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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節 秋末鼠

我被賣到山裡,已經是 22 年前的事了。

今年八月,我的兒子申海要走出大山了。

我的婆婆把我的腳鐐開啟,我以為我終於要離開了。

我兒子申海卻說:“老豬狗,你還想跑了?”

1.

我兒子把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拿來的時候,整個申家村都沸騰了。

婆婆公公當時就要宰豬辦大席。

公公踹開豬圈半人高的鐵柵欄門。

我蜷縮在豬食盆邊,縮在他的影子裡。

公公大笑起來,把笑得震天響的婆婆拉過來:“還得是我有遠見,加幾十塊錢換個學生娃,身子嫩就能留好種。”

“死老頭子,孫子能中狀元那是我孫孫的大福氣,關這懶皮甚麼事,快把豬拉出來。”

婆婆把我的腳鐐開啟了。

全村能動的人幾乎都來湊熱鬧了,她張羅不了全村兩百口人的席面。

我等了 20 多年。

拐來的第一年我就被套上了這副 12 斤重的腳鐐,這鐐子原先是拴牛的。

全村的人都來了。

我穿著破麻布袍子,下身只遮掩到膝蓋,小腿上全是豬圈的糞土,身上帶著腥臊臭氣。

可我今天心裡異常雀躍。

不只是為了兒子考上大學,還為了這一村人的死。

他們早該死了。

在豬食槽子底下有我攢下的老鼠藥,這藥我攢了一年多。

我是窩在豬圈裡睡的,我不能進屋。

我的傻子丈夫是跟公公婆婆睡的,睡在堂屋的大通鋪上。

申傻子小時候發燒腦子燒壞了,腦子停在六七歲了。

在村裡娶媳婦是娶不上了,只能出村買。

2.

我假裝解手回了一趟豬圈。

豬已經被拉走了,公婆和村民正在圍觀殺豬。

一刀下去,公公用鐵盆接著噴射出來的豬血,豬嚎叫掙扎著被放幹血,亂顫蹬腿地甩公婆一身豬血。

我冷笑著看著他們一堆人,“該死的應該是你們。”

老鼠藥已經在我手裡了。

我睡在豬圈裡,豬圈裡堆著成垛的玉米袋子和種子,

為了防老鼠啃食,公婆會在角落裡防老鼠藥,老鼠被毒死的吱吱慘叫聲在秋收季節格外頻繁。

秋收後的每晚,我都會偷老鼠藥。

但是我不敢偷太多,如果耗子沒死淨,公婆會起疑心。

我用玉米秸稈小心地沾一點點,抖落到玉米葉子上包起來放到豬食槽底下。

我每挪動一下,腳鐐就會發出響聲,我儘量拿著鐵鏈蹲著蘸老鼠藥,這樣比較安靜。

我更怕夜晚的腳鐐響聲被公公聽到,每晚都怕。

怕他哼著扒灰的下流腔調走來豬圈,怕他邊裸著上身搖著蒲扇邊脫褲子。

老畜生褶皺的面板髮著黏膩的臭汗,貼著我,我胃裡泛起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我只能望著豬食槽,想象他們全家的死相才不至於自盡。

老畜生的動作把起夜尿尿的申傻子引來了。

“爹你幹啥呢”

“爹耍著呢,待會到你”

3.

我把老鼠藥灑進粥裡。

我特別害怕老鼠藥失效毒不死人,我用院子裡的雞試過,還好,死了。

攪勻了之後我等他們來端粥。

做不出任何表情,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心裡悲慼又狂喜。

“嫂子,粥好了嗎?”來人是申傻子的二妹,我的小姑子申鳳娥。

她白淨瘦高,村裡少見的美人。

她嫁出去之後,公公婆婆經常唸叨虧錢了。

買我花了五百塊,申鳳娥的彩禮卻只收了 412 塊,可不是虧本買賣嘛。

沒辦法,村裡娶媳婦給不了那麼多,412 已經是傾家蕩產湊的彩禮了。

再說,老申家只有一個傻兒子,在村裡被看不起,也不敢再多爭辯了。

申鳳娥從來沒打罵過我,甚至常在公婆和申傻子打罵羞辱我的時候攔著。

可她不是好人。

我剛被拐來的那年,鎖在堂屋裡被扒光了幾個月。

老畜生夫妻倆教會了傻兒子怎麼在我身上施暴之後,就不讓我出門了。

我懷孕了。

三個月的時候,申傻子忘了鎖門。

我披著一條圍巾溜出來了。

申鳳娥從豬圈裡解手出來,我差點嚇死,擺手讓她不要叫。

申鳳娥呆了一刻:“爹呀,新媳婦跑出來了!”

我拔腿就跑,石子沙子帶刺的野草把我的腳腿劃破,每一步都有血。

背後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申老叔家那娘們跑了,快起來追啊!”

“賤皮娘們快停下!”

全村都追來了。

我不敢停留慌不擇路地跑到山上,回頭一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全村都出動了,火把閃著森綠的鬼火。

我下身劇痛起來,腿腳劇烈抽搐,血順著大腿根部流下,染紅了我站著的那片地。

等我再醒來時,已經身在堂屋裡,兩腿被張開,手被牢牢綁著,像待宰的一頭豬。

孩子沒了,婆婆用荊條一遍遍抽打我。

申鳳娥拖出來腳鐐:“娘呀,學生娃這麼打會打死的,拷起來跑不了,早晚還能懷。”

自此,我就戴著腳鐐睡在豬圈了。

4.

我把粥盛了一碗給申鳳娥。

申傻子突然搖頭晃腦地進來,舀了一碗涼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申傻子個頭近一米九,渾身的肌肉結實有力,拳頭一握能打碎我的腦袋,幸好是傻子,不然我一輩子都跑不出去。

我把粥端給他,他一飲而盡。

我準備把粥端到席面上去了。

我唯一不捨的是我兒子。

申海出生時我原本想趁餵奶把他弄死的,被申傻子強姦生下的孩子,我不想要。

可我在申海攥住我手指的時候猶豫了,我下不了手,他畢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

我不能讓我的兒子像公婆那樣愚昧,不想我兒子將來在公婆手裡毀掉。

我是考上大學的,我想我一定能把我兒子養成好人。

出了月子我發現我太天真了,申海除了吃奶根本不會在我身邊。

每當我想靠近申海,公婆就會過來用荊條抽打我。

申海長大了剛會說話了。

我在院子裡戴著腳鐐絞水、劈柴、餵豬、打土坯。

婆婆就教申海說話,指著我:“乖孫孫,海海,你看那是下賤皮子,咱們打。”

“打……丫丫……”

申海後來叫我娘了,偶爾還會給我東西吃。

我用公婆打我的荊條在地上劃拉,教他識字、算數。

我篤定只有我和我的兒子,在這個孤村裡算得上是人。

我的兒子申海,果然和他們不一樣,申海考到鎮上去上學了,回回考第一。

愚蠢的公婆在村裡四處說,有文曲星掉到老申家了。

我在豬圈想起來的時候嘲諷他們的無知。

在一個月前,申海高考完了,申海一定會考一個好成績。

公婆帶著申傻子去鎮上走親戚了。

我私底下和兒子說話。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從考上學、被拐、到睡豬圈,但申海彷彿在聽戲一般。

“我早知道了,爺爺為了買你花了五百塊錢呢,三頭豬都沒了。”

我愣了,在兒子眼裡,親媽等於三頭豬,甚至連豬都不如。

我強忍著酸澀,告訴自己,兒子一定是無心之語。

“小海,媽跟你去外頭上學,媽識字,咱娘倆在外頭餓不死。”

我那時只想和兒子一起偷偷逃跑。

“媽還能去找你姥姥姥爺,媽 22 年沒見過爹孃了啊。”

說出這話我突然泣不成聲。

“再說就把你脖子拷上!”

申海突然厲聲叫起來,臉色通紅。

“老下賤皮子,你還想跑,奶奶說的沒錯,你就是喂不熟的狗!”

“家裡養你老些年,想跑,外邊有公狗接你啊!”

“我告訴爺爺奶奶,讓爺爺奶奶打死你扒光了吊樹上!”

我剛要說話,申海給了我一個重重的窩心腳。

我站不起來,拉著他褲腳乞求:“兒子,千萬不能和你爺爺奶奶說啊。”

申海突然哈哈大笑:“你給我跪下咣咣磕幾個響頭,我就不說。”

我扶著身子磕了,我甚至沒有力氣跪著,頭上的血流下來。

申海笑的瘮人又過癮,大搖大擺地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申海本來就不是我的兒子。

他是老申家傳的宗接的代,

他是年輕時候的老申頭,他是變聰明的申傻子。

在日復一日的同化中,早就沒了人性。

我住豬圈、吃豬食、喝露水在他們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

申海也不必要了。

都得死。

粥上桌了,灶火很旺,我加了很多柴。

第一個倒的是申鳳娥,她在無比詫異之中猛然吐出一口鮮血。

窮山溝里老鼠藥果然生猛。

下一個是申傻子,他嗚嗷亂叫著掀了桌子叫喊肚子疼,在地上滾了十幾個來回,好幾個人都按不住,掙扎了好一會才嚥氣。

倒地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婆婆倒下了,可是估計是喝得少,她竟然掙扎到了廚房。

“辣啊辣,水,水。”

“媳婦我來伺候你,”我掏出一根火旺的柴,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砸到沒有聲響,“老賤皮子。”

我滿身血汙地出來,公公已經氣絕了,佝僂著身子像狗。

可還有人沒死絕。

我認出來了,這裡面有抓我回來的人,有推我進豬圈亂摸的人,有要看我和傻子上床的人。

統統都得死。

我關了院子,點了柴火垛,院子裡很快傳來燒焦烤肉的臭味。

我跑到鄰家家裡去,徑直走向裡屋,從衣櫃裡拿出衣服,把破麻布脫了下來。

這家的人口都在申家院子化為焦屍了。

這家的男主人常常用一塊糖來哄騙申傻子,說當他面弄我一次,就可以給他一包糖。

我照了鏡子,我已經好幾年沒照過鏡子了。

被賣到這個爛村子的時候,我 18,現在我 40 歲了。

蒼老得和五十歲沒有差距,還有遍體鱗傷。

我走遍了村裡的每一戶人家,拿走所有值錢的東西,我要離開這裡,不能沒錢。

碰見了幾個人,因為太老或者太小沒有去申傻子家湊熱鬧,

我沒殺她們,記憶中她們好像沒有欺負過我。

我要回家,我 22 年沒回過家了。

家裡有妹妹、弟弟和爸媽。

村裡全是山路,我沒見過大汽車,三輪車的全貌,只見過他們在申家院子裡冒著煙的一角。

我不會開,又不認識路,就順著山路一直走。

路變得特別寬敞,我從來沒走過這麼寬敞的泥路。

我回頭,村子冒著沖天的黑煙。

我走了一天一夜,幸好山路直通外面,沒有岔路。

我一路問到了長途車站,拿出零零碎碎的錢買了回家的車票。

上車是要看身份證的,我不懂,我裝作給一個老太太拿行李矇混過去了。

我家在青水鄉,在路上我沒有想念爸媽弟妹,我想的是另一個人——

王有福,他經營著有福飯店。

那天我在刷碗的時候,他從背後矇住了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體的劇烈疼痛讓我醒來,我聽見王有福的聲音:

“加點錢吧,這回是正經學生,18 呢,嫩啊。”

“嫩管個屁用,你都脫褲子試過了,不是黃花大閨女了。”

“試了就試了,你要怎麼樣,不要到別出去,能找到這樣的算你們厲害。”

“500 塊錢,再多真拿不出來了,王老哥,看在我們兩口子傻兒子的份上。”

我只記得這些。

下一個,是王有福。

6.

王有福家離我家很近,我想先回家看一眼、

家鄉的變化讓我瞠目結舌,難以置信,繁華的小鎮襯得我像個乾淨的老乞丐。

媽媽看到我這副樣子應該會害怕吧。

我憑記憶來到了家,卻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一棟小洋樓。

我不敢確認這是不是我家了,我被拐時家裡還窮的一佛昇天、二佛發愁呢。

我向對門的朱阿婆搭話想打聽一下。

朱阿婆原先特別照顧我,常在家門口塞給我熱乎乎的大包子,讓我上學吃,我考上大學那天,她也樂得不行。

她如今也 80 歲了,看著身體還健壯。

朱阿婆自然不會想到自己面前白髮一片的乞丐婆子是她以前常見的水靈丫頭。

“阿婆,對面是汪誠順他們家嗎?”汪誠順是我父親。

朱阿婆搖著扇子,半閉著眼睛回答我說:“是啊,這是汪誠順家,你也是來投奔他們家的,窮親戚是真不少啊。”

我嗯了一聲,我如今面容,不好意思直說我就是汪小玲了,也怕朱阿婆嚇著。

轉身離開之際,朱阿婆很輕蔑地說:“死了閨女倒是全家轉運發財了,窮親戚一波接一波投靠。”

“甚麼,小敏死了,甚麼時候的事兒!”

小敏是我二妹,我疼愛的二妹。

我乍一大聲地喊叫嚇到朱阿婆,朱阿婆說話直接帶上了怒氣:“小敏都結婚多少年了,死甚麼呀,我說的小玲兒,啥也不知道,還親戚呢。”

我?我死了,我甚麼時候死了?

肯定是王有福編造謊言騙我家裡人了。

“汪小玲死了是開飯店的王有福來說的嗎?”

“啥王有福,汪誠順說的。小玲兒出去掙錢上大學了,讓車軋死了,在醫院沒救過來,喪良心的汪誠順,沒給小玲辦喪禮,說沒錢辦,轉頭開了個養雞場,咋,你不知道啊!”朱阿婆越說越氣。

我完全發矇了,父親竟然這麼說。

“阿婆,今兒汪誠順他家人都去哪了?”我木木怔怔地問。

朱阿婆想了想說:“老三耀祖 30 歲生日,一家人出去旅遊了,不知道幾時回來,一家子享清福呢,可憐了小玲兒連個葬禮都沒有。”

我聽著朱阿婆的話向前走,腦子不斷轟鳴,我記起來了,是爹媽讓我去王有福飯店刷碗打工的。

可怕的猜想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必須找王有福,問個清楚,再結果了他的狗命。

我家姐弟妹三個,汪小玲、汪小敏、汪耀祖。

爹媽自小不太疼我和小敏,對耀祖是百依百順,周圍人家都這樣,我倒沒覺得特別難受。

女孩嘛,總是被輕賤一點。

我考上大學那天,我和我妹都樂瘋了。

爸媽弟弟甚麼反應我記不得了,可能他們沒甚麼反應。

家鄉變化真大啊,人都用上小靈通打上電話了。

問了好幾個人我才找到王有福的飯店,現在已經是永福酒樓了。

我一進門就被服務員引到座位上。

“吃點甚麼?”

“兩個包子。”

“菜的肉的?肉的是牛肉的,今天剛殺的牛。”

“菜的。”

我感覺到了服務員上下打量我,發出“嘁”的鄙夷聲。

小鋪子已經變成上下三層的酒樓了。

我半低著頭仔細瞄著一樓的人。

在櫃檯,有人結賬的時候,王有福的大光頭從櫃檯裡伸出來,他腆著大肚子搖晃著蒲扇接過錢,市儈地歡送客人。

服務員過來一臉不屑地對我說:“菜包子都沒了,換點別的。”

“不用換了,不吃了。”我拿著包袱走出來,知道王有福現在甚麼樣了,吃不吃無所謂。

王有福現在少說兩百斤,打根本是不可能的。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

真好,這麼多年在豬圈裡我已經習慣黑暗了。

我根本不懼怕黑夜。

我守在王有福酒樓周圍,我把前門後門都轉了個遍,在後門發現一輛大貨車。

我趴在車玻璃上看,裡面有把和王有福白天一樣的大蒲扇,八成就是他的車了。

後院再走一百米是個垃圾焚燒深坑,野草又高又密,全是老鼠,啃食著留在深坑的垃圾,又爬進深坑繼續吃。

此時兩個服務員來倒垃圾,嘴裡不斷地咒罵:“又來他媽桌大的,這得忙到幾點下班?”

“那是老闆朋友,老闆都陪著呢,你可摔臉子。”

老闆應該就是王有福了,我可以等。

我已經一天沒有睡覺了,可我睡不著,強烈的仇恨使我格外清醒,秋末的冷風讓我更加憤怒。

夜完全深了,酒樓還有二樓一間屋子還亮著燈。

我發現大貨車的車廂門是可以開啟的,沒有關。我進去巡查了一下,車裡全是菜。

駕駛座的車門打不開,但是車窗是開著的,我爬了進去,蜷縮在裡面。

二樓的燈滅了,我壓著耐心等著。

包袱被我撕成條狀,擰成一條繩。

千萬要是王有福啊。

果然,王有福腆著大肚子出來了,他喝了酒,滿面通紅,油漬麻花的光頭在黑夜裡暗暗發光。他開啟車門,爬到駕駛座,打了個長長的嗝。

我拿著石頭,狠狠砸向了他的頭,一下就暈了,出血了。

幾十年的農活兒,讓我力氣變得不輸男人。

逼問還得要別的東西。

我從王有福身上摸出了一串鑰匙,挨個試了一次,找到了開酒店後門的鑰匙,我進了廚房,翻了一通,拿了把切熟肉的尖刀,刀鋒我用磨刀石搓了兩下。

我在廚房裡像野獸一樣地吃了一遍東西,吞嚥感使我回憶起吃豬食、喝髒水的場景,眼睛睜得大而猩紅。

拿了瓶水,我又回到車上。

用布條繩子把王有福的脖子綁在車座子上,空的地方可以塞進我的手,他兩手被我固定在方向盤上。

我噴了口酒,頭上的傷口讓王有福瞬間清醒。

刀鋒直直地抵著他的喉嚨。

我面目猙獰看他叫了第一聲後,毫不猶豫地一刀扎進了他的大腿:“再叫就是脖子。”

其實我不怕他叫,這個點,沒人會聽到。

只是怕吵。

“我不認識你啊,你要是要錢去酒樓裡拿,隨便拿,把我放了我當今天沒這回事。”

“我可認識你啊,有福叔,二十多年啊。”

“你是誰啊?”

“汪小玲啊,18 歲嫩著的汪小玲啊,學生妹,記不得了,該長長記性。”

尖刀又一下插進王有福的大腿,血濺得老高,王有福像豬一樣喊叫著救命。

又一刀,好像碰到了骨頭,我旋轉刀鋒,他差點昏死過去。

“你當年怎麼想到打我的主意的?”

“小玲啊,我是畜生你……饒我一命,不光是我啊,你家裡……先來的人。”

我頭皮發麻,忽然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我家來了誰?”

王有福齜牙咧嘴地說:“你爹孃哇,說耀祖在外邊打殘了人啊,要,要,兩百塊的賠償,沒有錢,說你上大學還得花錢,知道我有村裡的門路,來打聽買一個女人多少錢。”

“然後呢?”我問道。

耀祖打人的事我知道,77 年在技校和別人搶妞,我只知道耀祖打架掛彩了,再問別的爹媽就不說了,原來在這防備著我。

“然後呢?”

“過了半月你爹媽又來了,說讓我找人家定價錢。”

“賣我的錢,怎麼分的?”

“我留了五十,剩下的……,給你爸媽了。”

又是一刀。

“留了一百!”

我苦笑著,我甚至希望這不是真的,哪怕賣我是王有福自己的主意也好。

我沒有家了。

我用刀把狠狠重擊了他的腦袋,在他意識不清之際緩慢而穩當地把刀插進他脖子,這樣不會濺我一身血。

王有福不斷噴血,我把他那邊的車門開啟,割斷繩子推了下去。

血淋淋的屍體倒地,一群老鼠蜂擁而至。

啃食屍體的吱吱聲讓我痛快不已。

秋末的老鼠果然狠毒。

7.

我換了衣服,席捲了飯店的錢,找了個不用身份證的破賓館睡了。

我以為我沉睡很久,但是我只睡了四五個小時。

我拿起大包袱出去了,住地距離王有福酒樓不遠。

竟然還沒有公安發現。

我向家裡走去,我真的很想看看耀祖的生活。

賣了我,耀祖應該很舒心。

舒心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是耀祖和父母還沒有回家,我想去看看小敏。

沒辦法,我又去打聽小敏的住址。

小敏嫁得不錯,住得也近。

我徒步走了三里多路,看見了小敏家的大院子,真的很漂亮。

欣慰小敏嫁得好同時我突然背後發涼,小敏會不會和賣我有關係?

應該不會吧。

我看見小敏走出來了。

小敏身後的應該是她兒子和老公,小敏瘦瘦高高,挽著烏黑髮亮的頭髮,白淨整齊,橘黃色的小飛袖上衣,米白色的半裙襯得面板更加光滑白皙。

我和小敏是差兩歲的親姐妹啊,而我如今……

小敏一家子進了洗浴中心。

我快跑了兩步,看見小敏被引進了一間單人房。

服務員伸手把我攔住了,眼神很明顯,嫌我穿衣寒酸人也寒酸。

我從包裡掏出幾張鈔票,塞到她手裡,多少錢我不在意,那些都是王有福酒樓裡劃拉來的髒錢。

我自顧自走進去,小敏進了 109。

我站在門口,莫名其妙地開始發慌。叩響了門之後,小敏問我是誰,到嘴邊的那句姐姐換成了打掃衛生的。

小敏開了門,語氣中好大不滿:“都要開始洗了還有人打掃,打掃完快走,水一會該不熱了,你們這得給我退錢啊!”

“小敏。”

“你誰啊你還知道我名兒?”

“小敏,我是姐姐啊。”

小敏愣住了,我看見他瞳孔放大,眼裡的蔑視不屑轉變為驚恐慌張,這坐實了我的猜想——

爸媽賣我的事小敏是知情人。小敏知道我這麼多年都沒死。

“妹啊,爸媽賣我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得跟我講清楚。”

小敏大叫一聲,幸而洗浴的屋子是密閉的。

汪小敏想奪門而出,我握住門把兒給了她一個大嘴巴。

幹了二十幾年農活的人手勁真大呀。

小敏哭了,我也哭了。

比起惡人的加害,親人的殘忍更讓我痛不欲生。

狹小的空間裡,我呼嘯著捶打著妹妹,兩個人都在哭,妹妹撓花了我的臉和脖子,場面詭異又瘮人。

“姐啊,不能怨我啊,是爸媽說要賣你的,我聽見了又能怎麼樣啊,家裡能讓我做主嗎?”

“那你為甚麼連告訴都不告訴我?知道了至少我可以逃跑。”

“你跑了咱爸不就賣我了嗎?”

原來如此啊,我真心疼著的妹妹啊。

我拿出殺王有福的尖刀,看著小敏:“妹啊,我後悔疼你了。”

我用刀柄打向小敏的後腦,卻下不了狠心的補一刀了。

天旋地轉,小敏明明就躺在那裡,但是我聽到她一次次地喊我姐姐。

我把沾血的外衣脫下來,蓋在小敏身上。

離開洗浴中心,路過門口吵鬧的人群,我聞到一股濃密的汗臭味,還有血腥味,但是我覺得血腥味似乎深入了我的內裡。

我看到了警車,一連串的警車,有的向王有福酒樓方向開去,有的從那裡駛離。

8.

我回到爸媽家,大門還沒開。

他們還沒回來,我嚼著乾硬的饅頭思索,我該怎麼和爸媽耀祖說第一句話,

造成我二十二年屈辱困頓驢馬生活的罪魁禍首啊。

正門關著,而且對面還有朱阿婆一家子和好幾戶鄰居,進去肯定會被人留意。

我擠到鄰居與爸媽樓之間的縫隙裡,那是一道排水溝,我比量了下,可以讓我很勉強擠進去,從庭院的牆我可以翻過去。

牆上用水泥立起了一排細密的碎玻璃碴子,是防小偷翻牆的。

我把布撕成大塊布片兒,纏在手上。

布條不夠,我摻了兩把狗尾巴草在手上。

狗尾巴草長得齊腰高,秋末正好脫水枯萎了,枯草變得有韌勁了。

我撿了半塊紅磚,我猜我可能需要用紅磚把玻璃碴子打掉一些。

我在兩堵牆之間的夾縫裡慢慢地爬,包袱被牆面蹭得拉絲,因為手上纏得太厚、右手還拿著板塊轉,爬上去費了好久。

我咬著牙,左手伸進碎玻璃的小小空隙,有了著力點,我右手的板磚攢夠力道,平齊地向玻璃碴子的撞過去。

玻璃碴子應聲而碎,清脆一聲向院子裡掉,但是我沒聽到玻璃碴子掉地上的聲音。

明顯院子裡不是水泥地面,按照爸媽的習慣,可能院子裡牆根那塊是土地。

我又砸了兩下,扔掉板磚。

可能磚頭扔地上的聲音大了,我聽見了鄰居吱呀一聲開了門出來問孩子了。

我屏住呼吸,兩腿撐在兩堵牆之間,左手被玻璃碴扎磨著,血順著手掌流下來,我不敢吭聲。

鄰居終於關門進去了。

我挪動位置,胳膊巴上牆頭。能看到院子了,果然下面是一大片蔥。我在牆頭下了下狠心了,跳了下去。

還好包袱夠大,背部朝下也沒有摔傷。

我坐在蔥地上打量了這個院子,院子不小,四面的水泥大院子裡還擺著亂七八糟的農具,鐵鍬、鐵鏟子、小播種車鏽跡斑斑,都要掉渣了,一樣兒也沒人扔。

像是汪誠順的作風,家裡所有的破爛兒都留著。

院裡放著一張方桌,五張凳子,方桌上飄著不少黃落葉,可見家裡人不在有段時間了。

門沒鎖,我推門就進去了,包袱扔地上,屋裡東西又密又多,縫紉機蓋著破洞的白布。

我開啟燈看了,把全屋的燈只開一個最暗的。

高桌低凳的客廳上擺著空果盤、手電,缸子,電視機張揚地豎著兩根天線,旁邊有針線笸籮,豎著一把亮閃閃的剪子。

我從樓梯慢慢上二樓,我像參觀一樣審視著現在這個家,又回憶著以前連筷子都湊不齊的家。

我一邊用一根筷子一根細樹枝扒著米飯,一邊背鐘鼓饌玉不足貴。

二樓有三間臥室,看樣子一間是我爸媽的,一間是耀祖夫婦的,一間是耀祖孩子的。

我打碎了他們的全家福,好美滿的一家人啊。

我把全家福撕得細碎。

換上了我母親的衣服,我在父母的床上和衣而眠。

做了一晚的噩夢,房間裡好像有我。

我沒被拐走,正在廚房裡忙碌著給全家人做早飯。

我在二樓向外看,爸媽回來了。

駕駛座上是耀祖,隨即是耀祖的老婆孩子下車。

汪誠順的腿竟然瘸了,拄著拐呢。那個整天用拳頭驅趕我去幹活的父親,他現在只能用柺杖輔助走路了。

媽媽扶著父親,耀祖一家沒有要進家門的意思。

汪誠順和張寶花進來了,他們的寶貝兒子車開走了。

我藏到耀祖房間裡去。

一會就要見面了,父母親。

9.

我在耀祖房間門口半蹲著。

我清楚地聽到了父母親推門、上二樓的聲音。

汪誠順拄著拐,上樓梯特別麻煩,還不時會有呼哧呼哧的聲音發出來。

老夫妻倆坐在床上,汪誠順把柺杖一扔,向方塊被子上倒下去。

父母來之前我把我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清理掉了。

我害怕他們發現我的衣服,發現我的氣息,就像在老申家一樣。

婆婆發現我上過堂屋會狠狠地用荊棘條抽我,發現豬石槽上有我的剩飯會用小腳點我,喊來申傻子一遍又一遍的抬起佈滿老繭的巴掌,

老畜生髮現我在黑夜裡的喘息會誕下黏稠的口水。

我只能隱藏自己。

把自己藏在掉渣的土牆,藏在黑夜的牆角,無聲無息意味著短暫的安全。

我和汪誠順、張寶花,隔著兩道門一體過道,可他們的聲音像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給你玩美了吧老頭子,這趟花了耀祖不少錢,趕上半個雞棚一秋的蛋錢了。”

“甭跟我說雞啊、蛋啊的,蛋就算全沒了,雞還沒了啊。”

“你就是個死沒良心的大公雞,不下蛋光會吃。”

“哈哈哈哈大母雞咱歇兩天去小敏那再玩兩天,你還真是淨生了些有用的蛋。”

“快閉嘴吧,我得睡會。”

鼾聲一會兒就起來了,一面小鏡子正好照到了我。

花白的頭髮凌亂,雞窩一樣扣在頭上,麵皮暗淡發黃,細細密密的傷口交錯。

傷口的痂宛若跗骨之蛆,永遠長不好,也永遠拿不下來。

眼窩暗淡的深陷下去,血絲密佈的眼睛就像黃村裡瀕臨吐血的惡狗。

我聽見有個小孩在說話,咿咿呀呀含混不清。

她問我是誰。

我是誰啊?

我是明碼標價不受寵愛的老大,

我是埋頭在深水槽裡的窮學生,

我是為求學費被車軋死的倒黴鬼,

我是豬圈裡乞食露體的賤皮子,

我是屠村滅種下毒放火的汪小玲。

樓下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像個瘋女人尖叫著把下午的寧靜撕開,乍然發出的聲響讓我頭皮一炸,腳下瞬間燃起逃跑的本能。

我媽張寶華半披著外套出來了,

揉著眼打著哈欠去下樓聽電話,

我在她下樓梯的時候,緊握著門把手開門,

沒讓生鏽的合頁發出一點響動。

張寶花在樓上低著頭,可她竟然絲毫沒有注意我站在樓上投射出來的影子。

她接起電話,把手放在肩頭夾著電話:“誰啊?”

“是汪誠順家嗎,您是汪小敏的家屬嗎?”

“是是,小敏兒是我閨女。”

“汪小敏昨天在大眾洗浴中心被人謀殺,請您速來公安局協助調查……”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是電話漏音實在太大了。

張寶華迷迷瞪瞪的神情逐漸變得呆滯,甚至在放下電話的恍惚間摔倒。

我就站在她身後。

可她絲毫沒有意識到,雙手開始打顫。一個冷戰讓她渾身驚雷劈了一樣抖動,嘴唇呆呆地張開。

在她喊出“老頭子”之前,我閃到她正面捂住她的口鼻迅速向前推。

張寶花的背被抵到牆上,她雙手被我鉗制住,急切不安篩糠似的左右搖動,嘴被我死死捂住,發出來嗚嗚嗚的聲音,可以看得出來她無法消化喪女訊息之後的突然襲擊。

她眼睛一直眯著向上看,就像我小時候被爸媽掐著脖子用掃把指著的時候,嘴裡一直試圖發出更大的聲音。

“別出聲了,把汪誠順喊下來有甚麼用,他現在瘸子一個。”

張寶花頓時停住了,眼睛睜得老大,正對著我佈滿血絲的眼睛。

很明顯,她聽出來我的聲音了,聽出了她二十二年不曾謀面的大女兒的聲音。

我對著她的眼睛,湊近再湊近,聞到媽身上一股好聞的果木味道。

在我童年時期,我每每摘完一大筐菜或是撿夠一筐玉米粒子,刷完家裡疊積成山的大碗小碗時,媽就會誇我,會把我抱在懷裡晃來晃去。

我埋在媽脖子間,就會嗅到淡淡的果木香氣,像是玉米粒和桃樹混合而成的味道。

這種味道真可惡啊。

讓我以為我媽是愛著我的。

我額頭對著張寶花的額頭。

我能感受到她不斷沁出的汗珠,貼近她的耳朵:“小敏是我殺的。”

她眼裡滲出一連串淚水來,咧開地嘴流了好多口水到我手上,無力地癱靠在牆,雙手耷拉下來不再掙扎。

她哭起來真難看啊。

眼淚填滿眼角深深的眼紋,就像乾枯多年的河床突然承接上流一閃而過的豐沛水源,水過地皮溼,留下坑坑窪窪的泥漿。

我讀懂了她的淚水,裡面藏著的全是怯懦和求生欲。

可以做局賣掉自己大女兒的女人,難道會對二女兒有多麼洶湧的母愛嗎?

我把張寶花拽到電話跟前,她像沒有骨頭的章魚,全身的力量支撐點都在我手上,由著我搓圓捏扁、拎來拿去。

“打電話讓耀祖過來。”

她眼裡的怯懦裡夾雜了乞求,她想求饒,就那樣睜大了滿眼淚水的眼睛,咬著牙搖頭,可她不敢開口,不敢激怒面前慘笑的我。

她最愛耀祖了。

甚至超過愛我的父親。

我年幼時就曾無數次幻想過,媽媽從不給我吃雞蛋是因為雞蛋真的不好吃。

這種精神勝利法在耀祖拿著煮雞蛋向我炫耀時轟然倒塌。

“耀祖,回來一趟吧。”

“怎麼了,我這兒剛走,還得開車回去。”

耀祖不想來,我隱約感覺到張寶華偷偷鬆了一口氣。

尖刀抵到她脖子上,我緩慢地哈出一口氣。

“兒啊,這月賣的雞的錢,忘……忘了給你了。”

“你不早說,還得我放下老婆孩子回去一趟,你這個記性。”

這話聽得我都笑了。

耀祖和媽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一個幾十年如一日地賣力,抽血刮骨般奉養。

一個習以為常樂此不疲,如蛆附骨般的索要。

倒是很慶幸耀祖的自私,但凡他關心媽一點就會發現媽話裡的顫顫巍巍的語調。

張寶花眼神不定地亂飄,我鬆開手她差點身子歪在地上。

汪誠順的鼾聲突然大了一個調,讓我很不耐煩。

“媽你還記得嗎,以前有雞蛋只有耀祖能吃,唯一一個沒破的碗也是給耀祖用。”

“咱一家人拿著樹枝子端著破碗,把日子過得稀爛。”

“我說考上學帶你去省城,把全家都帶去省城,你當時信不信。”

“賣我你算過嗎,虧了還是掙了?”

張寶華不說話,我也沒空聽她說話。

耀祖快要來了,我得抓緊時間先把睡覺的汪誠順做掉。

對於妹妹母親,我還想說幾句,父親弟弟,一句話都嫌髒。

對於父親汪誠順的記憶只有恐懼,一種毫無任何雜質純粹的恐懼。

年幼的我尖叫著躲開他的拳頭、蹬踹和棍子荊條,在竹編筐的陰影下躲避他在家裡的絕對權威。

而今我已經完全跳脫出受害者的牢籠,是他們難以逃脫又不可反抗的債主。

母親瑟縮著。

我想,讓她獨自活完下半輩子必定是痛苦不堪的。

當我的尖刀無法真正穿透張寶花的胸膛時,下半輩子的悔恨怨懟足夠報復她了。

“張寶花,我們不該是母女的,我投錯胎了。”

我攥緊了尖刀向樓上走,汪誠順的鼾聲是我復仇的奏鳴曲,我順著鼾聲走向臺階。

“啊——”

疼。

後腰上一股銳利的疼痛襲來。

是張寶花,她手裡拿著電機旁笸籮裡的剪子,剪子扎進我的後腰。

“老頭子快醒醒啊!”

張寶花大喊一聲,雖然因為害怕聲音變得顫抖嘶啞,像絕望的寒鴉悲鳴。

但足夠吵醒睡覺汪誠順。

我狠狠地把張寶花推遠,她手裡的剪子從我後腰脫離,血液噴濺出一股血泉,我歪倒下去。

左手用盡全力扶著樓梯扶手,右手把尖刀立起來找到著力點。

張寶花被我推得仰面向後仰過去,直直地躺在地上。

她很快翻過身,呼哧呼哧地喘著大氣:“老頭子!”

她向樓梯爬過來,手裡的剪子掐得死死的。

“老婆子你在哪呢,人呢?”

撐著刀尖的力量我直起了上半身,我感覺到傷口在噴血撕裂,皮肉正一條一條地綻開。

張寶花爬到第一節樓梯了。

我集中全身的力氣挺身向前大一步,跪坐在張寶花的身上,尖刀刺入她的喉嚨。

“呃,呃,啊……”

她張嘴想要發出聲音,但是再也不能了。

我眼淚瞬間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尖刀被我緩慢地拔出來,鮮血像一條寬闊平和的河流,從臺階上奔流到地面。

張寶花,下輩子投胎我們也別相見。

我聽見汪誠順著急忙慌摸柺杖從二樓下來的聲音了,因為著急人還和柺杖一起摔倒了,聲音挺大的。

後腰的傷口提醒我不要衝動。

我現在難以直起身子,還是難以和一個該死的老瘸子面對面打的。

我爬著藏到樓梯下方的拐角。

汪誠順看到張寶華的屍體,啊呀啊呀地叫,慌亂地下來,柺杖很快就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從樓梯扶手的間隙伸出手,攥住柺杖使勁抽過來。

汪誠順從樓梯上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砸在張寶花屍體上,又滾了幾下。

衝擊力實在不小,汪誠順昏頭昏腦地用一隻手扶著頭,

我顧不得疼痛雙手並用地爬過去,刀尖狠狠地捅過去。

我根本就沒看清,在疼痛和急切中一刀一刀地捅。

沒捅死,刀尖鈍了。

剛剛用尖刀撐臺階,把刀鋒挫了。

我把刀扔開,攥緊拳頭鉚足勁向他面門打去。

一拳就讓汪誠順涕泗橫流,他幾乎失去了意識。

可出於求生本能他嗷嗷地喊叫,像極了瀕死的驢。

哐、哐、哐、哐——

大院鐵門被敲響,是鄰居;“老汪家裡咋了?”

我死死捂住汪誠順的嘴。

院子空間很大,被捂住的嘴發出的零散聲音肯定傳不出去,是汪誠順摔下來的那聲巨響吸引來左右鄰居的。

我用胳膊塞住他的嘴巴,衣服很厚,他咬不穿,胳膊上傳來粗鈍的痛感。

鄰居還在敲。

我喘著粗氣,後腰上的傷口不斷滲血,把衣服染成一件又腥又悶的鎧甲。

汪誠順腿兒用力無序地踢蹬。

幸好他瘸了,不然我絕對打不過他。

汪誠順很快就嚥氣了,窒息而死。

我坐在一片血泊裡,有我爸媽的血,有我的血。

血泊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我們的血緣關係和恩怨越來越淺。

我的身上幾乎全都沾滿血。

血緣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他們害我二十二年,殺了他們我卻又想哭。

或許不是哭他們,是哭被拋棄的我自己。

後腰上的傷口或許刺得很深,我感覺我幾乎已經疼得不能動彈。

還不是倒下的時候,還有汪耀祖沒來。

10.

我爬到櫥櫃邊上,把所有櫃子都拉出來檢查,我需要有東西處理後腰的傷口。

耀祖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留給我的時間都是緊急的。

我拉開電視機最下面的櫃子我發現了藥箱,顧不得看藥名,我把塑膠袋鋪開,藥全都鋪在上面,用刀柄砸成碎末。

我脫下衣服,傷口邊緣與衣服粘連起來,幾乎成了一個密封的小血餅,我一邊脫下一邊嘶哈嘶哈倒吸涼氣。

我把刀柄含在嘴裡,右手託著塑膠袋,把藥粉末全糊在刀口創面上。

疼痛宛如一道驚雷直劈面門,炸開在天靈蓋,我一個打挺向後仰過去,後腰控制不了般地顫動扭曲,只感覺自己要把刀柄咬斷,喉嚨間發出餓狼似的低吼。

這種疼持續了大概十多分鐘,整個人出了一身汗,汗液沁出和血液混在一起,身上彷彿結了一層血霧,刀柄被我咬出兩道深刻的牙印。

傷口依然疼痛,但我試了一下,我總算是可以站起來了。

為了保險我依然是半趴著手腳並用上了樓梯。

到了爸媽房間,我找了件薄衣服撕成了布條,繞腰幾圈簡單包紮了,裹了件母親的毛衣。

天暗得特別快,秋後的白日太短了。

我半弓著腰檢視臥室裡的抽屜,發現了汪誠順的煙油和打火機菸葉子等,還有兩本特別厚的賬本。

我開啟臺燈仔細地看,我父親的字跡潦草又錯字連篇,我看得實在吃力,但依然看懂了。

一本是汪誠順自己賬,一本是給耀祖存的養雞場的全部收益,沒有給小敏的錢。

上面記著,77 年存摺上進了四百塊,這是賣我的錢。

緊接著隔天就支出了兩百塊,這是耀祖在技校打人時候給人家的賠款。

剩下的兩百塊買了雞苗,開起了養雞場。

到了 78 年,一次性把賺到的錢全給了耀祖置辦媳婦,花了六百塊。

同年小敏結婚,陪嫁一分沒有,收了男方一百八十塊。

果然是汪誠順的作風。

另一本賬單極其詳細地記錄了養雞場的收入。

我粗略看完,應該是貼補了耀祖幾萬塊。

越看越心寒。

我到樓下把爸媽的屍體拖到廚房去,避免耀祖沒進門就看到,大喊大叫引來別人。

搬運屍體讓我傷口撕裂得更大了,但是我很快地適應了痛,二十二年了我總算學會了這項牛馬的技能。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我左晃右晃地站不穩,嘴唇發白得厲害。

我強迫自己喝水,生吞了幾口玉米粒。

如果沒有積攢成山的恨意,我可能早就倒下了。

汪耀祖,你快點出現。

快點出現。

我坐在門後,身前放著假山。

任何一盞燈都沒開,黑暗保護了我,我更依賴黑暗復仇。

我問自己殺死耀祖以後去哪裡。

沒有答案,連我自己也想不出。

這麼多年,我早就甚麼也不能做了,我連撥電話都不會。

被抓住了蹲監獄我倒也不怕,世上最殘忍嚴峻的監獄我都已經服刑了二十二年。

耀祖回來了,我聽見了他用鑰匙開鐵門的聲音。

他把車開進來,在鎖門,腳步很亂,與水泥地發出巨大且不適宜的摩擦聲。

我推斷他可能喝酒了,這樣更好下手。

耀祖沒進門就在院子裡吼叫開了,果然醉了。

“快點拿錢,我走啊,我還得找申六要錢,狗日的……藏起來不見人了。”

申六?

申家村同組按輩分排名,申傻子是申七。

耀祖認識申六,竟然認識。

既然認識,中間就可能有鬼。

耀祖滿身酒氣地推開門,想摸索燈的開關。

我舉起假山,暴起狠狠砸了下去,腦海中想的全是申家公婆鞭打我、羞辱我的畫面,一下比一下重,可能足足打了十幾下。

耀祖在第二下的時候就幾乎沒有聲響了。

我騎在耀祖身上,手掌使勁按著他頭上的傷疤,他疼痛地叫起來。

我捂住他的嘴,等他看起來像恢復意識的時候,我鬆開手:“你認識申六?”

“你是…誰?”

我對著臉就是一巴掌:“說申六。”

“我……啊呀……認識申六。”

“好弟弟,你不認識你大姐了,我可在申家莊受了二十幾年活罪啊。”

耀祖肉眼可見的恐慌了,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狗一般的叫聲,身子想要挪動逃跑。

我拿起尖刀,雙手合十地慢慢插入耀祖的胸膛,把我咬過的刀柄放在他嘴裡,他叫不出來只能像垂死的狗一樣嗚嗚。

“你和申六有甚麼事?”

“申六說…說…他族裡表弟缺個媳婦…討不到。”

“然後呢?”

“要找中間人…買個娘們…回家我就和爸媽說了…爸媽說可以找中間人…賣你。”

“耀祖,你真是我的好弟弟啊,申六你不會再找到了,他們村絕後了。”

我一刀封喉,嘴裡也嘔出一大口鮮血。

我扶著傷口猛喝了一口涼水,披上了張寶花兩件特別大的外衣,不僅為保暖,更為了遮掩血跡。

我不敢從正門出去,我怕身上的血腥味會引起附近的狗叫。

我開啟鐵門,從來時的兩戶之間的排水渠邊逃走。

因為失血和飢餓,我跑到幾百米之外的草叢中就暈倒了。

天亮了,我被刺眼的陽光照醒。

我半撐著身體坐起,發現周圍只有跑回居民街才能活命。

我又扶著東西走回去,我已儼然是個乞丐婆了。

居民街入目全是警察。

全鎮的村民幾乎都圍在警戒線之外,這時候沒人會注意到一個陌生的乞丐婆子。

有個好心人給了我兩個包子,喊我去救助站。

我蹲在街角,吃著包子聽人議論。

“鎮上還說辦活動迎千禧年呢,這關頭出這事。”

“汪耀祖也死了,他可欠了一身貸款呢。”

“會不會讓追債的給砍死了啊?”

“胡說,砍死更拿不著錢了。”

我狼吞虎嚥地吃完,坐在地上發愣。

兇手誰都可以是。

二十二年前就被車軋死的我肯定不是。

我撐著腰一步一挪地走,找了一根粗樹枝子做拐。

腰上的傷已經乾涸,結成巴掌大的結痂。

但我能感覺到傷口已經深入骨肉,我稍微直一點身子傷口就鑽心地痛。

預感強烈地告訴我。

我的身形可能要在四十歲之後的年紀永遠保持 45 度的傾斜了,

我二十二年沒有見過警察公安了。

我完全無法估量他們能不能查到我身上。

為了安全我必須離開,走得遠遠的。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可我殺的人幾乎沒有人性,害了我的上半輩子,就別想再害我下半輩子。

還有一個重大的問題我解決起來很費勁,我完全不清楚現在的物價。

剛剛買包子差點被注意到,幸好人多,小販們沒有時間跟我扯皮。

這已經不是一個包子一毛五的年份了。

必須找個快捷又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離開鄉鎮。

我在發愁,此刻對環境的陌生不禁讓我暴躁不安。

一堆婦女成群結隊地走了過來,拿著笸籮筐子,包著頭巾有說有笑。

我本想躲開,但是轉念一想,她們一行五六人,這裡又是長長的大路,說不定她們有三輪車甚麼的。

我放慢腳步,實際上我自己也走不快。

跟她們慢慢縮小距離,等她們離我越來越近。

“要給我家老二買三個本子,他爺爺還抓草藥,趕一趟集全家要把我累死才甘心。”

“你偷著樂吧,我還想給我家孩子買本子呢。”

“你買唄誰還能攔你啊!”

“買個屁啊,老師跟我說又考了兩個大鴨蛋!”

她們是去趕集的,至少跟著她們可以往富裕一點的地方走,人多好分散精力。

她們的腳步很矯健,趕上我也就十來分鐘的事。

注意到了我這個駝子老太,一個看起來身子結實又健談的女人湊到我跟前來。

“大娘,你也趕集去啊。”

我瞬間啞口了,發覺自己現在說甚麼都不對。

衣服上連塊不沾土的布都沒有的乞丐婆子,說趕集未免太冠冕堂皇。

說不去吧,一會跟著她們走又顯得不對勁。

我乾脆裝傻,指了指前方不作聲回答。

“你不會說話啊。”

“這可不好辦啊。”

“咱帶著這啞巴大娘一起走吧。”

……

不過願意帶著我總是好事。

一輛大兜子貨車按著喇叭在路對面停了車,招手大喊女人們都過去。

原來是他們說好的接送他們趕集的車。

我的龜龜這車兜了真大呀,放牛也能放四五頭吧。

女人們一個個靈活地翻上了車,我在車屁股後面抬頭傻站著。

那健談的女人又跳了下來,託舉起我,兩個女人在上面拉著我的手,人雖然上去了,但是傷口是又撕開了一會兒。

我不敢暴露劇痛,忍者不叫,但齜牙咧嘴的表情被女人們看到了,她們更篤定我是個瘋老婆子了。

她們讓我坐到車兜子最裡面的位置,可以靠在車的一面遮陽。

車發動了。

我的龜龜,這個車開動顛簸得很,一次次與我撕開的傷口共振。

我盤算著下車一定要找一家不引人注目又可以清洗傷口上藥的藥鋪看看。

只不過藥鋪難找,醫生問起來也難說,太難了。

我從滿是灰塵的車玻璃再次看清自己的臉,皺紋遍佈,滿頭白髮亂得像雞窩,眼窩深陷,雙目無神,看著五十多。

簡直就是個被子女們掃地出門的寡瘋婆子,而且我只要繼續裝傻充愣,她們應該不會懷疑。

那健談的女人坐在我身邊,我坐著就不用像直不起腰來一樣有視野限制。

我歪過頭看女人的臉,面龐黝黑透著生機勃勃的紅,眉高眼正,瞳仁閃亮著靈敏的光,一頭利落的短髮剪得整整齊齊,圓圓的鼻頭顯得有幾分憨厚。

她把我的痛苦表情理解成了車太顛簸頭暈,塞了一個大杏兒給我。

“聞著杏子味就不暈了。”

已經二十多年沒有人正經給我吃食了,被人當人的滋味真好啊。

“謝謝你啊。”

“我天,不是啞巴,不是啞巴你不早說話。”

健談女人興奮得叫起來。

我看著她突然自己也笑起來,她笑得這樣好看。

“你從哪裡來的,沒個孩子老伴兒甚麼的。”

“記不得了。”

“那大娘你姓啥?”

姓甚麼?汪和申我都不想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我就先姓趙吧。

“我好像姓趙來著。”

我上一次喝水是甚麼時候我都要記不清了,我的嗓子就像砂紙磨過一樣嘶啞,雖然疼但是讓我是個被拋棄的孤老婆子更可信了。

“燕子你帶回去給你家老劉看看吧,好歹找找。”

“公安肯定能找到兒子閨女啥的。”

兩個炸雷一樣的資訊,這個健談的女人叫燕子,她男人是公安。

燕子想帶我走。

沒想到燕子當即就同意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趕完集你們給我拿著東西,我給老劉去個電話。”

不能去不能去,殺人犯一頭扎進公安局裡還了得。

下了車,我比劃著要上廁所。

她們清點著包袱笸籮的功夫,我拄著拐開始加速前進,這裡果然很熱鬧,人擠人擠人。

燕子收拾著大包袱,她是好心人,我回頭努力地看她。

我以為我走得很快,結果倒騰了半天腿還在那條街上,而我已經汗流浹背了。

很奇怪,傷口竟然沒有那麼痛了。

我把手伸進去,沒想到摸到的還是溫熱的血,浸透了衣服,讓後腰上的衣服變得硬邦邦的,

幸好我捂得嚴實,沒甚麼血腥味。

我到衣服店裡買了兩件很肥大很厚的外衣,在我掏出錢的前一刻,我看的都是服務員快翻上天的白眼兒。

不過我不在意,我不理會她,在衣服店裡我支起耳朵來聽別人砍價,對現在物價大概心裡有數。

我找到公廁,這裡是不是人來人往的,並不安全。

我到公園偏僻的廁所,四下無人火速換了衣服。把沾血的衣服扔到垃圾坑裡,用垃圾覆蓋起來。

傷口和衣服粘在一起了,我很清楚這樣的疼痛。

但是這次不是多麼難忍的痛。

是傷口快好了嗎?

溫熱的血液告訴我不是,這應該是我已經疼習慣而產生的麻木。

傷口這麼多天還在流血是非常危險的訊號,

我必須找醫生!

走路真的太難受了,在集市邊緣,土地爺半人高的小土廟點著香火,後面豎起挑杆繫上了紅繩。

這是趕集市的習俗,求土地爺保佑。

我走上前,在心裡默唸。

土地爺爺,求你保佑燕子和那幫好心女人們平安。

我在這附近走了很久,幾乎是無頭蒼蠅,我看不懂村鎮裡牆上的地圖,問路也沒人理我,也找不到小藥鋪子。

唯一的收穫就是從小販那裡串了零錢,吃飽了飯。

我沒辦法住店,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個睡覺的草窩。

睡一定要找偏僻不被人發現的地方,可我現在只想睡暖和的地方。

我得頭有點熱……

太陽已經落山了。

我拄著拐看到一家沒人的餛飩攤兒,迫切地想喝熱熱的東西下肚,餛飩攤兒已經快收了。

我軟趴趴地坐下,把柺杖舉起頭頂。

“一碗餛飩,快些。”

我瞥見那掌勺的男人不耐煩地將收拾了一大半的行當又擺上桌,估計是想早回家了。

那男人把一碗麵咣的一下摔在我面前,幸虧麵湯沒灑出來。

他身形魁梧滿臉橫肉,走路高低腳,右腿是跛的。

我狼吞虎嚥地吃完餛飩,臉上冒出細密的汗,我意識到我發燒了,我以前睡豬圈的時候也經常發燒,我需要睡很長的一覺來恢復。

我頭腦開始暈乎了,我給那男人錢時已經迷迷糊糊了。

我給了一張五十出去。

“大妹子,你看這要飯的都有五十塊錢,咱倆還辦個屁餛飩啊,結隊要飯得了。”

胖子男人大聲衝著餛飩攤車前的女人說。

這滿臉橫肉的臭胖子,看我好了不揍你一頓,不打你我也要在心裡罵你。

我自己當乞丐婆子要飯的是一回事,你笑話我是另一回事。

臭胖子找了我錢,我蹲下拖鞋看了看腳上的血泡,血泡摞血泡,腫的很大。

我看見臭胖子把一個小女孩舉過頭頂,放在脖子上搖來搖。

那餛飩車前的女人從鍋裡拿出個雞蛋來,燙得左手倒右手,總算把雞蛋剝乾淨了,用根筷子插上遞給臭胖男人。

男人給了脖子上的小姑娘,小姑娘咯咯地樂。

這一家三口倒是還不錯,算啦,不揍他了。

我顫顫搖搖地站起來,向前面黑暗有樹的地方走去。

“那老婆子你上哪去?”

“往前。”

往前是句萬能的大廢話,那個趕路的人不往前呢。我現在就要說這種大廢話安身。

那男人似乎很焦急地三步並作兩步瘸著腿向我快走來。

“再往前過了樹林子就是大公路了,好多不正經的小青年騎著破摩托浪呢,碰上了八成要搶你錢。”

還這樣,那我今晚沒地去了。

大胖子長個真快,一會都長兩個頭了。

我向後蔫蔫地倒了下去。

再醒過來時,我躺在一張特別暖和的被窩裡。

身上再感覺不到沉重衣服的束縛,貼身的綿軟溫熱的毛衣讓我格外舒服,腰間溫溫熱熱的像水流過。

屋裡亮著暖黃色的光,餛飩攤的女人在臺燈下面拿著藥盒子一板一板地看,我四肢百骨像被抽走了似的。

“大娘,大娘,醒了,聽得清我說話嗎?”那女人趴在我頭邊問我。

“聽,得見,哪啊這是?”

“我家唄,你燒得都暈過去了,腰上怎麼這麼大個口子,一個人出來的?”

我喉嚨渴的冒煙說不出話,一個小孩竄進來,看我醒了,在門口招手,驀的進來了七八個孩子,還有餛飩攤的男人。

我頓頓地喝了好幾杯水,緩過神來。

貪戀地把自己窩在被子裡,這裡的一切都使我安心。

“你們夫婦倆孩子真多啊。”

“哈哈哈哈才不是呢,他不是我男人,他是大哥。”

“啊?”

“這是孤兒院,都是天不收地不養的孩子,我倆也是這長起來的。”

“怪不得這麼多。”

餛飩攤男人獻寶似地站起來,拉著孩子們向我顯擺:“這是大妮,過了年就上初中了。”

“這是二妮,小大人呢。”

門窗上閃著半個小腦袋,男人大跨步把好奇的小腦袋薅進來:“這是五寶。”

五寶坐在男人的腿上,害羞地靠在男人懷裡,怯生生地看我。

五寶長得真好看啊,大而透亮的眼睛上是忽閃忽閃的睫毛,小手小腳白嫩嫩的,可是眼睛似乎不太聚焦。

男人看出來了我的疑惑:“五寶是腦癱,我們正攢錢打算去大醫院再治治呢,看著五寶不太聰明,她甚麼事都看得懂。”

男人又問起我,我肯定不能說實話啊。

我在被子底下攥著毛衣邊邊,一邊編著瞎話。

我說我是被子女們趕出家門的,腰上的傷是不孝的兒子弄的,我近來老糊塗了,記不得家原來是哪裡的,記不得兒女們的名字,時常犯暈不認人,恍惚記得自己姓趙。

“你跟五寶差不多嘛,改天給你找個醫生瞧瞧,八成也是腦癱。”男人粗聲大氣憨憨地說。

女人嫌棄地嘖一聲,男人絲毫沒注意到,繼續說:“你放寬心在這裡住,我們能照顧小腦癱就能照顧老腦癱。”

“蔣招華你快閉嘴吧,嘴給你焊上。”

女人用毛衣針抽了男人一下,男人穿著厚毛衣嘚瑟:“不疼不疼。”

孩子們笑作一團,五寶也咧著嘴眯著眼笑起來,流下一小灘口水。

“趙大娘你不用搭理招華,他心好就是忒不會說話,成天淨叭叭,還吐不出象牙來。”

嗯,我第一回就聽出來了。

“你叫甚麼?”

“招英,這兒院裡的都姓蔣。”

招英給我在傷口上細敷了一層藥麵兒,細細沙沙的痛感竟然讓我感到很踏實,痛感在提醒我這不是夢,是有個真人在我身邊照顧我。

“趙大娘你皮怎麼這麼糙啊?”

我在山溝裡整天晴天背糧食拉磨,雨天打掃五間大土屋,身上的皮早練出來了,像老樹皮。

“我記得我天天下地幹活,沒日沒夜地幹。”

“老院長在世的時候老說,人各有各的苦處,也各有各的甜頭,苦有頭兒,甜沒頭兒。”招華敷完藥把衣服蓋上。

我側躺著,我前半生的苦處都滿了,甜頭在哪兒?

哦,甜頭我正嘗著呢。

“床不夠了,二妮跟大娘睡,你可不許說話吵著大娘睡覺。”

二妮脫了衣服哧溜鑽進被窩:“我睡覺才不說話!”

招英把燈關了,合上門要回屋。

“招英兒,你是好人。”

招英笑著閉上門:“都好好睡吧。”

二妮在被窩裡和我面對面:“就我大姐是好人嗎?”

“兩大好人養一窩小好人,二妮是聰明的小好人。”

“大娘你後天就不能叫我二妮了。”

“為甚麼呀?”

“我要上學了呀,得叫學名了,蔣麗麗,美麗的麗。”

“還說話,不睡覺。”招英的聲音從門外傳出來,嚴厲的像個老師。

二妮拉上被子蒙上頭,咯咯笑得身子顫。

我睡了很久很安穩,曬過的被子透出來的香味兒真好聞。

第二天我醒的時候太陽都要照屁股上了,我醒了一圈人都圍著我呢。

我詫異地睜開眼,迎著好幾個眼巴巴的人兒。

招華腋下夾著床被子,跟個雕像似的站床頭呢:“可算醒了,再不醒就把你拉到醫院去。”

耀眼的陽光讓我眯著眼睛:“我這是睡了多久啊?”

“十幾個小時了,這都下午三點了。”

“可嚇死人了,你睡得可死了,叫也叫不醒,嚇得我倆今天不敢出攤兒。”

“怎麼不叫我啊?”

“你身上這麼重的傷呢,叫醒了你該精神不好了。”招英在床邊擔心地說,手裡還鼓搗著織毛衣。

我們十個人吃完了飯,小孩多就是熱鬧,大妮在給二妮看小學的課本,其餘幾個帶著五寶跳格子。

“怎麼都是女孩啊?”

“廢話,男孩誰扔啊,除了我這樣的。”招華在我身邊,一邊拍打衣服一邊說。

“你甚麼樣?”

“我呀,這個手不好使,生下來就這個毛病。”

招華把左手往我身邊一攤,左手臂臂圍比右手細很多。是肌肉萎縮。

“你幹活和我說一聲,我給你當個左右手,你大娘我力氣很大的。”

招華憨厚地笑著:“人老得服老,你閒得難受就跟著招英兒學打毛衣。”

“不對,打毛衣你夠嗆看得清嘞。”

……

蔣招華這個破嘴---------

日子不鹹不淡地悠悠地過了一個月,已經是深冬了。

招華、招英照例一天不落地早晚兩趟去賣餛飩,我照看著五個孩子。

招華招英和孩子們很驚訝於我識字能看得懂小學課本。

每個人都穿著招英織的毛衣。

招英在給我量身板兒做衣服的時候,拿著軟尺比量來比量去:“背駝了不好做了,下襬得多做長半尺,不然一走路透風漏氣的。”

七八天之後,我穿上了一件比所有衣服都長的厚毛衣。

我臉上擦傷破皮流血的地方都長好了,顯現出粉紅色的新皮肉,在我黝黑暗黃的臉上格外明顯。

就像我的生活一樣,新的一切都在顯現。

她們老叫我少動彈多休息,我覺得我自己真的變虛弱了,變的會疼會偷閒了。

原來人在被照顧的時候可以虛弱,可以懶惰。

晚飯後我和招英在燈光下看大妮二妮的作業。

二妮今晚上一定要把《憫農》默寫出來才行。

“招英兒,你怎麼想著把我撿回來呢?”

“我也不知道,當時就看著你拄著拐,心裡說不出來甚麼感覺。”

“覺著可憐?”

“不對不對,沒可憐勁兒。”

“那是甚麼?”

“像是……犟驢勁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日子過得真安寧,安寧到我會警惕院子外的一草一木不尋常地跳動,

我太害怕這安寧的日子被打破了。

很快就降了第一場雪了,我覺著今年比往年雪都來得晚。

三妮幾個在雪地裡畫格子跳房子,五寶一次就蹦半個格子,還東倒西歪的,歪了雪水就沾在褲腳上。

我想去屋裡給五寶拿雙幹棉鞋穿。

落了雪的臺階才煩人呢,我柺杖的著力點總是滑的。

我拿著幹棉鞋出來的時候,一個肩寬體闊的男人正抱著五寶和四妮,在雪地裡高高舉過頭頂,五寶快掉下來了。

“放下孩子,放開!”

我像被蛇咬了一樣激烈反應著搶下兩個孩子,連柺杖都扔了。

四妮五寶被我護在懷裡,我當時肯定像極了護崽兒的母雞,

大妮她們從屋裡一股腦兒出來,大妮著急得一隻腳都沒脫鞋。

四妮手撫著我的胸前,安撫著我。

“別害怕,這是劉叔叔,老來玩,舉高高可好玩了。”

“你是誰?以前沒見過。”

“我糟老婆子流浪來的。”

“從哪裡來的,怎麼來的,幾個人來的?”

四妮臉上老大不高興:“這又不是警察局,問大娘幹嘛,大娘腦子老壞了,跟五寶一樣。”

那男人愣住了,乾笑一聲,孤兒院裡留個孤老婆子,是招華招英能幹出來的事。

男人撿起來我掉在地上的棍子,拍拍雪:“大娘哪根腿不好使啊!”

四妮白了男人一眼:“你還說大哥不會說話呢,你也不會說話,哪有人問哪根腿不好使的!”

四妮也越來越像個小大人了。

我接過柺杖:“其實是我的腰有毛病,我直不起腰。”

我們往堂屋裡走,招華招英剛剛去出晚攤兒,得有四五個小時才回來。

那男人,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來:“從鎮政府回來,把孤兒院的救濟款拿來了。”

那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米黃信封,可我看到了和信封一起從兜裡拿出來的還有證兒,公安的證兒。

男人隨即又裝回兜裡了。

我本能地害怕起來,又在胸腔憋住一口氣,強讓自己鎮定下來。

儘管內心已經如臨大敵波濤洶湧,表面上也只是比平常更木訥了一些而已。

我顫巍巍地倒水:“出去一會手都凍僵了,你來遠不遠啊?”

“我和我老婆騎車來的,她給孩兒們買糖去了。”

“我的天吶雪這麼大,鞋都溼透了。”

一個高調豪放又喜慶的女人聲音由遠及近地一直到屋裡。

真耳熟,我扭頭看,一隻手推開門挎著笸籮進來。

燕子,竟然是燕子。

我猛然記起來,同行的女人說過,燕子的男人是公安。

我和燕子對視的一霎,燕子就認出我來了。

燕子拉著我左瞧右瞧,把遇到我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說出來。

她男人聽得聚精會神地。

“你上廁所跑丟了可把我擔心壞了,怕你傻傻瘋瘋地遭罪,幸好你是到了這,不然別人沒那麼好心收留你。”

燕子拉著我的手,她是好心的女人,好心到會擔心一個初次見面髒傻瘋老婆子。

“你們甚麼時間見的?”

“趕集的時候,逢十,十號還是二十來著,哦,十號那個集。”

燕子說十號,其實大大咧咧的燕子記錯了。

我們是二十號那個集市相見的。

燕子說十號的時候,我隱約感覺她男人鬆了口氣似的。

“我沒聽跟我說過遇見大娘這茬。”

“你除了能聽見我報菜名還能聽見甚麼,快起來,把白菜芹菜都給我報過來。”

燕子開始擇菜,邊擇菜邊說話。聽她說話很享受,她講話既潑辣又溫柔。

聽她說,她男人老劉和招華招英關係很好,前幾年孤兒院實在辦不下去了,他男人還親自去給幾個大孩子張羅了活計,孤兒院裡就剩下小孩兒們。

大妮出去玩了。

燕子一臉正色道:“最近不能出去玩,剛有個害人全家的殺人犯被警察槍斃了,沒能審問成,保不齊還有同夥。”

“甚麼,殺人全家的犯人,槍斃了?”我神經驟緊,想問又不太敢問。

抓住我肯定也是把我斃了。

“清水鄉一戶姓汪的。”

“啊?”

“全家都死了,老頭子老太太,兒子閨女。”

“怎麼找到兇手的?”

“汪家開養雞場,有錢著呢,他兒子和一個二流子搞高利貸,那二流子強姦幼女進去了五年呢。”

“啊,後來?”

“還是我家老劉查到那二流子身上的呢,進監獄也改不了那吃喝嫖賭的毛病,幾個公安去抓他,他看見公安就跑,還想開車軋人呢!”

“這麼狠?”

“不是人玩意,公安開槍就把他給斃了!”

我驚訝的張大了嘴,幾個妮兒也好奇的湊過頭來。

“老劉去審問賭場的人,都說那二流子早八百年就想弄死養雞場一家人了,喝醉了酒天天說。”

我心裡思量著,這個二流子算是替我背了一口鍋。

“那警察沒查出甚麼別的來?”

“沒法查呀,養雞場的兒媳婦一看家裡人就剩她和她兒子了,忙著卷家裡的錢回孃家,死了人剛過了兩宿,把家裡能賣的全收拾賣了。”

“全賣了,一件不剩?”

“就剩下牆了,老劉還把她關了兩天。”

“為甚麼要關她?”

“老劉說破壞現場的都得關起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死了人的屋子還不讓動了。”

我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甚麼東西都沒了,甚麼都沒了就乾淨了。

我蹲坐在地上長舒了一口氣,心裡圍繞著的最後一絲陰雲也徹底散去。

我與我前半生,到底是割裂開來。

招華招英回來了。

“天凍死人了,也沒個人,晚攤再也不去了。”

招英邊說邊向臥室走,她要換一件外套。

我走進去,看著招英:“我以後安安心心在這,好好地再活個百八十歲。”

“怎麼了,之前不安心啊?”

“是更安心了。”

“老太太又冒傻氣嘍,快出去吃點飯,餓死我了。”

鍋蓋冒著蒸騰的白汽,我看見十八歲的我扎著兩根馬尾辮,含蓄地歪頭對我笑。

我遲來的二十二年,終究續上了。

番外:二妮蔣麗麗視角

趙大娘來孤兒院好幾年了,一直是我和趙大娘睡。

趙大娘也說:

“最喜歡和二妮睡覺啦,哦不,蔣麗麗同學。”

現在我高中要住校了,我得收拾床被去學校宿舍了。

我不捨得走。

其實跟趙大娘睡也挺累的,她腰不好,總是弓著身子,夜裡翻身總把我被子拉走

睡得正香呢。

嗖——露屁股啦。

趙大娘似乎特別執著於平均分這個事,

甚麼飯菜零食都要五個孩子一個一份兒。

招英總會說:“大妮大孩子了,吃的多,多拿點桃酥。”

趙大娘正色道:“越多孩子越要平分,厚此薄彼,孩子們長久了必然是不樂意的。”

招英邊洗手邊笑,

“沒想到啊,我們小老太太還能說出來成語來呢,不簡單吶。”

我從小學習不上不下的,趙大娘總是睡前考考我。

小娃娃時抽古詩讓我背,剛學了乘法表就拉著我口算,氣得我好幾次不想和她一個被窩。

晚上考完了我,趙大娘似乎掌握了點老師的竅門。白天就去考其他幾個妮兒。

一大家子圍著桌子亂竄,逮到誰就考誰。

趙大娘挺出乎我意料的。

語文、數學她似乎都會一點,我畫的第一個圓是她教我的。

她認認真真地畫圓,像個學生。

趙大娘總是特別認真地幫我們幾個孩子裱書皮、買本子。

有次趙大娘看大妮兒的書本,合上書,有點惋惜地說:

“這些我老太婆都看不懂了。”

開學過不了多久天就涼了。

招英和趙大娘還要縫一床厚褥子給我帶上。

她倆一左一右就跟比賽似的。

當時大妮出去上學住校她倆也是這樣。

大妮很爭氣,大學考得很好,趙大娘摸著大妮的頭哭的淚水漣漣。

嘴裡呢喃著:

“好呀,考出去奔前程,我們大妮以後肯定都是好日子。”

正縫著被子呢,趙大娘忽然抬起頭來。

“我想去二妮學校看看, 行不行?”

招英頭也沒抬。

“去唄, 反正招華買了小汽車了, 到學校用不了好幾個小時了,咱幾個擠一擠。”

很快就開學了, 那天微微有點風。

吹著可涼快了, 都來送我上高中。

大哥招華車裡差點擠爆了, 趙大娘一下車就被震驚到了。

“現在的學校都這麼好呀!”

我沒時間陪他們慢慢聊天了,我揹著書包到公告欄裡看教室。

教室裡教務主任發了校服、分配了宿舍。

我穿上校服外套, 飛奔出去。

遠遠地就望見趙大娘在長椅邊站著張望, 跟小孩似的咧著嘴。

看我一蹦三高的跑過去, 趙大娘便拄著柺杖一起去宿舍樓一邊摸著我的校服。

“二妮真好看,穿校服真漂亮,又漂亮又精神。”

幸好我的宿舍樓在一樓,不然人多趙大娘拄著柺杖還真上不去。

大姐招英去給我收拾床鋪了,我帶著趙大娘在學校裡亂晃。

高一開學。

我倆穿過烏烏泱泱的人群,走在常青樹邊。

趙大娘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和興頭,非要繼續轉,我摁著她肩膀讓她在長椅上坐會兒。

趙大娘雖然坐下了,可還饒有興趣地看著過往的學生。

我端詳著她, 忽而發現她老了許多。

頭上生出來許多白髮,在黑髮裡逐漸藏不住顯現出來。

手指逐漸粗糙,更緊的握住柺杖把兒, 可是眼神卻神采奕奕,透露出光亮神采。

充滿渴求地望著校園裡的一草一木。

趙大娘發現我在看她,

“蔣麗麗小同學,你在想甚麼啊?”

我撒嬌把頭靠在趙大娘身上,很不著調地說。

“小老太婆同學,你想跟我一塊上學嗎?”

“想啊?”

“哈哈哈哈哈哈!”

趙大娘抓住我的手,靠著我的腦袋。

“二妮兒,命是自己的,你得為自己好好活兒。”

“這兒我還能不知道啊,我肯定好好學習啊, 我會跟大妮一樣,去上大學。”

趙大娘跟個小孩一樣玩著我的手。

“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孩兒, 要是有人說你甚麼,不要往心裡去。”

孤兒院的孩子總免不了被沒教養的孩子中傷。

我早不在意了。

“小老太婆別唸啦,我蔣麗麗有多厲害你不知道啊。”

小老太婆笑得前後仰,又扶住僵硬的腰,

“你年輕時候肯定可好看了。”

我一直這麼覺得,今天不自覺就說出來了。

趙大娘眼睛大而亮,笑起來眉眼彎彎,乾乾淨淨的臉蛋兒,雖然有皺紋, 但顯得更和藹可親。

年輕時候肯定是大美人。

趙大娘歪著頭, 想了想:

“我上學那會兒, 是有不少人說我好看來著。”

她說這話的神情很不一樣,

不像是在想自己幾十年前事,像是在想上輩子的事。

在我今後的幾十年裡, 乃至趙大娘去世之後,我仍能記起趙大娘那個眼神。

眼神裡飽經風霜、又溫柔平和,又堅定到倔強固執的地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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