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挾恩圖報,睡了我的小跟班。
三年後,我家破產了,我不得已變賣老宅還債。
小跟班搖身一變成了商圈新貴,衣冠楚楚的出現在我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顧舟,我對空房子沒有興趣,我想買的,是你。”
1.
我家破產了。
一夜之間,我從赫赫有名的顧少爺,變成了狗嫌貓厭的顧舟。
甚至淪落到了變賣家宅還債的地步。
掐滅手中的煙,我抬眼看向對面戴著金邊眼鏡的男人,壓著火氣,
“還要等多久?”
我已經在這裡等了兩個小時了,買房的正主還沒出現。
眼前這個男人,只是買主的秘書。
擱從前,讓我等一分鐘都算對方本事。
秘書好脾氣的笑笑,還是那句話,
“抱歉,顧先生,我家老闆比較忙,請您再等一等。”
以前我仗著家世,行事張揚霸道,得罪了不少人。
這個買主有意晾著我,八成是哪個跟我有舊怨的孫子,擱這兒溜我玩的。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我冷笑一聲,站起身,
“不賣了,滾吧。”
秘書的臉色終於變了,
“顧先生,您彆著急,我聯絡一下我家老闆。”
現在知道聯絡了,早幹嘛去了?
我黑著臉下逐客令,重複到,
“滾。”
秘書拿著手機,尷尬的站在原地。僵持之時,門口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顧舟,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秘書鬆了口氣,迎上去,
“老闆。”
我身子一僵,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可置信的轉過身,門口站了個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
他眉眼冷淡,從前散碎的額髮被梳了上去,整個人顯得成熟了很多。
是溫知許。
十歲那年,我爸送給我的『小跟班』。
我爸資助他上學,他跟在我身邊照顧我,本是銀貨兩訖的交易。
我卻在溫知許與我家撇清關係,遠赴國外的前一夜,以恩人的名義命令他和我睡了一次。
事後他冷著臉衝進廁所嘔吐的模樣,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和溫知許,不只是舊怨那麼簡單。
他噁心我。
他恨我。
2.
溫知許抬手示意秘書出去,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緩步走到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姿態輕鬆。看向我的目光帶著淡淡的嘲弄,
“顧舟,兩個小時而已,就不耐煩了?以前我可沒少等你。”
我以前愛玩,和狐朋狗友們通宵狂嗨是常態。
溫知許從來看不上我的圈子,但礙於『小跟班』的職責,他總是在看得見我但又遠離我們玩鬧中心的地方,一等就是整夜。
我玩樂的間隙,每每抬頭,就是他帶著點不耐煩的矜傲側臉。
嘈雜喧囂的環境裡,溫知許的冷淡像是月光清暉,格格不入,卻又分外迷人。
想到往事有點心煩,我掏出一支菸點上,深吸了一口後,隔著薄薄的菸圈打量溫知許。
他盯著我指尖的煙,眉頭微蹙。
溫知許格外討厭煙味,以前我寶貝他,從不抽菸,這還是在他走後才學的。
但今時不同往日,我才不管他的喜好。懶洋洋的靠在沙發上,和他談判,
“既然等了兩個小時,買家又是你,我要加價。”
我提價提得心安理得。
這個房子,溫知許也住了十二年,就當補收他房租了。
溫知許不以為意,
“隨便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他突然傾身過來,那張精緻冷感的臉與我相距不到兩厘米,我不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溫知許緊盯著我,指腹劃過我的手背,落在我的指尖。
我像是被燙到般縮了縮手指,下一秒,手中的煙易了主。
溫知許隨手將還剩大半截的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貼在我耳側說到,
“顧舟,我對空房子沒有興趣。我要買的,是你。”
3.
我愣住了。
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買我?”
溫知許與我拉開距離,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包養。這樣說,你能聽懂了嗎?”
三年前溫知許碰我一次就吐了,他厭惡男人,更厭惡我。
為了侮辱我,真難為他忍著噁心提出這種交易。
我攥緊了手指,氣得發顫。
對方如果不是溫知許,我此時絕對已經揍上去了。
不動手,但我可以動口。
我冷笑著抬眼看他,
“你也配買我?溫知許,你不過是我顧家養的一條狗。”
溫知許的呼吸頓了頓。
他垂下眼睫,自嘲般勾了勾唇,
“這句話我三年前就聽過了。你不會以為,它還能傷到我吧?”
他將合同甩到我面前,
“顧晏禮還在 icu,你可以有骨氣,但他等不起。要債的人快鬧到醫院了吧?”
“顧舟,不會有第二個人像我一樣任你出價了。”
我心口一窒。
溫知許還是和以前一樣,能輕鬆的找到我的軟肋。
我爸自殺未遂,進了重症室,至今未醒。
有人威脅我再不還錢就找人去醫院鬧,我怕影響我爸治療,迫不得已才變賣家宅,打算先還掉這部分債務。
但我心裡清楚,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少了這一個,還會有下一個。
另外,我爸的治療費用也高昂得不像話。
雖然我表面冷靜,但已經是窮途末路。
溫知許靜靜的看著我,欣賞著我臉上的掙扎。
在長久的沉默後,我拿過合同,在價格那欄填了個天價數字,
“買我很貴。”
溫知許看了一眼,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利落的簽下了他的大名。
簽完後他看著我,
“錢會在今天之內打到你的賬戶,我給你一天的時間清算外債,如果有周期較長的,可以委託給我的秘書處理。”
“明天晚上八點前,回到這裡,顧舟。”
4.
機械麻木的處理完外債,剩餘的錢足夠支付我爸一年的治療費用。
這也是溫知許包養我的期限。
我隔著重症室的玻璃,久久的注視著我爸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身影。
他最重臉面,要是知道我為了錢甘願被一個男人包養,估計會氣得跳起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溫知許發來的訊息,
“七點了。”
我心裡煩躁,習慣性的想抽支菸。
摸到空空的口袋,才想起來煙盒被溫知許拿走了。
他要求我戒菸。
我頹然的收回手,又看了我爸一眼,急匆匆的離開醫院。
踩著點抵達老宅,我推開實木的大門,與擦著頭髮下樓的溫知許撞了個正著。
一瞬間有些晃神。
我與溫知許的初見,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只不過當時推開門的是他,站在樓梯上的是我。
當時我正因為一點小事大吵大鬧,溫知許推門而入,目光涼涼的落在我的身上,我瞬間就沒了聲音。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從沒見過他那樣好看的人。怔在原地,呆呆的問他,
“你是誰?”
溫知許態度恭順,但眼神異常冷淡,
“我叫溫知許,以後負責照顧您,少爺。”
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溫知許。
第一次見面溫知許就討厭我。
我小時候並不在意他的冷淡,總是熱切又執著的纏著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和他黏在一起。
事實上也差不多,我們只有睡覺的時間是分開的。甚至有時候,連睡覺也在一起。
我喜歡偷偷溜進他的房間。
溫知許從不拒絕我,只會順從的開啟被子,任由我鑽進去,將冰冷的手腳塞進他的懷裡。
他縱容我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哪怕可能會因此被我爸責罵,所以我一度以為我對他是特別的。
後來才明白,一切只不過是因為,服從我是他的『工作』。
5.
“發甚麼呆?”
溫知許將手中的毛巾塞進我手裡,自顧自的窩進了沙發,
“來給我擦頭髮。”
我握著微微有些溼潤的毛巾,踟躕片刻後走了過去。
這事我是第一次給別人做,學著從前溫知許給我擦頭的樣子,用毛巾包住了他的頭髮。
不小心多包了點,遮住了他的眼睛。
溫知許默不作聲的把毛巾往上推了推。
我有些尷尬,把毛巾提起來一點,輕輕搓了搓。
溫知許挑剔到,
“用點力。”
“……”
我憋著火,卯足力氣搓了兩下。溫知許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隱約有些委屈。我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莫名心虛,正要放輕力道時,溫知許抓住我的手腕,嘆了口氣。
“算了,我自己來。”
“你去洗漱,洗完直接去我房間。”
聽懂了他的暗示,我的心臟『咚咚咚』的猛跳起來。
溫知許也真是豁得出去,為了侮辱我,還要克服生理障礙。
他不會又做完就吐吧?
見我在原地發愣,溫知許看了我一眼,用眼神催促我。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我轉身上樓,快速洗完澡,推開了溫知許的臥室門。
他以前就住這裡,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房子的主人,竟然沒換個大點的地方。
溫知許靠在床頭看書,見我進來手指一頓,隨手將書塞進枕頭底下,
“過來。”
我走過去,在床沿坐下。溫知許沒動,眼神自上而下的打量著我。
看得我十分煎熬,懶得再忍受,我抬手就要解腰帶,被溫知許攔住了,
“急甚麼?”
“先把頭髮吹乾。”
我以前因為不吹頭髮睡覺感冒過一次,那之後溫知許就不再讓我溼著頭髮上床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溫知許避開我的視線,補充到,
“我是怕你弄髒我的枕頭。”
他說著下了床,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幹淨的毛巾,一邊給我擦著頭髮,一邊低聲說到,
“這才是擦頭髮,你剛剛那樣,叫故意傷人。”
我沒有應聲。
溫知許像曾經的很多個晚上那樣,用毛巾給我擦了半乾,又拿出小型吹風機,開了最低檔慢慢的給我吹著頭髮。
我低著頭,任由他的手指在我髮間穿梭,直到頭髮全乾,溫知許才關上了吹風機。
刺耳的『嗡嗡』聲消失後,我抬眼看向溫知許,
“溫知許,你現在不會吐了嗎?”
溫知許喉結滾動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丟掉吹風機吻了上來,
“不會了。”
一切發生時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屈辱。
溫知許既兇狠又溫柔。
7.
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這種事的原因,我夢到了三年前那一夜。
三年前,溫知許毫無預兆的消失了一個月。
回來後,他還清了我爸資助他的所有費用,定了次日的機票出國。
我氣急敗壞的找到他,命令他不許走。
但我的命令第一次對溫知許失效了,他避開我抓他衣角的手,冷靜的驅趕我,
“顧舟,我和顧家已經沒有關係了。你回去吧。”
我緊抿著唇,兇狠的踹了他的行李箱一腳,
“不欠錢了,總欠情吧?溫知許,我們在一起整整十二年。你連句解釋都沒有,說走就走?”
溫知許看了我很久,最後無奈又厭煩的揉了揉眉心,
“你想怎麼樣?”
我看著他巴不得和我撇清關係的眼神,心裡升騰起一股強烈的怒意。
他想就這麼丟下我、忘記我,絕無可能。
我不顧他驟然睜大的眼,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溫知許,和我睡一次吧。睡一次,我就不纏著你了。”
……
『滴滴滴滴!』
刺耳的鬧鈴聲吵醒了我。
我緊閉著眼,習慣性的發著起床氣,
“滾,別吵!”
一隻手越過我按停了鬧鐘,順手把我往懷裡攬了攬,熟悉的味道縈繞在鼻尖,我一下清醒了,睜開了眼。
面前是溫知許放大的俊臉,他見我醒來,有些不滿的瞥了一眼鬧鐘的方向。
我忍著難以啟齒的痠痛,動了動身子,就要爬起來。
溫知許按住我,皺著眉問到,
“去哪裡?”
我如實相告,
“給你做早餐。”
我倒不是真心想伺候溫知許,而是不想被他以包養為名困在宅子裡,準備討好一下他,爭取一個出去工作的機會。
溫知許沉默了一會兒後,緊緊錮住我的腰,埋首在我頸間,有些睏倦的說到。
“消停點吧,廚房經不起你折騰。”
“有甚麼要求,睡醒了直接跟我提。”
既然被他看穿了,我也沒堅持。
安安分分的躺好,睡了個回籠覺。
再睜眼時,床上只剩我一個人。
我目光搜尋了一圈,看到溫知許背對著我,壓低聲音在陽臺上打電話,
“我會處理。”
“不勞你操心。”
“不可能。”
才聽了三句,溫知許似有所感的轉過身,對上了我的視線。
一瞬間,我感覺他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再細看時,又是那幅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樣。
應該是錯覺吧。
溫知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朝我走來。
“醒了?下樓吃飯。”
9.
桌上擺了一晚海鮮粥。
我一嘗就知道是溫知許的手藝。
上大學時,我和溫知許很少回家。時間久了,難免想念家裡阿姨的手藝,在他耳邊唸叨了一晚。他估計是嫌煩,第二天就打電話向阿姨問了我最喜歡吃的幾樣菜的做法。
老實說,他做得沒阿姨好吃,但我很喜歡。
他會做的東西並不多,每一樣都是專門為我學的。
溫知許應該是早就吃過了,坐在一旁看著我喝。
等我慢騰騰的喝完後,才開口問到,
“想做甚麼?說吧。”
我放下勺子,單刀直入,
“我要出去工作。”
溫知許的臉色豁然沉了下來,
“我給你的錢不夠用?知道甚麼叫包養嗎,顧舟。”
“我知道。”我看著他,“但我和你一樣畢業於 B 大管理系,曾經......”
我一口氣說了一大堆,細數了近些年的成就,將自己的能力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力圖讓他相信,不讓我出去工作是這個世界的損失。
溫知許起初還沉著臉,慢慢的又恢復面無表情的樣子,由著我說完,然後嘲諷到,
“這麼能耐,你家還破產了?”
我一噎,拳頭硬了。
但為了工作的機會,還是耐心解釋到,
“我三年前和我爸吵翻了,幾近決裂,沒在總公司。我的產業,已經全部拿去填補我爸的窟窿了。”
“決裂?”
“他要我相親,我不同意。”
溫知許神色莫名的看了我一眼。
他肯定很疑惑,我一向很聽我爸的話,怎麼會突然和他吵架。
就在我以為溫知許會繼續追問時,他隨口說到,
“來我這裡吧。”
這是答應了?
我高興的站起身,習慣性的想衝過去抱他一下。
以前我遇到開心的事,都是第一時間抱住他分享。
但只跨出一步,我就頓住了。
今時不同往日倒是其次……
我倒吸一口氣,惡狠狠的瞪了溫知許一眼。
NND,步子一大,真特麼的疼!
溫知許愣了一下,隨後輕咳一聲,
“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跟我去公司。”
10.
我把溫知許抵在辦公室的門上,這一次是真的怒了。
“所以你就讓我做你的司機?”
溫知許似乎很喜歡我生氣的樣子,眼裡罕見的帶了點笑意,好整以暇的答到,
“你就說讓沒讓你工作吧。”
他這麼無恥,我反而氣樂了,鬆開他殺氣騰騰的坐到辦公椅上。
是我太樂觀了,那天晚上短暫的溫情迷了我的眼,忘了溫知許沒對我憋甚麼好屁。
果然,一週下來,他白天指使我端茶倒水開車,晚上就可勁折騰我。
我有時候被弄得狠了,就會陷入深深的疑惑,為甚麼三年前和三年後,溫知許在床上的態度變化會這麼大。
但總是不及深思又被溫知許打斷了。
這天又被溫知許指使去泡咖啡時,隱約聽到辦公室一陣騷動。
我從茶水間探出半個身子,只見到一抹窈窕的紅色身影關上了溫知許辦公室的門。
旁邊接熱水的同事小聲驚呼,
“哇,向芸!”
我煮咖啡的動作一頓。
這個名字,我印象深刻。
11.
向芸是藝術生,常年活躍在各種舞臺上,她現在是知名女星,曾經也是學校的名人。
大學的一次匯演結束後,她公開表白過溫知許。
溫知許長得好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氣質迷倒了不少女生。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告白,但這是第一次,他聽到別人的告白時,眼裡不全是冷漠。
但我記住她不只是因為這個。
最重要的原因是,溫知許和我家撇清關係的那筆錢,是向芸給的。
咖啡機響了兩聲,我端起杯子,淡定的推開辦公室的門。
屋內的兩個人一站一坐,同時向我看來。
溫知許目光沉靜,向芸微微一怔,眼神玩味,
“顧舟?原來是因為你......”
她似乎還想說甚麼,被溫知許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將咖啡放到溫知許桌上,轉頭看她,
“向小姐,好久不見。”
向芸衝我笑了笑,她比起學生時代,多了幾分韻味,更加漂亮耀眼。
她伸出手和我握了握,
“好久不見,顧舟。”
打完招呼後,她又轉頭看向溫知許,
“看來今天沒得談了,我改日再來。”
向芸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有些出神。
『砰』的一聲,溫知許將喝了一口的咖啡重重放在桌上。
我回過神,聽見他冷淡的詢問,
“這麼好看?”
我將和向芸握過的手塞進口袋裡,自然而然的接話,
“是挺好看的。”
溫知許翻檔案的手頓了頓,沒再接話,只是臉色沉了一點。
好一會兒後,他突然說到,
“她有喜歡的人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誰?”
溫知許放下檔案,站起身向我走來。
他單手撐在我的椅背上,毫無預兆的俯身,壓著我有些兇狠的親了一口,
“向芸。”
我不明所以,但見溫知許親完後臉色有所緩和,趕緊向他提要求,
“明天我要請假,去看看我爸。”
溫知許瞬間黑臉。
他討厭我爸。
小時候我不聽話,我爸捨不得罰我,只會罰他。
我只要看見了,就會撲到他身上護著,後來我爸就偷偷罰,罰完再把溫知許的傷展示給我看。
看過一次後,我再也沒敢違抗過他。
12.
溫知許同意了我的請假,但要求我照常接送他上下班。
並且他當晚情緒不佳,格外兇狠。
次日我將溫知許送進公司後,掉頭去了向芸的私人會所。
去看我爸是騙他的,昨天向芸趁握手時塞了名片給我。
她這麼偷偷摸摸,自然是怕溫知許知道,而我,也正好有事問她。
到達目的地時,向芸正在和人打電話,聲音溫軟,
“寶貝,很快就能解決好,等我回去。”
她見我進來,又輕聲和對面說了兩句話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向芸沒跟我拐彎抹角,
“你知道溫知許公司資金週轉出問題了嗎?”
這真是......完全不知道。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又接連丟下了兩個炸彈,
“我爸看重他的能力,只要他願意和我結婚,就幫他度過這次危機。”
“我本來還想不通,溫知許公司好好的怎麼會出現資金問題,直到看到了你。他抵押了全部資產,是替你還債了吧?”
我的腦子像是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棍,瞬間一片混亂。
溫知許表現得那麼雲淡風輕,我就理所當然的以為對他來說是小事。
沒想到他抵押了全部資產!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溫知許沒有背景,三年間僅靠著向家的人脈打拼。即使他再厲害,要還我家的天價債務也不可能不吃力。
我完全沒細想,是因為根本沒想到他會為了我家做到這一步。
他不是恨我嗎?
不對,他不恨我。
他包養我之後,不僅沒有刻意為難我,對我甚至算得上好。
我就是察覺到不對勁,才約見向芸的。
三年前她給了溫知許那筆錢,她一定知道他消失的那一個月發生過甚麼。
我點點頭,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是,他以市場價的十倍,購買了我家老宅。”
和我。
向芸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溫知許可真是欠你的,現在是,三年前也是。”
聽她提到三年前,我立刻看向她,
“三年前,溫知許毫無徵兆的消失了一個月,發生了甚麼?”
向芸攤手,
“這事溫知許不讓說。你自己去問他,但我估計溫知許死也不可能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問問你那個偉大的爸爸。”
我爸?
這和我爸有甚麼關係?
我心裡『咯噔』一下,突兀的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情景。
當時我爸揹著我懲罰完溫知許後,拎著他丟到了我面前,
“舟舟,你要聽話,不然知許會遭殃的。”
我被溫知許滿身的傷嚇呆了,抱著他哭成了淚人,
“我聽話,爸,我以後聽話!”
我確實聽他話了啊。
我小心翼翼,不敢做半點我爸不允許的事。
那段時間,我做錯了甚麼嗎?
所以溫知許才被他懲罰了。
我又沒有保護好溫知許嗎?
向芸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知道你很亂,但你先別亂。今天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留在溫知許身邊只會禍害他。”
“離開他吧,顧舟。”
13.
我渾渾噩噩的離開私人會所,去了醫院。
我爸依舊在昏迷,醫生說他的生命體徵已經恢復,主要是自己不想醒。
我能猜到他不願意醒來的理由,他一生光鮮,醒來面對這樣落魄的人生,大機率比死了還難受。
坐在重症室外的椅子上,我仔細回憶著那段時間的事。
向芸就是在那個時候跟溫知許告白的。
我看著她示愛時大方又明豔的笑容,嫉妒得發狂。
可我甚麼也沒做,因為我甚麼也不能做。
我爸把臉面看的很重,他不可能允許我喜歡一個男人。
正抓著頭髮努力回憶時,一隻手把我的頭髮解救了出來。
溫知許不太贊同的看著我,
“自殘?”
他怎麼來了?!
我一下站起身,下意識擋在他眼前,隔絕他看向我爸的視線。
雖然不知道發生過甚麼,但我知道溫知許一定不想見到我爸。
可惜我比他矮半個頭,溫知許的目光輕易的越過我,落在我爸身上。
隨後他嫌惡的移開視線,低頭看我,
“為甚麼不接我電話?”
我趕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和向芸見面時,為了防止被人打擾,我開了靜音。後來被她一番話弄得心神不寧,就忘記開啟了。
溫知許下班後打不通我電話,竟然直接找了過來。
我把手機遞給他看,
“不小心靜音了。”
溫知許瞥了一眼,沒再多問,只淡淡說了句,
“回家了。”
14.
向芸想和溫知許假結婚。
她的嫁妝豐厚,七分給溫知許週轉,三分給她心上人解決麻煩。
但是溫知許拒絕了。
所以她才找上了我。
她認為只有我離開溫知許,溫知許才有可能接受她的提議,與她合作達成雙贏。
我當時腦子亂,只答應她考慮一下。
現在我終於冷靜了一點,盯著溫知許熟睡的側臉,細數著過去的點點滴滴。
他對我冷淡,可他會因為我挑嘴就去學做菜。
他嫌棄我的人際圈子,但每次我玩到筋疲力盡睡著時,他會小心翼翼的揹著我回家。
我因為他的傷哭得稀里嘩啦時,他忍著疼替我擦眼淚。
還有剛剛,只因為聯絡不上我,他拋開了對我爸的厭惡,找到了醫院。
我終於後知後覺的想明白了。
溫知許,他喜歡我。
得到這個結論後,我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給向芸發了一條訊息。
她還沒睡,回了大段大段的文字過來。
我只看了一眼,直接把她拉黑了。
我從小就喜歡溫知許,知道他也喜歡我以後,怎麼可能放手。
至於他公司的資金問題……
向芸可能不知道,顧家老宅的產權現在在溫知許手裡。
大不了慫恿他賣出去,以後我千倍百倍的替他賺回來。
我嘆口氣,伸手戳了戳溫知許的臉,輕聲問到,
“知許,你知道我也喜歡你嗎?”
“當年我爸到底對你做了甚麼?”
我爸當年肯定對溫知許做過極其惡劣的事,導致他十分憎惡我爸,連帶憎惡了我,所以和我睡完以後才會吐。
這始終是我心裡的一根刺,在搞清楚這件事之前,我不敢對溫知許坦誠心意。
溫知許被我驚動,眼睫顫了顫,我嚇得趕緊抽回手。
好在他沒醒。
15.
我偷偷查閱了溫知許電腦裡的檔案,一切尚在可控範圍內。
我都能盤活,更何況短短三年國內國外事業雙開花的溫知許。
根本不需要賣房,更不需要聯姻。
是向芸誇大了事實,試圖藉此讓我妥協。
我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又過了一週,我照常在溫知許辦公室打盹時,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我爸終於醒了。
溫知許也聽到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還對我說到,
“我陪你去醫院。”
我趕緊拒絕,
“不用了,我自己去。”
溫知許直接拿了車鑰匙,
“他剛醒,有問題你一個人不一定能解決。”
我看著他,心裡一時不知道是甚麼滋味。
溫知許不由分說的把我塞進車裡,不到半小時就把我送到了醫院。
眼看著他還要跟著我上樓,我趕緊攔住他,
“你別去了,我怕你難受。”
溫知許頓了一下,眼神探究,
“我為甚麼難受?”
我回答得籠統,
“他對你不好,你討厭他。”
溫知許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輕聲到,
“再不好,也算兩清了。”
他拉著我出電梯,
“放心,我暫時不會出現在他眼前,你有事叫我。”
算起來,我爸也有三年沒見到我了。
當年和他吵完架後,我再也沒回過家。他破產時甚至沒有等我回去見一面,就自殺了。
16.
我爸剛醒,還不太能說話,乾瘦的手緊握著我的手不放,眼裡盈滿了淚水。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一面。
他經此一遭,異常黏我。
每天都要拉著我說會兒話,才願意好好休息。
這天我推著他在樓下散步時,他突然問到,
“舟舟,公司的債務怎麼解決的?”
我腳步一頓,下意識看向遠處的溫知許。
這些日子以來,他就像多年前一樣,在看得見我卻又遠離我的地方,默默的等著我。
我爸剛恢復,可能不適合探尋真相。
但我又憑甚麼,讓溫知許一直等著我。
我停住輪椅,轉到我爸面前,握住他的手,蹲下身認真的看著他,
“爸,在我告訴你之前,你能告訴我,三年前知許為甚麼突然離開嗎?”
我爸愣了下,他似乎早有預感,眼神輕飄飄的掠過溫知許所在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後,低聲說到,
“因為我要他走。”
17.
我爸做的事,遠比我以為的還要殘忍。
三年前,我確實甚麼也沒做。
做錯了事的,是溫知許。
很平常的一個夜晚,我因為嫉妒向芸可以大方表白,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於是抓著『罪魁禍首』溫知許去涼亭裡吹冷風。
他並不熱情,甚至有幾分不耐。但還是盡職盡責的陪了我半宿,直到我枕在他腿上沉沉睡去。
在我睡著後,他看著我的臉,眉眼間的冷淡慢慢褪去,手指輕輕蹭了蹭我的唇。
這一幕,被我爸看見了。
他是個老頑固,在這之前從沒想過男人之間有這種可能。
但那一刻,福至心靈般,他感覺到了異常。
甚至還想通了我對溫知許異常的維護和依賴。
一如小時候一般,他捨不得動我,只能動溫知許。
他一開始只是要溫知許走,不許再出現在我眼前。
但向來對我不冷不熱的溫知許,安安靜靜的在他書房裡跪了半宿,卻不肯點頭。
我爸既噁心又害怕,想了一晚後,他把溫知許送去了戒同所。
那一個月我找溫知許找瘋了,我爸也快瘋了。
他沒想到,無論用甚麼方法,溫知許都不肯點頭。
到最後,我爸威脅溫知許,如果他不願意離開,他就只能把我也送進去。
堅持了一個月、甚麼都熬過來了的溫知許,答應了。
我扶著我爸的輪椅把手,呼吸逐漸變重。
我爸把溫知許的苦難一筆帶過,但我知道那是甚麼樣的地方!
整整一個月,溫知許是怎麼忍過來的?
我在他最噁心我的時候,逼他和我上床,那一夜,他又是怎麼忍過來的?
我甚至還在那一晚,罵他是我顧家養的狗。
我如同親身經歷過一般,被想象凌遲了一遍。
強烈的情緒衝擊著我的心臟,它跳得越來越快。
我痛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一隻手抓住了心口處的衣服。
我爸慌了,
“舟舟?舟舟!”
我沒有辦法開口說話,豆大的的汗水和著眼淚一起流了下來,緩慢的倒在了地上。
暈過去前,遠處的人影瘋了一樣的衝過來,將我抱進懷裡,
“顧舟?!”
“知許……”
19.
“是情緒起伏過大引起的過度呼吸,注意不要再刺激他就行。”
耳邊傳來模糊的男聲,我緩緩睜開眼。
我爸激動的握住我的手,
“舟舟!”
我撇過頭,不想再看見他。
他為甚麼總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欺負溫知許。
他甚至還用我威脅溫知許。
另一旁,站著醫生和溫知許。
溫知許聽到動靜,大步走了過來,
“顧舟,好點沒?”
他臉上一貫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緊張。
我伸手握住了溫知許的手,話是對我爸說的,但我始終看著溫知許的眼睛,
“你公司的債,是知許還的。”
“溫知許,是我要喜歡的!”
“顧家的臉,你的臉,是我丟的!”
我越說越憤怒,偏過頭怒視著我爸,低吼出聲,
“你為甚麼不能衝我來?!”
我爸嘴唇囁嚅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瞬間的茫然。
溫知許察覺到不對,皺著眉打斷我,輕拍著我的背,
“顧舟,你先不要激動。”
他又看向我爸,
“你跟他說甚麼了?”
我爸鬆開了我的手,推著輪椅往外走,
“知許,我們談談吧。”
我一把按住了他的椅子,
“就在這裡談。”
“我真的怕了。爸,我喜歡知許。你明知道我喜歡溫知許……求求你不要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傷害他!”
溫知許愣住了,有些茫然的看著我,
“顧舟,你在說甚麼?你喜歡誰?”
我看著他,艱澀的開口,
“你。知許,我從小就喜歡你。”
知道我爸對溫知許做的一切後,我本來已經沒臉向他告白了。
但是,事到如今,除了我這微不足道的心意外,我根本不知道還能給他甚麼。
溫知許的表情沒有太大起伏,但抓我手的力道大得可怕。
我爸深深地看了我兩一眼,他長嘆口氣,對溫知許說到,
“三年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這些日子你一直在不遠處陪著舟舟,其實我早就發現了。生死門前走一遭,我也想明白了。臉面、身份,那都是給別人看的。活得自在快樂,才最重要。”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曾經把知許當半個兒子養。知許這輩子或許都沒辦法原諒我,正如我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理解你們這種異常的感情。”
“但是顧舟,你長大了,隨自己的心意活著吧。”
20.
我爸道歉後就離開了。
但他對溫知許造成的傷害,不可能因為一句道歉就煙消雲散。
我坐起身抱住他,
“對不起,知許。”
溫知許那麼聰明,三言兩語就明白我爸告訴了我甚麼,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把我按進懷裡,啞聲到,
“顧舟,三年前顧晏禮讓我丟了大半條命,我向他要你的下半輩子,不過分吧?”
我紅著眼,
“不過分。父債子償,應該的。”
【溫知許番外 1】
我不喜歡顧舟。
他很吵,很呆,總是衝我傻笑。
但照顧他是我的工作。
我原本只是和顧家眾多的傭人一樣,麻木的完成我的職責。
直到某天孤兒院傳來噩耗,一手將我養大的院長去世了。
那天我請了假回去參加葬禮,院長到了年歲,走得並不痛苦。
院裡的其他小孩哭成一片,只有我面無表情的看著院長的遺照。
周圍一陣竊竊私語,
“溫院長生前對他多好,眼淚都不流一滴。”
“這孩子打小對人就冷淡,骨子裡冷血吧。”
“聽說被有錢人家撿去養了,大概瞧不上院長那點溫情。”
我裝作沒聽見,上過香祭拜完就走了。
他們其實沒說錯,我確實生性冷淡,很難對別人付出感情。
但是院長卻說,我這樣的人,才是最重感情的。
離開葬禮時,我回頭看著院長的棺木,第一次對他說的話產生了懷疑。
院長毫無疑問是我最親近的人,如果我真的重感情的話,為甚麼沒有哭呢?
回到顧家之後,顧舟剛剛放學。
他高興的向我跑來,但只跑了一半就停住了,疑惑到,
“知許,你哪裡不舒服嗎?”
明明我一切如常。
我比他更疑惑,
“沒有,少爺。”
顧舟那天總是心不在焉,時不時看我一眼。
好不容易哄他睡下後,我滿身疲憊的躺上床,卻怎麼也睡不著。
盯著天花板發呆時,顧舟推開了我的門。
他傻笑著擠上了我的床,不由分說的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知許,不要難過,我陪著你呢。”
我難過嗎?
我應該是不難過的。
可是顧舟這樣拍著我,我卻覺得鼻尖一酸。
那一刻,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院長了。
眼淚滑落的瞬間,我同時意識到,顧舟不再只是我的工作了。
【溫知許番外 2】
越長大,我越在意顧舟。
懵懂的青春期,第一次在夢裡見到顧舟時,我意識到我對他的感情變質了。
但顧舟看我的眼神,只有依賴。
我並不打算掰彎他,我只想陪著他,直到他結婚生子, 再自然而然的從他的生命裡退場。
顧舟對我的情緒變化很敏感, 我只能小心再小心, 極盡所能的隱藏著心意。
可還是沒能藏得住。
那晚我險些吻上去, 勉強剋制住抬頭時, 對上了顧晏禮的視線。
顧晏禮對我並不算好,可在客觀意義上來說,他對我有養恩, 算我的半個父親。
我不打算與他硬來, 在他書房裡跪了半宿, 求的不過是陪著顧舟而已。
但這並沒有換來顧晏禮心軟,他趁我跪了半夜行動不便, 找人把我綁去了戒同所。
他們的手段很多,到最後我看到顧舟的照片都想吐。
但我很清楚, 這只是被他們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我很愛顧舟。
我始終不願意答應離開顧舟, 顧晏禮來看過我幾次, 眼裡的心軟一閃即逝。
後來,他終於開竅一般, 找到了我的軟肋,
“如果你不走, 我就把舟舟也送進來。”
我震驚的看著他,顧晏禮眼神堅定,我不敢賭。
我不敢想象,這一切如果發生在顧舟身上,會是甚麼樣的。
我同意了。
但經此一事,我噁心透了顧晏禮。
我找到了我的大學同學向安,連顧舟都不知道,我和向安大二時合力建立了一個公司, 如今已經小有規模。
我將我的股份全部轉賣給了向芸,她是向安的表妹,用向安的話來說,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用這筆錢還清了顧晏禮這些年對我的資助, 他收到錢時, 看上去還有些難過。
噁心得我掉頭就走。
最難的是跟顧舟告別,我被訓練出了條件反射, 我害怕我的反應傷害到他。
足足緩了一週,我才鼓足勇氣去見他。
可我沒想到,他會提出那種要求。
難道他也喜歡我嗎?
我本來要拒絕的, 但顧舟看上去很難過。
我答應了。
我後悔了。
趴在廁所吐的時候,我不敢看顧舟的表情。
他的聲音是顫抖的,
“溫知許,真的有那麼噁心嗎?”
不噁心。
噁心的是顧晏禮, 是那個戒同所。
我不敢回答,真相有時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顧舟要好好的。
他沒聽到我的回答,又說話了,
“溫知許,你不過是我顧家養的一條狗,也配嫌棄我?”
那一刻, 我在那個廁所裡死了一次。
我知道顧舟那句話多少有賭氣的成分,但我無可避免的生氣了。
默默陪伴這種可笑的想法見鬼去吧。
以後我偏要強求。
我要顧舟的嘴裡,再也吐不出這種傷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