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們一窩蜂地散了。
護衛們也沒有阻止他們,更是沒有追殺他們,他們的本職工作是護衛,也不是士兵。
只要是保護好僱主就行了。
於是乎,河岸邊只剩下了被射傷的三名難民。
此刻的羅素已經是回到了河岸的另一邊,他面色凝重,來到了臉色蒼白,大口喘著粗氣的衣衫破爛的難民打扮的人員面前,久久不語。
護衛們此刻也是回到了他的身邊,打量著羅素那因為有些漲紅而顯得的煞氣逼人的面龐,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是用著如釋重負的語氣說道:“還要羅素你回來了,不然的話,接下來真說不準會發生甚麼事情,這群傢伙都殺紅眼了!”
一個神箭手,當他位於合適的地理位置之時,發揮出來的威懾力無疑是十分巨大的。
羅素所射出的每一箭皆是命中了目標。
故而,他們根本不敢去賭自己能夠擋住那一箭,亦或者是避開那一箭。
畢竟……
在他們的眼裡,神箭手就該是百發百中的。
但是——
問題就回來了。
“神箭手”這個名號羅素也聽在耳裡。
既然如此,那麼只能夠說明了一件事——這群看上去難民打扮的傢伙認識他!或者說是聽說過他!
而羅素的“神箭手”稱號,實際上也就是在科洛城流傳罷了。
換而言之。
這群難民,真的是難民!不是甚麼奇奇怪怪的人假扮的!他們是在血斧盜破城之夜喪失了家園的普通人!
可就是這群普通人,今天居然敢鋌而走險,襲擊迪基會長一家。
羅素不由得緊緊地蹙起了眉頭,盯著呼吸困難的難民,肅聲問道:“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些甚麼嗎?你們剛才的那副模樣,可完全就是殺紅眼了!”
“哼!”
那個為首的難民倒是硬氣,冷哼一聲道:“當然知道!殺紅眼?要不是你來了,想必我們已經是拿下這兩個女人了,戰鬥早就是平息了!甚麼神箭手?只不過是商人的忠犬罷了!”
“拿下?”
羅素咀嚼著這個詞彙。
一邊在緩緩地調節著自己的身體。
剛才,他差不多是以著普通人衝鋒的速度跨越了四百多米的距離,雖說不是他的極限速度,可他越野的地形是森林,持續時間又長達一分多鐘,此刻的生命狀態已經是掉到了【98.7%】。
差不多是一秒鐘掉0.1%的生命狀態。
如果是按照治療術15%的生命狀態來算的話,大概能夠維持低速狀態的【神速】技能1000秒左右的時間吧,不過,在更高強度的戰鬥之中,這個1000秒實際上能撐個180秒就不錯了。
此刻的會長夫人和芙羅拉已經是來到了一旁,一邊喝著水平復了一下心情,一邊在護衛的簇擁之下打量著羅素的審問。
芙羅拉眨巴了幾下眼睛,只覺得此刻的羅素比起以前似乎要帥氣那麼幾分了。
羅素不在意“忠犬”的“辱罵”,沉著臉問道:“既然知道自己再幹些甚麼,你們應該明白,這是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行徑!一旦做出了這種事,你們就不可能再回到科洛城了!甚至於,連周圍的城鎮、村子也去不了,只能夠是淪為山賊!強盜!”
“那又如何!?嘶——”難民頭目冷冷地反問了一句,但胸膛的劇烈起伏卻是讓得他的傷口更痛了——最近羅素換了一把磅數更大的弓。
“就算是不幹這事!我們的下場又能夠好到哪裡去?”頭目冷笑著,語氣之中漸漸地多出了一絲憤怒之意:“你以為我不懂?這些日子以來,那些黑幫背後的大人物就是你們這群商會以及其它的權勢!你們就是要透過它們收刮財富!以此來彌補自己的損失!這才是故意給黑幫壯大的機會!”
“你們做得,我們自然也做得!”
“與其在飢寒交迫之中死去!還不如拼上一把!”
他所謂的拼上一把,很顯然就是搶劫,或者是綁架甚麼的。
羅素看了看身後的芙羅拉還有會長夫人一眼,只覺得綁架的機率更大一些。
但是——
不得不說,對方的話語稍稍觸動了他。
的確。
在羅素的心目當中,社會的治安很大程度上與執政者掛鉤,當地政權理應要維護社會的秩序。
而在妖魔的威脅,或者說是組織的有意無意之下,各個城邦基本上是維持著城邦自治的社會秩序,沒有所謂的國王,村長、鎮長、市長,這些就是所謂的“領主”。
還是比較low的那種。
但別忘了。
這個世界是類似於中世紀的世界。
而就在二十一世紀,哪怕是高度文明的資訊時代,地球之上也有著很大一部分國家處於“封建時代”,更有甚者屬於腦袋處於原始部落時代,半邊身子處於封建時代,半隻腳處於現代,很是奇葩。
前世都是如此。
這個世界自然更是誇張。
有充滿著善意的村鎮。
自然也有著滿腦子勾心鬥角的城市。
這很正常。
若是這個世界的治安真的那麼好,也不會有山賊,強盜這種存在了。
之前的羅素感觸不深,那只是因為他沒怎麼深入接觸到人類社會罷了。
令人感到無奈。
但對方終究是做出了綁架之事。
哪怕是未遂。
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要不是他回來的快一點,恐怕就會有護衛丟掉性命了,甚至於連芙羅拉和會長夫人都會遭遇危險。
羅素倒是沒有滿腦子女人性命一定優於男人的想法,而是對一名戰士動手和對一名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平民動手那是兩個概念。
拿起武器,就要做好被殺的覺悟。
這一點,羅素認得清。
哪怕之前的他殺得都是強盜這類“罪大惡極”之人,但進入了刀與劍的世界,自然就會有被刀的那一天。
“你的話很有道理。”羅素認真地點了點頭,長撥出了一口氣:“雖然我對科洛城的瞭解還不深,但按照你的說法,這的確是一個有著極大可能的事情。”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不論哪一個世界,最先遭受風險的大機率都是底層。
眼前的這些就是在一無所有之中選擇鋌而走險的普通人。
這也是為甚麼之前的羅素沒有一箭封喉的原因——他一看對方就知道對方是普通人了。
迪基會長所經營的商會是純白的嗎?
羅素不知道。
這群因為血斧盜的燒殺搶掠而失去了家園,最終選擇了這一條路的人們就是邪惡嗎?
羅素也很難做出公義的判斷。
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自己不是一位社會學家。
更不是社會閱歷豐厚之人。
他未曾嘗人間百苦,更不曾體會人間極樂。
他就是一個偶然間穿越了,還得到了外掛之人。
行俠仗義?
這他或許行。
但若是這種改革社會之壯舉……
這就不是他的小肩膀能夠肩負得起的了。
可是,他又是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這片土地之上的組織終將被趕跑!
羅素雖然沒有看完《大劍》漫畫,可看貼吧論戰之時,他也是知道了組織大概的結局——有很大一部分黑衣人逃離了小島。
既然如此,等到數十年之後,這個被壓抑了幾十年的小島勢必會迎來新的人口井噴期,迎來新的黃金時代,迎來……野心家層出不窮的時代!
這是歷史的必然規律。
小島的生產力已經是達到了封建時代的水準,自然而然的,當壓迫消失之後,自然就會尋求相匹配的社會秩序。
而這個尋求,很顯然不會是那種溫和的過程。
“……”
羅素搖了搖頭,心底自嘲了一聲『“我這思維還真夠是發散的,居然想到了那麼多的東西。』
還是一大堆沒用的東西。
數十年之後?
要是不突破人體極限的話,不超越人類肉體凡胎的桎梏的話,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是老死了吧?
不過……
“說吧,是誰告訴你迪基會長會在這裡的?”
羅素其實不想管這些的,但看了看現場的情況,又看了看護衛們崇拜的,隱隱以他為主的眼神,他只好是冷著臉繼續問道:“就算是你們想要搶劫,或者說是綁架甚麼的,也得先知道我們的動向才是,這個訊息……可不是你們隨隨便便就能夠知道的。”
“你們會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這裡,不是有人專門來指使你們的,就是有人出賣了迪基會長,再不然就是被當成了槍使……”
有一說一。
動腦真累。
羅素心底嘆息了一聲,果然,當個沒頭腦才是最好的,這樣就沒有那麼多的煩惱了。
這話一出口,那名難民頭目臉色明顯就是出現了變化。
沒辦法。
他又不是專門的間諜,綁架這事靠的就是一腔血勇,腦子一軸。
被羅素這麼一說,難民頭目也是臉色稍稍一變,目光變換。
本來,他已經是做好了痛罵這群吸血鬼一通,然後慷慨死去的準備。
可羅素這麼一說,他心底隱隱又是升起了一絲希望。
“我說了,你就會放了我們?”
“……”
又是一陣沉默。
護衛們的目光集中到了羅素身上。
羅素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種事不是我能夠承諾的。”
和迪基會長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
在羅素的眼裡,迪基會長是一個相當溫和、和善、有魄力的商人。
算得上“好人”陣營。
可他也明白,在這個人命不怎麼值錢的時代,一旦迪基會長得知了有人想要綁架自家妻女,還差點兒得手了……
他是商人。
不是聖人。
他也有七情六慾。
於是,羅素只能是沉默。
也就是這個時候,護衛們的低呼之聲響起:“會長回來了!”
羅素轉頭,便是看到了從遠處氣喘吁吁地,一路小跑回來的迪基會長——索道不是隨便搭的,得找到合適的地勢才行。
故而,他們才是慢了這麼多。
但一回到營地,迪基會長便是一臉關切地來到了自家妻女的身邊:“夫人、芙羅拉,你們都沒事吧?”
有一說一。
他來到河岸邊的時候差點兒嚇死了。
護衛們搭建的帳篷破爛了,營地更是一地狼藉,更為重要的是草地上、河灘上多出了一群陌生人。
再看了看倒地的人影,迪基會長也不傻,當場便是明白髮生了甚麼。
好懸沒嚇死他。
“沒事。”會長夫人搖了搖頭,而後在迪基會長的身邊輕聲耳語,將之前羅素的問詢說了出來。
迪基會長那略顯福態的臉色一陣變換,原本的“和氣生財”臉此刻也是變得陰晴不定起來,隱隱有著殺氣在面上縈繞。
他冷著臉走上前來,眸子裡滿是冷意,問出了和羅素差不多的問題:“說!是誰告訴你我們的行蹤的!?”
跟蹤?
真當護衛們是瞎子?
埋伏?
這裡又不是甚麼必經之地,幾個星期不見甚麼人影這都是正常事情,沒事埋伏在這幹嘛?
一邊說著,迪基會長的眼睛直往護衛身上的劍瞟,很顯然是有了拔劍出鞘威脅對方的念頭。
殺意!
凜然的殺意!
在這一刻,這位“和善”的會長顯露出了自己的獠牙,羅素能夠感覺得到,他是真的想要殺死對方,哪怕對方曾經是科洛城的人,是一個失去家園的難民。
他只能是輕聲一嘆,提醒道:“會長,小孩子還在一邊呢。”
“……”
迪基會長略顯猙獰的表情一滯,下意識地就要轉頭看一眼芙羅拉,但想了想,揉了揉臉,待到臉部線條柔和了,這才是冷冷地說道:“既然還沒死,那就是讓你再多活一會兒吧!”
“阿貝!”
“是!”
阿貝隊長連忙上前。
“準備回去吧!”
出了這事,他是沒有心情再野營了。
家人的安全第一。
“好!”對此,阿貝隊長沒有任何異議。
*
*
『這就是你的經歷嗎?』
聽著羅素的訴說,多莉亞內心也是大受震撼,語氣複雜:『對於我們這些戰士而言……支撐著我們的最大信條之一,其實就是斬殺妖魔守護人類。』
『但是……』
『若妖魔是惡,人類真的就是善嗎?』
『不知道……』羅素只是嘆息了一聲:『只是簡單地以善惡二元劃分,未免也太過粗暴了,這個世界很顯然不是這樣的。』
『我們能夠守護的,終究也只是自己想要守護的吧?』
這一刻,多莉亞的內心也是微微震動:『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