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被丈夫送了人。
他說那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為了救他,那個人也不會不能生育。
可他要報恩,為甚麼要拿我的孩子去報?
我崩潰得和他大吵大鬧,旁人卻都誇他有情有義,指責我不識大體。
可到頭來,我找孩子找了二十年,最後窮困潦倒,病痛纏身。
而我那個有情有義的前夫,卻早早另娶了老婆,兒女雙全,幸福美滿。
1.
我第不知道多少次來到幸福小區的時候,保安已經不再允許我進去了。
“301 的業主說了,不能把你放進去。”
保安很為難:“大姐,你行行好,就別為難我了行不行?”
我不理,只將包裡的診斷書拿出來,嘶啞著嗓子道:“你去和顧安國說,我已經肺癌晚期了,我活不了多久,就當我求他,把我兒子的下落告訴我行不行?”
保安看我的目光憐憫更重,他嘆了口氣,打電話去了。
幾分鐘後,他又回來了,讓開身後的門,讓我進去。
擦肩而過的一瞬,他嘆息著說:
“周大姐,這剩下的日子不多,您對自己好點兒吧。”
我頓了頓,腳步沒停,遊魂一般地飄向顧安國所在的七號樓。
顧安國搬到幸福小區的三年間,我幾乎每個月都來問他我兒子的下落,因此這個小區的一草一木,我都十分熟悉。
“哎,快看!那個瘋婆娘又來了!”
“又來找顧教授的吧?保安怎麼回事啊,怎麼又把她放進來了?”
“快走快走,離遠點,小心她又發瘋!”
“別這麼說,也是個可憐人……”
“得了吧,人顧教授多好一人啊,硬生生被她逼得搬了家,就這樣她還不放過人家呢!”
單元門前飯後閒聊的大爺大媽們見我如見瘟神,我面無表情地在他們或鄙夷嫌惡或可憐同情的目光中走過。
我來到顧安國家裡時,他剛剛吃完晚飯,正抱著五歲的孫兒在膝頭逗弄。
窗明几淨的客廳裡,保姆阿姨在忙來忙去。
他老婆吳亞妮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來,她嫌惡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就抱著孫兒進了臥室。
顧安國摘下金絲眼鏡,狀似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到底還要我說多少遍呢?”
我目送著那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進了臥室,他又嘆了口氣:
“我是真不知道元元的下落,夏志剛十多年前就出了國,我和他早沒聯絡了。”
我看著他那張年過五十也完全不顯年紀的臉,“是嗎?可是夏志剛告訴我,你和他在三年前就聯絡上了。”
顧安國的瞳孔驟然縮緊,我接著道:“他還告訴我,你把元元給他之後,他給了你一筆錢,幫你創業。”
我環視了一圈周圍,最後目光落在顧安國的臉上:“你之所以能有現在的成就,是靠著賣兒子換來的。”
“林書禾!”
顧安國蹙眉道:“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難聽?甚麼叫賣兒子?”
“志剛他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他,我早死了,他為了我不能生育了,我兒子就是他兒子,給他傳宗接代怎麼了?”
“那是我的孩子!”
我近乎嘶吼著吼出這一句話:“顧安國,那是我十月懷胎,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生下來的孩子!”
“你一沒生他,二沒養他,你憑甚麼就這麼把他送人?!”
“憑我是他老子,他是我兒子!”
顧安國不耐煩地擰緊了眉頭,理所當然地道:“他的命是老子給的,老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周書禾,你到底有完沒完啊?都二十多年了,你人都快死了,你就不能將這事兒揭過去嗎?”
揭過去?我要怎麼揭過去?
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自小就體弱多病。
好不容易將他養到兩歲,眼看著白胖健康起來了,可突然有一天,我睡了個午覺的功夫,他就不見了!
顧安國說是門沒關緊,他自己跑了出去,被人販子拐走了。
他爹媽指責我沒看好孩子,讓他們丟了孫子,全都指責我這個當媽的失職。
我也覺得我成了全家的罪人,所以我辭去工作,一年又一年地尋找了孩子的下落。
我甚至對顧安國心懷愧疚,主動和他離了婚,一分錢都沒要,靠著給人家打零工賺取路費。
整整二十三年,我跑遍了全國各地,睡過橋洞,撿過垃圾,將自己折磨得一身病痛。
我沒有哪一刻不在懊悔,我不該睡那個午覺,我不該沒鎖好門……
可就在三年前,我才從以前的鄰居口中得知,原來那天壓根不是甚麼人販子拐走了我的元元,而是顧安國,是他親手將孩子交給了一個騎摩托的男人!
我也是那時候才忽然驚醒,為甚麼從來不睡午覺的我那天會突然那麼困,原來是因為顧安國端給我的那杯牛奶裡下了安眠藥!
那時的顧安國早已事業有成,家庭美滿,我找上門去質問他,他半點不避諱:
“是,那又怎麼了?”
“志剛要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不能生育,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讓元元給他傳宗接代,不挺好的麼?”
我瘋了一樣地撲上去:“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
“你為甚麼要瞞著我?為甚麼要讓我揹負了這麼多年的罵名?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的錯?我以為是我……”
他一把將我推開,不耐煩地打斷我:“我要是告訴你了你能同意麼?女人家就是婦人之仁,人家對我是救命的恩情,我幫幫他怎麼了?”
“再說了,那時候夏家的條件比我們家條件好多了,元元去是去享福的,你懂甚麼啊你?”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知道我這些年過的是甚麼日子嗎?顧安國,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我勸過你了,孩子丟了就丟了,不然我們再生一個,是你自己非要去找的,”
顧安國無所謂地聳聳肩:“那我有甚麼辦法?”
“又不是我逼著你離婚,逼著你淨身出戶的,這不都是你自己選的麼?”
2.
是啊,都是我自己選的,可是這一切的一切,難道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麼?
但凡顧安國還有點良心,就不會瞞著我將元元送走,不會在他爸媽指責我的時候不為我說一句話,不會在我辭職打算出去找孩子的時候還不告訴我真相,更不會在我心懷愧疚淨身出戶的時候,心安理得地接受!
我想不通這世上怎麼會有顧安國這樣不知廉恥、噁心至極的人。
二十年的風霜將我折磨得不成人形,可他卻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甚至還有了一對龍鳳胎的孫兒。
為了找孩子,我的人生幾乎全被顧安國給毀了,我要怎麼才能真正地釋懷?
揭不過去的,釋懷不了的。
這三年,支撐我活在這世上的唯一信念,就是找到我的孩子。
可現在,我唯一存活的希望也破滅了。
我的元元,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元元,被夏志剛帶去國外後,因為水土不服,早在二十三年前就病逝了。
他甚至沒有熬過他的三歲生日,就這麼恐懼又害怕地死在了異國他鄉。
我無法形容我得知這件事時的心情,好像一瞬間眼前就甚麼也看不到了,耳朵裡嗡嗡作響,全是元元的哭聲。
“媽媽,元元好疼啊。”
“媽媽,你是不是不要元元了?”
“媽媽,我好害怕,你甚麼時候才會來接我啊?”
“媽媽,我想你了……”
“書禾,我承認,我當初這件事確實是處理得不太妥當,”
“但都這麼多年了,糾結當年的事也沒意義了。”
顧安國嘆了口氣,用施捨的語氣說:“要不這樣吧,我給你點錢,最後這段時間你吃好喝好,體體面面地走,行不?”
“顧安國,你晚上睡覺真的不會夢見元元嗎?”
我幽幽出聲:“你害死了你兒子的命,你真的不怕他晚上來找你報仇嗎?”
“你又發甚麼瘋?”
顧安國沒好氣地站起身,心虛得不敢看我的眼睛,怒聲道:“周書禾!我好心勸你,你不領情,還在這裡說這些有的沒的嚇唬人,”
他一指門外,毫不留情地道:“趕緊給我滾!”
“心虛了?害怕了?顧安國,你吃你自己兒子的人血才有如今的成就,原來你也會害怕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東西,”
顧安國冷哼一聲,鎮定下來:“我只知道我當年的事沒有做錯,雖然沒和你商量確實欠妥,但志剛幫了我,我報恩是天經地義。”
“你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因為你太執拗了,我勸過你,你不聽,你變成這樣怪不了任何人,”
“周書禾,看在我們從前做過幾年夫妻的份兒上,我勸你最好不要再鬧出甚麼么蛾子來,不然的話……”
他眸中閃過一抹冷厲:“沒人能幫得了你!”
吳亞妮不知道甚麼出現在了客廳拐角處,她穿著得體的旗袍,端著一杯咖啡慢慢攪拌。
“周姐啊,我們家老顧真的對你夠仁至義盡的了,你前幾年到他學校去鬧,到我們家裡來鬧,我們都沒怪過你……”
她神情含著幾分不耐:“就為了這一樁事,你纏著我們家老顧好幾年了,你就不能放過他嗎?”
我聽著她這番話,看著她冰冷的神情,難得恍惚了下。
當年,顧安國和夏志剛就是因為救被流氓騷擾的吳亞妮才受的傷。
他們見義勇為,救下了吳亞妮,結果那個流氓喝了酒,不肯罷休,直接操起刀就是一通亂揮。
要不是夏志剛陰差陽錯替顧安國擋了一下,顧安國也許命都沒了。
當時我很感激夏志剛救了顧安國,可我現在卻巴不得顧安國直接死在那個人的刀下。
不然我的元元也不會被偷走,死在異國他鄉。
至於吳亞妮是怎麼嫁給顧安國的?
我和顧安國沒離婚的時候,吳亞妮總是一口一個周姐地叫我,藉著報恩的名義總是往我家來。
後來元元沒了,我被顧安國爹媽罵得狗血淋頭,她也曾幫我說過幾句話,可其實在我忙著找孩子的時候,她就已經和顧安國勾搭上了。
只是那時的我還對顧家心懷愧疚,覺得是我的粗心弄丟了元元,所以即便已經看出了端倪,我也沒有和顧安國鬧,而是直接選擇離婚。
離婚後不到兩個月,顧安國就和吳亞妮去領了證。
為了不落人口實,她甚至特地來找過我,說她和顧安國結婚是她主動,是她因為救命之恩對顧安國心生仰慕,一切都是她主動,不怪顧安國。
“周姐,我知道我這樣說你會很難過,但是孩子丟了,顧大哥他也很難受,”
她面含羞澀:“我想給他再生一個。”
想到這裡,再看對我滿眼嫌惡的吳亞妮,我很難不懷疑,她其實早就知道元元走丟一事的真相。
“我放過你們,誰來放過我呢?”我輕聲呢喃著。
顧安國冷聲問:“你說甚麼?”
“顧安國,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我低下頭,笑出聲:“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又患了癌,早就不想活了。”
話音剛落,我抽出藏在袖子裡的刀就捅了上去!
3.
顧安國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刀,嘴巴一張一合:“周書禾你……”
我將刀抽出來,又捅進去,“你該死,顧安國,你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害得我二十幾年不得安寧,你該死!”
鮮血濺了我滿臉,我狠狠地瞪著顧安國,機械地重複這樣的動作,發洩著心中的仇恨。
“我的孩子,你憑甚麼就這麼決定他的去留?”
“你把我害成這樣,自己倒是靠著賣兒子的錢名利雙收,顧安國,你怎麼還有臉活在這世上?”
“我送你去給元元賠罪!”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耳邊才響起一聲驚叫。
“啊——”
有人衝過來撞開了我,我摔在地上,頭磕上了茶几桌角,額頭上瞬間流下一股暖流。
“你瘋了!你瘋了!”
吳亞妮在尖叫:“你殺人了!周書禾,你怎麼能殺了安國?”
我隨意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滿不在乎地笑:“他不該殺嗎?他害死了我的孩子,他早就該死了。”
吳亞妮不敢去碰沙發上顧安國的屍體,她慌得手足無措,甚至連 120 和 110 也不知道打,跌坐在沙發上連哭聲也發不出來。
保姆聽見動靜出來看,當即就嚇得發出一聲尖叫。
緊接著孩子的哭聲也響了起來,吳亞妮像是突然驚醒,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孩子所在的房間,然後將門死死關上。
保姆被關在門外,怕得不住地敲門哭喊,見我起身走近,她渾身顫抖,癱軟在地。
我想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可怖極了,不然她也不會嘴裡一直唸叨著:“別殺我、別殺我……”
我想跟她解釋我不會殺害無辜,我不是那種人,我殺顧安國只是因為他害了我和我的孩子。
可我知道沒有人會信。
就像三年前我知道真相後崩潰不已,找上門來企圖將事情鬧大,從顧安國口中逼問出元元的下落一樣,沒有人會信我。
那些人全都站在顧安國這邊,誇讚他有情有義,雖然行事欠妥,但也不失為一種好心。
而我這二十多年所受的苦楚,也只換來了一句:
“顧教授勸過你了,是你自己不聽啊!”
“自找苦吃,又不是顧教授逼你的!”
就因為顧安國如今有權有勢,而我孤家寡人一個,所以就連最基本的公平也得不到。
我走出了單元樓,走出了小區大門。
我聽見很多人在驚叫,我看見他們恐懼害怕的眼神。
他們說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
他們說顧教授一家真慘,居然攤上我這樣的人。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我知道,我馬上就要去找我的元元了。
眼皮漸漸沉重地睜不開,天旋地轉之際,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媽媽,我不想睡午覺。”
“媽媽,我可不可以去找湉湉玩?”
“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
我倏地睜開眼,就見一張我朝思暮想的小圓臉趴在我胸口,焦急又擔憂地望著我。
“媽媽?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這難道是死前的一場夢嗎?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生怕說話聲音大點,就會將這場夢驚醒了:“元元?”
他伸出小手摸上我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滿臉疑惑地蹙緊了眉頭:“不燙呀。”
“書禾,來把這杯牛奶喝了。”
年輕了很多的顧安國從門外走進來,端著一杯牛奶遞給我,含笑道:
“這是成人喝的,專門給你補身子,快,趁熱。”
我看著那杯牛奶,又看著明顯年輕了二十多歲的顧安國,感受著懷裡元元的體溫和觸感,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念頭跳了出來。
——我重生了!
也許是我盯著他的時間過長了,顧安國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又將牛奶往我面前遞了遞:“愣著幹甚麼?快喝呀。”
我抑制著心頭的激動接過牛奶,衝他露出個笑容:“是單給我一個人的嗎?”
顧安國也笑:“當然了,我老婆天天帶孩子那麼辛苦,當然要好好給你補補了。”
“那可不行,你是爸爸,你也辛苦,我們倆一起補!”
我從床上起身,讓元元一個人在床上玩,然後端起牛奶直接往廚房走:“這麼好的東西怎麼能我一個人享受呢?”
顧安國跟在後面,語氣裡含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愧疚:“書禾,能娶到你做老婆,真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
我快速地衝好了另一杯牛奶,然後將兩杯調換了一下,將之前顧安國給我的那杯牛奶遞給他。
“你好端端地說這些做甚麼?”
我率先喝下那杯沒有加藥的牛奶,帶了些許羞澀地瞪了一眼顧安國:“衝杯牛奶喝而已,是不是又做甚麼虧心事,來求我原諒啦?”
二十六年前的我和顧安國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他絲毫沒有懷疑我,見我喝下半杯牛奶,他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然後將自己手中的牛奶一飲而盡。
“被你發現了,我上次說要給元元帶回來的玩具忘記買了,待會兒他提起來,你可得幫我打掩護。”
他笑起來,自然而然地攬住我的肩膀,湊近了和我說話。
我強忍著心中的厭惡和抗拒,輕輕推了他一把:“連兒子的玩具都能忘,你怎麼當爸的?”
“是是是,我知道錯了……”
我打了個哈欠,拽住他的袖子:“安國,陪我睡個午覺吧,我突然好睏。”
他眼裡精光一閃而逝,滿口答應:“好啊,我陪你。”
二十分鐘後,顧安國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我則快速收拾行李,抱起元元就出了門。
他乖乖摟住我的脖子:“媽媽,我們是要去外公外婆家嗎?”
“對,”
我抱緊了他,“我們回外公外婆家,再也不回來了,好不好?”
他像是察覺到了我的不安,沒有問為甚麼,只是拿小圓臉輕輕蹭著我的脖子,說:“媽媽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要和媽媽一直待在一起。”
4.
元元從出生起,就是我一手帶大的。
顧安國的爹媽在鄉下,忙著侍弄那幾畝田地,忙著照看顧安國弟弟的幾個孩子,只有要錢的時候才會來。
我原本在紡織廠當個小領導,紡織廠倒閉後我工作也沒了,本想出去另謀出路,誰曾想又懷上了元元。
孩子生下來後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地往醫院跑,我也暫時歇了出去找工作的心思,專心在家照顧元元。
顧安國在大學裡當老師,永遠都是操心學生更多,我媽心疼我,元元生病住院時,一直都是我爸媽陪著我。
理所當然地,元元也更親近外公外婆。
上輩子元元走丟後,我辭去工作到處找孩子,老兩口將畢生的積蓄全拿出來,也跟著我四處跑。
到最後,本該晚年享清福的兩個人,一個出車禍撞斷了雙腿,為了不拖累我,在大冬天裡爬進了池塘;一個患病,站上了醫院的天台。
再見面,看到身體健全的父母,我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傾瀉而出。
我爸嚇壞了,急忙忙過來接過我懷裡已經睡著了的元元。
“怎麼好端端地哭成這樣啊?安國他欺負你了?”
我媽聽見動靜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怎麼了啊?”
“爸,媽!”
我投入我媽的懷抱,眼淚止也止不住。
我從小性子內斂,很少能哭成這樣,我爸媽心疼得不得了,等我哭夠了,方才小心翼翼地詢問:
“小禾,你跟爸媽說實話,是不是顧安國那小子欺負你和元元了?”
我點頭:“他想把元元送人,他給牛奶裡下安眠藥,想趁我睡著把元元送人!”
“甚麼?!”
我爸一下子就急了:“那小子真這麼幹了?”
“要不是我及時發現牛奶味道不對,元元現在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心裡一陣後怕,又忍不住慶幸,幸好老天有眼,讓我重生在喝下那杯下了安眠藥的牛奶之前。
這輩子,我不會讓我們一家人重複上一世的悲劇。
相反,我要讓顧安國付出代價!
我毫不顧忌地將顧安國要將元元送給夏志剛傳宗接代的事告訴了我爸媽,他們很生氣。
“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他說送就送,他怎麼不直接認那個夏志剛當爹呢?”
“可把他能耐的,敢情不是他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不是他辛辛苦苦養到這麼大的孩子,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這麼輕輕巧巧地送出去了?”
我媽擔心我:“小禾啊,你打算怎麼辦?”
我一抹眼淚,無比堅定道:“我要和他離婚,他要報恩自己去報,別拿我兒子去報。”
“行!離!”
我爸一拍大腿:“必須離!你們娘倆回來,爸養得起你們!”
我破涕為笑:“爸,我有手有腳的,哪裡要你養?等離了婚,我打算帶著元元南下做生意,我能養得起自己。”
“你養你兒子,我養我閨女,咱們各養各的。”我爸理所當然地道。
我心裡暖流湧動,鼻頭一酸,眼前又開始模糊了。
有了我爸媽的支援,我心裡更踏實了些,然而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元元竟然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當晚,他和我睡在一處,突然開口道:“媽媽,爸爸是不要我了嗎?”
我心裡一驚:“你聽誰說的?”
“聽外公說的,”他很委屈,“爸爸要把我送人,是不是?”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滾進了我的懷裡。
“爸爸不要我,我也不要爸爸了,我只要媽媽,還有外公和外婆,好不好?”
我抱住他,只覺得心頭一片痠軟:“當然好。”
第二天一早,顧安國就來了。
他似乎還以為我不知道他要將元元送給夏志剛的事情,只一個勁兒地賠笑臉,問我甚麼時候回去。
“我為甚麼帶著元元回家,你不清楚嗎?”
他眼底閃過一抹心虛,還在裝傻:“小禾,你說甚麼呢?是不是我哪裡惹了你不痛快?你生我氣就算了,怎麼還把孩子帶回孃家來了?”
“你爸媽剛才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你說甚麼了?”
“說甚麼了?”
我冷笑:“我說甚麼了你不清楚,那你自己做了甚麼你總該清楚吧?”
他臉上的笑容快要支撐不住了:“甚麼?”
“還在裝傻!”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扇過去,“你想把元元送給夏志剛當兒子,除非我死了!”
“還將安眠藥下進牛奶了讓我喝,顧安國,你好歹為人師表,怎麼能做出這麼下作的事情來?”
我那一巴掌下了死力氣,顧安國的臉迅速紅腫起來,“你在胡說些甚麼?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
他目光遊移,不敢看我,惱羞成怒道:“周書禾,你說話要講證據的!”
“顧安國,你說這些話你虧不虧心?”
我冷眼看著他從焦躁、心虛,到最後破罐子破摔,又腆著一張臉來哄我:“老婆,我承認,這件事沒和你商量,確實是我的錯,”
“但是志剛他可就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沒命了,他又沒結婚,現在那個地方就不行了,我總得給他留個後吧?”
“我知道你捨不得元元,但是我們還年輕,你老公我身強體壯,我們以後有的是孩子,你……”
我掄圓了胳膊就又是一巴掌:“顧安國!”
“元元是我十月懷胎、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才生下來的,他從出生到現在,全是我一手包辦, 你憑甚麼就這麼隨隨便便就將他送人?”
“再者,夏志剛救的是你的命,你想給他留後,你直接改姓夏叫他爹得了唄,為甚麼要拿我的兒子去報你的恩?”
顧安國捂著臉,徹底怒了:“周書禾!我是你男人!元元是我兒子!”
“兒子替老子報恩那是天經地義!再說了你這麼激動幹甚麼?你知不知道夏家的條件比我們家好多了?元元是去享福的……”
“要享福你怎麼不自己去享?元元是我的生,你要報恩你自己再生一個兒子送給夏志剛,反正別來打元元的主意!”
我起身將他往外推,他還想反抗,但我爸操著菜刀衝過來,他瞬間慫了,只留下一句“你好好考慮”就跑走了。
元元在背後追出來,緊緊地抱住我的大腿,“媽媽……”
我把他抱起來,就見他眼眶通紅,眼睫毛都溼透了,噘著嘴要哭不哭的,像是在極力忍耐。
“不要忍,要哭就哭吧,爸爸不要你是他不好,和你沒關係。”
我一說話他就忍不住了,抱住我號啕大哭,把我爸媽心疼壞了。
“不哭不哭,好孩子,他不要你是他蠢,以後外公外婆養你!”
畢竟是小孩子,哭累了睡著了,一覺醒來又有我爸陪著他玩,他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至於顧安國,他當然不會那麼簡單地就死心。
5.
他第二次上門的時候,帶著夏志剛和吳亞妮一起,苦口婆心地勸我將元元送給夏家。
顧安國說:“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無非是怕志剛照顧不好孩子嗎?你看我將人都給你帶來了,你聽他給你說!”
夏志剛立馬保證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將元元當做我自己的親生孩子,好好照顧他的。”
吳亞妮則道:“周姐,你和安國哥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會有的,現在夏大哥為了救安國哥成這樣了,你身為他的老婆,不能這麼自私啊。”
“夏志剛是為了救顧安國才變成這樣的嗎?”
我哼笑一聲,看向吳亞妮:“難道他們不是為了救你才會變成這樣的嗎?”
吳亞妮的臉色當即就白了,我繼續道:“按理說他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麼能不報答他們呢?”
“你可以直接和顧安國生個孩子給夏志剛啊,這樣不就兩全其美了麼?你也報了他倆的救命之恩,顧安國也報了夏志剛的救命之恩。”
“你在胡說些甚麼?!”
顧安國臉都綠了,他失望又痛心地看著我:“書禾,你從前明明很善解人意的,現在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我面無表情地瞪著他:“變成甚麼樣?你要搶我的孩子我還得雙手奉上才對嗎?”
“你和夏志剛救的是吳亞妮不是我,夏志剛之所以不能生育也是因為你和吳亞妮不是我,你們要報恩憑甚麼要拿我的孩子去報?”
“顧安國,你講點道理,你與其費盡心思來搶我的孩子,不如我們直接離婚,你和吳亞妮結婚,再生個孩子直接給夏志剛,新生的孩子不記事,可以直接認夏志剛當爸爸,這不是很好嗎?”
夏志剛眸光一閃,很明顯被我說動了。
我又看向吳亞妮,似笑非笑:“反正吳亞妮喜歡你,她應該很樂意幫你的。”
吳亞妮不樂意了,她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總之一張臉通紅:“周姐,我把你當親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怎麼?剛才拿我的孩子報恩的時候慷慨得很,現在就不樂意了?”
我眸光譏誚,毫不留情地道:“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你剛才不是勸我勸得很起勁兒嗎?”
“周書禾!你夠了!”
顧安國恨恨地瞪著我:“亞妮還是個黃花大閨女,你這麼說她讓她的臉往哪裡擱?”
“喲,這麼著急就護上了?心疼?那趕緊和我離婚娶人家啊,你沒看見人家的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嗎?”
顧安國下意識轉頭去看,果然就和吳亞妮看過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吳亞妮慌張地轉過頭去,顧安國也匆忙撇開視線,他惱羞成怒:“周書禾!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氣沖沖地轉身就走,吳亞妮慌忙去追,夏志剛晚了一步,被我叫住了。
“夏大哥,我說的你好好考慮考慮吧,元元現在已經三歲了,他已經記事記人了,你養他,還不如讓顧安國和吳亞妮再給你生一個。”
夏志剛若有所思地走了。
那之後,顧安國又來找過我兩次。
不是談將元元給夏志剛抱養的事,而是和我談離婚。
“書禾,你真就這麼絕情?這件事一點都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
他好像很不能理解我為甚麼這麼堅定,又或是在懊惱為甚麼會讓我發現,導致事情變成如今的地步。
“沒有,元元是我的孩子,我絕不會讓步。”
我一如往常決絕的態度讓他又一次碰壁,他終於頹然地嘆了口氣,不再勸說些甚麼。
我們離婚的手續辦得很快,我只要了元元的撫養權,走前他像是良心發現,和我說:“我還是元元的爸爸,有甚麼事就來找我。”
“元元,爸爸——”
不等我回答,他就蹲下身去逗元元,元元把臉一扭,直接拽著我就往外走。
“媽媽,我們快回家吧!”
我沒再看顧安國難看的臉色,直接帶著元元就走了。
不到半個月,顧安國就和吳亞妮領證結婚了。
這次夏志剛留在了國內,似乎是想等顧安國和吳亞妮的孩子生下來再走。
如他所願,結婚不到三個月,吳亞妮就有了。
一得到她懷孕的訊息,我就將我和顧安國早已經離婚,而顧安國另娶他人的事情告訴給了鄉下的顧安國他爹媽。
“爸,媽,雖然我和安國已經離婚了,但我心裡還是拿你們當長輩的,”
“我同你們說實話,我和他離婚,不單單是因為他想拿元元送給夏家養,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想借這個機會和夏家搞好關係,到時候夏家就會帶著他一塊兒出國,再也不回來了。”
“這些年你們留在鄉下帶二弟的孩子,他心裡怪你們偏心,怨氣深著呢!”
自古以來,偏心的父母最不願意承認自己偏心,顧父顧母自認對顧安國有生養之恩,那麼顧安國就得按照他們的意願幫扶弟弟,可眼下顧安國卻處心積慮地想要拋棄他們,他們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他們憤怒又不可置信,在我的提醒下,他們直接衝去了顧安國的學校一通哭天搶地。
他們罵顧安國喪良心,是個白眼狼,為了前途不僅拋妻棄子,就連辛辛苦苦供他上學的爹孃也要拋棄。
本來顧安國在和我離婚後不到半個月就娶了吳亞妮這件事不少遭人非議,眼下事情的真相一捅出來,立時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好事的記者採訪到我跟前,我自然要實話實說,包括他在牛奶裡下安眠藥企圖弄暈我抱走元元的事,我也全都和記者交代了。
拋妻棄子、賣子求榮成為了顧安國身上撕不掉的標籤,在輿論的脅迫下,學校辭退了顧安國。
他氣急敗壞,鬧上門來,指責我:“這件事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在記者面前瞎說些甚麼?你把我害慘了你知不知道?”
我反問:“我有哪一句話說錯了麼?那天要不是我留了個心眼,只怕元元如今早就被你送給夏志剛了吧?”
“到時候說不定你還要將這件事怪在我頭上來,怪我沒看好孩子,你自己倒好,得了利益又不用擔責,好處你全拿,壞的我承擔,顧安國,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這些全都是上輩子真實發生的事情,我越說心頭就越氣憤,顧安國又是心虛又是氣惱:“這事兒如今不是沒成嗎?你至於將事情全告訴記者麼?現在好了,我工作沒了,我爸媽還一個勁兒地鬧騰……”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恨聲道:“周書禾,我真是被你害慘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伸手就扯住我往外拉:“你跟我走,你現在就跟我去向記者解釋,只要你肯出面,那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我的工作說不定就回來了……”
““顧安國!”
我使勁兒掙脫開他的束縛,抬手就撓了他一臉血印子:“你死心吧,我巴不得你身敗名裂,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才好,怎麼可能還會幫你去向記者解釋?”
“哈,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你存心的是不是?你和我離婚離得這麼爽快,就是想等離婚後再報復我,我爸媽鬧到我學校去也是你指使的是不是?”
顧安國臉都黑了,他雙眸中燃燒著怒火:“周書禾,我們好歹曾經是對恩愛的夫妻,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他高高地舉起手,神情猙獰:“你這個賤人!老子打死你!”
“顧安國!”
然而他的巴掌還沒落在我臉上,我爸的鐵鍬就拍得他鼻血橫飛。
“啊——”
他捂著臉疼得聲音都在顫抖,臉上眼淚鼻涕和血水混成一團,看上去狼狽極了。
“打女人的孬貨,你再欺負我閨女試試?”
我爸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裡的鐵鍬,顧安國連滾帶爬,跑得鞋都掉了也來不及撿。
那之後,他便不敢再來了,也沒辦法抽出時間來找我的麻煩了。
因為顧父顧母不依不饒,非要他給個交代,而他又是個愚孝的,壓根就不敢反抗父母。
他倒是有心要將我扯進來,可惜顧父顧母欺軟怕硬,只敢在家窩裡橫,對上我爸的鐵鍬,他們瞬間就慫了。
於是顧父顧母又回去和顧安國鬧,顧安國只好和顧父顧母實話實說,誰知道顧父顧母聽說夏志剛家條件極好,過去就是享福,他們就打起算盤,想將顧安國弟弟的孩子送給夏志剛養。
可那兩個小子最小的都五歲了,從小養在鄉下,黑泥鰍一個,夏志剛壓根就瞧不上。
顧父顧母不依,非要送小孫子給夏志剛養。
吳亞妮也不知道是甚麼心理,她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顧父顧母的人。
結果就這麼一來一往地,吳亞妮肚子裡的孩子沒了。
她已經懷胎五個月,這次滑胎大出血,摘掉子宮才勉強保住了一條命。
兜兜轉轉的,顧安國還是將主意打到了我的元元身上。
但等到他抽出時間再來找我的時候, 我家已經人去樓空了。
早在三個月前, 我就帶著元元和我爸媽南下做生意去了。
他找不到我,沒法兒給夏志剛一個交代, 而夏志剛的耐心也徹底耗沒了,直接就出國了。
顧安國本就沒了工作,這下夏志剛也跑了,他就動了另找一個女人的心思, 但憑藉吳亞妮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允許他另找?
於是上輩子的恩愛夫妻,這輩子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幾乎沒有安生的時候。
再加上顧父顧母,還有他弟弟那一大家子人,顧安國的日子過得非常熱鬧。
我從顧家昔日的鄰居口中得知, 顧安國倒是想繼續當老師, 可惜他賣子求榮的事情傳遍全城,像這種連親生兒子都能下手的人,怎麼可能會真心實意的對學生好?
他接連被好幾所學校拒絕,又見人家下海經商賺了錢, 也想分一杯羹, 可沒了夏志剛給他創業基金,家裡的顧父顧母又是個見識短淺的, 早就榨光了他的積蓄給他弟弟了, 想從他們手裡拿錢出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不能教書, 又不能創業, 顧安國只好繼續出去找工作。
剛開始, 還真讓他找到一份很體面的工作, 那就是在出版社做校對,他還用筆名趁機發了好幾篇稿子,賺了不少稿費, 我一封舉報信寄到出版局,他這份工作也黃了。
之後他還不死心,換了好幾個筆名給不同的出版社投過稿, 但不知道是不是如今的他心態已經崩壞的緣故, 那些寄出去的稿子無一不石沉大海。
最後, 他終於放下文人的清高架子,成了工地上的一名搬磚工。
我再聽到顧安國的訊息的時候, 是在報紙上。
他醉酒後和吳亞妮吵架, 操起菜刀要砍人,結果失足跌進了臭水溝,菜刀的刀刃直直插進了他的胸膛。
報道上說他求生意志強大,一直堅持到了醫生來,可他傷得實在嚴重了, 也只堅持到了醫生來, 就這麼斷氣了。
看完全篇報道, 我舒暢得像是三伏天裡喝下了一整瓶冰汽水,只剩下一個爽字。
天理昭昭,善惡有報, 這算不算是顧安國的報應呢?
從今往後,前塵往事再不值得我掛懷,過好眼下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