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有史以來最大的圓月。
所有人都驚豔不已。
唯有我能看到那圓月上方扭動著的一根根蠕蟲,
蟲身人面,貪婪又狂熱的看著月亮。
或者說,看著下方的我。
01.
“哎,今天新聞說了,這次中秋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滿月,據說十點是觀測的最好時機!”
一個女孩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邊的女生,眼裡有說不清的狂熱。
“我前幾天就看到了,我們一起去外灘那兒賞月吧,現在時間還早呢。”
“好啊好啊,哎,你知道嗎,據說這次的月亮是......”
我靠在椅背上,疲憊的閉著眼睛,不管想不想聽,女孩們激烈的探討還是如影隨形的鑽進了我的耳朵。
又是月亮。
最近幾天,尤其是今天,我已經數不清是多少次聽到這個詞了。
不就是月亮嗎?
就算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滿月,我也不稀罕。
在醫院裡連軸轉,我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好不容易到了站,一向熱鬧的街區行人竟寥寥無幾,我不以為意,可能是去外灘看月亮了吧。
正好,不用擠公交了。
公交車司機今天不知怎麼了,開個車搖搖晃晃的,讓我本想在車上休息的心徹底沒了。
揉了揉眉心,長舒一口氣,我看向窗外。
時間已過十點,往常街道早該被夜色包裹,今天卻顯得格外明亮。
整個世界就像一個黑匣子,頂部破了個口,陡然被一束光照射進來,冷融融的,讓人無法拒絕。
我情不自禁的抬頭,透過車窗玻璃,我看到一望無垠的夜空中,嵌著一輪巨大的滿月,周邊散發著毛絨絨的光。
不對,那不是光,我仔細一瞧,分明是一根根扭動的蠕蟲。
它們或頭朝外,或身子朝外的擺動著,而每個蟲的頭部卻是人臉的模樣。
此刻所有的人臉都顯出陶醉,眼神狂熱的看著近在咫尺的月亮。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想要閉上眼睛,卻發現怎麼也閉不上,只能睜著眼睛死死的盯著上方。
圓月像是看見了我,微微偏過身,上方的所有蠕蟲看向我,嘴裡一同發出尖叫,尖叫聲中又飽含著人聲。
“來吧,上來吧,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眼看那輪圓月越來越近,就在快要貼近我臉上的時候,公交車一個急剎車,我的額頭狠狠磕在前座上,原來是到站了。
我昏沉沉的下車,無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公交車的駕駛座顯現出一團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晰,只覺得好像比上車的時候看著高了一些。
街道上的路燈晦暗不明,間或閃爍著。
我僵硬地立在原地,背後即是月亮。
剛剛看到的一幕,讓我的心裡升騰起恐懼,後背也被汗水浸溼。
隔了好一會,我才鼓起勇氣偏過身,再度抬頭看了下月亮。
鬱積於心的恐懼頓時像洩了閘的洪水。
也就是比平時的圓了一些,大了一些嘛,我無奈地擺擺手,笑自己草木皆兵,上班都上出幻覺了。
可能是上班太累了,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向著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我看不到的背後,本應固定於空中的圓月如影隨形的跟在身後,上面的蠕蟲瘋狂扭動著,像是終於找到了獵物,一個個的張著血盆大口。
只待將我吞吃入腹。
02.
第二天醒來我發現,外面變天了。
明明是早上,外面仍漆黑一片。
不對,在濃重的黑暗裡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像昨晚一樣,我被藍光吸引,不由自主的抬起頭往天空望去。
那輪圓月比昨天小了一些,毛絨絨的光圈奇蹟般的消失了,月亮的邊緣像是被蟲子啃噬,變的凹凸不平,顏色也從平常的淺黃色變成了淡藍。
還沒等我理清思路,手機便響了。
是政府的緊急通知,讓大家在最近一個周都關好門窗,如非必要切勿出門。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過於奇幻,我呆愣愣的立在原地。
“哎,小陳,還傻站在下面幹嘛,快回屋,沒聽小區通知了嘛,等會有消殺隊伍要來呢!”
我循著聲音望去,是隔壁樓的王阿姨,她常來醫院開藥,一來二去的我們就熟識了。
我應了一聲,回打了個招呼。
她的臉半隱在窗簾後面,臉上是熟悉的笑容,手不停地向我揮舞,左右擺動著,在幽藍的月光下,怎麼看怎麼怪異。
“小陳,今天我家包了餃子,來吃點?”
我笑著拒絕了,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回頭的一瞬間,我下意識的往上瞟了一眼,王阿姨的臉色陰沉極了,眼睛裡帶著怨毒,死死的盯著我,等我再想看清楚些時,她又恢復正常了。
我呼哧呼哧的爬上樓,剛把包往沙發上一甩,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房子裡,好像有別的人。
廚房裡響起噔噔噔的剁菜聲,以及人的交談聲,在空寂的房子裡,顯得尤為明顯。
我僵硬的立在原地,小聲的挪動著步子,在我拿到水果刀的一瞬間,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
“囡囡,早上出去又沒吃飯吧,我就說你沒我們照顧就是不行,來,這是媽現包的餃子,快來吃!”
見我沒有反應,身後腳步聲響起,一隻手拉住了我的左手,然後面前出現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
在手碰上一瞬間,我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我渾身顫慄著跌坐在地上,眼睛也被淚水浸溼。
本以為已被遺忘、掩埋在內心深處的記憶又驀然浮現在腦海。
我強行壓了下去。
等再抬起頭時,身體已經不抖了,我的臉上甚至還有笑意,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爸媽,你們怎麼回來了?”
你們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我媽坐在桌前,嗔怪的瞥了我一眼,又開始絮絮叨叨:
“囡囡,你還說呢,我們再不來,你怕是就得餓死在家裡了,冰箱裡甚麼吃的也沒有,包餃子的餡料還是你爸大早上去菜市場買的,要我說……”
見我避開他的觸碰,我爸訕訕的收回手。
儘管他隱藏的很好,但我還是看見了,他將手背在身後,幾不可見的摩挲了一下,甚至還將手湊近鼻尖輕嗅,臉上顯出陶醉。
我的胃內翻江倒海,再也控制不住的跑到衛生間吐了起來,直到再也吐不出甚麼,這才從衛生間出來。
剛一出來,就看到爸媽擔憂的表情。
因為月亮的原故,屋內亮著燈,此刻不知怎地,衛生間的燈忽明忽暗的閃爍著。
在明暗交替間,我看到那兩張臉上,溝壑縱橫,刀痕遍佈,雙眼暴突,脖頸上一圈青黑的印跡,深入皮肉,儼然一副已死之人的模樣,但他們自己渾然未覺。
我被他們一左一右的架著,坐在桌前。
在我的面前是一大盤餃子,皮薄肉多,個個鼓鼓囊囊的,還帶著剛出鍋的熱氣。
熱氣氤氳蒸騰間,我看到對面爸媽殷切的表情,尤其是媽媽,她就像那時一樣,希冀的看著我。
見我久久沒有動筷,媽媽忍不住催促:
“囡囡,怎麼了,快吃呀,這可是你最喜歡的韭菜餃子。”
囡囡……一個女孩被困在四四方方的房子裡,左右皆是絕路。
而且,我一點也不喜歡吃餃子。
你們生前想要困住我,難道死後還想要控制我嗎?!
心裡陡然升起憤怒,我手一揮,將桌上的餃子推到地上,盤子的碎裂聲合著震天響的關門聲,久久在屋子裡迴盪。
等我坐到床上,心依然在撲通亂跳,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麼控制不住脾氣。
他們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就算回來了又如何,之前怎麼死的,現在就能怎麼死。
我望著窗外的藍月,它寂靜的掛在夜空,嵌在玻璃窗上,甚麼都沒說,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03.
那天晚上再沒發生甚麼,平靜到讓我以為就和以往的夜晚沒甚麼兩樣。
在我摔門進屋後,外面始終沒有響動,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剛剛是不是看錯了,屋子裡會不會根本就沒有別的人。
但我也不想再起身去看了。
我靜靜的躺在床上,伴著幽藍的月光,很快我就進入了夢鄉。
只是,這次的夢,是噩夢。
小小的我蜷縮在地窖裡,和我一同的,還有好幾個女孩,大家差不多大,分佔在各個角落,眼神裡都透出濃濃的警惕。
有幾個渾身是傷。
頂上透出一絲光,我懵懂的抬頭,沒看清是誰,但我下意識的將嘴角向兩邊彎起,露出標準化的笑容。
“囡囡,起來吃飯了。”
然後上面的人像餵狗一樣,將幾個黑的發硬發臭的窩窩頭丟進了地窖。
我是這裡面表現的最好的狗。
在窩窩頭落下來的一瞬間,我像一隻真正的狗一樣,飛撲上去,將所有的窩窩頭都圈進懷裡,眼神不善的看著身邊的女生,齜牙咧嘴。
上面的人看到我的舉動,發出一聲輕笑,然後將地窖又關了起來。
藉著從邊緣透下微弱的光,我拿起窩窩頭狼吞虎嚥起來。
窩窩頭很硬,我得使勁的嚼才能勉強嚥下去,因為吃的過於著急,不小心吞下了一塊大的,劃傷了喉嚨,我禁不住咳嗽了起來,窩窩頭也掉在了地上。
邊上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的將掉落在地的窩窩頭撿去,我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又拿起了一個,發狠的啃了起來。
這次不吃的話,下一次又不知是甚麼時候了。
畫面一轉,我不知在地窖裡待了多久,久到再次看見陽光時,我的眼睛竟不能適應,足足一個周,才能清晰的看見事物。
我知道,我成功了。
至於地窖裡其餘的女孩,早在我出來時,就已經成為了枯骨。
所有的女孩裡,只能有一個囡囡。
日復一日,我從地下的牢籠換到了地上,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過著,我一度以為自己就是囡囡。
那個他們嘴裡乖巧聽話、面板白皙的囡囡。
我惶恐的享受著他們的寵愛,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個晚上,我名義上的爸爸進了我的房間。
等再出來時,已是天亮。
他們都當甚麼也沒發生,對我變的更好,尤其是媽媽,她的態度甚至可以說的上殷勤,還會主動問我要吃甚麼。
只不過每次這樣問之後,不管我回答的甚麼,做出來的永遠是餃子。
他們的最後一頓晚飯,依然是餃子。
只是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這頓餃子是他們心裡最為乖巧聽話的女兒,親手做的斷頭飯!
我看到夢裡的我如記憶中一般,用摔碎的盤子碎片,在他們臉上發狠的划著,一邊劃淚水一邊滴落。
他們徒勞的掙脫著,脖頸上的繩索勒入皮肉,越來越緊,嘴再怎麼大張著,也難以呼吸。
直到我的雙眼都被紅色包饒,我這才停下。
夢裡的我嗤嗤笑著,十幾年的囚禁,蟄伏多年,一朝反抗,心裡不僅僅是大仇得報的暢快,密密麻麻的卻又有我說不清的酸澀。
囚禁是真的,傷害也是真的,我為了能活下去,用虛假的疼愛編織的美夢終是將我的靈魂囚困。
逃出來後我拼命學習,以彌補前面十幾年的缺失,也為了縫補自己千瘡百孔的心。
我知道自己心理早就不健康了。
所以總是用繁重的工作麻痺自己,那十幾年的時光,我強行壓了下去,給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夢。
而現在,他們又出現了,美夢,破碎了。
夢裡的我睜著一雙血眼看著門外的月亮。
我驀地睜開眼睛,往窗外一看,圓月依然嵌在窗臺,大的能看清上方的紋路,和夢裡一模一樣。
此刻我終於確定,圓月不是巧合。
因為底樓的王阿姨,她也早就死了啊。
04.
我睜開眼後,再沒任何動作,只是靜靜的躺在床上,腦海裡思緒繁雜。
卻同時又異常清晰。
當年的疑惑此刻再次浮現,囡囡究竟是誰?
他們抓了這麼多無辜的女孩,就為了從裡面選一個最聽話最乖巧的做女兒嗎?
我不信。
我猛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裝成熟睡的樣子。
我聽到門外窸窸窣窣的,彷彿有動物的利爪在鎖上不停的划動,它很小心,聲音極小,但我還是聽到了。
我按兵不動,手裡緊緊握著水果刀。
此前一直狂跳的心意外的平靜了下來。
不管甚麼妖魔鬼怪,我能走到現在,從來都不是靠別人,而是靠我自己。
咔噠一聲,門開了,我能明顯感到有風從開的縫隙裡面透進,隔著厚重的被子吹的我一個哆嗦。
我輕輕囈語了幾聲,作勢翻了個身。
那人卻再無動靜。
這是一場心理的博弈,誰先露出破綻,誰就輸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頭始終沒有動靜,靜悄悄的夜裡似乎甚麼也沒發生,好像就是風將門吹開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進來時我明明記得鎖了門的。
不過一瞬間,我卻覺得危險漸漸逼近,渾身的汗毛不受控制的直豎,再也忍不住的將手從被子裡掏出,舉起水果刀往危險之處狠狠的劃去。
不知劃了多少刀,既沒有尖叫,也無哀嚎。
我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那股危險的感覺終於消失,我滿頭大汗的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隻巨大的玩偶,做成擬人的模樣,戴著一個古怪的面具,透過月光,面具上到處是刀痕,玩偶的身上也是,奇怪的是玩偶的身上並沒有如普通玩偶一樣露出棉絮。
原來是個玩偶。
我放下心來,但下一瞬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爸媽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前,他們就像已經在這裡住了許久,穿著睡衣,臉上的瘢痕也沒那麼駭人了。
見我看過來,就像被設定好的程式,臉上表情一變,媽媽便面色柔和又含著擔憂的看著我:
“囡囡,怎麼了,你爸說聽到你房間有響動,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沒等我回答,媽媽勾唇一笑,先看了一眼爸爸,然後轉頭直勾勾的盯著我,她的語氣中含著說不清的引誘,雙眼也變的血紅一片,在黑夜裡就像一隻真正的野獸:
“要不要,爸爸和媽媽陪你啊。”
爸爸順著媽媽的話看向我,臉上神色莫測,眼裡透著和媽媽如出一轍的狂熱。
我下意識就想答應,在話將要脫口而出時,一道月光柔和的照在臉上。
是月亮移動了,即使沒人欣賞,它依然每分每秒發著光。
我被光一晃,剛剛迷迷糊糊的腦子霎時清醒,還好沒說出口。
同時我眼尖的看到,他們雖然站在門口,卻小心的將身子縮在月亮照不見的地方,像是唯恐被發現了,就跟......
就跟今天早上的王阿姨一模一樣。
王姨雖然在窗臺上跟我打招呼,卻謹慎的縮在窗簾後,僅露出半個身子,尤其是臉,完全隱沒在黑暗裡。
我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王姨時,還是在急診的搶救室,她被送來時已經快不行了,我們搶救了許久,還是沒能在死神手裡救下她。
關於她的事,其實我也聽了許多,無非是家暴、出軌,一個女人悲慘的一生從結婚時似乎就已註定。
她被送來時,臉被砍得稀爛,血肉翻飛,早已辨不清五官。
只剩在這裡面尚算完好的嘴,上下蠕動著,不知在說些甚麼,似乎也沒人再去聽了。
我盡力的湊到她面前,想聽清說的是甚麼,我模糊的辨認出,她只是一直在重複說著一個字。
恨。
是啊,恨。
思緒迴轉,我看著站在門前的一對璧人,他們就連死了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05.
我現在還不知道原因,但是他們死而復生,離奇的出現在這裡,一定和這兩天的圓月有關。
就像是見不得光的老鼠,她們畏畏縮縮的蜷縮在更黑暗處,卻又耐不住誘惑,在門口試探。
我直起身伸了個懶腰,月光冷融融的照在身上,仿若有實質,將我整個人包裹,渾身發著光。
不出意外的,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了貪婪、渴望,尤其是爸爸的臉上抽動著,幾乎快按捺不住,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聲音沙啞:
“囡囡,爸爸好久沒見你了,讓爸爸進來吧,啊?”
我坐在床上,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們,半晌才慢悠悠的開口:
“好……”
我故意拉長語調,爸爸的一隻腳正想要邁進來,整個人喜滋滋的,獵物快要到嘴了,怎麼能不開心呢?
然後我拉長的語調峰迴路轉:
“好......個屁。”
爸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在適時有風吹動窗簾,將窗外的月色遮擋,他邁進的腳飛速的撤了回去,臉漲的通紅,嘴唇顫動著,想說甚麼又咽了下去,最後在臉上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囡囡啊,我和你媽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後強硬的拽著媽媽離開了。
我看到他離開時一瘸一拐的,甚至需要媽媽在一旁攙扶著方能行走。
而瘸的部位,正好是剛剛率先邁步進來的那隻腿。
所以,“他們”不能暴露在月光之下,一旦露在月光之下,就會被圓月懲罰,而“他們”站在門口兩次引誘我,是因為只要房間的主人,也就是我同意,就可以無視月光嗎......
目前看起來好像是這樣的。
我重新躺回床上,準備好好理一理思緒。
誰知剛躺上去的一瞬間,我的面前陡然出現一張遍佈刀痕的臉,同時身體也被甚麼東西壓住,動彈不得。
我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剛剛出現在床邊的玩偶。
應該是不知怎麼牽扯到了,隨著搜的動作倒在了床上。
這個玩偶也不知是甚麼做的,看著大,實則很輕盈,我沒費甚麼力氣就將它重新立了起來。
剛剛壓在我身上又奇異的沉重。
我不解地搖搖頭,不過,我本能的覺得這個玩偶並沒有甚麼惡意。
我開啟手電筒,仔細的觀察了一番。
這個憑空出現的怪異人偶,表面的面板細膩光澤,摸上去時透著刺骨的涼意。
剛才匆忙之間,我以為這個人偶帶的是一個擬人面具,其實這會才發現,好像不是。
再精細的工藝也不可能做出人類面板的細膩紋路。
在光的映照下,我發現它分明是一個人的臉皮,被裡面的架構撐起,鼓鼓囊囊的做出臉部的凹凸起伏。
我越看越覺得熟悉。
然後我驀地用手死死的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另一隻手顫抖著用水果刀挑開垂落遮擋臉部的頭髮,然後一張人臉完整地顯現在我的面前。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嘟起,面色紅潤,如果忽略臉上的刀疤,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其實死人不足以讓我震驚,在張家的那些年,在醫院裡的這些年,我見過的死人實在太多,就算是這般死的離奇的,也並不罕見。
唯一讓我震驚的是,這個人的臉和我有八分相似。
她死時明顯很小,尚未長開,若是長成我這般年紀,我們可以說是十成十的想象。
不知是誰將她製作成這樣,裡面是竹子製成的骨架,每年一換,製作的人強硬的讓已死之人留在世上,用自己的方法讓她長大。
我忽然想起,剛剛這麼大一隻人偶立在床旁,他們開門後卻渾然未覺。
我再次抬起頭看外面的月亮,它仍是那樣靜靜的看著世間的一切,而這一次,我看到了憐憫。
活死人,死人活,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每一個活過來的人,都有著自己的執念,他們或好或壞,圓月像是一個公正的審判官,靜默地給出自己的判決。
我再次回過頭時,人偶的臉上不知何時蜿蜒流下兩行血淚。
我這才發現,她並不是恬靜的閉著眼睛,她的上下眼皮連線處有一條極細的縫線,若不仔細看,根本難以分辨。
是有人用針線將她的雙眼死死縫住。
她的嘴唇仍微微嘟著,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輕叫了一聲:
“姐姐。”
神思恍惚間,我看到有兩個女孩,長的一模一樣,穿著裙子,手牽著手,在陽光下燦爛的嬉鬧。
06.
我的頭一陣刺痛,但痛後是異常的清醒。
突然出現的人偶讓我想起了一些記憶碎片。
是到張家前的記憶。
在暗不見天日的地窖裡,我的記憶出現缺失,為了活下去,我的大腦啟動保護機制,自動過濾。
不過,再怎麼,那些記憶我也不該忘記。
因為,那是和我血脈相連的妹妹啊。
除非,有更為血腥殘暴的事加諸於那些記憶之上,成為我最大的痛苦來源。
我和小夢初見他們時,覺得幸運極了,能在孤兒院裡這麼多女孩中脫穎而出。
“來,叫媽媽。”
面容秀美的女子蹲下身,溫柔的看著小夢,同時給她手心放了一顆糖。
那顆糖很甜,我們從來都沒有吃過這麼甜的糖,妹妹和我一人一半。
糖進嘴後很快就化了,那份甜也一溜煙的溜走了,到後來,只剩下苦澀。
小夢被綁在椅子上,她不停的扭動掙扎,刀刃仍順著既定的軌跡在面板上划動。
刀很鋒利,持刀者的手法也很迅速,手起刀落,表皮便和底下的血肉分開,剝開時,下面的血管還在跳動。
薄薄的一層皮下是淡黃色的脂肪,用刀尖將脂肪一挑,便只剩下一張皮。
小夢起先還有力氣掙扎,嘴裡不時發出嗚咽聲,隨著身上的面板寸寸剝落,她便再沒有任何動靜。
我縮在角落,渾身發著抖,臉偏向一旁,但有一雙手強硬的將我的下顎捏起:
“你看看,你妹妹的表現多好,她是我們找到的最像囡囡的一個,本來她可以無憂無慮的成為我們的小公主的,可惜了......”
捏著我下顎的手越來越緊,“你說,我們對她這麼好,她為甚麼老想跑出去呢?”
緊到我一度以為下顎已經被她捏碎了,眼睛不由自主的流下生理性的淚水。
不過,我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剛剛小夢被剝皮的寸寸痛楚,好像透過雙胞胎姐妹與生俱來的血脈聯絡,傳遞至四肢百骸。
更痛的都經歷過了,現在這樣的算不上甚麼。
媽媽的語氣陡然變得尖利瘋狂,她惡狠狠的將我摔在地上,用腳使勁的踢踩我:
“外面究竟有甚麼好的!你們一個個的......一個個的都想要出去。”
見我躺在地上久久沒有動靜,媽媽似是意識到甚麼了,又用雙手心疼的將我抱起,放進懷裡誘哄著,“囡囡,是媽媽錯了,你原諒媽媽好不好,媽媽再也不管你了,真的,你回來好不好。”
此刻,她就像一個真的心疼孩子的媽媽一樣,乾燥溫暖的手輕輕撫過著我的傷口,柔聲吹著,捨不得孩子受到一點傷害。
第一次見我或許會動容,然而現在我已經麻木了。
因為下一瞬,她又會變的癲狂。
撫過我傷口的手驀地往裡一按,手指伸進去攪弄,她的語聲惡毒:
“不對,你不是我的囡囡!我的囡囡就是被你們這群壞孩子哄了出去,再沒回來......你們全都該死!”
我的雙眼前是一片血紅,我看到小夢躺在鐵床上,整個人血肉模糊,全身上下唯有臉部還是完好的,而刀尖已然觸及面板。
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我竟掙脫了媽媽的禁錮,往臺上的妹妹奔去。
沒人阻攔我,因為他們知道,我的手最多碰到床邊。
腳踝上的兩根鐵鏈死死的嵌在肉裡,每一次摩擦都帶來更深的痛苦,但我沒有放棄,一次次的嘗試。
媽媽在旁邊哈哈大笑,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她只需要將鐵鏈輕輕往後一拽,便將我的性命全數拿捏。
我撕心裂肺的喊著,但爸爸手下的刀尖行雲流水,沒過一會,一張人臉便剝了下來。
我還想掙扎,一記手刀劈在我的後脖頸上,等我再次醒來,已是在地窖裡了。
起初地窖只有我一個,後來多了許多女孩,無一例外的,她們或多或少都與我和小夢有些相似,而我和小夢則是和他們口中的囡囡最為相似。
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是甚麼呢?
地窖裡食物的短缺,讓所有的女孩都變成了野獸。
我也不例外。
在他們的調教下,我成了他們嘴裡最為乖巧的囡囡。
或許從一開始,那些女孩就只是他們為了逼迫我臣服的工具。
那晚的血腥記憶被我的大腦封存,我也曾一度強迫自己,他們對你這麼好,就做囡囡吧,不過一個代號而已,又有甚麼關係呢?正好彌補沒有父母的遺憾,有甚麼不好的呢?
但我的潛意識始終在提醒著自己,我是江離,不是囡囡。
我知道我不僅僅是在為自己報仇,雖然那個人我不記得了,但直覺告訴我,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現在,我終於找到她了。
我輕柔的撫摸過小夢的臉,柔聲叫著她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微微嘟起的嘴,向左右兩邊翹起,一如往日乖巧回應,彷彿下一瞬,就會有人奶聲奶氣的叫我姐姐。
07.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十二點了。
手機的電量早已不足,我連忙調成省電模式,現在可沒處充電。
我之前也嘗試過往外傳送訊息,卻在點選傳送後,提示傳送失敗,手機上角的流量也一直不停的轉圈。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慘叫,我忙跑到玻璃窗邊四處張望,樓宇間漆黑一片,月光照的見的地方,影影幢幢,唯有一處,罕見的亮著光。
我將頭伸出窗外,費力的辨認著,卻發現是老熟人,王阿姨。
她不知怎的跑到了另一棟樓,在燭光的映照下,屋內的一切一目瞭然。
王姨拿著一把菜刀,刀往下正不住的滴著血。
她陰惻惻的看著倒在面前的一男一女,整個人散發著不詳的紅光。
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面上血肉模糊,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是王姨的丈夫,左手天生六指。
忽然,她似是感應到了甚麼,鼻尖微微皺起,像一隻真正的野獸一般四處輕嗅。
然後,出乎意料的,她偏過頭,在一片漆黑中,視線準確無誤的落在我身上。
獵豹捕捉獵物時,就是那樣的神情。
我僵在原處。
她的嘴一張一合,愉悅至極:
“找到你了。”
我強壓下想要將窗簾拉上的心,視窗的月光可以暫時制服爸媽,但根據剛剛的情形看來,對於活死人,月光似乎也並不是那麼絕對。
電光火石間,我知道王姨和爸媽的區別了。
活死人報仇怨之後,若還沒消失,那便是求生的慾望強烈。
聽說王姨還有一個未成年的女兒,在她死後,親爸變成後爸,過的苦不堪言。
只是我還來不及細想,屋外的敲門聲又響起來了。
然後,我在窗臺邊緣,瞥見了爸爸的身影。
他裹著一身漆黑的衣服,從頭到腳,將自己遮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腳並用的緊貼在牆上,像一隻蝙蝠。
若不是剛剛的慘叫,我一定發現不了。
也不知他待了多久,眼看手快要碰到窗邊的把手。
與此同時,屋外的敲門聲震天響。
我並沒理會敲門聲,悄聲走到他的視線盲區,然後咔噠一聲將窗的鎖釦拴的死死的。
爸爸登時發出殺豬般的叫聲,因為他的手正好從下方往上伸,窗戶被關上,直接將他的雙手夾斷了一半。
我笑吟吟的看著他,將夾斷的雙手用帕子包起,然後開啟另一側的窗戶,像扔垃圾一般從視窗扔了下去。
他眼神怨毒至極,臉不知是被氣的還是痛的,通紅一片。
我湊到窗邊,幾乎和他臉貼著臉:
“爸爸,你怎麼死後這麼沒用呢?你往下看看,一個女人都能獨自單挑一個壯漢,你怎麼連個女人都不如啊。”
我望著他的臉,不屑的癟了癟嘴,上下打量著,嘖了幾聲,十足嫌棄。
我知道他一向看不起我們這些女孩,但他卻對媽媽瘋狂舉動很支援,甚至隱隱為主導。
那晚他騎在我身上,不僅想從身體上征服我,還想擊潰我的心。
“作為一個沒啥用的女娃,能被我看上是你的福氣,不然你自己隨便出去瞧瞧,哪家的女孩能過的像你一樣舒服?以後好好跟著我,別像之前那些賤人一樣,給臉不要臉。”
果不其然,他被我激怒,順著我的視線往下看,王姨仍立在那兒,雙眼緊盯著我。
不過,我看爸爸的表現,他應該是誤會了。
因為他一瞬變的暴躁,被原來可以肆意玩弄於掌心、不屑一顧的女生嘲弄,是他不能忍受之恥。
更別提被王姨以這樣的目光看著了。
他憤怒地狠砸著窗戶,然後轉身而去,看樣子,他是往王姨的方向去了。
立在窗前的王姨也終於動了。
而現在,妹妹,我們先一起解決門外的人吧。
這一次,姐姐擋在你前面。
08.
我毫不懷疑,如果再晚一些,房間的門都會被拍壞。
我看著門外的媽媽,一開門,她的眼神便在屋裡四處搜尋著,視線掃過屋子的一角後放心的笑了,這才轉過臉微笑的看著我:
“囡囡,今天一天都沒吃甚麼吧,媽媽剛去把餃子熱了熱,現在正熱乎著呢。”
她手上端著早上的餃子,連盤子都一模一樣,
只是早上看起來正常無比的餃子,此刻在月光下,餃子皮薄的透光,裡面分明是一條條活生生的蠕蟲,扭動著,個個肢節飽滿,將皮撐的滿滿的。
我忽然覺得和昨晚我在月亮邊緣看到的蠕蟲有些相似,只是上面的人臉不見蹤影。
我沒再像早上一樣拒絕,望著面前這個悲哀的女人,不可否認的是,她終是給了我和小夢渴望至極的母愛。
雖然只是在玻璃渣裡面找糖。
她一生都矇在鼓裡,真正的囡囡失蹤後,她瘋了,拼命的找著,雙手沾血,自以為深愛的丈夫寸步不離的陪伴,直到死,她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她見我接過餃子盤,臉上露出詫異,下一瞬如釋重負,搓著手,期待的站在門前看著我。
我如她所願的夾起一個餃子,筷子剛碰上皮的一瞬間,我將手緊緊的攥住,扭動的蠕蟲不出意外的被擠出了皮,大部分身首異處,漿液四濺。
透明的汁水飛濺到她的臉上,帶著不可思議,她喃喃道:
“難道你看得見?”
我將餃子盤再次摔在地上,裡面的蠕蟲像是感應到了甚麼,瘋狂的扭動著,在皮裡尋找出路,卻抵不過破碎的命運。
我用腳死死的踩住,不過一會,所有的蠕蟲都死了。
地上一攤屍體,漸漸散發出腥臭。
媽媽的臉色變得煞白,癱軟在地:
“不可能的,他跟我說過,你不可能看的見的,只要我將餃子送到你手裡,你拿到盤子的一瞬間,就會被蠱惑,一定會吃下去的,一定會的......囡囡還在家裡等著我呢,我得回去,不然天黑了,她會怕的......我不想死在這裡,不想......”
我這才驚訝的發現,她死後依然神志錯亂,難道她還活在真正的囡囡沒死的時候嗎......
我不知道爸爸跟她說了甚麼,總之,一定是騙她的,但他又有甚麼目的呢?
剛剛明明都看到他走了,再說了,窗已經鎖死了,他不能見月光,現在餃子也毀了,還能做甚麼呢?
我蹲下身,心不知為何驟然一軟,想去安慰她,話還沒說出口,心又變得冷硬起來。善意的謊言現在不適合她。
“別在這癱著了,你已經死了!你還不明白嗎,你的囡囡也已經死了!你最信任的丈夫從來都只當你是可有可無的,他有過一瞬間真正把你當成妻子嗎?你忘了,在真正的囡囡活著的時候,你們過的是甚麼日子,朝不保夕,每日拳打腳踢,甚至囡囡還要在晚上......”
這些事都是在囡囡的日記裡看到的,日記記錄了許多,解答了我大部分疑惑。
她拼命搖著頭,捂著耳朵,整個人不停的往後退著,我沒再繼續往下說了,但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妹妹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她居高臨下,猶如一尊不悲不喜的神佛,俯視著地上的媽媽。
媽媽在看到小夢的一瞬間,尖叫一聲,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門。
然後,我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賤人,果然不能指望你,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好,要你有甚麼用。”
一聲重物落地,爸爸的臉再次出現在臥室正對著的客廳。
他被夾斷的手不知何時已重新生長,只是在連線處有一條淡淡的血線,整個人沐浴在月光之下,輕輕扭動了下脖子,嘴向兩邊咧開,牙齒上掛著鮮紅的肉絲,甚至還意猶未盡的上下咀嚼。
然後,便向我的方向走來。
09.
“囡囡啊,爸爸這些年在地下可想死你了,你說當年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呢,把那個賤人送走也就算了,我可是你的枕邊人呢,你忘了?”
他口中的賤人也曾是他手心裡的珍寶,結婚不過幾年,珍珠便成魚目了。
他邊說邊向我靠近,“說起來,窗外的月亮真好啊,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樣。”
他的臉上顯出陶醉,我知道他不是說的死的那天晚上,而是說的……
我強撐著,不讓自己露怯。
小夢不知何時消失了,整個屋子只剩下我和他,以及不知死活的媽媽。
“囡囡,你是她們中最讓我滿意的,你也知道,爸爸之前對你多好啊,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這麼多年,也沒個人在你身邊知冷知熱的,只要你幫爸這個忙,那晚上的事我不追究,以後我們長久在一起不好嗎?”
他的腳步聲最終停在門口,就在我以為他依然受月光的限制時,爸爸輕笑一聲,邁步走了進來,然後坐在我的床上。
此時我站著,他坐著,明明我是居高臨下的那個人,天然佔有優勢,但他身上卻有著不容忽視的氣勢。
他悠閒極了,好整以暇的看著我。
見我久久沒說話,以為答應了,不知從哪裡又端出來一盤餃子。
這盤餃子明顯和媽媽的不一樣,甫一端出來,四周的溫度都低了幾分,但外形又和真正的餃子一樣。
“吃吧,把它們全都吃下去吧。”
語氣中含著誘哄,我儘量避免看他的眼睛,也並未伸手接過餃子,但下一瞬,他的話卻讓我倏地轉過頭。
“對了,你還記得小夢嗎?”
我雙目赤紅,死死的盯著他。
見我的反應,他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後望著我,喪心病狂,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果然記得,之前演的還挺像。小夢別的倒罷了,不如你,就是這床上……”
我再也聽不下去,上前就是一拳。
“你踏馬就是個人渣,你還好意思說!”
“你嘴裡就不配說我妹妹的名字,你不配!”
“那天晚上我能怎麼殺了你們,今晚上依然能。”
餃子盤不知何時掉落在地,我被他的話語激的失去理智,將他撲倒在床上,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他的嘴裡依然不乾不淨的說著汙言穢語,下流至極。
我聽到那些話,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洪水。
因為我記得,其實當時他率先選擇的是我。
我們被領養後,媽媽喜歡小夢,而爸爸喜歡我。
在一個晚上,爸爸帶我去了他的房間,妹妹破門而入,臉上有我看不懂的倉惶。
當時我以為小夢是想搶爸爸的寵愛,還和她鬧了一段時間的脾氣。
原來,她那個時候就知道了。
我明明作為姐姐,卻這麼沒用。
不知何時,我不再是赤手空拳,手裡多了一片碎瓷片,瓷片稜角鋒利,我攥在手心,血順著掌心滴落。
爸爸的嘴仍然上下動著,從嘴裡吐出這世間對任何一個女孩來說,都是最為惡毒的話語。
我再不能忍,舉起手裡的碎瓷片,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劃下去吧,劃下去,他就永遠說不了話了。
就在瓷片將要觸碰到他的臉時,小夢出現了,準確的說,是她的手製住了我的手。
然後憤怒如潮水般退去,理智回歸。
我一陣後怕,跌坐在原地。
他分明是在激我,在我將要下刀時,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是計謀得逞時的得意。
餃子從來都不重要,他想要的,從來都是以命換命,媽媽不過是他手下的棋子。
爸爸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剛想要開口,寒光一閃而過,下一瞬,他的頭滴溜溜的滾落在地,因為慣性,在地上滑動, 然後, 剛好滾到我的腳邊。
我一抬頭,小夢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把將她剝皮分肉的刀, 此刻刀上鮮血淋漓。
明明此刻她仍是人偶的模樣,我卻覺得她好像笑了。
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小夢微微偏過頭, 在月光下, 臉半明半暗,被縫住的眼睛像是睜開了,裡面黑洞洞的, 卻又異常溫柔。
她望著我說了最後一句話,然後整個人就像翩飛的蝴蝶,剎時便從視窗飛去,我大喊著撲上去, 最後抓到手的, 只有一片衣角。
我朝著樓下望去,下面靜悄悄的,而當我往天上望去時,我分明看到,月亮殘缺的邊緣似乎比之前規整了一些。
我怔怔的看著月亮, 它漸漸褪去藍色, 整個天幕也在明暗交替。
小夢走時的那句話依然在我耳邊迴響。
“姐姐, 就算我離開了, 你一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別忘了, 我們是雙胞胎, 以後就當是替我看看這世界, 以你之眼,慰我所思。”
“小夢就先走了。”
我緊緊攥著手裡的那顆糖, 那顆從小夢消失後,出現在手心的糖。
10.
這兩天的經歷就像是一場夢,我說不清是噩夢還是美夢。
但多年來壓在我心口的大石松動了。
人總要向前看的。
或許不只是我覺得像做了一場夢, 城市裡許許多多的人都在社交平臺上分享著自己的經歷。
有的說是做了個不愁吃穿的美夢, 也有人如我一般, 心裡的恐懼、怨恨招來了怪物,只是不知道是被怪物戰勝,還是被其侵蝕。
生活如常繼續, 每晚月亮依然掛在湛藍的天幕, 我總會停下腳,抬頭看看,就像在看小夢。
我總覺得,她一直在月亮上看著我, 說不準, 下一次的月圓,她又會出現。
後來我從醫院辭職了。
醫院繁忙的工作之前是為了麻痺我的心,現在我的心是自由的,靈魂也是自由的, 再不想被禁錮了。
我用多年的積蓄周遊世界。
每到一個地方,月亮都如影隨形。
小夢也如影隨形。
月亮不會說話,它總是默默的陪伴。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