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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節 臨終彩蛋

嫁給男神的第三年,我跳樓了。

那個三年都沒回過家的男人。

終於回家了。

1、

“顏小晚,你可真行,為了騙我回來,真能豁得出去。”

尹炙一進病房,就不耐煩地咆哮了起來。

“喂,幸虧老子現在是個癱子,不然跳起來殺你全家啊,操。”

但這句話我沒法說出口了。

我現在是個重度昏迷的癱子。

戴著頭盔從我家市中心的頂樓大平層往下跳的時候,不知道誰家自動晾衣杆這麼愛多管閒事。

這一擋,搞得我人沒死透,魂魄卻被摔出去十米遠。

等我飄回自己自由落體的地方一看究竟時,我的軀體已經被路人抬醫院搶救去了。

抬走之前,還有隻狗開開心心跑過來舔了舔我腿上的爛肉血湯。

耶,感恩。

舔了別人一輩子,臨死前竟然我也有過自己的舔狗了。

“顏小晚,我不管這次你玩的是甚麼把戲,等你出院,我們立刻離婚。你不是一直喜歡拿離婚嚇唬我嗎?那我就如你所願!”

尹炙一身挺括的西裝,遠遠地看了一眼我渾身插滿管子的軀體,問都沒問一句我的狀況,看了看手錶,撂下這麼一句話。

走了。

哇,他好棒。

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最初我上大學那年倒追他時的無情模樣。

可他不愛我,幹嘛娶我啊?

2、

尹炙是醫科大的天花板級高嶺之花。

他從第一次穿著白大褂在報告廳分享自己的實驗成果時,全校的女生就炸了。

怎麼會有人,生得如此清冷又高貴。

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把一身白衣穿得像他這麼禁慾又迷人的。

“拔刀吧!情敵們!”

回到寢室做了一宿少兒不宜的夢,第二天我就像全世界發起了宣戰。

這個小哥哥,我一定要得到他。

寢室室長阿瑤把暖水瓶往床邊一塞,抬了抬眼皮子。

“最好不要。”

我饒有興致的跳下床,託著下巴,思考片刻。

“怎麼?也是你的菜?”

阿瑤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我,搖了搖頭。

那天夜裡,我果斷往阿瑤手心裡塞了三根鍾薛高。

“五分鐘內,我要他的全部資料。”

打聽到阿瑤竟跟尹炙曾是同校,我當即瞄準了攻略突破口。

阿瑤被冰得手一縮:“我跟他交集不多。我知道的,真不一定能值回你三個雪糕錢。”

“求你。”我飢不擇食地催促著。

於是,我從阿瑤口中,收集到了尹炙海量令人髮指的高冷傳說。

總結成三點:基本不給人臉。基本不說人話。基本不近女色。

有女孩子給他纏急眼了,他會當眾讓女孩子“死遠點”。

我點點頭。

悟了。

他這不是高冷。

恐怕是還沒開竅吧。

正好我臉皮夠厚。

也難得碰見這麼一位讓我一眼萬年的貨色。

就幫他開一下竅唄。

萬一得手了,不就撿漏成功了嘛?

3、

不知道為甚麼,他的微信好友很好透過。

我發:“老公,加好友嗎?”

好友就透過了。

比想象中隨便多了,我有點詫異,又有點欣喜若狂。

但很快,就發現,這人只透過好友,並不理人。

“小哥哥,我不用你負責的哦,要不要耍一下?”

“我身材很哇塞哦,要不要看?”

“小樹林去不去?我穿白色吊帶連衣裙,你穿白大褂,咱倆扮成鬼恩愛一下啊?”

他連個“有病”都懶得回我。

我人格分裂般激情澎湃地表演了一個多月後,他一個字都沒回復過我。

好幾次,我去他朋友圈檢查他有沒有刪我或者拉黑我的蛛絲馬跡,都以失敗告終。

他朋友圈常年掛著那幾條科普類的文章連結,其他的一概不更新。

那天我生日,喝了二兩,壯著膽給他打語音電話過去。

三十幾通,沒有一次被結束通話,就只是,一遍遍的無人接聽。

永遠給人希望,永遠一次次地令人希望落空。

好手段。

被偏愛的果然一直可以有恃無恐啊。

呸。

女追男一點都不好玩,特麼的。

我去洗手間吐了一會兒,靠在床頭,枯坐在地上,望著窗外明月,突然就感到了一陣子前所未有的厭倦與無趣。

“算了,老子不玩了。”

發完,拉黑,刪好友,踏踏實實睡了一整覺。

第二天,公共大課,尹炙坐我旁邊了。

4、

“顏小晚,你做事向來都這麼有始無終的?”

他冷峻著一張惑亂人心的臉,直勾勾地瞪向我,言語裡聽不出情緒。

哎喲呵!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不會吧?不會吧?

難不成,這其實是一場雙向奔赴的暗戀?

那不就好辦了嘛。

既然你有情我有意的,那咱也沒必要繼續端著了。

就不妨,上手一試。

我舉起勇敢的食指,果斷勾了勾他的喉結,尹炙一下愣住了。

一抹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脖梗。

“騰”地一下,他站了起來。

三十秒匪夷所思的僵持後,他突然往我面前放下一個小蛋糕,轉身走了。

呵。

妙啊。

也就是說,昨天我過生日,給他發了那些烏七八糟的訊息,他都是看了的。

他只是,懶得回。

那懶得回,又為甚麼搞這種突然出現的把戲?

我看不懂,這人間曖昧的玩法。

那天夜裡,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宿管樓下,渾身溼透,拿著大喇叭喊。

“情敵們,你們快來看呀,這是尹炙送我的小蛋糕喲。我宣佈,尹炙我拿下了,各位散了吧。”

我是被尹炙的風衣包走的。

“別給我丟人。”

他把我帶到一個大平層,明明是男歡女愛的邀請,可目光中卻盛滿了拒人千里的冷靜。

我換下溼透的衣服,洗澡,然後穿上了尹炙的白襯衣,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這是你家啊?真豪華!”

他沒回我,都這種時候了,他還是那麼不愛說話呢。

“原來你還是個富二代啊,那我真是撿到大便宜啦。”

尹炙終於聽懂了我言語中的挑逗,眼中突然大霧瀰漫,一團火燒進他的頸窩。

“喜歡我?”

他在粗重的呼吸裡向我做著最後的確認。

好像有了這記確認,他就劃清楚我們彼此之間的責任似的。

我貓一樣鑽到他懷裡,不管不顧地點頭,眼角還滲出了莫名奇妙的淚水。

那一夜,好瘋狂,平臺不讓播,我幫大家快進一下。

第二天,尹炙站在落地窗前,頭也沒回地向我宣告:“顏小晚,我允許你以後做我女朋友了。”

我愣了好大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剛剛,好像向我施捨了一個十分珍貴的名分?

這就是,傳說中的,侍寢後富貴加身嗎?

真是太客氣了。

我開始其實只是饞他身子,其他的並沒敢多想過啊。

可恰恰,從這記施捨開始,他一步步送我去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5、

我跟著尹炙飄回了家。

餐桌中央擺上了一個小蛋糕。

了不起。

他竟然還記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呢。

挑生日這天跳樓,可真有我的。

過了一會兒,他手機響了。

“清歌……嗯,我沒忘……生日快樂。”

到底是我孟浪了。

今天也是尹炙的白月光童清歌的生日呢。

怪不得,那次我摟著尹炙的脖子問他:“你喜歡我甚麼呀?”

尹炙刮刮我的鼻子:“喜歡你一切都剛剛好。”

一開始我沒聽明白甚麼意思。

後來看到童清歌從國外回來,眼睛紅腫,白皙脖頸上隱著幾道血痕,哭哭啼啼撲到尹炙懷裡的時候,我瞬間懂了。

她跟我……不不不……是我跟她,真的好像啊。

衣品、眼神、神態、嘴角下方的小痣,一笑露出的小虎牙,甚至哭起來不管不顧的混不吝樣子,都好像啊,連生日都是同一天。

以前我還挺愛在知乎上追狗血的替身文的,可輪到我給別人做替身的時候,我只覺得噁心。

“喂,我尹炙哥哥是有婦之夫了,小姐姐你自重啊。”

我上手去扒拉她,卻被尹炙一把扒拉開了。

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眼中滑過一閃而過的惶恐與焦灼。

那是我在尹炙那裡,從未看到過的緊張與無措,為一個許多年前愛而不得的姑娘。

“顏小晚,你先回家。”

他把車鑰匙扔給我,攬著童清歌的肩膀,隱沒於人群中。

“顏小晚?”

我笑了。

昨天新婚之夜,他在我耳邊呢喃,明明叫了我一聲“尹太太”的。

為甚麼童清歌回來了,我就要倒回去做“顏小晚”了?

我回家?那你們呢?

去酒店開個房間補上 4 年前彼此之間的遺憾?

她回來了,我連一句解釋或者披著謊言外衣的安慰都不配擁有了嗎?

日你媽!狗男人。

6、

尹炙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是重症監護室那邊打來的。

“尹先生,您太太可能熬不過今晚了。”

尹炙抓著風衣,準備出門去給童清歌過生日的腿,僵住了。

半個小時後,他出現在了我的病床前。

清冷的那張臉,抽搐了一下,突然趴在我床邊,爆哭了起來。

手機再次響起,是童清歌催他給她過生日。

尹炙一把將手機往地上摔了個稀巴爛,跪在我床前,哭到站不起來。

“小晚,別再鬧了好不好?聽話,你現在醒過來,我以後一直陪著你,再也不留你一個人在家了,好不好?”

嘔——

“喂,不要吧?尹先生您也太能裝了,搞得你還真有多深情似的。”

我翻著白眼,忍著噁心奚落道。

“小姑娘,年紀輕輕呢嘴巴不要這麼毒嘛,你能知道人家小兩口感情有多深?”

“躺在那裡的大冤種就是我,我能不知道?”

我一邊頂嘴,一邊轉身想要看看是誰這麼愛多管閒事。

嚯!是白無常。

白無常看到我的臉,也著實嚇了一大跳。

“你這是甚麼情況?怎麼人還喘著氣兒,魂兒就跑出來了?”

“嗨,別提了,樓層太高,給我摔劈叉了,魂兒就掉出來了。”

“姑娘,你這恐怕是有未了的心願啊。”

“無常大叔,你多慮了,死了就是一了百了,我早就無牽無掛了。”

“當真?”

“那有啥不真的?”

“那你要是真想死,幹嘛戴著頭盔往下跳啊?”

白無常一副看透愛情本質的鬼德行,衝我擠了擠眼睛。

哎,我能說,我原本想著給我這張臉留個全屍嗎?

據說從高處往下跳,很容易大頭朝下把腦漿子摔出來呲一地的。

三年了,我可是頭一次強打起精神化了一次全妝啊。

整整花了我 1 個多小時呢。

這些年我在人間活得太難看了。

死了,總要好看一回吧?

7、

“顏小晚,你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難看!”

尹炙煩躁地掐滅菸頭,一把甩開了我扯著他袖口的手。

他要去參加校友聚會。

許多天前,他突然很主動地向我發起了邀請。

“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要讓全世界知道,我有你了。”

可等我穿好了白色一字肩小禮服挽上他時,他突然改變了注意。

怎麼肥似?

是對衣服不滿意嗎?

可這件白色小禮服明明是他挑的啊?

有何不妥?

我知道了。

一定是因為剛才他在陽臺接到的那通電話。

他不肯跟我解釋,眼底卻噙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紅痕。

他剛哭過了。

該死!是誰這麼狠心,傷害我心愛的男人,我要去喝死這個犢子玩意兒。

“你還是在家待著吧,穿成這個樣子,不倫不類的。”他煩躁地點上煙。

“哥哥,你這是怎麼了。”

他好莫名其妙啊。

我平日裡確實是混不吝的卡通大 T 恤風。

但今天,穿成這樣明明是你要求的啊。

我有點委屈,但還是忍住了眼淚,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口。

“別叫我『哥哥』,聽著彆扭。都多大個人了,還跟我撒嬌。”他一把甩開我。

我愣住了。

可是,當初明明是你將我抵在牆上,軟硬兼施地要我以後叫你一聲“哥哥”的呀。

以往尹炙聽到這一聲“哥哥”,眼神定會軟下去。

可這次,咋就“彆扭”了?

我們在一起後,尹炙不但在情到濃處時要我叫他一聲“哥哥”,還會冷不丁地在我身後一把摟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頸窩,反反覆覆叫我“丫頭”。

我抱怨這個稱呼爹味太重,他寵溺一笑,並不反駁。

只是下次的時候,又是如此。

玄關那,車鑰匙跌落在地。

一聲脆響,把我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他披上風衣,一腳踏出去,又撤了回來。

“是你自己要去的。”

他揪著我上車,咬牙切齒的,像要帶我去見識一下地獄。

尹炙說的對,那場同學會,我真的不該去的。

他一進去,眼神似乎就在四處尋找著甚麼。

之後,一絲光亮,悄然湮沒。

一杯,接一杯。

每一杯都像在吞下不可言說的苦澀。

他似乎,只是在這種特殊的方式,澆滅心裡的某個角落。

我心裡一疼。

兇巴巴地往人群中看去,想要憑著女人的第六感揪出“嫌疑人”。

奇怪的是,我卻從幾個男生的竊竊私語中,看到了一種戲謔的眼神。

怎麼說呢。

就是那種,一眼就能把我劃定成局外人的戲謔。

可是,他們明明也帶家屬了呀。

為甚麼就唯獨排斥我呀?

就在我困惑得要想要打人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8、

是阿瑤!

她竟然也來了。

目光相撞,我倆均是一怔。

阿瑤嘆了口氣,用眼神把我約了出去。

餐廳廊道外,梧桐葉落了一地,秋天的風貼著樹幹不停地繞,像是下定了決心要薅禿梧桐的最後一絲生機。

從阿瑤口中,我第一次聽到了童清歌這個名字。

“最初看到你動真格的了,我還特八卦地去跟尹炙交往比較密切的那幾個男生那裡打探了一下,這才知道他以前那些事。但看到你真跟尹炙在一起了,我也不好再說甚麼,畢竟童清歌都是過去的事了,可現在看來……”阿瑤欲言又止。

一切都沒過去。

這是阿瑤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的後半句,我知道。

就在那個空蕩蕩的廊道里,我知道了尹炙出爾反爾的真正原因。

童清歌突然放出訊息,說會回國來參加這次的同學聚會。

那是佔據了尹炙一整個青春的姑娘啊,他怎麼可能忍住不來。

他不但要來,還要帶上一個“像她”的女朋友來。

他要讓她知道,她棄他而去的這些年,他用多麼恨她的方式愛著她。

可他的恨意還是撲空了。

她一如既往地失約了。

說了不算,算了不說的,她總是這樣,他拿她毫無辦法。

於是,他把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之前的對,都變成不對了。

也對,悉心準備好的道具突然沒用了,擱誰誰不得惱一下?

“你早怎麼不告訴我啊?”我咬牙切齒地問阿瑤。

阿瑤嘆氣:“早告訴你,你聽麼?你當初那被愛情衝昏頭的傻德行,當下的一眾情敵你都不放在眼裡,過去的情敵你會在意?”

也是。

是我自己傻。

不知道人間還有“白月光”這種無需出手就可殺人於無形的勁敵。

誰能打得過少年心中的白月光啊?

贏不了的。

算了。

那天我回到酒桌,發現男生帶來的家屬們早都先回去了。

於是索性拎著酒瓶子,挑了幾個不順眼的男生,“哐當哐當”一頓單挑。

借酒消愁麼,誰不會啊。

老子酒量這麼好,怕你們這些小趴菜不成?

輕輕鬆鬆,全部放倒。

酒場無對手的感覺好落寞啊。

我一個人託著下巴,望著桌子底下蜿蜒爬行的小趴菜發呆。

就突然,流下淚來。

怎麼辦。

我好像懂了。

幾分微醺上頭,讓我突然悟到了剛來飯局時,那幾個男生看我的戲謔,到底是甚麼意思。

在他們看來,只有童清歌才配得上尹炙。

而尹炙跟我在一起,不過是一種向下相容的將就。

漂亮,不加分的。

像她,才加分。

飯桌上,他們看向我的第一眼,就立即知道,我為甚麼會成為尹炙的女朋友了。

“你大爺的。”

我拎起一個酒杯,來到尹炙身邊。

他醉透了。

整個人埋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溼漉漉的淚痕。

小病貓一樣,瞧著怪惹人憐愛的。

真別說,這男人的皮囊啊,可太具有欺騙性了啊,也不怪我當初野心勃勃地非要把他搞到手。

我輕柔地撫了撫他的頭髮,“哐啷”一聲,將手中的酒杯砸了下去。

穿上外套,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往地上那幫“小趴菜”身上逐個猛踹了幾腳。

甩門而去前,身後傳來了高高低低的哀嚎聲。

10、

所有的衣物,統統裝進一個行李箱,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地獄一樣的家。

老子大好的一生,憑甚麼任由你作踐個沒完啊?

放不下白月光,就去追她啊。

不就是出國了麼,又不是死了,是你自己懶得付出,賴在我這刷甚麼深情劇本啊?

噁心誰呢?狗男人。

第二天,我正埋在被窩裡補覺,電話響了起來。

迷迷瞪瞪地接起來。

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叫囂。

“嫂子,尹炙被開瓢了,被發現的時候滿臉是血,這會兒在醫院縫針呢,昨天大家都喝大了,也不知道誰的過錯,畢竟我們幾個身上也都有青,對不住,嫂子……”

“叫誰嫂子呢,嘴巴放乾淨點。”

那邊明顯滯了一下。

“你不是顏小晚?”

“我是你媽。”

“……尹炙你自己跟你媳婦兒說吧,她罵人……”男人把手機交給了尹炙。

“顏小晚,我在醫院,你給我送幾件換洗的衣服過來,一會地址發你。”

聽上去,是有點虛弱。

但裡外裡,他那種高高在上的德行,倒是一點兒沒改。

“好的,你等著吧。”

我溫溫柔柔地掛了電話。

沒等他地址發過來,立即拉黑,關機,去他媽。

一覺醒來,都下午了,肚子餓得跟燒開的鍋爐似的,咕嚕個沒完。

我打了個哈欠,抓過手機來準備點個外賣對付一下。

剛一開機,一個陌生號碼就打了進來。

“小晚,你搬走了?”

“我找不到你了。可你的定位顯示還在我們家附近,你沒走遠對嗎?”

“對不起,這次是我錯了。我不該向你隱瞞我的從前,但你相信我,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流淚,一切早就結束了。”

“誰都有以前對嗎?顏小晚,你不該因為我的從前就要對我判死刑。”

“從今以後,我只有你,只要你,小晚,不要離開我,求你……”

是尹炙。

絮絮叨叨,語無倫次,說得我煩透了。

心裡頭,堵得厲害。

我之前大概也是很想要一個解釋的,可等解釋真的來的時候,我只覺得煩。

我想說,你心裡沒打掃乾淨,為甚麼把我請進來呢?

我想說,你那麼喜歡一個人,之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呢?

我想說,真要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呢?

可我甚麼都沒說。

懶得說了。

煩。

手機一按,掛了。

尹炙說的對。

我確實沒走遠。

11、

當年我爸知道我死活要搬去跟尹炙住一起後,嘆了口氣,果斷為我買下了這個小區裡最貴的樓王大平層。

“就當是爸爸的正常投資了。萬一你跟他吵架了,就回自己家,也不至於到時候低三下四沒處去,不得不因為個破住處放低了自己。”

後來想想,其實當初調笑尹炙是富二代,倒是抬舉了他。

尹炙的父母是醫學界泰斗,在專業領域裡勤勤懇懇了一輩子,積蓄確實應該是有一些的,但大概也談不上是甚麼大富之家。

這個小區又是有名的富人區,景觀好,單價貴到離譜,他的房子面積不小,所以,我估摸著,老兩口為他買單了這一處“準婚房”後,手頭也剩不下多少了。

而我爸,投資界的老油子了,俗得只剩下錢了。

我一路藏得嚴實,起初是真得好害怕,萬一被尹炙發現我家,裡外裡就光知道跟錢打交道後,會鄙視我出身沒底蘊,涵養不夠。

現在看來,書香門第也可能出人渣的。

為了散心,我索性直接換了號碼。

一張機票,說走就走,去巴厘島玩了幾天。

我當時真得以為,自己就此擺脫了深淵。

可我萬沒想到,深淵從未打算放過我。

尹炙找到了我。

他愛童清歌,可他從未漂洋過海地去找過她。

他卻來不遠萬里來找我了。

幾乎窮盡了所有方式,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低三下四繞著彎去向我的密友打探訊息,最終,他還是打聽到了我的去處。

你看,他總有他的方式,讓你以為,你在他心裡,是個例外。

12、

熱鬧的街區裡,他單膝跪地,手裡舉著鑽戒,一身挺括的高定西裝把他襯得憂鬱又英俊。

不遠處,停著霧霾藍色的跑車。

上邊,放著一條婚紗。

那是我之前試過的。

那天,我們逛街,我被櫥窗裡的一件婚紗迷住了。

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我進去試試。

我惦著腳尖,蹦到他面前,眨著眼睛問他,“將來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穿這件好不好?”

尹炙當時把頭扭向一邊,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看了看錶,有些煩躁。

他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大爺的,他怎麼那麼多事啊。

我那時應該蠻失落的吧,哪有女孩子這麼不知進退的啊。

可他當天晚上請我吃了小龍蝦,麻辣,蒜香,每一條龍蝦肉,粉粉嫩嫩,打著抖,都親手送進了我嘴裡。手都剝紅了。

這不是愛,又是甚麼呢?

算了,不是就不是吧。

男人可以不要,但臉,一定得要。

既然知道你心裡始終有別人了,我撤就是。

可尹炙卻又帶著他滔天的“愛意”追來了。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消瘦了好多,淡青的胡茬都出來了。

“嫁給我,顏小晚。”

他說他真得徹底放下了。

他說他早就愛上我了,只是一直沒看清自己的心意。

他說我不在的日子裡,他把我在家裡貼的小紙條一一看了一遍,一邊看,一邊哭,想我想到發瘋。

“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顏小晚。”

“永遠不要再離開我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尹炙的情話講得太動聽了。

尹炙的求婚太突然了。

他劃屏,給我看衣帽間。

“你不在的日子裡,我給你買好了一整個櫥櫃的衣服,它們不能沒有主人”。

他說,要把以前沒陪我逛的街,一口氣全補回來。

不是說,男人愛不愛你,不要看他說了甚麼,而是要看他做了甚麼嗎?

他切切實實做了呀,還好多呢。

言語上的真誠,世俗上的愛意,他都展示給我了呀。

那個預先準備好的“滾”字,我說不出口了。

認真喜歡過的人,怎麼好說放棄就放棄了呢。

是啊,誰沒個以前啊。

童清歌遇上他在我之前,這也確實不能算是他的錯。

況且,他說一切都過去了呢。

我的男神終於愛上我了,我有甚麼理由不嫁他呢?

你的腦瓜瓢,我也悄無聲息地開過了,咱這就算,扯平了,對吧?

我當時就是這麼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

可是,誰又能預料到,這場婚姻,卻成了我一生噩夢的開始。

13、

他攬著突然回國的童清歌離開後,我不該不死心的。

又一次。

他又一次招惹了我。

又一次,在白月光的問題上,毫不猶豫地背離了我。

我困惑了。

他辛辛苦苦把我追回來,興師動眾地把我娶回家,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就是為了反覆傷害我?

尹炙怕是早已篤定,有了婚姻這層枷鎖,今後無論怎樣傷害我,我都不會離開他了吧?

那天我一個人端坐在床邊,聽著尹炙的電腦裡頻頻傳來訊息提示音。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跟前,晃了一下滑鼠。

螢幕亮了。

哦,難得,他電腦忘關了。

他之前一直很小心的,這次童清歌回來了,他太著急出去了。

映入眼簾的,是童清歌的個人頁面。

腦子裡,天幕一樣苦苦支撐的東西,在眼前,轟然塌了。

尹炙向我求婚那天,剛好是童清歌上傳自己婚禮現場照片的那天。

“嫁人啦。以後要一直幸福下去。”

她的臉上溢著幸福的笑。

手指上,那麼大的鴿子蛋,看來是得償所願。

緊挨著的上一條。

“你的鑽戒很動人,但不是我想要的。”

尹炙的尊嚴被徹底刺激到了。

他馬不停蹄地跑去買下了那件婚紗,而求婚鑽戒,是現成的。

他本來準備給她的,順勢戴在了我的手指上。

他披星戴月地飛來巴厘島找我。

不是情之所至,而是在用以牙還牙的方式,跟童清歌鬥氣。

往下翻。

“總有人,無論我身在何方,都會踩著凌晨的時間點跟我說『生日快樂』。”

聊天記錄的截圖頭像,來電頁面裡欲蓋彌彰的電話號碼,都毫不掩飾地指向了尹炙。

原來,他並不是天性冷淡的哦。

最新的一條。

“哥哥,你說你一直會在原地等你的『丫頭』,是真的嗎?”

配圖是一副楚楚動人的肩膀,白皙的脖頸上,一道血淋淋的紅痕,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尹炙要我穿的一字領白色小禮服。

滾動頁面裡,童清歌穿的每一套衣服,我都有,一模一樣。

哥哥。丫頭。二手禮服。二手鑽戒。二手一切。

他用我,活生生複製了另一個童清歌。

妙啊。

這麼多年,原來我一直都活在尹炙為我量身打造的影子裡。

所以,從當年他主動記住我名字的那一刻開始,從他在公共大課上主動放下一個小蛋糕開始,我就註定被他當做替身往死裡玩了。

我顫抖著身子,瘋了一樣在家裡光著腳亂走一氣,四處尋找著趁手的傢伙。

尹炙的電話關機了。

跟童清歌在一起,怕被打擾,我倒是能理解。

但就是我這一腔國罵無處釋放,好壓抑。

陽臺的沙發鋪上了一層銀白的月光,我蜷縮在上邊,如入深海,一閉上眼睛,就眯著了。

一陣秋風吹來,手心裡握著的菜刀,“哐啷”一聲,跌落在地。

太嚇人了。

我竟然起了這麼 low 的殺心。

這可不行。

弄髒了我的手,又怎麼全身而退呢?

14、

“顏小晚,別鬧了行麼?”

第二天下午,尹炙終於想起來要給我回電話了。

昨晚打了三十多個電話未接後,我平靜地在微信上給他留了四個字:離婚,儘快。

一時的憤怒燃盡,我只想盡快徹底遠離這些骯髒的人和事。

尹炙語氣慵懶,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

他把徹夜未歸,演繹得好像他只是下樓買了個豆汁似的。

多可笑啊,你跟他談離婚,他跟你說胡鬧。

“你是不認字麼?回來,離婚,馬上,聽懂了麼?”我說。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尹炙倒是先煩躁了起來。

“顏小晚,你不要妄圖用這種胡鬧的方式騙我回去。”

“我現在回不去,我需要一些時間,去告別跟清歌的關係。”

“何況清歌現在的處境很不好。我再怎麼樣,也不能馬上離開她。所以,你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我添亂了好嗎?”

我冷笑一聲。

“離婚”,我重複道,“別讓我再說一遍”。

“顏小晚!你別太過分。以前我覺得,你只是有點作。現在看來,你不是愛作,你是不可理喻。”尹炙氣呼呼地掛掉了電話。

???

就離了個大譜。

被他這麼一反咬,我差點以為昨個兒出軌的是我本人了。

拉倒,你不願意講理,那我也懶得跟你廢話了。

我拉開窗簾,起身去吃了點東西,然後坐在電腦前,找了份離婚協議書的模版,修修改改完畢,叫了個跑腿,直接送到了童清歌住的酒店。

童清歌麼,就是這點好,發起狀態來可勤快了。

頁面一重新整理,曖昧浴袍照,底下連定位都帶上了。

畢竟超五星酒店,住了不髮狀態,那豈不是白住了?

童清歌婚後過得確實不太愉快,她的王老五老公的鴿子蛋像是批發的,雨露均霑地發給了她,以及瑟琳娜,露西,傑西卡……

她鬧,她老公就打她。

真打,一巴掌把眼睛乎淌血的那種。

她越想越委屈,一張機票,奔赴了她的港灣。

她不過是勾了勾手指頭,尹炙就像狗一樣撲了過去。

如果我不是顏小晚,我甚至會為他倆這段壯烈的感情所觸動。

可惜,我是顏小晚。

他們的壯烈,是踏在我身上演繹的。

那這事兒,就不能輕飄飄讓它這麼過去了。

15、

尹炙的電話迅猛打了進來。

看來協議送到的時候,他“碰巧”也在的。

“顏小晚,你發甚麼瘋?你這樣做,搞得真像是清歌插足了我們的婚姻似的。我們之間的問題,跟清歌沒有半點關係!況且,就算是普通朋友被家暴了,我能置之不理嗎?麻煩你講講道理好嗎?”

哇,他說得好有道理哦。

可她並不是你的普通朋友哦。

無所謂了。

尹炙的腦子好像進水了,聽不懂人話。

打電話諮詢了一個朋友,她曾跟她前夫打過一個漫長離婚官司,過程艱辛得挺令人失望。

她的意思是,要麼能說動他同意離,要麼分居滿兩年,再提起離婚訴訟,也就離了。

“沒意思。”

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跟尹炙多說。

把當下的情況整理了一份資料,委託了專業的律師,就沉沉睡了一大覺。

半夜突然醒了,本想看一下時間,卻突然發現了 7 條好友申請,來自同一個頭像。

我略略遲疑了一下,就點了透過。

好傢伙,二十幾張照片,排雷似的,滴滴答答地鋪在了聊天頁面上。

大部分是尹炙的睡照。

裸著肩,蓋著酒店的白被子,長睫毛緊閉著,又帥氣又恬靜,為了進一步增加戲劇衝突的效果,童清歌還用自己戴著鴿子蛋塗著亮鑽美甲的手指,輕撫在他臉頰上。

曖昧的氣氛瞬間拉滿。

最後一張就勁爆了。

她直接露臉了,眯眼,舔唇,一副剛上天入地的享受模樣,身後是沉睡的尹炙。

“你死纏爛打又有甚麼用呢?我一回來,哥哥還不是第一時間來陪著我。”

“說話啊,不敢回我是麼?別以為騙哥哥跟你結了婚,他就是你的了。”

“你說你賤不賤?你要真想離婚,為甚麼把協議寄給我?”

“別以為有那幾分樣子像我,哥哥就願意跟你過一輩子。我想甚麼時候把哥哥要回來,他隨時都是我的,你賴著沒用的。”

……

圖片發過來快半小時了,見我沒反應,這女人怕是徹底瘋了,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接連嗆了過來。

你要真對尹炙那麼有把握,還發圖片來挑釁我做甚麼呢?

你若只是暗戳戳偷人,我就算了。

畢竟是我看人不準在先,眼拙縱了這一出噁心大戲。

但你偷了人還要跑到我面前來示威,這可就不禮貌了。

我手起刀落,把這幾張照片存了,從她頁面痕跡裡輕易揪出了她老公的頭像。

商務人士嘛,總喜歡在主頁介紹上留個郵箱,供合作方聯絡用。

我也沒客氣,打包,一鍵私發了過去。

從尹炙打來質問我的電話裡,倒是瞭解了一些後續。

童清歌的老公果真是個雷厲風行的火爆脾氣,開私人飛機來的,揪著童清歌的頭髮走的,沿街拖行了十幾米吧。

聽著就疼。

沒所謂了。

這女人太聒噪了,隔三差五吵得我頭疼,弄走就圖個清淨。

至於尹炙,比她難搞多了。

16、

他人嘛,從不出現。

腦子抽筋似的,一意孤行地用不回家的方式來“懲罰”我。

你人不回來也就罷了,婚拖著不離我也認了。

可他總是陰魂不散地打電話回來。

“顏小晚,你一定要做得這麼決嗎?”

“我們之間的事情,為甚麼要去傷害清歌?只要你一天不給她道歉,我一天就不會回家。”

“清歌離婚了,這下是你想要的了嗎?我跟她之間本來沒有甚麼,但因為是你害她離婚,國外她無依無靠,只能回國了。在國內,她就我這麼一個關係親近的朋友,我只能暫時繼續照顧他,代你贖罪。”

心理醫生勸我出去走走,我拒絕了他的提議。

是甚麼時候開始,抑鬱症折磨得我食不下咽的?

男女之間的反覆推拉真是害人不淺呢。

第一次割腕,被送到醫院。

尹炙打電話罵了我。

“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顏小晚。”

“為了騙我回來,你可真是甚麼都做得出來啊。一會兒鬧離婚,一會兒鬧自殺的。”

我去……“你大爺”仨字還沒罵出來,我就昏了過去。

對重度抑鬱症患者來說,活著好辛苦啊。

我比誰都想早點走出來,可還是吃甚麼吐甚麼。

連我最愛吃的小龍蝦我都咽不下去了,好沒意思。

望著地上的酒杯碎片,我總是忍不住想要試試它有多鋒利。

嚇死了,剛才差點又割腕了。

可不能這樣下去了,讓別人以為我是個“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難纏精,好尷尬的。

下樓走走吧,鈴蘭花都開了,風一吹,窸窸窣窣地搖,怪好看的。

“抑鬱症?我不信。你這麼一個貪玩愛笑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得這種病啊?”

阿瑤坐在我床邊,罵罵咧咧,罵尹炙,罵童清歌,罵抑鬱症,罵我死心眼。

不知道尹炙腦子裡鼓了甚麼包,為啥要打電話給阿瑤,要她過來看住我。

“顏小晚,你看你,瘦成個甚麼樣子了!既然都知道尹炙是個甚麼德行了,幹嘛還把他當盤菜啊。”

我搖搖頭,笑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早就不愛尹炙了,我現在就是單純地吃啥吐啥,好沒意思。”

“喝點奶茶試試?你大學那會兒夜裡做夢被奶茶饞哭過,你還記得吧?我現在就給你買去。”

我一把拉住阿瑤,剛想要說甚麼,一口鮮血嘔了出來。

17、

“胃癌?還晚期?不單單是抑鬱症啦?我就知道!”

聽到這幾個字,我眨巴著眼睛,興沖沖地想要掙扎著坐起來。

醫院真是一個免費送“驚嚇”的好地方。

在這個地方,暈倒啊,吐血啊,好像沒幾個人能全身而退的。

阿瑤擦掉眼淚,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你是病傻掉了嗎?你在高興甚麼啊。”

顧不上回答阿瑤,我趕緊叫住了醫生。

醫生一臉凝重地尋找著合適的措辭。

“確實已經晚期了,您當前的情況無法進行手術,化療意義也不大了。依您的病情,可以考慮完善基因檢測,試行靶向治療,改善生活質量,適當延長生存時間。”

“那我要是不想延長呢?還能活幾天?”我幾乎已經喜形於色了。

醫生愣住了,大概以為我受了刺激,神志出了問題。

委婉朝我身邊的阿瑤使了個眼神,示意她出去說。

“醫生,您不用避著我,我沒事,就直接說嘛。”

我趕緊收起笑容,努力把自己平復得稍微正常一些,省得嚇到人家。

“您病情進展得有點快,保守估計,1 個月恐怕都很難熬過去。”

“真的啊?”

我如釋重負地笑出聲來。

阿瑤大哭了起來,罵罵咧咧要給尹炙打電話。

“千萬別!”

我嚇得差點從床上掉下去。

“算我求你,死都要死了,讓我清清靜靜地死開心點吧。”

深秋的落葉層層跌落,在風裡沾一身浮土,一簸箕又一簸箕的,被打掃衛生的阿姨倒進垃圾桶。

我趴在家裡的窗臺上,一次次地往下看。

覺得這世界跟我有關,又跟我無關,好奇妙。

牆上的日曆,一頁一頁地往下撕,終於,熬到了我為自己選好的良辰吉日。

23 歲生日這天,我早早醒了。

疼醒的。

趁著意志還沒被徹底摧毀,我終於可以體體面面把自己送走了。

吃了小蛋糕,許了願,吹了蠟燭,認認真真化了全妝,給自己戴好了頭盔,活動了一下筋骨,一個絲滑的助力跑,便從頂樓一躍而下。

18、

“我他媽不管,我從來沒求過你們。這次算我求你們,幫我把這個領域裡最好的醫生給我找過來,要快。”

醫院的走廊裡,尹炙頂著蓬亂的頭髮,猩紅著哭腫的眼睛,像一條瘋狗一樣對著他的父母叫囂著。

尹炙的媽媽臉都黑了。

也難怪。

一直以來,尹炙是一個多麼性情穩定、行事妥帖的好兒子啊。

今天真是大失水準、丟盡顏面了。

他們身邊圍滿了人。

這種量級的醫學界泰斗,平日裡的號都要被黃牛炒出天價的頂流名醫,卻突然雙雙空降在了這家小城的醫院裡。難怪要引起騷動。

“媽媽以前是怎麼教你的,你看看你現在,成甚麼樣子了?能不能冷靜一下好好說話?”

尹炙媽媽恨鐵不成鋼地用眼神制止著眼前這個失控的兒子。

“不能!你要我怎麼好好說話!顏小晚,我太太,正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要我怎麼冷靜!”

“尹炙!”

尹炙媽媽扶了扶精緻的金絲眼鏡,壓低聲音:“ 你冷靜一下!就算媽媽給你把全世界最好的醫生請來了,顏小晚這種情況,就算醒了,存活的機率也很低很低。”

“……不重要……機率再低我也要試。她多活一天都是好的。”

“那你知道為了她能多活一天,需要花掉多少錢的代價嗎?”

“錢我自己會想辦法!哪怕花掉我的全部積蓄,哪怕把我房子賣掉。再不夠,我可以賣血,可以賣腎,我借高利貸,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不會放棄小晚。她必須活著,必須重新站起來。”

“兒子,你現在不冷靜,我們回家說好不好?”

老太太見尹炙這副德行,心疼極了,語氣一軟,試圖上手拽著他去人少的地方好好勸勸。

“別碰我!我他媽沒瘋,我愛她!小晚是我的一切,如果她一輩子都要癱在床上了,那我就照顧她一輩子。如果她死了,我就去陪她。”

尹炙父親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人群裡高高低低的私語聲格外刺耳。

一生聲名在外的老學究,在這麼多後生圍觀的情況下,面子早就掛不住了,拉著尹炙的媽媽想要拂身而去。

尹炙徑直攔在了他們面前,眼睛裡的淚水一瀉而下。

“我給你們跪下磕頭行嗎?磕多少,你說個數,一百個夠不夠……”

尹炙像得了失心瘋似的,突然手機一擱,“哐當哐當”拿頭撞起了地板。

力道可真大啊,才不過七八下的工夫,就滿臉淌血了。

嚇得我趕緊捂住臉,一把揪住了無常大叔的大褂兒。

這才發現,無常大叔正哭得兩眼直流血。

“叔,你這是幹啥?嚇死人了啊。”我趕緊鬆開手,往自己衣角上胡亂擦了擦。

“小姑娘,你不感動嗎?人家對你多好啊,你們人間的大情種可太催淚了啊。”

無常大叔一邊擦眼血,一邊說。

“叔,你們陰間的人都這麼單純的嗎?沒有他,我未必英年早逝呢。”

“你看。你有怨念啊。”

“我現在還真是有怨念了。怨只怨,我死都死了,還死不清淨。”

“也別這麼悲觀。等下也許人家真把『再世華佗』給你整來了,你就可以起死回生了啊。”

啊???

被無常大叔這麼一說,差點給我魂魄嚇散掉了。

起啥死?回啥生?

是誰說我熬不過今晚的?嘴裡怎麼這麼沒準啊。

“噗通”一聲,我也跪了。

“無常大叔,算我求你,別給他這個機會。千萬,千萬,別。”

無常大叔撓撓頭,愣住了。

“你這小姑娘,好生奇怪。到我手裡的魂魄,哪個不是妄圖求生的啊。就你,咋就一心求死呢?”

19、

“小晚,你的手好涼啊。”

尹炙放下手裡的粥碗,拉住我的手,緊緊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醫院裡的床你不喜歡是不是?等你好了,老公帶你回家,睡你最喜歡的那床被子,窗簾拉得緊緊的,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咱再也不來這裡了,好不好?”

“老婆,你如果願意,就眨眨眼睛。”

“老婆,我一直想要個女兒,你知道嘛?等你醒了,我們生一個好不好?女兒肯定跟你很像,走路愛踢小石子,吃薯片要把真空包裝拍出爆炸聲……”

真,神特麼煩人啊。

就這麼癱在那裡,躲都躲不開啊。

我氣得在自己的病床前亂走一氣,看到無常大叔在一側沙發上打著哈欠,當場就氣炸毛了。

“喂!無常大叔,你是來摸魚的還是來工作的?有沒有一點點職業精神了?你再不弄死我,等我死了,我去閻王老大那裡參你一本哈,就告你翫忽職守。”

無常大叔白了我一眼。

“你看你,別這麼暴躁嘛。我能有啥招啊,我只對死人有執法權。你這還喘著氣兒,我也沒轍啊。我看你一時半會是死不了了,不然我先回去。等你啥時候死,我再來一趟?”

“不要啊。”我一聽無常大叔要跑路,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你看你,挺樂觀的一姑娘,哭甚麼啊。死不了就再活些日子唄,人間多明朗啊,陰間可冷了。你急著去受這罪幹啥。”

我倆正 battle 著,病房的門“哐當”一聲,開了。

是被童清歌一腳踹開的。

墳包一樣的大眼袋,蓬亂的頭髮,眼睛裡全是紅血絲,膝蓋上滴著黑乎乎的血,像是剛磕破的。

嘖嘖,原先多清爽的一姑娘。

怎麼突然造成這樣了。

20、

“尹炙哥哥!昨晚我生日,我整整等了你一個晚上,你知道嘛?”

這剛一開腔,委屈就如決堤山洪般洩了下來。

“出去。”尹炙看都沒看她一眼,冷冷說道。

“你說甚麼?”童清歌像是吃了屎一樣,簡直不敢相信尹炙剛剛對她說了甚麼不得了的話。

“我說,出去。”

“哥哥你這是怎麼了?是因為她嗎?她就是一戲精,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之前還割腕騙你回到她身邊來,你不記得了嗎?哥哥,同情不是愛,你清醒一點。”

“噓——”尹炙很神經質地衝童清歌比了個噓指,“你吵到我老婆了”。

童清歌愣住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剛叫她甚麼?”

她紅著眼睛衝到尹炙面前,咬牙切齒地指著我問。

“沒聽清是麼?好。我再說一遍。顏小晚,是我老婆,是我尹炙自始至終唯一的尹太太,聽清楚了嗎?聽清楚就趕緊滾。”

“就因為她躺在這,你就要說這麼違心的話?那我呢?因為你突然鬧失蹤,我怕你出事,來找你的時候,我一著急,膝蓋都磕破了,你自己看。”

童清歌撩起裙襬,指著自己流血的膝蓋,剛說完,委屈地眼淚嘩嘩流了下來。

“你膝蓋破了去找醫生處理,來找我幹甚麼?”

尹炙一臉的疲憊,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徑直拉開了門,朝她揮了揮手,像在驅逐一隻蒼蠅。

童清歌的心怕是徹底涼了。

“尹炙!你這算甚麼?我為你離了婚,現在你卻要為這個冒牌貨癱子反悔?”

啪——

我天,剛才發生了甚麼?尹炙給了童清歌一巴掌?

尹炙的手停在半空中,顯然,他好像意識到事態正朝著自己失控的方向發展了。

“你可以罵我,但不可以說小晚一個字。”

半晌,他翕動著嘴唇,說出了這麼一句話,一字一頓。

童清歌冷笑一聲。

“尹炙,你要真有這麼愛她,她至於跳樓自殺啊?”

尹炙身子一僵,緩緩轉過身,眼睛裡燃起了一股猩紅的殺氣。

“小晚手機裡的圖片,是你發的吧。”

“是我怎麼了?既然你想離婚又說不出口,那隻能我幫幫你了。”

“我從頭到尾都沒想過離開小晚半步!”

尹炙猛地掐住了童清歌的脖子:“是你!我明明在你隔壁開了房間,是你半夜溜進來,拍了那些讓小晚誤會的照片,刺激了她,她才跳樓的,在我還沒殺死你之前,趕緊給我滾!”

一陣窒息引起的劇烈咳嗽結束,童清歌跌跌撞撞爬到了門邊。

一腳出去,身子停住,嘴角突然滑出一絲邪惡的笑意。

“你以為一個女人對你失望到跳樓自殺,會僅僅是因為幾張照片?呵,可笑。”

童清歌走了,失心瘋似的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了好久。

尹炙慘白著臉,重新回到我的床邊。

“小晚,你真是已經對我徹底失望了嗎?”

說完,尹炙失聲痛哭了起來。

太他媽聒噪了。

不能更假了。

這樣下去,他估計真能自己把自己給騙了。

你愛誰啊,你特麼自始至終誰都不愛好嗎?

你只愛一個深情的人設,你只愛你自己的好勝心,僅此而已。

我捂住耳朵,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拉著無常大叔下樓抽菸去了。

21、

“喂!你現在就像個不良少女!”

無常大叔一把搶過我的煙,惡狠狠地在地上一通亂踩,尖叫道。

“可是好煩啊,大叔。你們做鬼的,都是怎麼散心的?”我攤攤手,望向遠方,懶洋洋地問。

“鬼不需要散心啊,我們每天都還蠻開心的。”無常大叔如實回我。

“所以,我大概連做鬼的開心都不配擁有了吧。”

我一屁股坐在了一個圓圓的石頭墩子上,託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小姑娘,我看過你的生死簿檔案,說你活著的時候,前二十年都還蠻樂觀的。你看看你現在,好悲觀哦。”

“能不悲觀麼。每天就那麼躺在那裡,被各種營養水吊著,天天要被他摸手,聽他道歉,看他一會哭一會笑,一會又要跟人鬧,真得煩透了,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看來你是真得一心求死啊。”

“不然呢?以為我跟你開玩樂呢?那麼高跳下去,好疼的!”

無常大叔“哦”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明白的架勢。

“若真是如此啊,那叔就幫幫你。”

“臥槽, 你有法子為啥一直抻著不給我使上啊……”

那天夜裡,我光著腳丫子追殺了無常大叔八條街之遠。

尤記得,末日前夜的月光如雪, 青石泛光, 巷口的風也大,呼呼啦啦的,像誰在街角擂著心不在焉的鼓。

22、

無常大叔是個好人。

他說話真得好算數。

尹炙極盡所有資源給我請來的醫生, 晚到了一天,完美錯過了我最後的搶救黃金期。

這裡頭, 自然是無常大叔從中作的手腳。

醫生在機場落地時,趕上了一個突發疾病的乘客病人,醫者仁心嘛, 救誰的命不是救呢, 於是本著先來後到的原則,醫生耽誤了行程。

“你不是『華佗在世』嗎?甚麼狗屁『華佗在世』啊, 你救她啊!”

當醫生對尹炙擺手,宣佈對我停止搶救的時候,尹炙瘋狗一樣撲到那個人的腳下, 死死箍住人家的腳脖子, 罵罵咧咧, 嚎啕大哭。

醫生憤然離去的瞬間, 我的指尖動了動, 眼睛睜開了。

尹炙以為自己眼花了, 搓搓眼睛,撲到我床前。

不是你眼花了哦, 這可是無常大叔送我的彩蛋。

“小晚,你醒了?你真得醒了……醫生醫生……”尹炙收住淚水, 急不可待地就要去喊醫生。

我抬了抬手,嘴巴微弱地開合了一下。

尹炙愣了一下。

“小晚,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如果是, 你就眨眨眼睛。”

我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尹炙如遇大喜, 趕緊把耳朵貼過來,急切地等待著我。

我微微一笑, 一字一頓。

“把,籤, 了,字,的, 離, 婚,協,議, 書,燒,給, 我, 哈。”

最後一個字咬盡,心電圖上的線,終於直了。

尹炙在一團模糊中轟然倒了下去。

跌跌撞撞, 他好像走向了醫院高樓的那扇窗。

無所謂了。

終於。

這下我不用再害怕了。

終於。

我可以放心去做一隻不被牽絆的開心鬼了。

魂魄歸位的一瞬,我用盡了洪荒之力,完成了最後的彩蛋。

有了這份有無常大叔做證的臨終遺願。

下輩子。

就算你也死了。

老子就再也不用這麼晦氣又遇見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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