對視。
我清楚他的脾氣。
若是我眼裡流露出半分委屈,他今天定會跟周啟澤翻臉。
那麼這些年來一切的努力都會白費。
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我先回去,可以嗎?”
周啟澤並沒有立即答應。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將眼前的白酒一飲而盡。
“我喝了酒,你在外面等我一起回去。”
言下之意,是讓我接著去淋雨。
從包廂出來後,我的腦袋就暈沉沉地。
那個病又犯了。
這些日子,我常常莫名其妙地睡過去。
我無法控制它。
但至少不是這裡,不是現在。
在服務員冷漠的眼光中,我跌跌撞撞向休息區跑過去。
休息區還坐了些人,正窸窸窣窣討論著甚麼。
“今晚周影帝和林玫兒在這裡吃飯?訊息準嗎?”
“要是拍到了,明天的頭版就有了。”
“那邊那女的有點眼熟…”
在柔軟的沙發裡,我的意識逐漸混沌。
徹底睡過去之前,一陣茉莉的芬香輕柔地覆在我身上。
8
再醒來時,我已經到家了。
周啟澤坐在床邊,眼神陰鷙。
“阿憶,這是甚麼?”
他將手機舉到我面前。
螢幕上是兩條爆炸性的新聞。
“新晉影帝周啟澤與當紅小花深夜進入酒店”
另一條是:
“影帝妻子為愛守候遭背叛,雨夜留守飯店。”
我被震驚得說不出話,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
那個地方不應該有狗仔!
“阿憶,你為甚麼不聽話呢?”
周啟澤突然笑了起來。
他摘下腕錶,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子。
我的小腹悽悽一涼,瞬間便反應過來。
“不...不要!”
我想以最快的速度捂住頭。
但還是晚了。
周啟澤半跪在床邊,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力氣很大,狠戾得幾乎要把我的頸骨掐斷。
“我早說過,你要聽話。”
“見到宋洺你很開心是嗎?”
“都敢找狗仔來拍我了,嗯?”
每說一個字,他便在我臉上落下一巴掌,沒有收力。
巨大的耳鳴聲中,我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從耳朵、鼻孔和嘴角流出。
在我徹底窒息的前一秒,周啟澤鬆開手。
我雙眼失焦,下意識地抓著床單,大口大口地咳血。
他則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
“我愛你,阿憶。”
“所以我可以原諒你做得一切”
“下次要聽話哦。”
我用僅存的力氣點頭。
周啟澤拍了拍我的腦袋,笑著說:“阿憶真乖。”
9
他很快恢復往日的溫柔。
替我上藥時,他還不住地給我道歉。
我縱有千般恨意,也只能乖順地回應他。
可藥才上到一半,周啟澤的手機就響了。
他只看了眼螢幕,便丟下我匆匆離開。
房間的某個角落裡,攝像頭閃著幽暗的紅光。
這個屋子裡一共有二十個攝像頭。
都是周啟澤為了監視我而裝的。
確認大門徹底關上後,我撐起破碎的身體,對著角落笑了笑。
“蘇姐,你都看見了嗎?”
那頭傳來陣陣抽泣聲。
這是第二十一個攝像頭。
這也是我被周啟澤家暴的第五年。
10
總裁愛上灰姑娘的情節,只存在於小說。
若是在現實中發生,那麼一定是總裁有病。
周啟澤就有嚴重的心理疾病。
八歲那年,他發了高燒。
最好的醫生都說他無藥可救。
即使救回來,也會有嚴重的智力障礙。
燒得意識不清時,周啟澤只聽見父母冷冰冰的聲音。
“一個殘次品,不配做周家的接班人。”
“明天就放棄治療吧。趁我們還年輕,還能再生一個。”
也許是這些話激發了他的求生欲。
當晚,他奇蹟般地康復了。
但也是這些話,讓他對愛的認知從此畸形。
直到他遇見我。
母親重病也不離不棄的我。
周啟澤將我當成他童年創傷的救贖,愛到瘋狂。
可我是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應該成為他情感的容器。
他第一次對我動手,是結婚的第三個月。
那天,我的小狗正咬著拖鞋玩。
周啟澤前一秒還在誇它可愛。
後一秒,他就走過去抱起它,從十八樓扔了下去。
那是我養了十年的小狗。
我衝過去時,它眼神懵懂,在空中無助地蹬著雙腿。
還沒來得及憤怒,周啟澤就一耳光將我掀翻在地。
“阿憶,家裡只能有一隻寵物。”
事後,我拿著傷情鑑定去報警。
但這屬於婚內感情糾紛,再加上週家的勢力。
除了更嚴重的毆打外,我甚麼也沒得到。
我終於理解蘇妍那句話。
“你遲早被周啟澤玩死。”
不是害死,是被玩死。
我甚至連周啟澤的救贖都算不上。
我只是他八歲那年弄丟的玩具娃娃。
如今,他失而復得,隨意把玩。
11
但林玫兒總歸不是他能隨意對待的人。
林家雖不如周家富貴,但也算京圈有頭有臉的家族。
堂堂林家大小姐居然為愛當三,多少損害了林家的聲譽。
更何況林玫兒已經懷了周啟澤的孩子。
所以周啟澤把她帶回家時,我一點也不驚訝。
“嫂子,你的臉怎麼了?”
我將頭埋得更低。
周啟澤皺起眉:“她不小心撞到了。”
林玫兒“哦”了一聲,臉上浮現出歉意。
她似乎思考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
“嫂子,我懷了周哥的孩子,你可以跟他離婚嗎?”
我沒有著急回答她,而是看向周啟澤。
他坐在沙發上,沉默地抽著煙。
“我不離婚。”
我斬釘截鐵地說。
周啟澤抽菸地動作一頓,隨後頗為愉快地吐出菸圈。
我知道,他聽到了想要的答案。
林玫兒急得換上了哭腔:“周哥,你不是說好要給我一個家嗎?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周啟澤臉色微變,重重地掐滅了煙。
林玫兒聲淚俱下:“我爸爸說,如果周家不給我名分,他就要曝光…”
“別說了!”
周啟澤低聲呵斥道。
然後他朝我走過來,雙膝跪地,眼角泛著淚光。
“阿憶,對不起…對不起…我媽太想要個孫子了,等她把孩子生下來,我們就復婚,好不好?”
“我不愛她,我只愛阿憶你一個人!”
我盯著他令人作嘔的臉,也擠出兩滴眼淚。
搖尾乞憐的是他,暴打我的是他,害死我媽媽的是他,讓我與宋洺分離的是他。
哪個才是真的他?
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要看到的,是身敗名裂,萬人唾棄的他。
見我點頭,林玫兒開心地尖叫起來。
“謝謝你成全我和周哥!”
很快她又擔心地捂住肚子。
“那你還住在這裡嗎?醫生說,我的胎像不穩,需要靜養。”
我爽快地答應:“我今晚就搬走。”
12
律師擬定離婚協議期間,我獨住在酒店。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周啟澤依舊沒有放棄對我的監視。
但畢竟沒有家裡方便,他的種種行為很快引起了媒體的注意。
不久就有狗仔拍到我的照片。
於是,影帝即將離婚的訊息在網路上發酵。
因著不久前的“出軌門”,網友紛紛對周啟澤持懷疑態度。
後來,有人放大我的照片,發現了我臉上的傷口。
還有人扒出,周啟澤出軌那晚,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的紀念日。
更有一份 PDF 總結了周啟澤在國外留學時靡亂的私生活。
一時間,周啟澤的深情人設崩得很徹底,脫粉無數。
沒過幾天,我就接到了周母的電話。
“現在立刻,發文為啟澤澄清。”
她命令般的語氣讓我忍不住發笑。
“可以啊,給我十個億。”
周母深吸一口氣,加重了威脅的意味。
“顧憶,念在你曾是周家兒媳的份上,我不想對你動手。你最好…”
我沒聽完,毫不猶豫結束通話了電話。
威脅是周家人常用的手段。
從前,她會用媽媽來威脅我。
我不喝生子湯,媽媽就會被終止治療。
雖然我選擇了順從,但是依舊無法阻止周家將我媽媽活活逼死。
是的,我媽媽被周家逼到跳樓自殺。
她唯一的遺物是部手機。
我第一筆工資給她買的手機,她用了十年。
裡面有條簡訊:
“你去死吧。你是個殘次品。有你在,阿憶不會幸福。”
每每回想至此,我都會心痛到無以復加。
可如今,除了這幅行屍走肉般的軀體,我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了。
頭炸裂般的疼開。
我找出最後的甲鈷胺片,混合著維生素 C 一起吃下。
明天就是去民政局離婚的日子。
媽媽,我準備好來見你了。
13
早高峰的環線水洩不通。
太陽昇起來,霧氣漸漸散去。
喇叭聲混合著各地方言的怒罵迴響在城市上空。
不遠處的高樓頂端,金色的“周氏企業”字熠熠生輝。
它如上帝一般,正俯視著所有人。
我微眯起眼,明晃晃的陽光讓我頭暈目眩,看不清任何東西。
藥效已經起作用了。
我強撐著最後的意識,一腳踩下油門。
巨大的碰撞聲後,萬物歸於平靜,我昏睡過去。
14
“阿憶,你醒了。”
睜開眼,病房裡只有我和周啟澤。
他蹲在我的床邊,緊緊攥住我的手,滿臉心疼。
我移開目光,看向我毫無知覺的下半身。
“醫生說,你得右腿要截肢。你別擔心,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你離婚,我…”
我平靜地打斷他。
“你知道我為甚麼會發生車禍嗎?”
“我知道,是我和林玫兒的事讓你太累了,所以你才會在馬路上睡著…是林玫兒先勾引我的!阿憶,我只愛你一個人!”
我看著周啟澤因過度緊張而充血通紅的眼睛和臉,心裡總算有了點快意。
我儘量抑制住這種快意,但語氣還是不可避免地愉悅起來。
“老公,是因為你想殺我呀。”
三年前,我曾向周啟澤要過一種藥。
甲鈷胺片,一種常見的口服藥,有緩解失眠的功能。
周啟澤沒有懷疑,很快就買給我。
但他卻忽略了隨處可見的維生素 C。
他不知道,當甲鈷胺片與維生素 C 共同過量服用,會引起大腦血液粘度增高,精神緊張。
不過,我沒有將這些藥用在他身上。
同樣的婚內殺人,女方往往會被判得更重。
主觀上認為,女人的力量不如男人。
如果能殺掉丈夫,那一定是蓄意謀殺。
哪怕是她遭遇家暴時,失手殺死正在施虐的丈夫。
我不能這麼便宜了周啟澤。
該坐牢的人是他,不是我。
三年的混合服用,我的大腦已經遭到嚴重損傷。
而這最直觀的後果,是我在周啟澤的影帝頒獎典禮上,當著百萬觀眾睡了過去。
眾目睽睽,他將百口莫辯。
“阿憶…”
周啟澤震驚而迷茫地看著我。
“我為甚麼要殺你?”
我笑著提高聲音。
“為甚麼?因為林玫兒懷孕了啊!我獅子大開口找你要十個億才肯離婚,你只能用這種辦法把我除掉。”
周啟澤渾身顫抖,難以置信地搖頭:“不,阿憶,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一個只知道順從,甘願放棄事業、放棄愛人,眼睜睜看著媽媽跳樓,然後被囚禁家暴整整五年的金絲雀嗎?
“哦,看來你媽媽還沒告訴你。”
窗外傳來警車的聲音。
“我找她要了十個億,她揚言要對我動手。那份電話錄音,現在應該在警察局。”
醫院安靜的樓道里,響徹急促的腳步聲。
“每週三上午八點,會有貨車給周氏企業送貨。你猜我撞上的那輛車,是誰家的?”
一聲巨響,病房門被猛地踹開,湧入的警察將周啟澤牢牢控制起來。
周啟澤並沒有反抗。
他只是死死盯著我,眼角滲出一行行眼淚。
“為甚麼?”
我無法回答。
這條路,我走得太長太艱辛了。
15
除了傷情鑑定和監控影片,我還向警察提供了周氏企業的財務報告。
被他囚禁在家裡這麼多年,這也算意外收穫。
至於剩下的查證,就交給警察和稅務局了。
做完這一切,我只覺得很累。
偏偏這時候宋洺帶著滿臉的怒氣,找上門來。
“顧憶,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那五年裡,周啟澤連我手機裡的一條垃圾簡訊都要追根溯源,我哪裡來的時間聯絡他?
更何況周啟澤本就想置他於死地。
我沒有自私到讓他為我陪葬。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被撞死了,誰來幫你報仇?我…我又該怎麼辦?”
這確實是一場以生命做賭注的豪賭。
即使我死了,那些串在一起的證據,也會讓警察查到周啟澤身上。
更何況…
“會有人幫我的。”
我緩聲說道。
見我終於開口,宋洺的臉色也好看了些。
他哽咽道:“顧憶,你知道嗎,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愛著你。”
“我回國,就是為了拯救你。”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冷笑著問:
“那晚上的狗仔,是你找的吧。”
宋洺邀功般地揚起下巴:“我已經不是當年的窮小子了,我有能力保護我愛的人。”
他保護不了我,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如果他知道,因為這幾張照片,害得我被周啟澤打到左耳失聰,還會覺得自己深情嗎?
在某種意義上,他和周啟澤是一類人。
他想保護的是五年前如喪家之犬被趕出國的自己。
至於我過著甚麼生活,有著甚麼處境,都與他無關。
“蠢貨,你很了不起嗎?”
宋洺被我罵懵了,張著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我要是你,我都沒臉回來,更別提像個跳樑小醜一樣在這裡施捨我。”
我一口氣說完,身心舒暢。
他回過神來,臉上帶著破防的猙獰,連語氣都急了不少。
“顧憶,你太極端了。”
16
宋洺走後,周家父母也來過。
進門時,周母仍穿得雍容華貴。
“小憶,你是個好女孩,撤訴吧。”
以周家的勢力,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來找我。
我突然想起一些有趣的事。
“阿姨,您怎麼不和叔叔再生一個呢?”
周母冷漠的神色出現一絲鬆動。
不是不想生,而是生不了。
事實上,他們進行了許多的嘗試。
甚至連生子湯都喝過。
“您沒查過那碗生子湯的配方嗎?”
周母的瞳孔驀地放大。
能坐穩周家主母位置的人,不可能愚蠢到相信一個偏方。
但這個偏方是她最愛的兒子給的。
周啟澤為了獨享母愛,不惜下藥讓自己母親失去生育能力。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騙我!”
平日裡矜貴的周母用手指著我,崩潰大哭。
周父沉默半晌,突然朝我下跪。
“周家對不起你。我們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請你高抬貴手,放過啟澤吧。”
我低頭掃了他一眼:
“還不夠。”
遠遠,不夠。
這是周家一手造成的結果。
如果不是他們變態的教育觀和溺愛,也不會培養出周啟澤這樣的人。
而我和那些無辜的人,本該有幸福平靜的生活。
周家以為能憑藉資本,便能俯視一切來操控輿論,操縱人心。
那如今這一切都是他們咎由自取罷了。
17
庭審的前幾天,周父丟下一大家子,畏罪潛逃了。
周氏企業的股價暴跌。
林家趁機收購了大量的股份,一躍成為京圈的新貴。
而周母瘋了。
開庭那天,我坐著輪椅到法院門口時,她正將幾個布娃娃反覆塞進衣服裡。
“我懷孕了!我會生下全世界最完美的兒子!”
來往的路人捏著鼻子,躲開這個渾身酸臭的瘋女人。
我遙遙地看向她,她也發現了我。
“我們都一樣!”
她衝我揮手,大聲喊著。
宋洺跟在我身後,嫌棄地皺起眉。
“誰跟這個瘋女人一樣?髒死了。”
我鼻子一酸:“是一樣的,我們都是女人。”
“甚麼?”
我不打算回答宋洺的問題。
他永遠也不會明白。
女人不是一種性別,而是一種處境。
18
開庭時,周啟澤穿著橙色囚服走進來。
他剃了寸頭,臉上有青紫的瘀痕,嘴唇蒼白。
短短一個月,那個意氣風發的周影帝杳然無蹤。
我呈遞上去的材料和證據,周啟澤全都供認不諱。
庭審順利得出乎意料,法官依法判處了他無期徒刑。
簽完字,警察押送周啟澤去監獄時,他突然抬起頭。
“你愛過我嗎?”
他的聲音很小,但足以讓整個法庭安靜下來。
我微笑著看向他,甚麼也沒說。
“你愛過我嗎!”
周啟澤突然發狂,試圖掙脫警察的鉗制。
他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如果他聽不到這個答案,他將在監獄裡度過這毫無希望的餘生。
一片混亂中,警察用電棍將周啟澤電暈在地。
那些電流也湧入我的靈魂。
五年前,和煦的陽光,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媽媽亮晶晶的眼神。
醫生說:“您母親的病就快好了。”
蘇妍告訴我:“我給你接了新的劇本,大女主戲。”
宋洺摟我入懷:“我們結婚吧。”
酥麻的快意轉瞬即逝。
我垂眸,空落落的褲腿管邊,癱著昏死的周啟澤。
再抬頭,已是滿臉淚水。
19
宋洺將我推出法院。
“對不起,有關我之前所做的一切。”
他誠摯地向我道歉。
瞭解事情的始末後,他總算明白自己的愚蠢。
“顧憶,你是我見過我最勇敢的人,你能一個人從周家殺出來…”
我挑了挑眉:“誰說的?”
法院門口又走出來兩個人。
林玫兒穿著機車服,朝宋洺揚起下巴。
“宋導,還有我呢。”
蘇妍單手插兜,含笑道:“顧憶,恭喜你。”
宋洺的眼神逐漸迷茫。
他看了看林玫兒,又看了看蘇妍,最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們是一夥兒的?”
是的,我們是一夥的。
一切都要從林玫兒說起。
她和周啟澤就讀於同一所大學。
周啟澤濫交的事蹟早就在留學生圈裡傳遍了。
甚至連林玫兒都被周啟澤騷擾過。
所以當她回國,聽聞周啟澤結婚時,十分震驚。
她不願意見我陷入泥潭,匿名將留學生圈裡整理的 PDF 發給我。
可發了幾十遍都如石沉大海。
因為那些訊息都被周啟澤攔截了。
林玫兒以為我是無藥可救的戀愛腦,在經紀人蘇妍跟前吐槽了兩句。
蘇妍聽完,很快意識到我出事了。
她說,我絕對不是會被愛情矇蔽的人。
於是,一個與我素不相識的陌生女孩,一個被我氣得半死的經紀人,就這樣決定拯救我。
有林玫兒的家庭背景在,她輕易就接近了周啟澤。
周啟澤將她帶回家時,我只當她跟別的女人一樣,是周啟澤的情人。
可她卻趁周啟澤上廁所時,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
“你需要幫助嗎?”
那是我受盡折磨的第二年
後來的事便順理成章。
周啟澤的影帝頒獎典禮上,蘇妍為我披衣服的同時,也塞給我一個小型攝像頭。
而周啟澤吃不了辣椒,林玫兒便帶他去川菜館,哄他吃了辣椒又喝酒,讓他誤認為自己與林玫兒發生了關係。
接著,便是利用周家迫切想要傳宗接代的心理,讓周啟澤與我離婚。
林玫兒負責牽制周啟澤,而蘇妍負責買通狗仔,掌控輿論。
我只需要當好那個聽話的乖乖老婆。
我們花三年掌握了所有證據,才有瞭如今這最致命的一擊。
雖然代價是我的一條腿。
“所以當初我說,即使我死了,也會有人幫我。”
我舉起手機,遞給宋洺。
“不只是玫兒和蘇姐,所有被侵犯、被家暴的女性,她們都會幫我。”
如今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敢於站出來發聲。
也有更多人重新思考婚姻的意義。
所遭受的苦難越多,反抗的動力也越強。
這就像握著尖刀寫字。
我流出的血,書寫苦難,書寫新篇。
“結婚證不是免死金牌,家庭暴力也不是感情糾紛。”
林玫兒戴上摩托車的頭盔,翻身跨上銀灰色的車座。
“先不聊了。憶姐,我們片場見!”
伴隨著轟鳴聲,她揚長而去。
蘇妍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過幾天你的義肢就到了。我期待你站起來,走回娛樂圈的那一天。”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不,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吧。”
我握住她的手,鄭重地點頭。
19
蘇妍走後,我和宋洺陷入沉默。
街上人潮湧動,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我和他早已被命運裹挾,走向不同的人生。
不知過了多久,他淡淡地嘆了口氣。
隨即,一陣大風颳過,將我手裡的卷宗吹飛。
陽光下,潔白的紙張被風席捲著四處飛舞,宛若只只紛飛的蝴蝶。
宋洺忙追趕著去撿。
“不用了。”
我拉住他。
“風可以吹走一張白紙,卻不能吹走一隻蝴蝶。”
“生命的意義,從來不是順從。”
番外 月未圓
1
被電暈之前,我的眼前閃過一片白光。
阿憶的身影離我越來越近,我伸手就能碰到她。
“阿憶!”
我崩潰大喊。
周身的痛苦瞬間消逝。
我站在醫院走廊,與阿憶面面相覷。
“這位先生,您…需要幫助嗎?”
我抬眼看向醫院的顯示屏。
2017 年。
我重生到了 2017 年。
2
被關押那段日子,我曾問過自己。
如果重來一次,我會如何選擇?
選了一千次。
一千次都是選擇娶阿憶。
可如今我看著阿憶推著輪椅走遠時,竟沒有追上去。
她穿著素淨的白裙,頭髮高高盤起,腳步輕盈。
偶爾俯下身,溫柔地跟她媽媽講話。
印象中,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阿憶。
在我面前,她永遠是哭泣的、委屈的、絕望的。
這一千零一次,我不會再摘下茉莉花。
我要她盛放。
3
回到公司, 經紀人給我送來很多劇本。
我翻了許久,才從最底部翻出印有宋洺名字的劇本。
“就這個吧。”
經紀人面露難色:“可這個導演…”
我打斷他:“女主是顧憶,就這麼定了。”
籤合同那天,宋洺激動地握住我的手。
“謝謝周總給我這個機會。”
我敷衍地笑了笑。
目光卻落在他身後眸光似水的阿憶。
“能跟顧小姐搭戲,我很榮幸。”
上一世, 阿憶退圈很早,連幾部作品都沒留下。
更別提和我演過對手戲。
這一世, 我不會再強佔阿憶。
我只能透過這樣的手段, 短暫地擁有她。
哪怕只有半年。
4
殺青那天,阿憶給了我一個擁抱。
“謝謝周老師,合作愉快。”
她的髮絲掠過我耳邊,留下淡淡的茉莉香。
我迅速脫離這個懷抱。
再多抱一會兒, 我怕我會忍不住。
阿憶莫名被我推開, 有些迷茫。
我急中生智,指向一旁的宋洺:“你男朋友看到多不好。”
她雙頰泛紅,羞澀地低下頭。
“周老師怎麼知道。”
我在心底苦笑。
何止是知道。
上一世, 就是我生生讓你們分開的。
5
不得不說, 宋洺真的是個有才華的導演。
這是他執導的第一部電影, 就斬獲國內的最佳影片。
我和阿憶也跟著沾了光, 獲得了最佳新人獎。
頒獎臺上,宋洺握著話筒微微顫抖。
“我想感謝我的女朋友, 顧憶。”
阿憶清麗的臉出現在大螢幕上。
這一次,她沒有昏睡。
而那個對她表白的人,也不再是我。
“阿憶, 嫁給我!”
說著,他當著億萬觀眾的面,從褲袋裡拿出戒指, 單膝下跪。
阿憶驚訝地捂著嘴,兩道眼淚順著指縫滴落。
她重重地點頭:“我願意!”
場下掌聲雷動。
我驟然想起上一世我向阿憶求婚的場景。
巨型豪華遊輪,幾十萬一秒的煙花和無人機。
阿憶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6
阿憶母親出院時, 我也去了。
上一世,我很對不起這位老人。
她拿著我送的手機,笑得合不攏嘴。
“這比小憶送的還漂亮!”
我教她怎麼拍照, 怎麼刷短影片, 怎麼發語音。
“謝謝阿姨, 培養出這麼一個美麗漂亮的女兒。”
宋洺自然地接過話頭:“阿憶也會培養出美麗漂亮的女兒, 對嗎?”
阿憶站在一旁, 手輕輕搭在肚子上。
她嘴角笑出深深的梨渦。
“萬一是個兒子呢。”
“周老師, 你當孩子乾爹,可以嗎?”
“周老師?”
我的靈魂如同被抽離一般, 半天回不過神。
他們喚了我許久,我才艱澀地開口:“榮幸之至。”
7
這一世, 我提前拿到了影帝的獎盃。
阿憶的兒子胖乎乎的,小手在獎盃上摸來摸去。
“當心摸花了乾爹生氣!”
我和宋洺在一旁哈哈大笑。
如今,我們已經成了金牌搭檔。
正當我感嘆歲月靜好時, 一道熟悉的身影闖進來。
是林玫兒!
她指著我說:“周啟澤, 你配過這樣的生活嗎?”
同一時間,阿憶、宋洺和嬰兒,都死死地盯著我。
“你配嗎?”
我渾身酥麻, 仿若過電一般。
再度睜開眼,便是冷冰冰的法庭。
警衛正拿著電棍往我身上戳。
我努力抬起頭。
阿憶坐在輪椅上,離我很遠很遠。
她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
“從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