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來襲,暴雨如注。
我死在了給兒子送飯的路上。
我那孝順的好兒子見我遲遲未到,不停給我打電話。
電話當然打不通。
可他不僅絲毫沒擔心我的安危,反倒惱火扔下電話,一面恨恨咒罵我這個親媽是個廢物,只會給他添堵,一面溫柔耐心地安撫他那不願做飯、等我投餵的岳母和媳婦。
我飄在他身旁,心寒冷笑。
很好,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他這個廢物親媽還要給他添更大的堵!
1
我從沒想過,自己竟會橫死街頭。
以前也不是沒在暴雨天開過車,可這一次,車居然被洪流捲起來,重重掀翻,撞向了高架橋墩……
綿長而難以承受的尖銳劇痛過後,我驚詫地發現,自己竟輕輕飄了起來。
親眼看著自己的鮮血汩汩而流,頃刻間便隨著翻滾的雨水,消失在夜幕裡。
我悲哀地意識到,我死了,死在了離兒子家只剩兩三百米的地方。
看到自己手機上一次又一次閃動起兒子的來電,只要一想到他久等我不到而焦灼擔憂的樣子,我的心就狠狠一陣揪緊。
心底的牽掛剛起,我居然就直接飄進了兒子家裡。
看著兒子踱來踱去給我不停打電話。
看著孫女扁著小嘴問兒媳婦,“奶奶怎麼還不到,我好餓好餓呀。”
我心疼極了,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我是晚飯前接到兒子電話的。
他說他岳母看孩子累到了有些不舒服,兒媳婦忙著照顧岳母,他又在忙加班趕一個急活,下著大雨外賣根本叫不到,問我能不能給送點飯過去。
給他們一家送飯的事經常有,畢竟兩家距離不過十來分鐘的車程。
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想著接連幾天收到的颱風預警,我是有過一瞬猶豫的。
但終是不忍心小孫女在電話那邊一聲聲地喊著“奶奶快來”。
想著距離很近又都是寬敞馬路,就還是迅速做好飯出了門,自己都沒顧上吃一口……
現在看著兒子把一直打不通的電話扔在桌上,想著他因為擔心而為我揪起的心,我心疼地飄到他身旁,想像他小時候那樣摸一摸他的頭,安慰他沒事的,別難過,媽媽其實也沒有很疼,痛苦很快就結束了……
卻忽然聽見他嘴裡低低罵了一聲,“真是廢物,送個飯也這麼費勁,就會給人添堵。”
我的手正穿過他的頭髮。
直直僵在了他的頭頂。
2
“江皓,怎麼了?是咱媽反悔了,又不肯來了嗎?”
兒媳婦左佳走過來,抱住江皓的手臂。
江皓滿臉的煩躁立刻變得柔和起來,他輕輕揉了揉左佳的頭,嘆了一聲,“對,不想來又不直說,答應過來卻讓我們傻等,現在又幹脆不接電話。算了,不跟她計較了,我先去弄口飯,別把你們三個餓壞了。”
我看著他們兩人邊說邊往廚房走,心是一寸寸涼透了底。
窗外狂風呼嘯,大雨傾盆。
我的兒子絲毫不擔心我的安全,反倒認為我是故意耍他們?
說話間他岳母閆秀梅也捂著胸口,走進了廚房。
江皓趕緊上前攙扶著她,“哎,媽您怎麼出來了,您不舒服就快去歇著,飯好了我喊您!”
閆秀梅虛弱點了點頭,“你媽不給送飯了啊?”
江皓露出一臉歉意,“不好意思啊媽,我媽那個人潔癖事兒多,肯定是不樂意下雨天把車上身上都弄溼了還得收拾,您別跟她計較。您二陽剛好,平時照顧菲菲又那麼辛苦,您趕緊去休息吧,我很快就做好飯。”
他說著又把左佳往廚房外推,“你也跟媽出去,廚房油煙嗆,不是你們待的地兒!”
我的心裡霎時便湧上憋悶至極的窒息感。
即使是飄在空中都覺得有些立不住了……
我不由縮著身子倚靠著牆角,窩在地上,默默看著江皓。
原來他岳母也是二陽剛好啊?
明明和我生病的時間差不多啊。
可上上週我二陽難受的起不來床,他打電話說他岳母不舒服,想讓我給燉些排骨送過去時,聽著我咳啞變聲的嗓子,得知我陽了的第一反應,竟是讓我近期別再給他們送飯,千萬別把他岳母媳婦和女兒給傳染了,連問一句我缺不缺藥缺不缺蔬菜水果都沒有,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當時心裡雖然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
不用他說,我也不願意去傳染別人連累別人。
可我現在才知道,那時候他岳母已經陽了,還談甚麼傳染不傳染?他只不過是忙著照顧岳母,無暇顧及我罷了。
看著眼前的江皓熟練的備菜,炒菜……我的眼睛莫名就有些溼。
他才八九歲的時候,我就開始教他學做家務,學做飯。
尤其他長大懂事以後,我總對他說,將來他有了自己的小家後,一定要多做些家務,女孩子要生兒育女本來就很辛苦,男人就該多承擔些家裡的瑣事。
看來他是真的把我的話記在了心裡,不光對媳婦好,對孩子好,對岳母也是真心實意的好,成為了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男子漢。
我本該欣慰的。
只是我看著他端到餐桌上的一盤盤菜,卻怎麼都記不起來,他的手藝是甚麼味道來著?
我竟好像……手把手教會了他,卻一口都沒嘗過。
3
“奶奶為甚麼要騙人啊?”
小孫女菲菲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
我看著他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圍坐在餐桌旁,不免有些羨慕。
江皓結婚五年了。
這五年來沒有一個節日是回家跟我們過的。
我都快忘記一家人圍坐在餐桌邊說說笑笑,是甚麼感受了……
“菲菲記住,做人一定要誠實,不願意做的事就不要先答應了別人,又反悔不去做。你奶奶今天這麼做非常不好,一定不要學她。”
江皓一臉認真地教育女兒。
菲菲用力點頭,“嗯,奶奶是壞榜樣,我才不學她!”
我無力苦笑。
剛好新聞裡插播了一條緊急播報。
“請廣大市民注意,富強路與進步路路段水情嚴峻,這兩個路段現在均已封閉,有數名市民在此受傷,目前具體傷亡不明,請廣大市民務必遠離繞行。”
幾人聽了都愣住。
閆秀梅“咦”了一聲,“這不是咱們小區邊上的路段嗎?”
我凝著江皓的臉。
我很想知道,他若得知我因為給他送飯而死在了他家門口,而他卻那樣無中生有的揣測我,他會不會很後悔?
4
江皓看著新聞螢幕,一時沒說話。
是左佳先開了口。
“幸好咱媽沒來,不然這路段還有點危險。”
江皓回神,點了點頭。
“我媽那個人從來很謹慎,可能她事先知道這兩個路段有風險,所以壓根就沒打算出門。”
我的工作是研究海洋資訊的,平時跟氣象局和路政打交道不少。
所以他以為,我就能準確預知極端天氣會給哪裡帶來危險?
閆秀梅嘆了口氣,“你說你媽也是,既然知道了,怎麼也不告訴咱們一聲,畢竟這是咱們家門口,她就不怕咱們出門有危險啊?”
左佳立即給閆秀梅使了個眼色,“媽,說甚麼呢?”
閆秀梅趕緊捂住嘴,“咳咳,瞧我這個人,心直口快,想到甚麼說甚麼,真是惹麻煩。”
她看著江皓,滿目愧疚,“小皓你千萬別多想啊,我不像你媽那麼有文化,我不會說話,有口無心的,你別往心裡去。”
江皓笑了。
“您說甚麼呢,甚麼文化不文化的,我跟您在一起才覺得很溫暖很輕鬆,不像我媽,從小到大總逼著我學這學那,就連工作了還逼著我不停學學學。她是學霸就非讓我也玩了命的學,跟她生活特心累。”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心裡,我竟是這麼一個步步緊逼不通人情的母親?
可從小到大我哪裡硬逼過他?
我都是透過給他講道理,讓他自己生出上進心和內驅力,為自己的學業和未來做規劃。
況且每年寒暑假我們都抽出很多的時間陪著他國內國外的旅行散心,教他會學也要會玩,教他勞逸結合給自己解壓……
二十幾年用心陪伴他的點點滴滴,難道他都忘記了嗎?
他能有今天的事業和成就,難道他一點都不覺得我給過他指引和幫助嗎?
這時候,左佳親暱地給江皓夾了些菜,輕聲開口。
“你說,咱媽今天故意不過來,也不提醒咱們路段有危險,是不是還因為買別墅的事跟咱們生氣呢?”
5
江皓皺了皺眉,“她到底也沒同意給咱們買,咱們都沒生氣,她有甚麼可生氣的?”
別墅?
他們還好意思提別墅?
他們住這套房子 150 平米,四室兩廳兩衛,是江皓工作那一年,我花光所有積蓄全款給他買下,屬於他名下的房產。
可是他和左佳結婚前不知道怎麼商量的,非要把左佳的名字也填上去。
我覺得沒必要折騰,所以就對他們說:“你們倆感情這麼好,這房子永遠都是你們倆的,就算將來賣了,錢也全是你們倆的,寫誰的名字無所謂。但如果你們非要加,我也不反對,這是你們小兩口的事,自己做主就好。”
結果他們沒去加名字,反倒在婚後第二年菲菲出生那一年,江皓讓我再出錢給他們買一套別墅,寫他們夫妻兩個人的名字。
理由是他岳母身體不好,照顧菲菲本來就辛苦,別墅能讓他岳母休息的好。因為他岳母在老家的房子就是上下樓,她住著習慣舒心……
真當我是富豪嗎?
別墅我說買就能買?
我和老公都是做研究的,掙那點死工資,這輩子辛辛苦苦攢下的積蓄全都給他花在了那套房子上,怎麼可能有錢再去給他買別墅?
況且他們明明已經住著很大的房子了,另買別墅只是為了讓他岳母住著習慣開心?
我自然沒同意,我也把家裡的經濟情況跟他們夫妻交了底,我以為這件事早就過去了……
可現在望著江皓那副對我仍然介懷的表情,和對左佳滿臉歉疚的模樣,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甚麼?我到底欠他們甚麼?
6
我揉著發緊的額頭,認真的回憶……
如果說真有虧欠,大概就是孫女出生後我沒能幫他們帶孩子吧。
我沒有到退休的年齡,工作又一向很忙,我很內疚我幫不上他們,所以花錢給左佳選了最貴的私立醫院,從孕檢到坐月子,錢全是我出的。
甚至,我還千挑萬選給他們找了個經驗口碑都很好的金牌月嫂,每個月一萬的月嫂費也是我按月打到江皓的卡上。
有幾次去他們家看孫女,我奇怪怎麼不見月嫂的影子,左佳不是說月嫂有這事,就是有那事,我還擔心月嫂不好好幫忙,一再叮囑她有話跟我說,不要咱們花著錢還受著委屈。
半年後我才知道真相。
鬧了半天他們只用了那月嫂一個月就把人家辭退了,然後就把江皓岳母從老家接過來照顧菲菲。
江皓還理直氣壯地跟我說,憑甚麼僱外人就給錢,自家人就得免費?所以我每月打過來一萬的月嫂費就當給他岳母的辛苦費了,他覺得根本沒必要告訴我辭退月嫂的事。
好像這錢,就是我這個當媽、當奶奶的,理所應該要出的?
可結果呢,結果他岳母成了吃苦受累備受他愛戴的偉大母親,我卻只是個不給兒子媳婦幫忙的清閒婆婆,所以平時他們有各種事找我,我都要儘可能去做好,去彌補……
江皓的聲音再次響起。
“佳佳你別跟我媽一般見識,她對你做的的確不夠好,但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別理她,反正過日子的是咱們,又不是跟她。”
“你放心,咱媽這裡,我就是她親兒子。我心底對咱媽的感情甚至比對我媽還親近,還深。咱們一家四口好好過,我努力賺錢給你和咱媽買別墅,讓你再也不用看我媽的臉色!”
“我也懶得再給我媽打電話去問她為甚麼騙咱們,隨她吧。我倒看看她甚麼時候主動打給我,怎麼跟我解釋,怎麼跟我道歉。”
……
如果鬼能流眼淚,我想我的淚水可能比外面的暴雨還要洶湧。
從生了兒子那天起,我就一直告訴自己,將來一定不能做惡婆婆。
因為我自己有一個極難相處的婆婆,我吃過的苦,決不想讓將來嫁給我兒子的那個女孩吃。
可我這麼努力,卻還是讓他們各種不滿意,反而還讓我捧在手心裡從小到大疼成寶貝的兒子,如此嫌棄我。
我這忙忙碌碌的一生啊,究竟是有多失敗……
看著江皓忿忿的神情,我心寒透底,忍不住冷笑。
放心吧,你媽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
你那個廢物媽也不會再打擾你們一家四口的幸福生活了。
只是,如果有機會重來的話——
我一定不辜負你給我的評價,一定要讓你體會體會,甚麼樣的媽才是真正給你添堵的媽!
……
我咬緊牙,飄到窗邊,很想出去透透氣。
我再也不想聽他們背後說我任何一句話了。
我寧可今天的一切我都沒有看到、沒有聽到,起碼還能讓我自以為我和兒子親密如昔,和兒媳婦跟親家母和睦融洽……
我用力往窗外擠。
可無論我怎麼試,也根本飄不出他們的房子。
意識到離不開這裡,我低落至極。
我正想找個遠離他們的角落,安安靜靜緩一緩心情。
忽然聽到江皓的電話響了起來。
“你好,請問你是方瀾女士的親屬嗎?”
“對,你好,有甚麼事嗎?”
“這裡是第二中心醫院,方瀾女士出了意外,請你儘快趕到醫院來,後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家屬配合。”
一整晚,我第一次聽見江皓在提到我時,聲音不再那麼冰冷嘲弄,而是在輕輕顫抖。
“我媽她,她怎麼了?”
7
“方瀾女士受了重傷,大腦缺氧時間過長導致腦損傷,即使保住性命,後續是不是能清醒也並不樂觀。我們這裡還有很多傷者要搶救,沒時間解釋太細,你儘快過來吧,我們必須和家屬面談。”
“好,好的。”
江皓掛了電話,一臉失神地喃喃,“我媽怎麼可能受重傷?她是那麼冷靜謹慎的一個人。”
呵,是啊,如果不是心疼他,我當然不會明知颱風肆虐還非要往外跑。
他大概永遠都不會懂,再冷靜謹慎的母親,孩子也是她的軟肋……
不過這通電話讓我也很意外。
當時的劇痛和鮮血,讓我以為我必死無疑。
但現在看來,還有一線活下去的希望嗎?
那麼,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無論工作還是生活,我都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心願沒實現……
我焦急地看著江皓。
如果說之前他一直在誤解我,那現在已經知道我正生死未卜,他一定是心急如焚想把我搶救回來吧?
果然,他短暫的失神過後,立刻去換衣服打算往醫院趕。
我緊緊飄隨在他身邊,跟他向外走。
未料始終沉默的左佳忽然攔住了即將出門的江皓。
“江皓,你現在出去是不要命了嗎?咱家門口的兩條路很危險已經禁行了,你剛剛沒聽見嗎?”
江皓皺了下眉,“我從北門的消防通道出去,能繞開那兩條路。”
“不行!我不讓!”
左佳忽然就嚎啕大哭起來。
“誰能保證現在沒封的路,一會兒就不會有危險?這兩天政府各種發警告提醒大家,儘可能避免外出,咱倆連著兩天都是居家辦公不出門,你都忘了嗎?”
我愣住。
哦,所以他們不是不知道這次颱風很危險啊。
為了安全,已經兩天不出門,卻喊我過來送飯?
8
江皓也頓住。
“可是我媽在搶救,我如果不趕過去,萬一……”
“沒有萬一,醫院還能見死不救?就算家屬不到場不交錢,醫院對危重病人也會搶救的,你冒著生命危險過去是瘋了還是傻了?你還能幫著搶救不成?”
“可是……”
“沒有可是!咱媽明知咱們沒飯吃,卻寧可冒著風雨跑出去幹別的事,都不肯來給咱們送飯!結果出了危險,你說她冷靜謹慎哪去了?合著她一貫的冷靜謹慎都只是針對咱們嗎?”
我震愕地看著我的兒媳婦。
事到如今,她還認定我沒來送飯?
我目光僵硬地轉向江皓,轉向與我血脈相連的兒子。
卻在看到他臉上的猶豫和鬆動時,整顆心徹底墜入了深淵……
“你好好想想啊江皓!你不能太固執啊!你要是出了事,我和菲菲怎麼辦?我媽怎麼辦?你是我們全家的頂樑柱啊江皓!今天說甚麼我也絕不可能讓你走!嗚嗚嗚……”
左佳邊哭便死死抱住了江皓。
她這一哭,惹得菲菲也哭了起來。
小傢伙也上前緊緊抱住江皓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要爸爸出去冒危險!我要爸爸在家陪菲菲!爸爸永遠都不許離開菲菲!”
閆秀梅更是拉著江皓的手,眼淚嘩嘩往下落。
“小皓啊,聽媽說句話,吉人自有天相,你媽肯定沒事!你等甚麼時候危險解除了風雨停了再過去是一樣的,聽媽勸,行不行?”
我親眼看著,我那呵護在心尖上的好兒子,江皓……
他緊緊摟住她們三人,慢慢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好,那我不去了。”
我踉蹌著飄到窗邊。
顫抖令我的身體忽上忽下的抖動。
這一家人相親相愛難捨難分的場面,多感人啊。
只是,如果跟我沒關係就好了……
為了做一個合格的母親,為了不讓江皓成為媽寶,我從他青春期起就一直學著把對他的深愛控制住邊界。
尤其他結婚後,我從不要求江皓為我做這做那,而是儘可能給予他們幫助。
所以,到頭來,我把江皓培養成了一個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親,合格的女婿……
卻讓我這份得體退出保持分寸的母愛,變成了兒子與我隔心的徹底分離……
流不出眼淚的我,摸著空蕩蕩的心口,麻木地看著江皓抱起菲菲。
“乖寶不哭,爸爸陪你去玩桌遊嘍!”
他把菲菲一下子舉高高,逗得菲菲破涕為笑。
“好呀好呀,菲菲最喜歡跟爸爸玩啦!”
他們父女倆歡天喜地走向書房。
彷彿根本就沒有人記得,他的媽媽,她的奶奶……正命懸一線。
而左佳則快步走向茶几,悄然把江皓的手機調成了靜音。
她抬頭看了一眼閆秀梅,兩人便一起走向了閆秀梅的房間。
我下意識就跟了過去。
我想知道,她們母女私下裡到底要說些甚麼?
9
江皓和左佳把陽面最大的臥室給了閆秀梅住。
母女二人直接走進了臥室裡的衛生間。
在這裡說話,外面甚麼都聽不到。
我倚在浴缸邊,默默看著她們。
心底越發好奇,她們到底要聊甚麼事情,需要如此偷偷摸摸的躲?
“媽,我心裡很不踏實,你聽剛才醫生說的,就算我婆婆能撿回命來,也可能是個植物人或者傻子,江皓是獨生子,以後婆婆就成我們甩不掉的累贅了,你說我年紀輕輕以後可怎麼辦啊?”
閆秀梅沉默片刻,低聲說道,“先彆著急,說不定搶救不回來呢。以前你爸住院那會就是,家裡人沒趕過去簽字,醫院不會給好好救的。所以你不讓江皓去是對的,剛剛你要是不攔,我也會攔住他。”
左佳聽了,緊皺的眉微微鬆開了些,雙手立刻合十,唸叨起來。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還想讓菩薩“保佑”人去死?
這一刻,我簡直無法形容心裡的震驚和憤怒。
左佳和江皓戀愛四年,結婚五年,這九年來我對她不薄啊!
甚至因為喜歡她,我對她媽也極盡照顧!
閆秀梅在老家鄉下時,我和老公每年都會輾轉四百多公里去看她,次次都少不了買東西給錢;逢年過節我們倆更是主動催著江皓和左佳回去陪她,念著她是一個人,我們事事都先替她考慮。
等她搬來安城後,我更是隔三差五就給她打個電話,她每次說這不舒服那難受的,為了不讓孩子們請假費神,都是我請假陪著她去醫院!
平時大事小情她全找我,甚至半夜三更失眠都給我打電話……同事都笑我,說我不是找了個親家母,而像在照顧一個失散多年的親姐姐。
可她們母女,竟然盼我死?
10
我緊緊盯著閆秀梅的臉。
她忽然問左佳:“你公公呢?又去山裡頭了?”
左佳點頭,“昨天聽江皓說,颱風預警前就去了。”
我老公是水利人,每年一入夏就忙得像陀螺,時刻緊繃神經精準計算水利排程,跟水澇災害搶時間打硬仗。
而越是偏遠山區,越是他們工作的重點,常常缺水缺電通訊中斷,跟我幾天都聯絡不上一回。
想起兩天多沒聯絡的他,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酸脹脹。
他的工作性質所致,經常有同事犧牲。所以每年夏天,他的安全都是懸在我心上的弦。
可今年這個夏天,可能我要跟他永別了……
閆秀梅令人生厭的聲音又闖進了耳中。
“不對啊佳佳,媽忽然想起個重要的事。醫院既然給小皓打來電話,會不會也給你公公打?”
左佳猶疑片刻,道:“但我公公工作那些地方都很偏,可能打不通的。”
“媽就是猜啊,你說萬一給你公公打通了,他要是急赤白臉趕回來,非得把你婆婆救回來,那咋辦?”
“救回來就肯定得你和小皓伺候,他工作那麼忙,歲數也不小了,肯定伺候不了啊。”
“到時候不光耗費你倆的精力,錢上也是個無底洞啊,咱們村長他老丈人當初不就是植物人嗎,在縣醫院吊了兩年多的氣兒,花了大幾十萬,然後閨女兒子實在受不了了,合計完後籤的放棄,一家人這才解脫。”
左佳似懂非懂,“媽,你的意思是,還不如趁我公公沒趕回來,先讓江皓去簽字放棄?”
閆秀梅瞟了眼門外,食指比在嘴唇上,“小點聲兒……就說是啊,我剛才一著急沒想明白,現在冷靜下來覺得還得讓小皓去醫院啊!我記得你婆婆有好幾個保險吧?要是人沒了,是不是得賠個百上來萬?你們倆不正要買別墅嗎?”
左佳先是眼睛一亮,眼裡佈滿了貪婪。
然後卻又搖了搖頭,“不行啊媽,我要拿保險金說事兒,江皓得怎麼看我?那畢竟是他媽,不行不行,我不能說,這錢咱倆明白就是。”
“那你想一個能讓小皓放棄的理由,去勸勸他?我看小皓平時跟你婆婆也不怎麼親近,你好好想想,你婆婆有沒有甚麼是讓他特別煩的,你稍微吹吹風試試?萬一成了,以後你們小兩口就輕鬆多了!”
看著閆秀梅那心黑貪婪而忘恩負義的嘴臉,我怒不可遏衝過去,想狠狠抽她幾個嘴巴!
可撲過去的我卻只是無力地穿過了她的身體,連她一根頭髮都薅不掉……
我氣喘吁吁地回身看著這母女倆,恨不得立刻就活過來,暴打她們一頓!
忽見左佳眉梢一揚,“媽,你提醒的太對了!有一件事,是江皓死也不敢讓我婆婆知道的!我就拿這件事給他扇風,他肯定會動搖!”
我完全屏住了氣。
我的兒子……
他究竟能有甚麼事, 會嚴重到想要我死?
11
我壓著心慌,緊跟著她們母女向外走。
眼看著左佳把江皓手機上好幾個未接來電,其中包括我老公打來的……全都利落刪掉,然後便快步走進了書房。
“菲菲乖,睡覺時間到了,去讓外婆給你洗澡睡覺,媽媽有重要的事要跟爸爸說。”
正玩在興頭上的菲菲雖然不情願,卻還是聽話地被閆秀梅抱了出去。
“江皓,我想來想去,我們還是應該馬上去醫院看咱媽。”
江皓下意識看了眼窗外,“你不是說,出去危險?”
左佳大言不慚地拉起他的手,“剛剛我查了下,現在雨勢小多了,咱們總不能把咱媽一個人扔在醫院不聞不問啊。”
江皓欣慰地抱住她,“就知道你最好了老婆,我媽不同意房子加你名字,也不幫你帶菲菲,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你卻還惦記著她,她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遇上你這麼好的兒媳婦!”
我看著情深意濃的兩個人,搖頭冷笑。
在今天以前,我的確覺得自己的兒媳婦挺好。
漂亮,聰明,工作上進,嘴也甜……只是當她背地裡那些陰暗的心思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後,我除了失望,更多的是憎惡!
“好啦現在別說這些啦,我們趕緊去醫院是正事!”
“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陪媽和菲菲,別跟我出去冒風雨了。”
“我就算留在家裡也放心不下啊,我要和你一起,萬一咱媽有甚麼事,起碼我能給你支撐和安慰,不能讓你一個人扛。”
我愈發冷笑。
她緊跟著江皓,是唯恐我不出事……
而江皓就差被感動得痛哭流涕了,抱著她沒完沒了的唸叨“謝謝寶貝”,在左佳的再三催促下才終於出了門。
去醫院的路上,左佳看著外面的風雨,假惺惺哽咽道,“皓,你說咱媽得遭多少罪啊?身上插滿管子,氣管也得切開,全身掛滿儀器和袋子,毫無尊嚴地任人擺佈……媽是那麼一個體面優雅的人,她怎麼受得了啊?”
江皓嘆了一聲,沒說話。
我冷冷看著她,倒想看看她到底要怎麼鼓動我兒子放棄我的生命!
左佳拿紙巾擦著眼睛,帶著哭音繼續。
“我爸當年就是,ICU 裡折騰了好幾個月,吃盡了苦頭,臨走前跟我們說他太難受了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後悔沒讓我們早點放棄,還連累我們把家裡積蓄也全都折騰光了。”
“我經歷過一次,實在不想你也承受那種痛苦,其實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痛苦多了,有時候死反而是解脫,是一種幸福。”
“假如咱媽也要經歷我爸那種痛苦,尤其醫生說她的腦損傷不樂觀,她可能比我爸更遭罪,你忍心看著媽變成植物人或者痴傻的樣子嗎?”
“或者你說,她那麼體面的人,能接受自己變成那樣的結果嗎?而作為她最親近的人,我們又真的忍心為我們的一己私慾,只為讓她留一口氣證明她還活著,就違揹她的意願讓她活遭罪?”
“錢不錢的都無所謂,咱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她治好……我說這些你別多想啊皓,我就是提前給你做好心理準備,別最後我們人財兩空,還讓媽活遭罪,到了那邊埋怨我們……嗚嗚嗚……菲菲還那麼小,就要面臨這樣的家庭變故……我覺得自己好對不起女兒,我本想給女兒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嗚……”
我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真的很想很想用力狠狠抽她那張虛偽的臉,讓她給我閉嘴!
一直沉默的江皓沙啞開了口,明顯情緒受了左佳鼓吹的影響,“先,先別想太多,到醫院看情況定吧。”
我怒極而笑。
真是我的好兒子啊!
而遊說這麼久的左佳似乎並沒得到她想要的明確答案,忽然就捂住臉哀聲痛哭起來。
可把江皓心疼壞了……
“別為我媽難受了,乖啊,生死有命,她這次無論怎樣都是她的命。你對我媽這麼好,我都記在心裡了老婆,你放心,我以後會一千一萬倍對你好,等咱買了別墅只寫你一個人名字,以後我甚麼都聽你的!”
左佳驟然抬頭,抽泣著看向他,“要是咱媽能搶救回來,又萬幸恢復了正常,你以後可一定要小心才是,千萬不要再提別墅的事,萬一讓媽知道你的錢是從哪來的,就憑她那個脾氣,非報警揭發你,你這輩子就完了!”
不僅江皓愣住。
我更是狠狠一愣。
12
我強壓住心底的緊張,盯緊了這兩個人的每一個表情。
只聽江皓囁喏道,“不,不會的,我媽不會知道的。”
“可咱媽那麼精明的一個人,你瞞不住的,我們一旦買了別墅,她一定會逼問你甚至調查你,你覺得以她的性格,她要是知道了你為了吃回扣偷偷為供應商改技術資料這事,她是會包庇你還是舉報你?你好好想想!”
改資料?
改,數,據!
這三個字彷彿一下子就把我的心戳出了一個洞來……
江皓是航空公司的工程師。
我把他培養到 985 博士,看著他一路成長為航空領域人才,是寄希望於他為航空航天事業出一份力……而絕不是為了住個區區破別墅,就扭斷了脊樑,泯滅了良心!
難怪左佳說有能拿捏住他的事,原來是這樣天大的事!
一旦技術資料為了迎合供應商而私自篡改設計,輕則給公司造成損失,重則是發生重大航空事故,是事關無數條人命的大事!
從小到大我一直教導他,踏踏實實做事,堂堂正正做人,於心無愧,於人無愧!無論甚麼時候,身處甚麼位置,都必須克己奉公,我們這一生才沒白活!
可我好失敗……我怎麼會有這樣沒出息沒骨氣的兒子!
兩個人後來又絮絮叨叨說了甚麼,耳邊一直轟鳴作響的我,甚麼都聽不清了。
我只覺得,我的身子似乎越來越輕,越來越縹緲。
震驚、憤怒、失望、痛苦以及深深的挫敗感,完全把我壓得透不過氣……
渾渾噩噩間,我好像隨著江皓的步子飄進了醫院。
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我看見了搶救室裡接滿儀器的我自己的身體,聽見了江皓在我身邊聲嘶力竭的哭聲……
他在哭甚麼呢?
他還有臉哭?
如果可以,我只想狠狠抽他幾個耳光,讓他滾遠些,別髒了我的人生!
漸漸的,我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一個醫生的影子。
“方瀾女士家屬,這邊有很多需要你補籤的知情書,麻煩儘快籤一下。”
江皓哭著抬起頭,“我媽恢復正常的機率有多大?”
“這個任何人都沒法給你保證,我們會盡全力,但是……”
江皓打斷醫生,哭得更厲害了,“別說了醫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媽好強了一輩子,體面了一輩子,她以前跟我說過,最不願就是老了以後毫無尊嚴的苟延殘喘……我捨不得讓我媽這樣違背意願的委屈活著,捨不得……”
我冷笑起來。
醫生卻凝眉。
“你甚麼意思江先生,直說就行。”
江皓捂住額頭,悲慟低泣,“我要給我媽轉院,轉到京城最好的醫院去治療,我絕不讓我媽毫無尊嚴的活著!”
醫生怔了兩秒,“京城離安城好幾百公里,以你母親現在的情況,轉去京城的醫院等於將危險擴大。你,確定不需要和你父親再商量一下?”
江皓痛哭,“不用了,這是我和我爸共同的決定,我們都很愛很愛我媽,我們捨不得她遭一點點罪,我們必須讓她接受最好的治療……京城的醫院我有熟人,已經聯絡好了,你們幫我出救護車就可以,錢我來出。”
醫生沉默片刻,又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時對他說道:“那你簽字吧,要寫清楚“醫院明確告知風險依然堅持轉院”,可別事後來找麻煩。”
江皓哭著點頭,“放心,我們不會。”
呵,不愧是高學歷,真是好一齣算計。
用轉院代替放棄搶救,以免落得不孝的罵名,卻能達到讓我死的目的。
我紅著眼,看著我的好兒子一筆一劃在知情同意書上籤下他想要的結果……
悲哀和憤怒令我的身子越來越無力。
就像有一股力量拽著我,把飄忽的我用力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身上拽。
意識漸漸混沌間,我已經甚麼都看不見了。
只剩耳邊幾個醫護人員重疊交錯的聲音。
“把血氧先撤了吧。”
“還有這個,也撤了。”
“這病人挺慘的,家屬這麼一折騰,幾百公里啊,看著是心急想救她的命,結果反倒可能丟了命。”
“別說了,做好咱們手裡的事就行,病人只要從咱們這出去是有生命體徵的,家屬就鬧不到咱們這來。”
“唉,可惜了。”
……
我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無比強烈迫切地渴望活下去。
我根本不能容忍也不敢想象我死以後那個孽子若繼續這麼幹下去,將會造成多大的社會危害!
我好恨,好恨!
我恨不能將那個孽子繩之以法!
我想,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他的……
絕不會……
13
“啪!”
“啪!啪!”
接連好幾個清脆的耳光聲,忽的拽回了我彌散的意識。
“混賬東西!你媽這樣的生死關頭,你居然要轉院,你腦子被狗吃了嗎?要不是我及時趕了過來,你媽會被你害死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是我老公江昱琛憤怒的聲音。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漫了上來……
“爸,我,我是好意……”
“爸您別生氣,江皓也是救我媽心切,您……”
“都給我出去,我不需要你們的好意!你們放心,不管你媽變成甚麼樣子,都有我照顧她,用不著你們倆一分一毫!少給我在這假惺惺,是想救她還是心裡有鬼,你們自己清楚!”
“爸,不是,我都聯絡好了醫院,我……”
“滾!!!”
江昱琛怒極的低吼聲,嚇得兩人鴉雀無聲。
他從來是個脾氣溫和的人,尤其對江皓,從小到大沒捨得兇過他半聲……和他生活了幾十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別吵了別吵了,病人的心率在升高,手指也在動,哎,病人流淚了!這簡直是奇蹟啊!”
下一秒,我忽然感覺到手心一暖。
江昱琛的大手緊緊包住了我的手……
“加油瀾瀾,我趕回來了,我會一直陪著你。你從來都那麼堅強,這次也一定能闖過去的,加油啊,咱們一定要加油……”
聽著他的哭音,我的淚越流越兇。
“報……警……”
他貼近我的耳朵,“你說甚麼?”
我用盡力氣,拼命說著讓我死不瞑目的牽掛。
“報……警,替我……報警……”
“查……江……皓……”
14
大概是我的求生意識太強烈,也或許是我命不該絕。
江昱琛趕回來阻止了江皓夫妻的轉院圖謀後,在醫院的極力搶救下,我竟然活了過來。
醫生說是奇蹟,又說這樣的奇蹟其實每天都在醫院發生,希望我們夫妻也不要太責怪兒女,畢竟他們也是心急亂了陣腳。
就連冷靜下來的江昱琛也原諒了江皓,畢竟江皓連日來天天不眠不休地守在病房外,魂不捨守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大孝子……
卻只有我,心如明鏡。
且心如磐石。
當日昏迷中我讓江昱琛幫我報警,但顯然他沒聽懂,也沒敢擅自報警。
兩天後,我終於能連貫說話的時候,便迫不及待告訴了他江皓所做的醜事。
只不過,我說那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場夢。
江昱琛滿眼的不敢相信,“甚麼?你確定你要相信你昏迷時做的夢?這麼做可能會毀了孩子一輩子啊。”
“他要是清白,就談不上毀。”
“可調查他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打擊,他從此都不可能在單位抬得起頭了。這些年他工作做的很好,領導也很看好他,可以說前途無量。假設我們作為父母只因為懷疑就去舉報他,結果卻又是無中生有的話,那他不僅會恨我們,更會因為這樣的鬧劇而影響整個人生啊!”
我堅定搖頭,“正因為他可能前途無量,後果才更嚴重。而生命安全不容許一絲一毫的假設。”
江昱琛非常瞭解我,見我這麼堅定,也就不再說甚麼。
剛好醫生喊他去辦公室看報告,他讓我等他回來一起報警。
誰知心力交瘁的我剛閉上眼睛,想休息一下理清思路,一會該怎麼跟警察說清楚,江皓的哭聲忽然響起在耳邊。
“媽,我剛才在門外都聽見了,你懷疑我做違法的事,你真的冤枉我了啊媽……你從小就教育我的事,我早就刻在心裡了,你不能因為一個夢就疑神疑鬼毀了我啊!”
“媽我錯了,我那天不該病急亂投醫非要給你轉院,差點害了你,你要是因為這事恨我怨我,你可以用一輩子懲罰我,但你不能報警抓我啊!我是你唯一的兒子啊,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啊媽?”
我輕輕捏緊拳,睜眼望向他。
“江皓,坦白可以從寬的,已經邁錯了第一步,絕不可以繼續錯下去。”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你要我怎麼說你才肯信!”
看著江皓紅著眼睛脖筋暴起的樣子,我已經懶得再跟他多說半個字。
“你走吧,我很累。”
“你答應我不報警我就走,否則我就……”
我冷笑,“你就怎樣?江皓?”
我們對視著彼此。
他那面紅耳赤氣急敗壞的模樣,讓我好陌生。
耳邊迴響起的,竟全是他兒時一聲聲稚嫩的呼喚。
“皓皓離不開媽媽,皓皓不要媽媽出差。”
“媽媽要第一個來幼兒園接皓皓哦,因為皓皓這一整天會很想很想媽媽的。”
“媽媽媽媽,皓皓又考了一百分呢!媽媽快親親皓皓呀!”
“皓皓不想要媽媽生病受罪,皓皓要快快長大變強壯,來替媽媽生病!”
“我愛媽媽,祝媽媽母親節快樂,一生都快樂!”
……
我的淚忽然就洶湧而下。
江皓盯緊我,“媽?你改變主意了對不對?”
我凝著他的眼睛。
緩緩地,卻堅定地,搖頭。
突然間,他紅著眼,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唔……咳咳……”
我拼命掙扎,拼命用手去夠呼喚鈴。
可他的大手卻越來越用力。
望著他那癲狂的神情,在無比的絕望中,我的手漸漸垂了下去……
“江皓你在幹甚麼!”
江昱琛的怒斥聲忽的響起。
肺裡漸漸回還了一縷空氣,我撐出力氣睜開眼,看到被江昱琛踢倒在地的江皓,正哭著嘶吼。
“我怎麼會有這麼冷血無情的媽!”
“我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狠心的父母!”
……
呵,真好啊。
到頭來,還是我們的錯。
那就把我這個母親沒能教育好的敗類,交給國家來教育吧。
15
後來,經我報警,經有關部門調查,江皓的確私自修改過好幾處設計,吃了數次回扣。
我根本不敢想,如果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痴迷,將會給公司、給社會造成多大的危害!
萬幸的是,他認罪態度良好,主動配合將所有的設計偏差全都一一精準修復,加上還沒有造成實質的危險,最終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閆秀梅母女得知他被判刑後,跑來我家大鬧了一場。尤其閆秀梅,砸了我家不少東西,甚麼難聽的話都說。
我不還嘴不動手,默默看著兩人發瘋。
然後反手就是一個報警,把娘倆都拘了十五天,還賠了我五萬塊錢的財產損失和精神損失費。
她們被放出來那天,我和江昱琛在她們家樓下等著她們。
“哎呀,時間過得可真快,老姐姐這麼快就從拘留所待夠十五天了啊?看老姐姐這精神怎麼不太好呢,臉色蠟黃蠟黃的,是不是拘留所的飯不好吃?要不要我請你們母女吃頓飯啊?”
我聲音很大,不僅讓過往的人停下腳步往這邊打量,甚至前後左右的樓上也都探出不少頭來。
極好面子的閆秀梅氣得直髮抖,她咬著牙低聲警告我,“你,你閉嘴!我非……”
江昱琛黑著臉直接上前一步,嚇得閆秀梅拽著左佳連連往後退。
我笑著拉住江昱琛的手。
“瞧你,別嚇著老姐姐,老姐姐這十五天已經被警察教育得都快改邪歸正了,咱們總得給人個悔過自新的機會是吧?”
“老姐姐家住 10 號樓 2 單元 601 對吧?看我這記性,剛剛一直想不起來,不然我就去家門口等你們娘倆了,免得在這大庭廣眾下讓人看熱鬧。”
“老姐姐你啊,我勸你一句,你連個退休金都沒有,天天吃喝都得靠女兒和女婿,不如趕緊找個活去幹,賺多賺少起碼自己手裡能有點錢,也就不會心生邪念想害死親家母,貪圖親家母那點保險金了!你說你這麼幹,多給你女兒丟人啊是不是?”
我聲音很大,好些人已經開始“嘖嘖”起來。
“哎喲還有這麼缺德的人啊,想害死親家母賺人家的保險金?就不怕遭報應啊?”
“啊,這不是 2 單元那閆大姐嗎?平時經常出來跟大家說她女婿怎麼怎麼好,跟她親兒子似的孝順她!可女婿對她這麼好,她怎麼還想害死人家親媽啊?一把年紀了,做個人吧!”
“就是呢,看看,這不被警察抓去拘起來了!真活該!”
“要我說就不應該把她放出來,大夥以後可小心點,她連親家母都敢算計,以後可別算計咱們鄰居,這種人就該給她判刑,監獄裡蹲著去!”
“10 號樓 2 單元 601 是吧,我這就告訴社群網格員去,以後得對她們家監控著點,可別禍害人!”
“沒錯沒錯,大家一起@網格員,必須把這事落實了!”
眾人的話讓閆秀梅老臉掛不住,指著我哆哆嗦嗦道,“你們,你們別聽她瞎說!她這是,這是汙衊我!”
我笑了起來,“看來這十五天警察沒給老姐姐教育好啊,又開始倒打一耙了,當初到我家打砸罵,直接被警察拷走,還想再來一遍?”
閆秀梅立刻閉緊了嘴。
眼看她捂住胸口就要裝暈,我趕緊拿出電話。
“老姐姐這是心虛了還是生病了啊,要不我替你打 120?你可一定堅持一會兒啊,千萬別 120 來了你卻沒事了,到時候你救護車錢要照付不說,鬧不好還得再走趟派出所啊!”
眾人鬨然大笑。
閆秀梅眼睛一翻,直接靠在了左佳懷裡。
左佳帶著哭腔跟我道歉。
“媽,我們錯了,您別說了,我媽這些天一直不好受,您大人大量,放過我們吧。”
我可太瞭解左佳了。
我這好兒媳的嘴一向會說話的很。
那副楚楚可憐泫然欲泣的模樣,好像我在不依不饒欺負她們娘倆。
既然都道歉了,我做長輩的,當然要接受。
“這孩子,都是一家人,這是說的甚麼話。快陪你媽上樓去,有事給我打電話啊,不管多晚我手機都為你們娘倆開著,你媽以前半夜三更失眠都要打電話把我吵醒找我聊半天呢,你媽從沒把我當外人,你更不許跟我見外啊!”
我這一番話說的這母女差點把頭垂進地縫裡,更是說的眾人氣憤不已,罵她們忘恩負義的聲音就一直沒斷。
看著她們過街老鼠一樣匆匆進樓的背影,我笑了笑。
我的好親家母,好兒媳,這才只是個開頭呢……
16
左佳第二天去上班就被告知,她被開除了。
她原本抱著僥倖心理,拘留的事單位不知道。
可警察沒通知,還有我呢啊。
我在她們被拘的第二天,就到她單位跟她領導進行了長達三個小時的面談。
這十幾天裡,她領導早就給她辦妥了全部手續。
因為有領導的評價留檔和行拘記錄,她這輩子再也不能考公。
而閆秀梅老家的村子裡也開始流傳起她害人未遂被警察拘了十五天的訊息……
雖然閆秀梅現在人在安城,還不知道老家的事,但估計她很快就在這個小區、在安城待不下去了。等回到她自以為耳根清淨能讓她重新挺直腰桿、人五人六的村子,還有更大的驚喜等著她……
不出我的意料,左佳在江皓坐牢的第二個月就向法院起訴離婚,獄中的江皓沒多糾纏,兩人順利離了婚。
但左佳沒撈到任何便宜。
她想霸佔我買的那套房子,但我向法院出具了我的付款流水,並且出示了江皓企圖謀殺我的證據,房子因江皓的明顯過錯而重新回到了我手裡。我轉手就把它賣了,把錢存起來供我和老公養老。
一出門就被人戳脊樑指指點點,現在連房子和工作全都沒有了的左佳母女,沒法在安城繼續生活,便把菲菲帶回了老家的小城,我也沒做任何挽留。
一個兒子都沒教育好,我再也不敢沾任何教育孩子的邊了。
儘管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會難過,怕閆秀梅左佳把菲菲帶歪,可是兒孫自有兒孫命吧,我累了,不想管了。
江皓入獄後,我和老公常常回想他從小到大這二十多年的時光。
也許就是我們太愛他,所以事事都力求為他做到最好。
別人有的,他都有。
別人沒有的,他也都有。
他甚麼都得來的太容易,而我們做父母的又從來不曾向他索取任何,以至於他後來僅僅因為一棟我沒能買給他的別墅,就陷入了瘋魔。
我也怨不得閆秀梅左佳母女帶歪他。
畢竟一個成年的男人如果輕易就被兩個女人帶歪,只能說明這個男人本身有問題。
希望他所有的問題,所有那些我這個母親沒能教育好的問題,都能在監獄裡重新改造吧……
17
因為身體越來越力不從心,五年後我正式退休,沒再接受單位的返聘。
江昱琛為了更多的陪伴我,也沒再續簽單位的返聘合同。
忙碌了這整整一生,我們倆終於可以閒下來了。
平時寫寫書稿,弄弄花草,隔幾個月就出去旅行一次,生活過得充實而愉快。
只是有一天入住一家頗有情調的民宿時,本來高高興興的,可前臺小姑娘播放的一首歌兒,歌詞一下子就重重砸在了我心上。
“門前老樹長新芽,
院裡枯木又開花,
半生存了好多話,
藏進了滿頭白髮。
記憶中的小腳丫,
肉嘟嘟的小嘴巴。
一生把愛交給他,
只為那一聲爸媽……
時間都去哪兒了,
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生兒養女一輩子,
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我和江昱琛望著彼此,默默聽著。
默默聽完。
早已是淚流滿面……
下輩子啊,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們約好了做丁克。
把一生都獻給所愛的事業,挺好的。
心無旁騖……
18
我們倆的日子就這樣過著,平平淡淡,和和樂樂,如細水長流。
期間有一年,我們接到孫女菲菲的電話,哭著跟我們借錢。
說她外婆和媽媽吵架吵得很兇,外婆犯了心臟病,要做支架,但是她媽媽這些年工作總做不長,一直換一直換,根本就沒錢,想讓我們救救她外婆。
我稍作沉默,輕聲對她說,“抱歉孩子,你找錯人了。”
過了兩個月,我又接到了左佳的電話。
她哭著罵我是我害死了她媽,說自從她媽被拘留的事讓村裡人知道,就天天被戳著脊樑過日子,心臟犯了病我又不肯借錢,才害死了她媽。
我笑得好大聲,“你要是沒嘗夠拘留的滋味,你就繼續找我鬧。或者你每換一個工作我就找到你們單位,把你過去的事全都講一遍, 你猜, 我能不能讓你後半輩子過得更開心些?”
她罵著罵著就沒了音兒……
從此再也沒敢找過我。
又過了五六年吧, 那是一個夏天。
連續多天的陰沉後, 一場大暴雨來得特別突然, 連夜的狂下。
大清早一起床,我們都沒來得及準備甚麼生活物資,雨水就快淹到了半層樓, 而我們家住二樓, 已是岌岌可危。
社群和救援隊緊急組織人員撤離。
我和江昱琛簡單收拾了些重要物品, 就跟著前來救援的人撤離了小區。
開救生艇的那個小夥子不愛說話,我們詢問他任何事, 他都是能一個字回答,絕不說兩個字。
我們倆也不是自討沒趣的人, 也就沒再多嘴打擾他。
可本以為他應該把我們送到臨時安置點,誰知他卻把我們送去了一處安全地段小區的住宅裡。
我下意識以為, 這莫不是社群對我老公這個老水利功臣的優待?
這怎麼行呢?
我們都退休這麼多年了, 這樣的優待我們受之有愧啊。
我連忙跟他說,“小夥子, 這不行,你跟你領導說一下, 我們去臨時安置點就可以,我們年紀是大了,但甚麼苦都吃過,這點事算不了甚麼。”
江昱琛也連連稱是,我們倆邊說邊往外走。
那小夥子卻一個勁把我們往屋裡推。
“這房子雖小了點,但生活用品蔬菜糧油甚麼都有,你們就安心在這住吧。”
他聲音沙啞,帽簷壓得很低, 看不清他的臉。
無功不受祿,這樣的話更讓我們如芒在背,我們更是堅決要離開。
推搡中,我手裡的包掉在了地上。
臨走前匆忙收拾的幾張照片和幾本榮譽證書, 灑了一地。
那照片是江皓小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四處旅行的合影。
而那幾本榮譽證書, 分別是他中學和大學獲得三好學生的證書。
並不是我多懷念那個孽子。
事實上自他入獄後,乃至後來明知他已經出獄, 我們夫妻都心照不宣的從沒提起過他,更沒人提過半句想見他的話。
就當我們夫妻從來沒有過孩子罷了……
我收拾這些東西帶出來,只是捨不得我那些珍貴的回憶而已……
我低下頭連忙去撿, 誰知那小夥子卻直直看著那些東西,撲通一聲給我們跪了下去!
他緊接著竟“咚咚”給我們連著磕響頭, 把我們倆嚇呆了。
他一邊磕頭,一邊哭。
“對不起……對不起……”
“這房子是我貸款買的, 錢是乾淨的,你們放心住。”
“我現在白天送快遞,晚上跑外賣,賺的也不少, 過得很充實。”
“我還參加了志願救援隊,水災震災我已經參與了好多次救援,我會好好做人。”
“對不起……”
他又磕下最後一個響頭後, 連看都沒敢看我們,起身就跑了。
我和江昱琛呆立片刻。
而後雙雙老淚縱橫……
風雨洗盡汙濁,陽光終究會照亮這個世界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