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汙水排放後,被汙染的海鮮意外變得非常鮮美。
嚴令禁止下,依然有很多人鋌而走險,私下提供核汙染的海鮮。
我打工的這家餐廳便是如此。
沒想到幾個月後,食用過這類海鮮的人,都陸續出現變異,越來越像海洋生物。
他們被關押,被研究,甚至可能被烹食。
沒人知道,我也偷偷嘗過這些海鮮。
很快,變異開始了。
我得偽裝好自己。
01
餐廳今天上了新選單。
據說是島國傳來的時興菜餚。
早上就看見廚子老李神神秘秘地搬進來一個大箱子,烹飪的時候還不許人看。
我問他究竟做的甚麼菜。
他罵罵咧咧:“一群變態,放著大魚大肉不吃,每天腦子冒泡不知道想啥,淨整這腥的髒的臭的,尤其是島國那一片,多說一句我都噁心!”
老李原本是正經川菜廚子,被連蒙帶騙拐到這傢俬人餐廳裡,每天一邊顛勺一邊罵街。
這些年來,做過野味,做過保護動物,甚至還有些富豪癖好奇怪,偏偏要吃排洩物,花了大價錢,他也做。
做完把鍋都丟了。
沒辦法,女兒前幾年出了車禍,每天躺著就是在燒錢。
為生存,不丟人。
他這邊剛出鍋,我湊上去討食吃。
我倆都喜歡這麼幹。
餐廳裡來的都是富貴人家,掉一根汗毛都能壓死我們這種小人物。
人家的剩飯,是我們難得一見的珍饈。
從剛出鍋的美食裡撿一筷子吃,好像人家也吃了我們剩飯似的。
可這次老李一把將我的頭撥開。
“丫頭,這一次的菜你可不能吃,最好你碰都不要碰,趕緊給人家端上去。”
我頭一歪:“為啥?”
“你有甚麼心思都掛在臉上,真和你說了,你能好好給人家服務?”
我撇撇嘴。
把我當小孩子哄呢。
眼前這盤龍蝦,汆燙得火候剛好,澆著濃濃的高湯,還有青翠的蔥花點綴,明明是盤美味。
怎麼就不能吃了呢?
02
我們餐廳一般接待的是貴客。
今天這位,更是重中之重。
老闆千叮嚀萬囑咐,一定好好招待。
包間裡站著一排服務員,沉默地低著頭。
我輕輕把菜放到桌子上,不敢再有動靜,迅速地撤到一旁。
座上兩位貴賓,一位中年男人,旁邊一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
“來,珍珍,這是爸爸特地託朋友空運的海鮮,聽說味道格外鮮美,快嚐嚐。”
不用他再吩咐,我熟練地上前,為珍珍佈菜。
一邊動作一邊腹誹,真拿自己當皇帝了不成?
珍珍小小地咬了一口,感嘆道:“真的好鮮啊,爸爸,我從來沒吃過這樣美味的龍蝦!”
男人樂得哈哈大笑:“今天你生日,多吃些,回去我聯絡人,天天運過來!等一下,我們去海上騎摩托艇!”
餐桌上,是整整八盤名貴海鮮,還有其他菜餚。
真好啊。
沒忍住,我輕輕地瞥了一下嘴。
其實,今天也是我生日。
但我從來沒見過摩托艇,也沒人給我吃大龍蝦。
他們吃得很慢,我足足低了兩個小時的頭。
難受得我頭暈眼脹。
撤菜時,我捧著剩了一半有餘的龍蝦,總也抑制不住食慾。
雪白軟嫩的肉有著別樣的吸引力,襯得別的海鮮黯然失色。
最終我還是沒忍住,偷吃了一小塊。
真香,差點連著舌頭一起吞下去了。
一陣輕盈的幸福感遍佈全身。
我不知道,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經被徹底地顛覆了。
03
一天工作結束,老李點了根菸,長吁一口氣。
我在旁邊打包今天的剩飯,準備帶回家去。
龍蝦之類的海鮮,老李不顧我反對,直接都丟了。
今天裝了滿滿一大盒菜,可以吃很久,我很開心。
還是沒忍住,我問老李:“今天運來那麼好的海鮮,為甚麼不讓我吃啊?”
老李鼻子裡噴出一股白煙,道:“那些東西,專門從排核汙水的地方撈起來的,做的時候我都怕得病,也不知道這有錢人是咋想的。”
我高中輟學,上學的時候也沒好好聽講。
但是我知道,核汙染可不是個好東西。
一下子,胃裡就翻騰起來。
忍住想吐的衝動,我問:“這頂頂有錢的人都吃了,應該沒問題吧?”
老李冷哼一聲:“說是在島國那邊早就流行開了。這人上下兩張嘴翻過來吃,也沒見出啥問題。但你說起來,不覺得膈應嗎?”
我一顆心將懸未懸的,總也不安穩。
嘗試著吐出來,也沒能成功,只能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路上看到家蛋糕店,狠心一把,買了個四寸的芝士蛋糕。
每天上班都能瞧見,我嘴饞很久了。
我以為自己是難得奢侈一把。
後來我才知道,有個更貼切的名詞。
那是一餐斷頭飯。
浸泡過核汙水的海鮮迅速地風靡起來。
老李每天早上都要抱回兩大箱的海鮮,一邊罵一邊做。
到後來,直接改用貨車拉。
水煮,清蒸,快炒,避風塘,無論怎麼做,客人都只有一個評價——
鮮啊。
鮮得嘞。
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如此難得的美食,讓桌上一群老饕失了理智。
他們貪婪地撬開外殼,把每一絲肉質都吮吸乾淨。
我卻再沒敢嘗。
他們生病了可以治,我沒錢治。
珍珍今天又來了。
滿身華貴的衣服,我都叫不出牌子。
她自己要了一隻龍蝦,細細地品味了半晌。
“家裡廚子做得也很好吃,可是就是比不上你們這裡。”
我心中有點驕傲:那當然,不然老闆不能重金挖老李過來。
“來,幫我把香檳滿上。”
倒酒時,我不小心碰到她的頭髮。
她“哎呀”叫出了聲。
我連忙惶恐地鞠躬道歉。
她輕輕捋捋自己前額的頭髮,柔柔地說:“不怪你,我最近頭皮特別敏感,碰一下都疼得不得了,髮質還特別硬。真讓人頭疼。”
我看著她的頭髮,烏黑髮亮,柔順的一大片,跟剛化開的春水似的。
唯獨其中的兩根,明顯發紅,從根部開始,明顯地挺立起來。
她好像沒把我的錯誤放在心上,卻在臨走時候投訴了我。
一下子扣了小半個月的工資。
我悔恨極了,腦海中一遍一遍重複著當時的畫面,卻越琢磨越覺得不對。
她的頭髮——
怎麼像龍蝦的須呢?
04
除了珍珍外,餐廳的其他客人,也變得不太對勁。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們,都不太像人了。
愛吃螃蟹的眼間距越來越大,愛吃魚的有了地包天的傾向,偏愛扇貝的行動明顯遲緩。
走在餐廳裡頭,像走在恐怖的海洋館一樣。
有一種恐怖谷效應。
周遭都不是人,而是未開化的海洋動物。
他們佝僂著腰背,用手,用嘴,貪婪地撬開海鮮的殼。
吃光了還不夠,一定要捧著盤子,把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往浴缸裡撒一把魚食,就能見到這不要命的吃相。
聞著菜餚的味道,我的胃不停地痙攣。
好像在催促著我,趕快進食。
我汗毛倒立起來,一背冷汗。
忍不住衝進衛生間,乾嘔起來。
老李看出我不對勁,問了好幾次。
最終我隔著玻璃,一個一個指給老李看。
那些瘋狂進食的,海鮮一般的食客。
我聽到他倒吸一口涼氣。
我緊緊拽著老李的衣服,帶著哭腔問:“老李,怎麼辦啊,頭一天,我吃了一口龍蝦啊……”
老李慌亂,仍不忘安撫著我,不斷說:“沒事沒事,你看你現在,不都好好的嗎?”
“國外吃的人那麼多,也沒見有事。你才二十出頭,身體最健康的時候,怎麼會有事呢?”
當天回家洗澡的時候,我看到了我的背。
中間橫亙著一大道裂縫。
我拼命地用搓澡巾搓,用沐浴液洗,但它沒有絲毫改變。
最終,我把手放了上去。
那是龍蝦一樣的,巨大的殼。
我的變異也開始了。
蜷縮在浴室的地磚上,我失聲痛哭。
05
第二天,我專門請了假,去了附近的醫院。
想狠狠心掛專家號,結果沒掛上,掛了普通外科。
醫生是個新手,看了我的後背束手無策。
直接打電話,把她的主任搖過來了。
但即使這樣也沒用。
沒人見過有這樣的病症。
最後沒辦法,開單子,讓我驗了血常規。
結果顯示,檢測的專案都很正常。
那會不會,是檢測不到的專案出了問題?
站在醫院前頭的斑馬線上,我發了很久的呆。
世界這麼大,我該往哪兒走啊?
直到司機的喇叭聲把我驚醒,我趕忙給人家讓了路。
回家時候,發現門沒關。
一開門,我弟正躺在床上打遊戲,我媽把剩下的芝士蛋糕端給他吃。
熟悉的無力感襲來。
我把門合上,問:“怎麼來我這裡了?”
弟弟頭也不抬,說:“這個月怎麼沒給打錢呢?”
見我有了怒意,我媽趕忙拉住我,哄道:
“振宗讀書這個月要交學費,你爸透析的費用也不能少,我現在每天端盤子、看停車場,已經能掙一些錢了。等你弟弟畢業找了工作,你就不用把工資都交給我們,可以自己留一部分了。”
沒等我說話,弟弟先插嘴:“我的錢要自己花呢。”
我有氣無力地問:“你的學費開學已經交過了,怎麼會還需要交呢?”
他一腳踹在我枕頭上:“你個沒念過大學的,怎麼會懂這些!”
“你讀的是大專,不是大學。”
眼瞅著我媽又要來勸和,我揮手製止了她。
能猜到,大概又是他缺錢玩樂,拿我當冤大頭。
背後的裂縫越來越痛,我沒功夫再和他們吵架。
反正吵了也沒用。
我拿出靜音的手機,發現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和簡訊。
未接來電是我媽的手機號。
怪不得自己找上門了,原來是怕我玩失蹤。
而簡訊,一則是老闆發來的。
“店內出事,速來。”
另一則是老李的訊息。
“店裡顧客發現不對勁,今天來餐廳找老闆。明天起店裡歇業。”
06
店裡只有老闆一個人。
周圍的燈都熄滅了,只有他頭頂一盞昏黃的小燈。
他在喝洋酒,旁邊擺了一個手提箱,一個保鮮盒。
見我來,他很興奮地招手。
順帶著給我也倒了一杯酒。
“小鄭啊,你知道我們店最近出了點狀況吧?”
“嗯……嗯,老李說歇業了。”
“那你知道是為甚麼嗎?”
他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知道他是人精,一準兒能看出來我撒謊,索性破罐子破摔。
“海鮮有問題。人吃了會變得不對勁。”
“對,所有員工裡我最喜歡你,你身上有股機靈勁兒。”
我問:“他們是不是要告咱們店啊?”
老闆不屑地笑了:“告我?憑甚麼告我?原料是他們自己搞的,吃是自己要吃的,他們告我,自己也吃不了兜著走!我們啊,”他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根繩上的螞蚱!”
說罷,把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我沒想到他這麼從容。
“既然沒事,找我來幹甚麼呢?”
老闆把保鮮盒推到我面前。
“這個呢,是一些核汙水裡面的龍蝦。我想要你,找一些人,最好是街邊流浪漢,把這些肉,餵給他們。記住,最好找社會關係少,但是很強壯的人。”
我緩衝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
“為甚麼?你明明知道……”
他止住我的話頭:“我的朋友要治病嘛,只是缺少一些志願者,我當然要幫這個忙了。這些龍蝦在核汙水裡泡得更久,起效快。等人吃進去,就聯絡我。”
然後,他把手提箱也遞過來。
“這裡面,五十萬,拉一個人,我給你翻一倍。小鄭,你好好考慮考慮。”
他手指一動,手提箱開啟,一沓一沓的紙幣都往外淌。
見我猶豫,他接著說:
“你是我見過最聰明、最機靈的人,可第一次見你,你在幹甚麼?你在 KTV,給哪些醉鬼倒酒,被潑了一臉!”
“為甚麼啊?你不就是因為缺錢嗎!”
“你要是辦成這件事,你就是自己人了,我給你升值,讓你當經理!這家餐廳,我交給你管!”
我怔怔地望著面前的手提箱,背後的裂縫更疼了,還從骨頭裡面泛著癢。
我最終接過了保鮮盒。
07
回家的時候,我媽他們還沒走。
外賣垃圾直接扔在我床上。
本來就不大的單間,更顯得擁擠。
我把龍蝦肉放到冰箱裡,轉頭問:“錢已經轉過去了,怎麼還在?”
我弟給我一記白眼,翻身去刷短影片。
我媽侷促地站著,手不停摩挲衣角。
“川川啊,你聽媽媽說,現在啊……”
我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咱家的房讓人給收走了……”
她見我沒反應,低著頭不敢說話。
其實我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
可這一天真到了,我依然氣得渾身僵直。
我舉著顫顫巍巍的手,指向床上的弟弟:“是不是因為他?”
“振宗他是被同學帶壞了,才去賭了兩把,這不能怪他啊。都是他的同學……”
我一把揪住她的領子,怒喝道:
“不怪他?哪一件事不怪他?”
“高中我打工的錢被他偷了,他在學校說我出去站街,害我被全年級霸凌,這不怪他?”
“我爸尿毒症,我輟學給人家陪酒賺醫藥費,他呢?他看直播刷了三萬塊禮物!他沒錯?!”
“你別忘了,是你拿著我證件,把我賣給 KTV 的,不是有我老闆,我都逃不出去!”
“我在餐廳每個月能賺多少錢!全都給了你們,我住這個破單間!”
“那個餐館它違法啊,我老闆又是甚麼好東西?你莫非不清楚嗎?我不害怕嗎?啊?!”
豆大的眼淚不停地滑落,一直隱藏在心底的委屈傾巢而出。
“我不是你的孩子嗎?你不能想想我嗎?媽媽?”
弟弟一臉無所謂地刷著影片。
對上我媽怯生生的眼神,我明白了,這不過是白費功夫。
她可憐我,但她不愛我。
背後一陣劇痛,我昏了過去。
我夢到了第一次見老闆的時候。
早就聽說有這號人物,有錢、出手大方,但為人狠辣,搞出人命的事兒也不是沒做過。
混亂的酒桌上,他玩得開心極了,一把將我擁到懷裡,指著面前的半瓶酒說:
“你把這瓶幹了,二十萬,立馬打給你!”
周圍的人都在歡呼,我也熱血沸騰,一咬牙,拿著酒就上了茶几。
我爸的醫藥費,有著落了。
他們的叫喊聲越來越多,我捧著酒,噸噸噸地喝下去。
喝完,我用力一甩,酒瓶狠狠碎在地上。
一地碎渣中,映著老闆野狼一般的眼神。
酒太猛,我抱著馬桶吐了半個點。
出去發現老闆正在門口等我。
他問:“缺錢嗎?”
我點點頭,探尋著他的目光。
但凡發現一點不軌的念頭,我都會第一時間逃跑。
我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會的唯一一點防身技巧。
“缺錢,有狠勁兒,又聰明。明天你來我這裡上班吧。不合法,錢多。”
我是被啃醒的。
一陣劇痛把我從昏迷中驚醒。
外面已經天黑,房間裡沒開燈。
弟弟抱著我的小臂,牙齒深深地嵌進去,流了一灘血。
我尖叫著,一腳把他踢開!
“你瘋了!”我吼道。
他像個弱智一樣,嘴角不住地流出涎水,眼神呆呆的。
“香,嘿嘿……真香……”
順著他的目光,我的視線轉移到我的手上。
五個指甲蓋已經和手融為一體,
我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在他臉上流下一道血痕。
他舔著自己的血,還在說:“真香、真香。”
這時我才注意到,冰箱門是開啟的。
我媽抱著那個保鮮盒,狼吞虎嚥。
轉頭的姿勢,已經變得很僵硬。
笑著對我說:“川川,這麼好的東西,怎麼不拿出來吃啊?”
冰箱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她臉上,襯得陰影裡的另一半泛著幽藍色的光。
詭異的是,我有一種解脫感。
他們睡下後,我撥通了老闆的電話。
08
我身上的變異越來越嚴重了。
沒了指甲,我買了穿戴甲貼在手上。
四肢表皮變成硬殼,我整天穿著長袖長褲。
頭上長鬚,我就忍著劇痛,把它們拔下來。
餐廳又開業了,如今,我已經升職成了副店長。
以前我只知道,老闆為了錢,甚麼食材都進。
但我沒想到,他們這樣喪心病狂。
這群人虐待童工、囚禁野生動物,甚至拐賣青壯年!
不知道打著正規企業的名頭,往國外送了多少人!
這哪裡是一傢俬人餐廳?
分明是走私團伙!
知道吃龍蝦的是我媽媽和弟弟,老闆就對我另眼相看,篤定了我和他是一類人,對我很是放心。
“咱們都是亡命之徒,你能接我的班。”他這樣說。
他看不見,我在他背後投射的,飽含恨意的目光。
有天正忙著,老李突然把我叫到後廚。
他關切地看著我,問:“丫頭,你最近還好嗎?”
我知道我看起來很不好。
核輻射瘋狂地改造著我的身體,讓我越來越虛弱。
每天夜裡,我都夢見自己變成一隻真正的龍蝦,擺在桌子上,被人生吞活剝。
我沒被爸媽愛過。
但老李一直對我很好。
他當我是他女兒,我也把他當成父親。
我擼起一隻袖子,給他看。
原本柔軟細膩的面板,現在變成硬殼,還有尖尖的小刺從上面冒出來。
相顧無言,眼淚同時從眼角滴落。
“老李,我害怕。”
他抱著我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他驚恐地叫住我,給我看今天上午剛到的食材。
一個巨大的箱子裡,擺著一隻巨大的、類似帝王蟹的生物。
可是不對。
這隻蟹的殼不是青色,而是橙紅中透著肉粉。
老李就像見了鬼一樣。
“丫頭,這是老闆今天拿過來的。他問我,這種東西能不能做!”
我明白了,我明白老闆要幹甚麼了。
這是個人啊!
09
我捧著一瓶香檳,走進老闆的辦公室。
他看起來很愜意,盯著電腦螢幕止不住地傻笑。
螢幕上,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瘦弱小孩子。
“老闆,你要給他們捐款嗎?”
他得意地搖搖頭。
“你知道核汙水裡的海鮮是誰去捕捉、處理的嗎?”
我搖搖頭。
“就是這幫小乞丐啊!”
“一群傻子,給點錢,甚麼都不怕。撈一隻五塊錢,他們還傻樂呢!這一群沒過多久,都成了死螃蟹了,哈哈!”
我險些把手上的玻璃杯捏碎。
老闆低聲說:“那邊的負責人今天告訴我——島國的人問,這樣的人能不能吃。一個人,這個數吶!”
我強忍著憤怒,問:“吃了不是會發生變異嗎?”
他不甚在意:“現在島國那邊有了大進展,咱們的研究中心也出結果了,說不定就快能治好了。況且,他們要吃,咱們就做,快、準、狠,撈一筆,誰管他是生是死呢?”
啜了一口香檳,他很滿意:“果然心情好,香檳都更好喝了。唉小鄭,你身上怎麼有股海鮮味兒呢?”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兒。
“剛剛我去後廚找老李了。”
他上下打量著我,最後聳聳肩:“小鄭啊,你可千萬不要吃這種東西。也就是在國內,保障好。”
“換做是國外,你這樣的窮人,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
我向他討要研究中心門禁卡,去看媽媽和弟弟。
出門時,他已經喝掉整整半瓶香檳。
那瓶香檳,是我用龍蝦肉泡了整整一夜的。
老闆,換你嚐嚐變異的滋味兒,好不好?
10
病床上,我媽和弟弟不停地嘶吼。
他們的身軀一半是海鮮,一半是人,中間過渡的地方,是不斷連線又崩壞的血肉。
研究人員在旁邊給我講解:
“我們每天會定時給他們投餵兩次龍蝦的肉糜,並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注射實驗藥物。目前,他們的變異已經被有效遏制,實驗有了很大進展。”
“那甚麼時候,才能投入使用呢?”
“我們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結論,具體要看實驗程序。”
我隔著玻璃撫摸他們的臉,卻險些被研究人員抓住。
她問:“女士,你的手上為甚麼會有小肉刺?”
糟糕,今天早上明明都拔掉了,難不成現在又長出來了嗎?
伸手向手背看去,我眼神一亮。
大大方方地指著一條疤給她看:“這是小時候被小刀劃的疤,手上好多條呢。”
說著,選了幾條,戳了戳,證明確實是疤痕。
我指著弟弟說:“都是他割的。他惡有惡報。”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憐憫。
我暗中鬆了一口氣。
指給她看的,確實是疤痕,而手上節肢動物一般的肉刺,也是真的又長出來了。
而且她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我手上異於常人的光澤。
幸好逃過一劫。
否則我也要像媽媽和弟弟一樣,成為圈養的實驗品。
兩側的病房中,躺的都是變異的病人。
真奇怪,明明生活已經很富足,卻還是要鋌而走險,在明令禁止的情況下,去吃這樣危險的東西。
迎風執炬,必有燒手之患。
貪慾過大,是會反噬到自己身上的。
在一間病房裡,我見到了珍珍。
以及她的貴客老爹。
看樣子,她爸爸吃得更多、更瘋,已經是巨大的龍蝦,只不過還有張人臉罷了。
而珍珍稍好一些,依稀能辨別出人的形狀。
我看著她,像看到自己未來的樣子。
珍珍,你以為你擁有權力、地位,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就能免於輻射的屠殺嗎?
不。
我們在天災面前都是一樣的。
你的財富不能讓你免於任何一場災禍,這是我們共同的結局。
核汙水的排放,不斷擴大的汙染,是對所有人類的戕害。
為甚麼要著急,為了感官刺激,毫不猶豫地加速這個程序呢?
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用蠟和羽毛做成翅膀,飛上天空。
卻因為得意忘形,飛得太高,翅膀被太陽熔化,淹死在大海里。
我要怎麼說呢——不要因為自大,而飛得太高。
終有一天,懲罰會到來的。
我重新抬頭看了一眼太陽,滿面淚痕。
就在剛才,我爸爸去世了。
我也快到結局了。
撥通電話,我對老李說:
“我們動手吧。”
11
老李總是和我說,等她女兒撐不住了,他就辭職。
不光辭職,還要舉報,要報警。
“讓警察把這個稀巴爛的鬼地方端了。”
這是他的原話。
真到了那一天,他卻很平靜。
他說:“我得再幹兩天,把所有證據都留下。”
“不能讓他們再害人了。”
於是我們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
我藉著副店長的便利,儘可能地蒐集一切證據。
他們溝通的資訊、簽訂的合同、交易記錄……
老李則在後廚安裝了監控。
去自首的前一天,我和老李湊在我的小單間裡,喝酒。
和他珍藏了十幾年的白酒。
一口辛辣,我嘗不出味道來。
“老李,你說我現在,是不是醉蝦?啊,醉大龍蝦?我醃我自己。”
“要不我給你加點蒜末小米辣?”
“老李,你說要是我真變龍蝦了,要不你把我吃了把。我不想被別人抓走吃掉。”
老李一巴掌拍在我腦袋上:“一天天的瞎說甚麼!”
“真的。”我撩起褲腿給他看。
小腿上的肌肉已經全部萎縮,風乾臘肉一樣,貼在骨頭上。
越往下,骨頭就越小,腳已經要消失了。
老李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正常。
“這有啥,島國那邊,還有那群有錢人私下裡,不都在研究嗎?而且咱們報警以後,國家肯定要撥錢治病,那還愁好不了?”
他利落地給我把褲腿放下去。
我知道,女兒剛出車禍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
“有監控,還怕找不著肇事車輛?”
“監控被刪了,還沒個目擊證人啥的?”
“她就是累了,休息休息。醫學技術那麼發達,還怕醒不過來嗎?”
人生太苦了,要騙一騙自己才能活下去。
直到騙自己騙得習慣了。
醉後,老李趴在床上酣睡。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出了門。
對不起,老李,我沒法忍受自己變成那副樣子。
原諒我的自私吧。
12
我站在餐廳的天台。
夜深人靜的,底下不會有人。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是老李在找我。
也有老闆發現自己開始變異,要我去幫他。
我誰都不想理。
坐在陽臺邊緣上,望著頭頂無垠的星空,我突然開始怨恨這個世界。
怨恨我的家庭,怨恨那盤龍蝦肉,怨恨排放核汙水的地方。
好像我一開始就是畸形的,是個怪物。
所以遇到的大部分人,都能理所應當地虐待我。
老李也是這樣。
有多少這樣的人呢?
不對,明明那些人才是畸形的。
那些去凌辱生命的人,才是畸形的。
世界這樣虐待我,它乾脆死掉好了!
可世界沒法死掉。
所以還是我死掉好了。
微微低頭,我正要跳下去。
突然,身後的門被踹開。
老李居然找過來了!
滿頭大汗,身上的短袖都浸溼了,脖子上全是爆出來的青筋。
他顫抖著向我伸出手:“丫頭,你別跳下去啊……”
我有很多話想要說,可只能沙啞著講:“老李,我不想變成怪物。”
不安的靜謐在天台上隨風緩緩流動。
一場死亡就能結束的事情,卻因為他的真情,變成了困局。
我不能當著他的面死去,那太殘忍了。
老李突然跪下了:“求求你別死啊……”
“我一個人也撐不住了,我甚麼都沒有,我人窮、我沒志氣,女兒冤死我也沒能力幫她,我求求你別拋下我啊……”
“你也是我女兒啊,別扔下我一個人行不行,咱們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一點點的朝陽在地平線處探出頭來。
漫天漆黑中,摻了一絲光明。
我最終還是沒能跳下去。
13
清晨的時候,老李和我一起走進了警局。
我們所披露的證據,震驚了全國。
警方迅速展開了調查。
最終的結果,即使是我和老李也目瞪口呆。
這條交易鏈上,不僅僅有海鮮等食品。
還有很多人以公謀私,進口帶有核輻射的化妝品和零食。
與此同時,島國也展開相關調查。
那裡,草菅人命的富商,更加喪心病狂,他們專門找人食用核汙水海鮮,並研究了相關食譜。
可以說,結果之轟動,震驚全國。
據說當警方破開老闆家門的時候,他正蜷縮在床上。
兩隻手已經變成了鉗子。
很多訊息,都是照看我的護士姐姐透露的。
以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國家建立了醫療中心,專門診治進食過核汙水海鮮的人群。
之前的治療中心被查封,患者都轉移到了這裡。
媽媽和弟弟沒有撐到那一天。
治療中心的手段太過於激烈,他們沒撐住。
散步的時候,我遠遠地瞧見了珍珍。
她的臉龐已經恢復少女模樣。
旁邊是她已經不再尊貴的爸爸。
雖然狼狽,但多少有些人樣了。
萬幸,這一場自討苦吃,沒有要了他們的性命。
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法律的制裁。
我最喜歡和這裡的小孩子玩。
他們大多都是因為在核汙水中捕捉海鮮,而發生了變異。
傻呵呵的一幫孩子。
不管是甚麼樣子,都樂呵呵地,圍著我轉圈。
這是我人生中最輕快的一段時間。
護士姐姐照例給我抽血化驗。
她特別喜歡我,因為我是患者裡恢復得最好的一個。
即使見慣了生死,她依然厭惡離別。
結果出來後,醫院領導和幾位主任一起和我開了會。
目前的藥物已經完成動物實驗,現在需要志願者進行臨床實驗。
而我,則是最好的人選。
如果實驗成功,就能讓我完全擺脫核輻射的影響。
而失敗的後果,沒有人能預測。
我毫不猶豫地簽字了。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是為全人類做過貢獻的了。
護士姐姐一邊給我注射,一邊說:“注射完成後, 你會經歷一段時間的昏迷。希望等你醒來的時候,已經痊癒了。”
意識漸漸沉睡。
徹底昏迷前,我聽到窗外的廣播裡主持人溫柔的聲音:
“現在,我們對於核輻射的影響還知之甚少。核汙水的排放, 毫無疑問將造成一場人類的浩劫。但請相信, 祖國無論如何都站在人民的身前……”
14
醒來的時候,那群小孩兒圍了一圈,輪流給我遞糖吃。
遠處的護士姐姐笑盈盈地看我。
我知道, 他們都有救了。
出院前,我去看了老闆。
沒錯, 雖然他罪該萬死, 可出於人道主義, 還是醫治了他。
他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周身冒出的膿水沒人清理。
想必這裡的醫護人員, 也很不情願照顧他。
見我來了,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緊接著因為進不來氣,重新癱回床上。
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
我因為他把我救出來而感謝他,因為其他所有事情鄙視他、厭惡他、唾棄他。
還是甚麼都不說了吧。
法律會給他公正的裁決。
我上前, 憐憫地看著他。
“藥物已經研製成功, 你很快就會好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神裡滿是精細的算計。
“同時, 你和島國的交易鏈被曝光, 無論是現有的資產, 還是轉移走的, 都會被清算,請你一定要健康, 準備迎接審判。”
對於嗜財如命的人來講,或許這段話比身體的疼痛還要摧殘心靈。
我出門,把他留在那個陰暗的小房子裡。
還是靜靜的腐爛吧。
老李還在服刑中。
雖然有功,可畢竟也烹飪過保護動物。
他心甘情願受罰。
我住院期間,他來看過我一次。
“丫頭,等我坐完牢,我就是個償完罪的人了。
“到時候咱們父女倆, 擺個小攤兒, 做飯炒菜, 以我的手藝,街坊領居肯定都搶著買。”
想到那個場面,我嘿嘿地笑。
“等錢賺夠了, 換個小街面房,生意再好一點,僱兩個服務員。”
我捶了他一下:“怎麼,你嫌棄我做不好啊?”
他摸摸光禿禿的後腦勺:“有錢了,送我閨女上學去。你那麼聰明,沒讀完可惜了。”
我很堅強的。
所以等老李走後才哭的。
走在大街上, 陽光透過柳梢,打在我臉上。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跳動。
撲通,撲通。
生命的象徵。
我不是個幸運的人。
世界上有甚麼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就能壓死我這隻小螞蟻。
但我有老李, 有親人,我生在一片愛我的土地上。
所以我決定要好好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