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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節 惡毒女配的瘋批人生

萬萬沒想到。

因為一個人。

我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這是一本男頻爽文小說,男主是我父親私生子謝言之,女主是清純可愛小白花李真真。

而我,是惡毒女三。

“ 不是,這作者甚麼眼光?

我是惡毒女三,我的雙胞胎姐姐是女二,她憑甚麼?

作者你甚麼眼光啊? ”

1

我,甄嫣,奼紫嫣紅的嫣。

最喜歡乾的事是到處花錢,到處惹事,把看不慣的人打的鼻青臉腫,奼紫嫣紅。

我父親是帝都最有名的企業家,算不上帝都第一,但起碼帝都前三。

在父親眼裡,我只會幹三件事,花他的錢,丟他的臉,扔給他爛攤子。

“甄嫣,你再去給我惹事……”

我沒有理父親在辦公室的咆哮,甩著我的包,徑直走出去。

剛出門,一個清潔工打扮的女生與我相撞,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進入腦子。

我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小說,男主是謝言之,一個被單親媽媽拉扯長大的貧困孩子,想盡辦法冒名頂替了我父親已死的私生子,不擇手段的取代我的父親成為了帝都最有錢的人。

而這個清潔工打扮的女生,正是本文女主。

李真真,唯一純白的茉莉花,在男主進入甄家備受欺辱時,給予了他陽光般的溫暖。

我,惡毒女三,性格瘋批,屬性不明,與男主在繼承權的博弈上,慘遭失敗,身敗名裂,最終離開帝都,杳無音訊。

“我……”

撞我的女生怯生生的開口。

我扶了扶額,甩掉大腦裡的眩暈感,仔細盯著她瞧了片刻。

溼漉漉的大眼睛和纖長的睫毛,臉白皙嬌小,襯得她眼睛充滿靈氣。

確實,唯一純白的茉莉花。

我看見裙襬上暗掉的水漬,不悅的皺眉。

“你知道這個裙子多少錢嗎?”

女主抬頭看我,帶著羞愧與自卑。

“我來告訴你吧,很貴,貴到可以在帝都買一個 50 平米的房子。”

周遭人來來往往,各司其職,沒有人在意她的窘迫,

而我站在她面前,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俯視她。

“我……”

她的手慌亂的擰上衣角,無措的再次開口。

我向來討厭一個成年人像孩童般黏黏糊糊說不清話,只能再次開口:“我權當你在這裡支支吾吾,說不出的話,是想向我說對不起。”

我錯開她,想要離開。

“小姐,”她叫住我,甚至想要伸手拉我的衣袖,“不用賠嗎?”

我搖搖頭,卻發現她有一刻的迷茫。

迷茫甚麼?

我真是懶得理她:“不用賠,反正我的衣服多到只用穿一次,再說,你有錢賠嗎?”

在女主鐵青的臉色下,我開心的哼著小曲走了。

性格瘋批?屬性不明?惡毒女三?

你以為我知道劇情就會改?

切,我巴不得這個世界爛掉,生起一場大火,把所有絢爛的,美麗的,令人嚮往的,全都燒成一堆灰。

至於我自己嘛,再切掉一點良心換野心,我本就是良善盡滅,目標是至死都是惡人。

知道一些劇情還是很好的,比如現在我坐在我顯眼的敞篷跑車裡回憶情節:男主謝言之會在三天後被父親領回家,宣佈他的身份。

父親這個老狐狸,隱瞞地極好,之前沒有任何人聽到風聲,半年前他就已經知道這個訊息,期間一直在考察男主的能力。

現在,我也知道他住在哪了。

我直接定做了一箇中規中矩的西服,找快遞小哥送到了男主家門口。

三天後,我特意沒出門,等著看這場好戲。

2

謝言之推著父親出現在明晃晃的客廳,我看見甄煙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呆滯。

那當然了,自父親癱瘓以來,他的輪椅就沒有除管家之外的人接手過。

而現在,謝言之推著父親,兩個人親暱的交談,父慈子孝。

甄煙,我的雙胞胎姐姐,甄家高不可攀的白蓮花,父親最愛的得力乖乖女,這本書的女二,但不惡毒。

我們倆長的很像,像到每次看見她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另一個人格,

另一個善良的,愚蠢的,高貴的,期待一切美好的,不切實際的人格。

“姐姐好,我是謝言之,很高興能回到家裡。”

謝言之只看向我,應該是接受了我前兩天送西裝的挑釁。

我看著謝言之的臉,深覺父親的眼睛可能是瞎掉了,謝言之可跟年輕時候的他長的一點都不像。

謝言之好像有一雙蛇的瞳孔,彷彿在黑暗裡會泛出銳利的光,他的手修長,骨感十足,我幾乎能夠看到他用那雙漂亮的手摘下伊甸園的蘋果。

我還是說的不對,他們兩個是像的,同樣的在利益面前毫不猶豫,同樣的為了金錢權利,不顧一切的往上爬,不管這過程中,摧毀掉了甚麼,又拋棄掉了甚麼。

父親咳嗽了兩聲,謝言之笑著改口:“父親已經把我的名字改過來了,我是甄言之。”

父親和他又自顧自的聊天,我知道的,我們的態度從來都不重要,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在他確定謝言之是他兒子那一刻,作為公司的董事長,他已經決定將他手裡 30% 股份交給謝言之了。

“甄煙,你難過嗎?”

我湊到甄煙耳邊,賤嗖嗖的問她。

“這話我還給你,你難過嗎?”

甄煙沒有直面回答我,反而是動手將我碎髮攏到耳後,她總能做出一些舉動,讓我感覺無比噁心。

今天這場戲一點都不精彩,我照常駕車去酒吧。

“哎呦喂,這不是甄小姐嗎?您突然多了個弟弟,心情怎麼樣?”

一進門,包廂裡那些狐朋狗友們便拿起酒,調笑我。

“不怎麼樣,最好笑的應該是我姐姐甄煙的表情。”

提到我姐姐,周圍鴉雀無聲,我自顧自的拿起酒杯,看著他們不敢出聲的樣子,微微一笑。

我看不上甄煙,整個帝都的都知道,沒有人敢在我面前主動提起甄煙的名字。

又因為我和甄煙名字叫法都一樣,他們甚至不敢喊我,只能叫一句甄小姐。

過了一會兒見,我沒有繼續說話,他們就自顧自的喝了起來。

我在包間的角落,一口一口抿著酒,一個清秀的服務生湊到我身邊倒酒,他朝我拋媚眼,眼神就像鉤子一樣要從我身上剜肉。

我一邊思索怎麼樣讓甄家更亂,一邊把玩著他的手。

“你說我把甄煙殺了,怎麼樣?”

我聲音不大,但在包廂裡清晰可聞,所有人停下了動作,面如土色,在七彩的燈光下,顯得五彩繽紛,奼紫嫣紅。

這是甄家內部的事情,他們沒有膽子敢置喙甄家的事情,他們同我在一起,無非就是圖個情面。

3

雖然我爛泥扶不上牆,雖然我瘋批陰晴不定,沒關係啊,甄家有錢有權呀,他們只用出門說句,我是甄家小姐的朋友。

至於是那個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貴甄煙,還是廢物甄嫣,這就不知道了。

“嗯……甄小姐醉了吧?我去給你拿點醒酒湯。”

小服務生找藉口離開了,剩下的人也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也是,畢竟我瘋的很,他們怕引禍上身。

不一會兒,有人開啟包廂門,坐到我身邊來,我轉頭看,竟是謝言之,謝言之笑著,露出兩顆虎牙。

很奇怪,他有薄唇,一臉負心像,可他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又顯得天真幼態。

“姐姐送的那一套西裝是甚麼意思?”

他雖然笑著,眼神卻將我從頭到尾掃視個遍,最終眼神又落回我臉上。

“作姐姐的送你禮物,怎麼了,不接受?”

謝言之低頭一笑,他這個時候剛從貧困的家裡出來,邁出他往上爬的第一步,但笑起來時已經有紙醉金迷的意味。

“給我倒酒。”我揮揮手使喚他。

他沒有拒絕,修長的手掀瓶倒酒,一氣呵成,如同老手。

他伸手遞給我,卻在我要接過時,轉手放到了自己面前。

仰起頭,一飲而盡,

從唇角流出的酒滾過鎖骨,滑進衣服。

“姐姐,你好漂亮。”

他湊到我耳邊,撥弄了一下我翹起來的頭髮。

我的眼裡瞬間亮起玩味的光。

“姐姐,你知道的,我不是他的親兒子。”

我笑了起來,按照原小說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件事,要不然我早捅出去,讓董事會都知道,以便剝他的繼承權。

我知道,他根本就沒醉。

也許他認為這是在與我拉近關係的方法,畢竟他的底牌已經完全暴露在我的面前。

這倒也不怪他,我給他送過去的那件西裝完完全全是按照他的身材做的,他也許覺得我早把他從頭到尾調查了個清楚。

喲,這是發現我不是個草包,改變策略了。

可惜了,他不配和我合作。

我自己倒了一杯酒,同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個空杯子碰了一下杯。

他眼睛亮了起來,似乎覺得合作有望。

我難得頓一下動作,欣賞完他這個表情,然後將那杯酒潑在了他臉上。

“酒醒了嗎?沒有的話,姐姐這裡還有一整瓶酒。”

我笑的花枝亂顫,看著他掙扎坐起身。

他不配與我合作,因為我們要的不一樣。

我要拱火,我要挑事,我要站在臺上免費看戲,如果結局不可避免,那我也要欣賞甄煙在絕境不再高貴的醜態。

也要給所謂的男主謝言之悲慘難熬的奪權之路,一點點阻礙和一點點痛苦。

他看著我,沒有惱怒,只是睜大眼睛,仔仔細細的認真的看我。

“甄嫣,我們走著瞧。”

他坐起身,活動活動手腕,拿起衛生紙慢慢的擦拭掉他臉上的酒漬。

而我已經出門,對著姍姍來遲的經理和那個清秀的服務生,笑著說:“經理不用擔心,我其實沒事的,大家都回去了,這個包廂先替我鎖上吧,他們走的急,很多東西都沒有拿,丟了可不好說。”

4

經理點頭哈腰,一邊同我道歉,一邊用密碼鎖鎖上了包廂門。

真蠢啊,謝言之,你歸來的第一晚,註定是不能住在甄家了。

瑰麗花朵,賓客滿座,宴席洋溢著喜慶的氣息,鋪滿紅毯的宴會廳,華麗耀眼。

這是謝言之回到家後的一個月,甄家的商業夥伴和業界大亨逐漸收到了這個訊息。

這是父親為謝言之舉辦的歸家宴席。

“恭喜甄總,後繼有人……”

“甄家公子一表人才,虎父無犬子。”

謝言之站在父親身邊,同父親的合作商們交談敬酒。

沒想到,李真真竟然也穿著禮服出現在宴會上。

她這個時間應該是剛認識謝言之,按理說兩個人不應該有這麼深的交情。

看來劇情有所改變呀。

“甄小姐,沒想到在這裡見面了。”

李真真舉著酒杯,帶著點嬌柔造作的端莊,邊向我走來邊說,

“唉,你還穿著上次的紅裙子,你不是說你裙子很多,這件裙子只會穿一次嗎?”

不是,我有得罪過李真真嗎?

她到底是想表達我窮了沒錢買新裙子了,還是單純天真可愛,隨口一問。

我覺得有點好笑,甩了一下頭髮,雙手抱胸,故作疑惑的問她:“請問你是誰?”

李真真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甄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我上次不小心弄髒了你的紅裙。”

“哦,”我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是我們家公司的那個清潔工,怎麼啦?你是等著宴會結束好打掃宴會的衛生嗎?”

她握著酒杯的手攥緊,咬了咬唇:

“我今天是被言之邀請來的,我是言之的好朋友。甄總似乎很喜歡言之,給了他很多錢,我身上這件衣服就是言之買的。”

說完,她壓不住得意的神情,昂首挺胸看我的表情。

你說好端端的,你非要惹我做甚麼?

“謝言之,”我沒有理李真真,轉身去喊謝言之。

“這位是你的小女朋友嗎?怎麼不介紹她給大家認識?”

我看見父親的臉立刻沉了下去,謝言之也皺起眉。

當然了,在謝言之認祖歸宗回到甄家的宴會上,我依舊堂而皇之的叫他的原名。

這等於變相的宣佈,我根本不承認這個弟弟。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只是我的好朋友,在我沒有回到甄家之前,她幫了我許多。”

你看看,男人就是大豬蹄子,他嘴上說著幫了他許多,甚至邀請李真真成為他今夜的舞伴,但他依然對外宣佈,李真真只是他的好朋友。

謝言之今天是第一次站在帝都的圈子裡,他怕貴小姐們不願意成為他的舞伴,於是他邀請了李真真。

可是在他眼裡,李真真只是一個清潔工。

可是李真真認為,邀請舞伴這種性質的事情,應該是對她有所好感。

所有人都看的出來,唯獨李真真自己。

在原小說中,謝言之和李真真根本就沒有這麼早就相識,李真真從公司的清潔工變成了甄家的清潔工,這才遇見了謝言之。

5

謝言之最初一門心思想著怎麼往上爬,怎麼樣爭奪甄家所有股份,他怎麼可能有多餘的心思去想著談情說愛?

等到他真的成為了甄總,站在權利與金錢的巔峰,他又怎麼可能會愛上單純善良,卻在事業上對他一無是處的李真真?

擁有一切的謝言之,又想起那個在他一無所有時幫助他的人,那個人身上有著純粹的善良。

站在權力頂層的人,怎麼可能在做出婚姻的選擇時不摻和他自己的私心和利弊呢?

他感謝李真真,喜歡李真真身上的純粹,也習慣了李真真像保姆一樣在他身邊照顧他。

更重要的是,娶了李真真,他可以拒絕那些合作商往他身邊塞女人的舉動。

蠢。

我的這聲謝言之,幾乎讓站在話題中心的他難以呼吸。

謝言之最愛甚麼?

最愛面子。

我的這個舉動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的臉面撕下來踩在腳底,用針挑破他披在外面最光鮮亮麗的殼子,直戳他的內心。

可他不能發怒,不能做出甚麼出格的舉動,只能故作友好的微笑,糾正我。

“姐姐,是甄言之,”他無可奈何的笑笑,朝我露出他的虎牙和他眼中明晃晃的惡意,“聽說姐姐彈鋼琴很好,可以為我彈首曲子嗎?”

沒有人插足我們倆的暗自較量,這時,父親開口:“甄嫣,去給你弟弟彈首鋼琴,慶祝他回家。”

他的態度可以表明一切,表明他無條件的向著謝言之,表明甄家日後的繼承人。

他要我彈一首鋼琴曲,讓我向謝言之低頭。

“可以呀。”

我直勾勾的看向謝言之,看著他眼中的斑駁與腐壞:“我這麼做,你會開心嗎?”

聽我這樣問,他眨了一下眼,反常讓他不由得多想。

“會。”

“彈之前,我敬你一杯。”

我踩著高跟鞋,慢慢的走過去,看著他,充滿惡意與病態。

他似乎是想到了之前我在酒吧潑他的那一下,看著我充滿戒備。

周圍的鼎沸人聲又讓他放下心來,覺得我只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嘴上給他難堪,但不會更出格。

我看著謝言之的表情不斷變化,

這個人真有意思,可惜了,我傲慢的不可思議,沒有甚麼東西可以永遠的留在我的瞳孔裡,他不配。

然後,我舉起那個杯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杯子砸在他的頭頂。

“砰——”

萬事萬物都停留在我的瞳孔裡,只一瞬。

差點完全康健,健步如飛的父親,

從樓梯口飛奔而下的甄煙,

惶恐難以置信的李真真,

……

建議多睡覺,多做夢,讓夢裡的我給你彈鋼琴去吧。

“甄嫣,你要走出這個門,你就一輩子別回來!”

“求之不得!”

我透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與跌倒在地的謝言之四目相對。

你人面獸心,我笑裡藏刀,你爾虞我詐,我明槍暗箭,你十惡不赦,我六親不認,謝言之,你沒有比我強到哪裡去,你只是會偽裝,像甄煙一樣。

其實我人很善良的,比如,此時我在醫院裡看望謝言之。

“甄小姐!”李真真也在,看見我的到來,將謝言之護在身後,“你來做甚麼?”

6

謝言之不是一個會躲在女人背後的人,他輕輕推開李真真,與我對視。

“來看我名義上的弟弟。”

“現在看到了,請你出去。”李真真怒視我。

我低頭笑了一下,輕輕撥弄我的美甲:“其實是來賠罪的。”

謝言之不可置信的看向我,還沒開口說話,李真真撲向他,“言之,不可以相信她,她都能做出那種事,她肯定是不懷好意……”

她的動作有些急切,言辭中帶著哀求,看不出來是因為對我有敵意而提醒謝言之,還是因為謝言之而對我有敵意。

“你以為我想嗎?還不是父親向我施壓。”

我把手上提的飯盒遞到李真真面前,“父親讓我來給你送飯,裡面有鮑魚,龍蝦,海參一類的,反正就是很有營養。”

謝言之有些不確定的看著我,但我只是好整一暇的對他笑。

“如果覺得我下毒了的話,可以讓李真真先嚐一嘗。”

我轉頭看向李真真,看著她瞪我的不屈眼神。

“誰要你的這些東西呀?言之馬上就是甄家的主人了,你向他炫耀的一切,他最終都會得到。”

她沒有接我的飯盒,彷彿小狗向主人表忠心一般,說一句話回頭看一眼謝言之。

李真真啊,主人沒說話之前,狗是不能叫的。

“我建議你還是吃了,畢竟我已經按照父親的要求向你示好了,你若是不接受,父親心裡會怎麼想的,你自己知道。真的是怕下毒的話,就讓李真真先嚐嘗,反正她這一輩子沒吃過甚麼好東西,如果失去了這個機會,說不定很久才會吃到。”

見我一如既往的嘴上不饒人,謝言之鬆了一口氣。

“姐姐送的,我自然會吃。”

說完,他接過粥,當著我的面吃起來。

“要我說,你都已經住院半個月了,這麼長時間沒出院,還需要喝甚麼營養粥啊,直接去做個開顱手術,把你的豬腦換出來得了。”

看他吃的挺香,我就想罵他。

“言之……”

李真真氣的跺腳,看我的眼神充滿惡毒。

切,嘴長在他身上,他要是真聽你話,自然就不會吃了,你瞪我有甚麼用?

我做了兩人份,謝言之一個人不可能吃完,最終便把剩下的給了李真真。

李真真接過了,雙目含情的看一眼謝言之,繼續用他的勺子吃。

從醫院出來後,我沒有去管停車場裡我那輛顯眼的敞篷車,換了一輛黑色低調的汽車往甄家開。

此時的甄家並沒有人,父親和甄煙去了公司,謝言之在醫院。

我上了閣樓,開啟最深處房間的密碼鎖,高跟鞋踩地板的聲音在幽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床上坐著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

“媽!”我湊過去。

女人慢慢抬頭,年少時靈動明亮的雙眼已經渾濁不清,歲月的風在她臉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皺紋。

“嫣兒,你爸爸呢?”

又是這樣,她總是會第一時間去詢問我父親。

“只有我一個人,我偷偷來的。”

“你爸爸不來看我,一定是我做錯了甚麼事,我要是生的是個兒子就好了……”

7

她坐在那兒,看著我的臉,自艾自艾。

“媽,你跟我走吧,我們倆個去海邊找一個房子,怎麼樣?”

我儘量保持心平氣和,語氣放緩。

“那你爸爸呢?你怎麼這麼自私?你不願意和你爸爸住一起嗎?”

她看向我,一臉的不理解。

沒辦法的,在她年少與我父親成婚的那一刻,父親在她心中就已經超越了天神,成為了她心中的神明。

父親不讓她單獨出門,她說這是愛的體現。

父親不讓她穿漂亮裙子,她也照做。

她明明是白家倍受寵愛長大的小女孩,卻甘願成為我父親一個人的嬌妻,甚至當女兒出生時,她的反應也是,為甚麼不是一個兒子?

為甚麼不能替父親傳宗接代?

為甚麼要生下一個女兒與她爭寵?

“嫣兒,你跟你父親好好說說,我不胡鬧了,我也不管他找別的女人了,讓他來我這裡住,好嗎?”

她努力睜大眼睛看我,眼角滑出一滴淚,這滴淚,就像硫酸,滴在我的心臟上,腐蝕掉白骨,甚至還冒著白煙。

蠢,蠢的無可救藥。

“我實話跟你說吧,你根本管不住他去找別的女人,他已經和別的女人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在外面已經長到了 20 歲,而這個兒子在幾天前,回到了甄家。”

我蹲下來,幫她把那顆淚擦掉。

“在你被關在閣樓裡的每一年,他有數不勝數的情人,生下了很多孩子。只是這個孩子,恰巧是個男孩,恰巧有能力長到 20 歲,並且走到了我們面前。”

“你還不明白嗎?他把你關在這裡十幾年,他從頭到尾就沒有在乎過你,也沒有在乎過你生下的兩個女兒!”

她伸手想捂我的嘴,嗚咽聲憋在喉嚨裡,“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和你爸爸是一家人,他怎麼可能不愛我?嫣兒,我求求你了,讓你父親來見我一面吧,我再見他一面,我就死而無憾了。”

我強硬的拽起她,找工具搞斷她手腕上的定位器,直接扛起她往外面走。

走到一樓時,燈開了。

甄煙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我。

“滾開!”

“你要帶媽去哪?”她攔在門口,質問我。

“去哪都行,反正不在這兒。”

“你走不出帝都,父親也不會允許她離開。”她用手指了指母親,嚴肅的看著我。

“那你就眼睜睜的看著她被關到死?甄煙,我能理解你為了甄家的繼承權選擇父親站在那一邊,如果你還有對媽的一點良心,你就別站在這裡阻止我。”

“我那是阻止你嗎?我是不想你做錯事,我還得給你收拾爛攤子!”

甄煙怒不可遏,衝我吼:“誰讓你為我收拾爛攤子了?你能不能別自作多情?你看不出來嗎?甄煙,在這個家裡,在整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甄煙直直的僵立在門口看著我,滿眼不可置信,她大口呼吸了兩下,想要捱過心臟湧起的痛苦與酸澀。

“讓開!我走了之後,你也不必假惺惺的維持著你做姐姐的樣子,為我收拾爛攤子了。關於甄家的繼承權也會少一點競爭。”

我從她身邊走過,把母親安放到副駕,用早就準備好的繩子捆住她,最後繫上安全帶。

8

離最近的關卡口,三公里。

兩公里。

一公里。

……

只要出了帝都,去哪裡都可以。

在關卡口,我掏出我的證件和母親的精神狀況診斷報告,工作人員仔細查證我的證件,然後對著他的對講機說:“找到了。”

在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衝上大腦,幾乎可以聞到體內鮮血的味道。

我一踩油門,衝了出去。

副駕駛的母親突然掙扎起來,用頭撞擊我的手臂,口中含糊不清的唸叨:

“他來找我了,他來找我了……”

前面突然出現一輛車,與我車頭相對,逼我後退,慢慢的,周圍越來越多的車包圍我。

我無力的癱倒在駕駛座上,眼睜睜的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父親被管家推出來。

在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撞向他。

“阿晨,你來找我了,是我,我啟動了定位器。”

母親被帶下車,她依舊像年輕的小女孩一般撲向父親,在他懷裡蹭蹭。

“真乖。”父親伸手撫摸她的頭。

如此親暱的舉動,我小時候也不曾見過。

準確來說,我從來沒有見他們兩個相愛過,總是母親一個人的唯唯諾諾和謹小慎微。母親眼中父親愛她的跡象不過是父親病態的佔有慾。

兩個人在一定程度上天生一對,畸形的天生一對。

誰都沒有想到,在教堂裡捧著她的臉說我願意的人,會在未來裡掐著她的脖子扇耳光,用她的頭撞傢俱,把她摔在地上,拖著滿身淤青的她在走廊上走動,扔到我們面前,讓我們記得忤逆他的後果。

我也是傻,為甚麼要管她呢?

“甄嫣,我還是太寵你了。”

我被幾個保鏢從車裡扯出來,縛住手按在地上。

父親過來,彎下腰把我散落在地上的頭髮別在耳後,輕笑著拍了拍我的臉。

“該給你點教訓了。”

保鏢按著我的手,堅硬的後跟重重的踩上去,我疼的滿臉蒼白,但我不想叫。

我好像聽到了肩膀被卸下來的聲音,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疼痛就像潮水撲面而來,淹沒口鼻,讓我想叫卻發不出聲音。

“父親,甄嫣知道錯了,你放過她。”

我看見甄煙踩著高跟鞋跑過來,期間她崴了兩次腳,被汗浸溼的頭髮貼在臉上,灰頭土臉撲到父親腳邊。

“我求求你父親,甄嫣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你也知道的,她向來不敢違逆你。”

“不敢?你打的一手好算盤!在宴會上故意鬧事,跟我說你再也不會甄家,在言之的粥裡面放迷藥。我差點就以為你真的再也不會甄家了,沒想到你只是虛晃一招,要把你母親帶走。”父親說。

在原劇情裡,因為謝言之告發,我沒有把母親帶走。這次我提前把謝言之和李真真迷暈了,沒想到還是失敗了。

甄煙在替我苦苦哀求,我聽到我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劇烈的跳動著,彷彿是我半死不活的人生第一次這麼激烈的跳動著,耳膜也在鼓動,身上的疼痛像一把電鑽從我的手臂一路到我的腦子。

“父親給她一次機會,給她一次機會……”

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9

再醒過來時,我在自己的房間,甄煙在我的床邊。

“我說過的,你帶不走她的,因為她自己也不想走。”

我雖嘴唇蒼白,手臂打著石膏,但並不妨礙我出言諷刺她:

“那我應該感謝你提醒我?”

我起身下床,甄煙問我做甚麼。

“我去最後見母親一面,父親呢?”

“你也知道的,父親把母親帶回去後,就不會再去看她一眼。但我勸你不要再做任何事情。首先你沒有能力,其次慘狀你也看到了。”

“嗯。”我假笑一下回應她,然後轉身上閣樓。

開啟臥室門,我看母親臥在被子裡了無生氣。

“我明明都做到這種地步了,為甚麼他還是不願意看看我?”

“因為他不愛你。”

我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她一跳。

“你怎麼在這?”

“母親,你愛過我嗎?”我見她愣愣的看著我,“我的手臂折了,手指被人踩斷了,你心疼嗎?”

她嘶吼起來:“你要把我帶走他的身邊,這是你活該!都怪你!生了你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我了,一定是生了你,導致我容顏老去,他不再愛我了。”

“我糾正一下,他從來沒有愛過你。”

“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她揚起巴掌想扇我,但我眼疾手快,在她的脖子上紮了一根注射劑。

她一直在亂叫,但我依然能聽見注射器推動的聲音。

我神色平靜的看著她眼中屬於活人的瘋癲和屬於活人的感情,慢慢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片漆黑與死寂。

呼吸漸漸消失,瞳孔也漸漸渙散,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且,我也不想聽。

“我去最後見母親一面。”

我去見母親最後一面。

我神色如常的慢慢下樓梯,用力壓抑著從喉嚨深處想剝開我身體的哽咽,最終堅持不住向前一栽,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我醒來後已經是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母親死了。

“是不是你?”

父親出現在我是床邊,居高臨下,年老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我,不放過我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你覺得是我?是我的話,我為甚麼千方百計的要把她帶走?”

他沒有直面回答,只是說:“誰知道呢?你母親被人注射了氰化鉀,應該很快死亡了,沒有甚麼痛苦。”

那確實。

“你與其懷疑我這個母親的親生女兒,倒不如去懷疑,懷疑從醫院回來的謝言之,他是否會從醫院裡拿氰化鉀回來?”

看父親的這個態度,就應該知道甄煙並沒有出賣我。

母親的葬禮上,我還打著石膏,麻木的跪在棺前。

謝言之從外面回來,跪到我旁邊,對著母親的遺照磕了三個響頭,罕見的、猶猶豫豫的對我說:“節哀。”

我點了點頭,轉頭看來哀悼的人挺多,父親也一臉愁容的坐在位置上。

我撲到謝言之的懷裡嚎啕大哭,他也沒有推開我,只是僵硬的擁著我。

謝言之,你今天也太配合了。

我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看著他震驚的面容,纖長的睫毛顫抖。

10

“言之,你答應我的,你和我是一夥的,現在我的母親也死了,只剩下你了。”

在響著佛樂的白色房間,在我母親的棺材前,在眾人面前,我曖昧的環抱著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情緒崩潰的胡言亂語。

“你說過,父親活不長了,你馬上就能繼承甄家,我堅持不住了,言之。”

謝言之出於巨大的震驚中,但他依然沒有推開我。

“甄嫣,你在說甚麼胡話!”父親氣的胸脯劇烈起伏,開始咳嗽,情急之下竟咳出了血。

我沒有理他,依舊在謝言之的懷中裝模作樣的哭泣。

我想,父親很快就會查出在謝言之回到甄家的前三天,我派人送過去了一件符合他身材的西裝。

那麼,作為多疑的父親,他是否會忍不住的去想我與謝言之真的如我所說那般,早就勾結在一起?

可是他只能查到這次的事情,再往前查,一片空白。

他不會覺得是我們不認識,所以這些事情他沒有查到,他只會覺得我們兩個採取了各種保密的手段,才沒有讓這些資訊展露在他面前。

我生性多疑的父親,在他年老力不從心的時候,他只會更加懷疑謝言之的目的。

“甄嫣,你好樣的。”

正是表明忠心的時候,謝言之卻沒有去管父親,“我以為你……真的很難受。”

我在他的懷中顫抖起來,不是悲傷,是在笑,湊到他耳邊輕輕說:“是我把氫化鉀注射到了母親的身體裡,而且我還栽贓了你。”

他愣愣的看著我,像只傻掉的火柴,眼中閃過了無數的東西,我看不懂,我也不想深究。

李真真衝過來,將我從謝言之的懷中扯出來,揚起巴掌,想要扇我,卻被謝言之攔下。

“李真真,這是我們的家事。”

李真真通紅的雙眼委屈的看著謝言之,最終只能把一腔怒火宣洩在我身上,狠狠的撞著我的肩膀離開。

我攏了攏身上的黑色西裝,看著這一整個屋子的吵鬧荒唐,轉身就走。

在我的房間裡,甄煙不請自來。

“母親是怎麼死的?”

“我殺的。”我坦然。

“你瘋了是不是?”她抓起我的肩膀,眼睛幾乎要瞪出來。

“我確實瘋了,我是幫她解脫。”

“你是在幫她解脫嗎?”甄煙看著我,嘴角勾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是因為她不愛你,所以你把她殺了,你根本就沒有想幫她解脫。”

她把我推倒在地:“讓我猜猜,你在用氰化鉀注射她之前是不是問過,她愛不愛你,心疼不心疼你這種話?她當然回答,不是。她如果回答是,你就會像一個狗一樣搖尾乞憐,期待著她愛你。”

“沒……”

“別否認,你這前 22 年就是這樣過來的。你期待著父親愛你,期待著母親愛你,可父親對待你就像對待一個物品,母親從來就沒有把你放在眼裡。你在這 22 年裡不斷思索到底是你做錯了,還是他們錯了?

終於你得到了一個結論,他們倆在愛裡是畸形的怪物,所以他們不會愛,不懂愛。於是你清楚了,你無法在他們身上得到愛,所以你放棄了他們,你殺了她。

11

這個家裡只有我對你好,可是你看著跟你一模一樣的臉,你總在質問你自己,憑甚麼我可以愛人,你不可以?所以你恨我。”

我站起身:“別說了!”

“讓我說!你也知道你自己的問題,你也知道一點點愛就可以讓你原形畢露,所以你不承認,所以你排斥。所以當我對你好的時候,你不願意接受,因為你害怕一旦你接受了,你就會沉淪,你就會變成握著一點點愛的守財奴。”

“甄煙,你別說了,你跟我說這些有用嗎?”當那些我不敢直視的東西,被別人用最直白的話語明晃晃的擺在我面前時,我不能接受,也不願意去承認。

“在你最需要被愛的時候,沒有人愛你。在這個家裡蠅營苟利,忙於算計的時候忽略了愛,等到你明白了金錢權勢不是你最想要的東西時,你又懷疑,提防愛。辜負別人的愛已經是你的本能,被別人拋棄也是因果迴圈。”

“別說了!”我動手扼住她的脖子,“我讓你別說了,甄煙,你別說了!”

“我就要說,說你的自私自利,說你的痛苦無助,說你的脆弱至極……”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別說了!

我的手不斷用力,甄煙的聲音漸漸變小,等到我腦海裡那些莫名的耳鳴聲和魔怔聲消失不見時,甄煙已經躺在地上。

她死了,被我殺了。

我的腦子被人像拉鋸子一樣,來回拉扯。

我看著自己的手,不可置信,這雙手殺掉了甄煙。

在這個最憎恨的世界裡,最愛我的人。

我抱著馬桶上吐下瀉,胃的抽搐幾乎折騰的我靈魂與肉體分離。我忍不住嚎啕大哭,又止不住的咳嗽,好像要把我的所有都咳出來。

我不太正常,我知道,心理醫生說我的體內有與這個社會和自我矛盾的死亡驅動力。

死亡驅動力,又被稱為毀壞衝動、攻擊本能或死本能;死本能按照弗洛伊德的學說主張,認為人身上有一種趨向毀滅和侵略的本能動。弗洛伊德認為這個死亡的本能設法使個人走向死亡,只有在死亡,個人才有希望完全解除緊張和掙扎。

我確實也是這麼認為的,如果生和死真的是一個對立面,人的一生如此苦澀,那麼死亡就應該是這樣的甜美。

生命如果是被道德,被思想,被感情,被肉體禁錮著的,相反死亡就是絕對的永遠的自由。

生命如果是默默無聞的,那麼死亡就是盛大的謳歌。

聽說,喜歡夏花的人,會死在夏天。

那嚮往死亡的人,應該葬身於每時每刻。

我拿出衣兜裡殘留的注射針,裡面只剩下殘留的氰化鉀不知道足不足以使我斃命。

我扎向自己,至少在那一刻,期待著不再醒來。

我睡了一個不大安穩的覺,夢裡有永不凋謝的山茶花和我稀碎的童年。

我應該是從六歲討厭甄煙,在此之前,我們做甚麼都像一個人,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玩耍。

12

直到那天,我看到父親與一個女人在床上糾纏,而我的母親還在閣樓裡,日日夜夜期盼著他的到來。

“甄嫣,”我聽見父親叫我,“讓這個人當你的媽媽,好嗎?”

他指著那個紅色波浪卷的女人問我,他不會和母親離婚的,我知道;他帶到家裡有無數的女人,我知道;他只是閒來無事覺得有趣隨口一問,我也知道。

但我只想吐,於是我轉身上樓,沒有理他。

而甄煙停留在房門口,在父親欣慰的目光下,甜甜的說了聲:好。

在那一瞬間,甄煙就不是我的姐姐了,在這個畸形的家裡,我們都爭先恐後的想做正常人,於是彼此誕生兩個極端。

從此我把她當做父親的走狗,再也沒有正眼瞧過她。

就這樣,春去秋來,父親把很多事情下放給甄煙去做,她也如父親期待的那般處理好所有事情。

沒想到,我還能再次醒來,床邊竟然是謝言之。

“你在這幹嘛?看我死沒死?”

“我以為你打算自戧去給你母親謝罪。”

他把桌子上的水遞給我,“還好我發現的及時,要不然你就真死了。”

“那甄煙呢?”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帶著忐忑,我其實是不想讓甄煙死掉的。

房間陷入很長很長的沉默,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最終又閉上,站起身來幫我掖了掖被角,“先關心你自己吧。”

我沒有喝他遞給我的茶:“父親呢?死了沒?”

“快了,他今天早上已經叫來律師立遺囑了。”

我這個人混的也是夠差的,最終來看望我,跟我說話的,是我才認識不到兩個月的謝言之。

謝言之前腳剛走,甄煙就來了,我盯著她瞧了半晌,想要辨別她是人是鬼。

“不用看了,我沒死,你把我掐暈了。”

“你最好沒死,要不然我就坐牢了。”

甄煙瞧了瞧我的臉:“你怎麼把你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別說我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父親快死了,你猜他的遺囑會寫甚麼。”

“會寫甄言之。”

“甄煙,你求求我,你求我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窗外有鳥上躥下跳,有風不合時宜的把花吹的東倒西歪,拼成一個又一個色塊。

在我的驚殘孤夢裡,有過太多亂七八糟無法言說的事情,但總有甄煙的影子。

我覺得我也不是很討厭甄煙,至少在我殺過一遍她後,我這麼認為。

“不求,不好奇,不想知道。”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般,驚詫於我的腦子竟然有毛病。

“繼承權是誰的不好說,但反正不應該屬於謝言之。”我用手擋住眼,“誰讓他不姓甄呢?”

她沒求我,但我還是向他透露出謝言之不是甄家人的訊息。

“好了,他是誰姓甚麼不重要,你養好自己的身體,然後這是做你想做的吧。”

後來我臥床幾天,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人,聽說謝言之一直侍奉在父親左右。

又過了幾天,管家來通知我說父親快不行了。

13

“他讓你單獨去他房間,有話同你講。”

我也好奇,我父親在病床上還能否硬氣的起來,於是就去了。

“甄嫣,”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眼睛快要合上,說話有氣無力,頭部幾乎不能轉動。

“父親。”

“從甚麼時候開始,你不喊爸了?”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並沒有一個準確的時間,也許是我心裡有隔閡的那一刻,這個稱呼就喊不出口。

“我把我的股份留給了言之,這套房子我留給了你。你對我心裡有恨,我知道,可是你並沒有管理家業的能力。”

“這套房子我也不想要,你的股份愛留給誰留給誰。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不是你悔恨了,是你看到了我母親的葬禮,你在兒女心中沒有留下任何慈父形象,你怕你像我母親一樣,每個人都真情假意的哭著。

你更怕我像母親的葬禮一樣,把你的葬禮搞得一團糟,讓你死後也不得安生。”

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放心,我的手臂還傷著呢,是沒有辦法在你的葬禮上作妖了。”

在原小說裡,集團裡有人不同意謝言之繼位,想要推舉我上位,但父親一個不可抗拒的客觀理由回絕了他們,這個理由我並不清楚。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的樣子,悄悄的湊到他耳邊說:“謝言之不是甄家的孩子,你白手起家打拼起來的基業,最終要拱手讓人。”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伸出手抓我,最終只抓到了我的衣領。

“你……你……”

他弄出巨大的聲響,謝言之從房門外進來。

“你說了甚麼?”他把呼吸機給父親插上,靠著牆盯著我。

“你的身份。”

我用手卷著自己的頭髮玩,滿不在乎。

“你到底是在報復我,還是想活生生氣死他?”

他快步向我逼近,表情有些崩壞,伸手快觸控到我的臉。

我以為他要打我,側身躲開。

“這麼沒出息,打女人?”我挑眉道。

他愣了一下,稍稍歪了一下頭,慢慢的放下手。

“甄嫣,我來給你講個秘密,關於你和甄煙的。”

他又恢復了面無波瀾的樣子,如同小說裡描寫的那般,舉手投足間將別人的生死拿捏。

有種奇怪的念頭從我身體裡面誕生,這些蟄伏在身體裡的念頭像狂舞的藤蔓般抽打著我岌岌可危的理智。

這個念頭是——我不想聽他說這個秘密。

我的身體在我的思緒之前做出了反應,我推開了謝言之,跌跌撞撞的跑到甄煙的房間。

見我匆忙進來,甄煙帶著疑惑:“父親怎麼樣了?”

我沒有回她,有種充沛的感情蔓延全身,我能清楚的感知著自己的心在跳動,我像一個被嚼過的飯和炮轟過的口香糖,漂浮在整個世界空蕩蕩的,我迫切的需要、想要告訴甄煙,我在期待甚麼東西。

“你知道的,我當初要帶母親走,我在另一個城市靠海買了一套房子,那裡天氣很好,明晃晃的落日和藍色大海,房子的院落裡有山茶花,很漂亮,也很舒適……”

14

甄煙靜靜的聽我說,她總是這樣覺得,覺得我很莫名其妙,但從來不會打斷我。

我心裡有場海嘯,可我只是故作平靜的說著:“甄煙,你要和我一起走嗎?去我買的房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住在海邊。”

那些在我心裡埋藏的、不願承認的、荒唐的、難以接受的,終於被我說出口。

“好,就我們兩個。”

甄煙笑起來,眼中卻流出炙熱的淚,“好呀,求之不得。”

“為甚麼?”我反過來愣愣問她。

“因為我愛你,甄嫣。”

“愛很沒用。”

“是啊,愛很沒用,沒用也愛。”她說。

我一直在發瘋,一直在放縱,直到有人拿著最炙熱的感情逼我相信她,相信她愛我。

我信了。

等到我收拾好行李,離開家門時,謝言之攔住了我。

“父親死了,我已經通知他們來參加葬禮,你要去哪裡?”

“和甄煙一起,離開這裡。”

他使勁兒把大門關上,從我手上奪過行李,扔在一邊。

“哪都不許去。”

“謝言之,甄家的所有東西都留給你,我和甄煙甚麼都不要,我們也沒有心思報復你。”

“姐姐,你知道你為甚麼沒有繼承權嗎?”

他翹起嘴角,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不過這個笑令我毛骨悚然。

這是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溫柔,藏在平日陰沉的臉上,眉宇間也流露著繾綣濃烈的柔情。

“因為你有病。”

我沒有心思和他像往日一樣的拉扯,一種不安的情緒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頭:

“我知道我有病,行了,這場戰爭你勝利了,我認輸,我現在要退出戰場。”

“父親只有一個親生女兒,叫做甄嫣,在六歲那年,被診斷出人格分裂。分裂出的人格是一個循規蹈矩,與她本人性格極具反差的『姐姐』,分裂出的人格出現的極不穩定,這是董事會拒絕你繼承甄家的客觀理由。”

他在說甚麼??

有一隻手掰開我的腦子,把千萬的流沙和時間一點點灌入腦中,又不自覺的流動著,卡頓著,單獨把甄煙這個人從裡面拎了出來,如同刀片劃過玻璃,能聽到尖利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要不要看病歷本?”

他盯著我木訥的神情,慢慢環住我的腰:“姐姐你說的對,甄家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有甚麼東西被卡在喉嚨裡,想吐卻吐不出來,想咽也咽不下。

原來是真相,原來是我自己。

在六歲面對父親明晃晃的惡意時,我根本沒有能力去抵抗,我覺得我應該轉身就走,可是我的腳像定住了一樣,在父親的審視中,在我自己的懼怕下,畏懼的說了聲好。

在無數次的面對抉擇時,我都會為了生存而奴顏卑膝,跪在地上,努力裝乖討好父親。

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這樣的自己,我不接受我的膝蓋真的跪過我的父親,我不接受自己的貪生怕死。

於是,甄煙被我創造出來,那些貪生怕死的卑躬屈膝的事,全是她做的;那些討好別人,僵硬著奉承別人的人也不是我。

15

這個被我創造出來的人格承擔了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惡意,同樣也無法脫離我的本質——缺愛。

於是她愛我,替我收拾所有的爛攤子,照顧我,忍受我所有的無理取鬧,同樣也答應我想要奔赴遠方的願望。

“愛很沒用,沒用也愛。”

我一直覺得我的命運或許是佛桌旁邊的蠟燭,火焰向上,眼淚向下。

就在剛剛,那些痛苦的、仇恨的事情被我拋之腦後,我想要和她,也就是我自己,去經歷新的人生,去在新的人間裡碰撞,而不是在這腐爛的甄家沉淪。

六歲射出的子彈,最終飛過時間,在二十二歲沒入我的眉心;

我終將在現猝不及防的迎來童年時的餘震。

甄煙,人間煙火的煙,像構成我身體的釘子,被硬生生的拔出。

我這一生有過月光卻最終消散,墮入註定要陷落的泥潭。

我是我這一生中最後死去的人。

“姐姐,留在甄家吧,和我在一起。”謝言之露出虎牙對我笑。

“不可能,

我在另一個城市靠海買了一套房子,那裡天氣很好,明晃晃的落日和藍色大海,房子的院落裡有山茶花,很漂亮,也很舒適……”

我停頓下看著他,“我要去住,就我自己一個人。”

曾經有一個人拿最炙熱的感情逼我相信她,相信她愛我,那個人是甄煙,也就是我自己。

人總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於我而言,其實不然。

因為,在時間的坍塌與建立中,在歲月的蹉跎與留戀中,我年少不可得到的東西,其實早就得到了,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想要一個人毫無保留的愛,那個人是甄煙,也是我自己。

我今天才明白,明白原來不管我變成甚麼樣子,不管我做甚麼混賬事,唯一不變的是我永遠不會放棄愛我自己。

原來我的心真的熱切的愛過世間萬物,縱使父親不眷顧我,母親不愛我。

這世界上並不都是仇恨與痛苦,原來我學過如何去愛。

所以甄煙愛我,我愛我。

“謝言之,放開我,讓我走。”

“不可能的,離開帝都你就會死。”他把我扣在懷裡,“我知道你最後的結局,遠離帝都之後,你就會自殺。”

原來他也知道劇情。

“你說的劇情我知道,可我不會想死了。

十七日晚,燈火萬家長不滅,我還沒有見過呢。”

他慢慢放開我:“你知道?”

“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知道你會成為甄家的董事長,成為帝都最頂端的人。”

他像是最有把握的事情被別人打亂,不可置信的往後退:“所以你真的要走,真的不留下。你知道劇情,知道你死後我……”

我打斷了他:“首先我不會死,其次我一定要走。”

他重重嘆息一聲,從來沒有向我低過頭的他,低下頭,靜靜的看著地板,看著我的鞋尖:

“你從來都沒有認真看過我,我沒有出現在你的眼眸中一刻。”

其實不是,我認真的看過他,知道他薄情的面相下有兩顆虎牙,笑起來的時候顯得天真又純良。

16

他也曾停留在我的眼眸中很久,至少在我的床前,至少在他為我掖被角的時候,我真的停下來想過他。

可是我的腳步不會為他停留,雖然我不知道在原劇情裡我的結局是死亡,即便是死亡,我也不會留下來。

我曾經在極度壓抑痛苦撕扯的聲音中,質問世界憑甚麼就我沒有幸福,憑甚麼只有我的美滿被深深的敲碎,憑甚麼只有我一個人不公平。

我執著於想把所有的問題都明明白白的找出一個原因,找到一個為甚麼。

於是偏偏要在滿地破碎的鏡片中,在盤旋的荊棘花叢中行走。

想要淹沒於烈火,想要吊死在房樑上。

我曾經與整個世界搏鬥的傷痕累累,無數次動過一了百了就這樣算了的念頭。瘋瘋癲癲的結果是想和世間萬物爭個你死我活同歸於盡。

可如今我明白,我要大膽的往前走,不再執著於仇恨,不再執著於痛苦,

不要怕,過去現在與未來,我永遠熱愛我自己,往後也會有更多人愛我。

謝言之番外

我出生在一個群山環繞的小山村,

我的母親當年去沿海經濟發達的城市打工,和一個男的相知相愛,懷上了我,最終又被拋棄。

於是母親懷著我回到了她的故鄉。

那是一個經濟落後,土坯房子和依靠農業為生的小山村。

那裡只有一家人住得起磚砌的平房,同樣也只有一個母親帶著一個孩子。

聽街坊說,這個女人早年間在大城市裡經商賺了大錢,最後店鋪倒閉,不得已回到了這裡。

那個女人長的很豔麗,總是喜歡濃妝豔抹。

那個小孩從小就是個壞種,仗著他家是我們村裡最有錢的,經常欺負別人。

我母親跟我講,不要同他們來往,說那個女人身上有髒病。

我不懂,如果未婚先孕是我母親口中的髒病的話,那我的媽媽也有髒病,我身上流淌的應該也有髒病。

母親看著我搖搖頭。

她以前是個挺能幹,挺有想法的女人,

可是生了我之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為了養育我,還要下地勞作。

我不想成為她的負擔,於是就成為了那個壞小孩的小跟班。

他總是拿出一塊兩塊錢的分給他的小跟班,對於我們這群小孩來說已經是天價了。

等我已經是青年時,母親已經無法下床了。

林村來說媒的人看中了我,說我長得儀表堂堂。

我難道要同這個村子裡的人一樣嗎?

下地勞作,風吹日曬,成家立業?

我們家很窮很窮很窮,我經常騎著腳踏車到鎮上的 KTV 打工,男的帶個大金鍊子披個貂,女的濃妝豔抹,踩著高跟鞋。

有一次我帶著酒進去時,沙發上有一對人正在做不該在這裡做的事情。

我一瞬間就想到了那個女人,那個我媽媽說她身上有髒病的女人。

又是一年夏季。

在 KTV 打工的我躲過了洪水的侵襲,而小山村裡基本上沒有三層以上的房子,就算他們僥倖聽到了水流聲,也不願意放棄家裡面的鍋碗瓢盆。

17

村子裡沒有人活下來。

稀奇的是,政府的救援隊裡面還混著西裝革履的人,他們拿著一個女人的照片在水裡尋找屍體。

我踩著到膝蓋處的洪水在村子裡尋找我母親的屍體,先飄過來的,竟然是那個壞種的屍體。

身體變成了青白色,被泡的鼓鼓囊囊,我想到了我在 KTV 見到,想到了那個濃妝豔抹的女人。

我伸手拔掉屍體的頭髮,揣了一些在懷裡。

接著,我看到了我母親的屍體。

她死前還抱著我們家最值錢的棉花被子,棉花沾水越來越沉,於是她就被洪水吞沒了。

我們這裡有習俗,兒子娶老婆,婆婆要為兒媳縫一床新婚被子作為賀禮。

看著那群西裝革履的人走過來,我伸手把母親的屍體推遠了。

不需要了,母親。

不需要這些新婚被子了,

也不需要你這個母親了。

“請問這個人是你的甚麼人?”

那群人拿著一張黑白照片問我,拍的時間應該距今很遠了,照片裡的女人還是最漂亮,最光鮮的時候。

我撲上去,把照片搶到手裡,“這是我媽,我媽在哪?”

西裝革履的人們對視一眼,語氣平靜:

“這個村莊除了你沒有人在這場洪水裡面生還,我們是帝都甄家的人,你是我們甄總的兒子。”

我內心忍不住的竊喜,看來我賭對了,不管是誰的兒子,都不會比我現在的情況更糟糕。

但臉上還要止不住的悲傷:“我哪也不去,我要在這裡守著我媽。”

“只需要你把你的頭髮給我,我現在立刻送到帝都進行驗證,如果不是的話,你當然可以在這裡守著你的母親。如果是的話,我們要把你帶回去。”

我蒼白著臉色顫顫抖抖,溼的手很容易沾上懷裡那個死人的頭髮,假裝在我頭上薅了一把,遞給他們:“我媽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我父親的事。”

“你母親是甄總的一個情人,在甄總身邊呆了有四年,你母親懷孕時告訴過甄總,甄總給了她一筆錢,作為打胎費和安慰費。但她把你生下來了。”

我捂著臉顫抖:“所以我是,私生子。”

“是,但甄家的私生子可不比別的。況且,甄家現在的情況,你回去就有一大堆好處,等著你。”

“那讓我把我的母親安葬了。”

“好。”

就這樣,我看著我真正的母親同那些人一樣扔進了火堆,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誰都不能保證這些屍體會不會有甚麼傳染病,只能燒掉。

而因為甄家的關係,那個女人的屍體被保留下來,埋進了本該是我母親的墓地。

又過了兩天忐忑日子,結果到了,真的是甄家的孩子。

那個壞種憑甚麼這麼好運?

在我們村裡住著最好的房子,竟然還是帝都裡面最有錢的甄家的兒子。

到了帝都之後,甄總甄平晨並沒有著急認我。

甄平晨只是來看了我一眼,接著便把我扔在一個小房子裡。

我一定要沉住氣,我一定要讓所有人相信。

18

這個時候一個叫李真真的女人出現在我的房門口,她不斷給我加油鼓勁,說,屬於我的,最終都會屬於我。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甚麼身份,從她的言語中,她好像知道很多關於我的事情,知道我冒名頂替的秘密,但是她說她永遠不會傷害我。

狗屁!

這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不可能有一個人毫無保留的為別人而不為自己。

在這個房子裡住了一段時間之後,甄平晨終於鬆口,要公佈我的身份。

我只是謙卑的笑笑。

我知道,我明白,這是我窮苦命運的轉折點,我必須要抓住。

我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練習自己的微笑,一遍又一遍整理自己的著裝,透過手機不斷上網,讓自己的行為舉止得體,拋棄以前的所有知識,重新灌輸新的知識。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件西裝送過來。

我已經不是最初的我,我可以看出這個西裝的裁剪走線都很好,也很符合我的身材。

問題是它太符合我的身材了,

像是對我這個人進行了調查才得到的結果。

這是甄嫣向我示威。

在網上搜到很多關於甄家的訊息,其中有一半都是關於甄嫣的,她活的張揚又瘋癲。

我現在可以理解死在洪水裡的壞種,為甚麼長成這個樣子?

甄家從頭到尾都是有病的,那些東西流淌在他們的基因裡。

到了相見的那一天,我遠遠的就看見了她。

穿著紅裙,大波浪,搖曳的裙襬像一朵虞美人。

她也化妝,不過不是濃妝豔抹,倒像是在為她增加氣勢,增加鋒芒。

她沒有刁難我,只是自言自語,然後去了 KTV。

我對她有莫大的興趣,於是在安頓好了自己之後就去找她。

她也是去 KTV 玩的嗎?

有錢人總是喜歡在 KTV 這種地方,玩男人或者玩女人。

就像她在小鎮的 KTV 裡,可以看到許多這種淫亂的現象一樣。

看來甄嫣也不例外。

進到包廂卻發現只有她,她一個人陷在沙發裡,頭髮如海藻般鋪滿臉,感覺像是要窒息死亡。

我自認長的不錯,叼起酒杯勾引她,既然是來 KTV 玩男人,那玩誰不是玩?

可甄嫣沒有,她把酒潑到我臉上,還把我關在 KTV 的包廂一整晚。

她越來越有意思,她看向我的眼神裡,永遠只有輕蔑與嘲諷,後來我發現她看誰都一樣。

她拿捏著我不是甄家血脈這個秘密,卻並沒有揭穿,也並沒有威脅我。

一個張揚瘋狂的人,拿著一個定時炸彈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很難不被吸引目光。

她總是喊我謝言之,每一次她喊出來的時候,我都覺得她會把我不是甄家血脈的這個身份拆穿。

可是她沒有,他高高在上的戲弄我,然後搖曳著紅裙離開。

她每喊一遍謝言之,我都會想起我是怎麼樣冒充這個身份來到這裡的。

她一遍一遍的喊著,我一遍一遍被提醒我是誰。

我發誓我一定會成為帝都裡最有錢的人。

在那場宴會上,我告訴李真真要安分守己,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踏進京都的圈子裡,我要舉止得體,至少要比瘋癲的甄嫣好。

可李真真偏要去觸她的黴頭,她再次在大庭廣眾之下喊我謝言之,似乎是要把我扒光了衣服扔到人群裡。

19

我不能生氣,我只能表現的謙卑,得到甄平晨的賞識。

果然,甄平晨很滿意我今天的所作所為,他叫甄嫣為我彈鋼琴。

我從來不知道她會彈鋼琴,在那一刻,我很期待,我期待著一個永遠張揚著昂著頭開花的虞美人,低下她的頭,為我彈一首曲子。

我會把它稱為勝者的讚歌。

可是我還是低估了甄嫣的瘋狂,也是,她這 20 多年就這麼瘋著來的,她和我不一樣,她是甄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她根本不用像我這樣步履維艱,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維繫著來之不易的希望。

當鮮紅的血液順著我的頭皮滴到我的眼皮上時,甄嫣整個人在我眼中都是紅色的,那個畫面我記得很清,我記得她金色的耳環和珍珠項鍊,記得她的紅裙沾上了我的血,記得她看向我洋洋得意的眼神。

甄嫣就是這麼的可惡。

在病床上,父親說了甄嫣這麼多年的情況,我才知道真煙原來總是自言自語是有原因的。

她人格分裂分裂了一個可以為她遮風擋雨,收拾爛攤子的姐姐。

可笑,她承認自己的瘋狂,接受自己的瘋狂,卻不願意承認自己像金錢低頭的模樣。

我與甄嫣到此時此刻,達成了平手。

我擁有她的一個秘密,而她擁有我的一個秘密。

局勢就此逆轉,變成了我戲耍她,改成我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她痛苦的靈魂,

真可憐,連自己都認不清。

李真真很好,她是我最開始喜歡的那種人,像一朵菟絲花一樣緊緊的依附於我,臣服於我的強大。

但我的注意力一直在甄嫣身上,我想看她潰敗,想看著她嘶啞著哭喊著垂下頭,想看著這朵虞美人的花瓣一點一點落下,然後露出最軟弱,最無助的自己。

那天晚上她拎著包晃晃悠悠的回來,我同往常一樣,靠在門上看著她,她上了兩層臺階,看到了我,向我招招手,像召喚小狗一樣。

我走過去,我想看她還能再整出甚麼東西。

她身上酒氣很重,但沒有煙味,她伸手像撫摸小狗一樣,揉了揉我的頭頂,“真乖,我的好狗狗。”

我知道她又在戲耍我,可我看向她,只能看到她笑得彎彎的眉眼,我猜想此時此刻她的眼中應該一如既往的嘲弄和輕蔑,只是她喝了太多酒,酒氣氤氳了雙眼,我能看出朦朦朧朧的美。

“誰是最棒的狗狗啊?我一揮手,他就過來了。真棒啊,言之。”

這是她第一次喊我言之,之前總是連名帶姓的叫謝言之。

我一時間忘記了避開,任她在我頭上揉來揉去。

“甄嫣。”

我沒有喊她姐姐,而是用低沉的聲音喊她的本名。

“嗯?怎麼啦?乖狗狗不願意被姐姐摸嗎?”

對的,在她眼裡,我同一條狗沒有區別。

我在心裡思索了很多,頭上的手也一直在揉,真能無可奈何的說:“你喝醉了。”

“喝不喝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能認出你是狗。”

我只能把她扶回房間,第二天再去問的時候,果然甚麼都不記得。

20

以後的日子裡,她依舊叫我謝言之,我總能想起在那個晦暗的夜晚,她站在樓梯上揉著我的頭,叫我言之的模樣。

我和她的交際真的算不上多,且大多時間都是針鋒相對的。

在她母親的葬禮上,我以為她很難過。

她穿著白色的喪服,低著頭,豆大的眼淚一點一點落到地面上。

這幾乎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畫面,期待著虞美人露出脆弱的,可以被殺死的脖頸。

但我走過去磕了三個頭,我沒有計劃中的嘲諷,也沒有想象中的得意。

我只是沉重的開口:“節哀。”

我不明白我是怎麼了,心慈手軟,向來不是我的優秀品質之一。

甄嫣撲到我懷裡的時候,我也沒有躲,反而伸手回擁了她。

她柔柔弱弱的開口,訴說著根本不存在的計劃,我掃過父親鐵青的臉龐和滿堂賓客看熱鬧的眼神,我的目光最終落回到她臉上,被眼淚浸潤的雙眼和簌簌賴賴的睫毛。

她伏在我耳邊,說是她親手殺了她的母親,我像一個傻掉的柱子,呆愣愣的站著,依舊保持著擁抱她的姿勢,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她一如既往的笑,眼裡的得意和惡毒顯而易見。

而我卻想的是,在那個小村落髮生的所有事,我頂替別人身份的事,我拋棄自己親生母親的事,我親眼看著親生母親被當做無人認領的屍體扔進火海的事。

可以講給甄嫣聽,可以講給這個知道我的身份,並且狠心到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狠毒又心狠手辣的人聽。

我本來是想把所有的一切當做我帶進墳墓的秘密,

可在這一刻,我明白,最瞭解我,是同我一樣惡毒的敵人。

我攔住了李真真要打她的手,

我聽見我腦海裡岩漿炸裂,那股炙熱的情緒燙的我身體都在發抖。

甄嫣,我好像出問題了,

我好像不想殺你了,我好像不想讓你輸。

我的目光開始在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落在甄嫣身上,開始注視著她緊閉的房門,呆愣愣的立很久。

所以,我是第一個知道她在房間裡用氫化鉀自殺的人。

我眼中早就沒有了恨,只有極深極烈的紅。

她在 ICU 裡搶救,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種抓不住的痛苦。

我去找李真真,她曾經跟我講過,我是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而她是上天派來協助我的。

我當然不信,因為她跟我講的時候,臉上得意洋洋的說,她要的報酬是我的愛。

上天應該不會派一個沒腦子的人來,這個世界上動不動就談愛的人太天真。

“你之前告訴我甄嫣的結局,是在我奪得甄家之後才出發的,她會離開帝都,三年後才會死,可她現在為甚麼就要死了,為甚麼?”

見到甄嫣躺在地上時,掩埋著的痛苦傾瀉而出,我拽起李真真的衣領急不可待的詢問她。

“果然,你同書中一樣會愛上她。”

她坐在地上,順便找了一個看起來較為柔弱的姿勢,揚起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甄嫣應該也提前知道了劇情,就像她把她母親帶走的那件事,她給我們兩個餵了安眠藥,她應該知道按照原來劇情發展我們會阻止她。”

21

“既然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她應該報復我,打斷我掌握甄家,而不是去自殺。”我說,

李真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按照原劇情,你將在半年之內得到甄家,而她會離開帝都,三年後死在海邊。”

“我會愛上她是甚麼意思?”

李真真看向我,眼中帶著濃烈的不甘:“在原劇情裡,你愛的就是甄嫣。”

謝言之得到甄家之後,公司裡有人不服,於是他一門心思撲在公司上面。

他不知道甄嫣已經走了,或許他知道的話,他也會放她走。

他對甄嫣說不上來是甚麼感情,一個拿著他身份的定時炸彈,他最好的辦法是放在眼前或者殺掉。

可是他沒有動手,他只是派人去跟著,每天路過甄嫣的房間也不進去,只是開啟房門看一眼。

跟著甄嫣的下屬回來報告,甄嫣的人格分裂似乎變得更嚴重,她開始頻繁的自言自語,那個所謂“甄煙”的人格出現在她身上的時間也更長久。

聽到這些,謝言之如釋重負的舒了一口氣,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把甄嫣接回帝都的藉口,他派手下的人把甄嫣平安接回來。

後面的事情對他像夢一樣,當他的屬下向甄嫣表明來意之後,甄嫣先是不可置信,直到別人拿出錄影證據,證明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人。

甄嫣瘋掉了,她踩著滿地的玻璃向外奔跑,鮮血和腳印一起留在沙灘上。

手下去追,因為答應了謝言之平安帶回來的命令,所以電擊棒也不敢用。

最終甄嫣跑到了海邊,撕心裂肺的哭起來,哭的好像要把她的靈魂從肉體裡面哭出來,接著,她奔向海里,任憑岸上的人如何呼喚。

她走出了世界,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訊息傳來帝都時,謝言之正坐在甄嫣的房間,期待著與她的再次相見。

聽到訊息後,他的骨髓裡發出震動,眼中的光彩一點一點消失,骨頭不停歇的疼。

他起身站不穩跌倒在地,李真真聽到後匆忙趕來。

“言之,你怎麼……”

“她死了,她再也回不來了。”

自從他離開小村莊之後,他再也沒有像這樣不體面過。

李真真擦拭著她眼角的淚,鄭重其事的開口:

“言之,我們結婚吧。

我知道你心裡只有甄小姐,你不會再愛上別人,但是你阻擋不了那些合作的商人想往你身邊塞女人的心。

我會成為你的夫人,成為你名義上的妻子,我會幫你解決掉這些事情,這樣你永遠不會背叛甄小姐。

而且言之,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你愛甄小姐,馬上,這世界上也只有我們倆會記得甄小姐了。”

謝言之頭暈目眩,他沒有想過以後。

他根本不知道他把甄嫣接回來之後,他會不會表白,會不會和她結婚,但是他真的很想讓甄嫣回到他身邊。

他想看見她,想看見她的每時每刻, 也想每時每刻看見她。

可是這些再也不會實現了。

他一直以為甄嫣像一朵虞美人,花瓣會一片一片落下。

22

可誰知, 她從頭到尾都是一朵山茶花, 掉落的時候整朵花從枝丫上落下, 堅強又決絕。”

我聽著李真真講完這些所有的事情:“所以,你不是故事裡的李真真。聽你描述, 李珍珍確實是一個善良勇敢的人, 但你不是。你像是一個偷了李真真的生活,故意走到我們故事裡的人。”

李真真沉默。

“所以你到底是要我全部的愛, 還是我事成之後給你的 1000 萬?你到底是要切切實實的 1000 萬, 還是要永遠不可能得到的愛?”

我詢問她, 雖然她帶著不切實際的目的來到我身邊, 但也確實幫助到了我。

“1000 萬!”她咬咬牙, “我來到這個書中世界並非我自願,你也要承諾,不管我遇到甚麼樣的事情, 你都會保護我,保障我的生命安全。”

“好。”

等到李真真走後,我摸著我額角的傷疤, 那是甄嫣在宴會上砸出來的。

我確實出了問題, 在我不想讓甄嫣輸掉的那一刻,我就愛上了她。

吸取教訓是我的良好品德,所以我不會讓甄嫣離開帝都,不會再讓她離開我的身邊。

可是她還是要走,就算我告訴她, 她的姐姐只是她幻想出來的人格,就算我告訴她,她三年後的結局, 就算她知道劇情,知道她死後, 我的愛意與我的痛苦, 她還是要走。

我從來沒有停留在她的眼中一刻, 言之和甄嫣的首字母是相反的, 我們兩個就像兩條背道而馳的火車,相交的那一刻,就是彼此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的最後跡印。

她要去的地方有明晃晃的陽光和滿院的山茶花, 那是她嚮往的,最自由的地方, 我沒有道理攔她。

我只是比書中更早三年失去她, 書中的我只是沒問出口,她不會愛我,現在的我問出口了,她依舊不會愛我。

就算我們都以各種的方式知道了劇情,但我們的性格不會改變, 我們的選擇也不會改變。

她不會回到滿是金錢銅臭的帝都, 我也不會離開權力中心的帝都, 我們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再見。

甄嫣啊,

我一直以為你像一朵虞美人,

花瓣會一片一片落下。

可誰知,

你從頭到尾都是一朵山茶花,

掉落的時候整朵花從枝丫上落下,

堅強又決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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