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末日到來的時候。
爸媽還在拿我當送死的工具人。
我看著手機上發來的一長串和末日無關的物資清單扯開嘴笑了。
隨著我的笑,一大塊腐肉掉在了手機螢幕上。
在末日爆發的當天,我就已經變成了喪屍。
1
“距離喪屍爆發還剩三小時,快跑!”
喪屍末日突然到來,我用最快的速度和我爸開車去屯物資。
但喪屍爆發實在太快了,沒等到預警說的三小時,喪屍病毒就已經感染到我們城市。
到處都是喪屍,我們被困在離家幾步之遙的小區樓下。
我爸坐在副駕駛牙齒打顫,胸膛不斷地起伏著,看著車旁邊的喪屍害怕得發抖。
我靠在汽車靠背上緊張地吐了一口氣。
正想著怎麼樣才能帶著物資安全回家。
我爸突然把我的臉掰過來對我說:“閨女,爸永遠愛你!”
我一臉愣然,腦子裡突然閃過無數電影裡父親為了拯救女兒犧牲自我的橋段。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
下一秒,我爸就用另一隻手撈起車裡的消防錘,一錘子砸在我的頭上。
他飛快把車門開啟,把我踹了出去,自己挪到駕駛位坐著。
我在地上徒勞地亂爬著,試圖支撐自己站起來。
被鮮血掩蓋的瞳孔只看得見一片血色。
我爸對著樓上的我媽我弟嘶吼大喊:“還愣著幹甚麼!快下樓搬東西!”
小區外的喪屍們聞到了我的血腥味,紛紛被我吸引了過來。
我還想伸手求我爸把我拉上去。
下一秒,那不應該動的車居然動了起來,一飆油門衝進了我們住的那棟一樓裡。
我伸出來的手被汽車的輪胎硬生生碾斷。
看著鮮血淋漓的手指和身後不斷跑向我的喪屍,我突然明白了。
我爸是拿我做了誘餌。
耳邊依稀還能聽到我爸開車時的嘶吼聲。
我爸帶上我,是一開始就想好要拿我做誘餌。
身後的喪屍嘶吼聲越來越近。
我拼盡全力站了起來,往喪屍最少的那個方向跑去!
痛,渾身都在痛。
痛過之後又是一陣沒知覺的麻木。
我茫然抬起頭看著在我身邊遊蕩的喪屍,他們身上散發出陣陣腐臭味
對喪屍的恐懼感讓我下意識就想逃。
剛準備抬腳逃跑時,腿上非人的觸覺讓我停住了腳。
腐爛的大塊的肉正貼在我的腿骨上,每動一步都有肉屑在往下掉。
我愣在了原地。
我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我已經變成了喪屍。
2
作為人的記憶還停留在喪屍撲上來撕咬我的時候。
我變成喪屍的雙眼不斷往下掉著濃綠色的粘稠液體。
被我帶出來的手機在地上不斷地振動著。
我彎腰把手機撿了起來。
手機彈窗訊息 99+
全是政府釋出的緊急通知。
“重要通知:喪屍爆發,政府啟動緊急預警,已將大量供電裝置轉至地下,足以保障居民期間用電。如非必要請勿出門,請居家等待政府救援。”
我的眼珠緩緩麻木轉動。
點開了同樣是 99+紅點的微信。
家族群裡,我媽的賬號還在不斷地發著訊息。
在基層就業的小姨正在家族群裡收集倖存者的資訊。
下一條就是我媽發的訊息,她一口氣發了幾十條。
正把那些我用命換來的物資當做她炫耀的資本在家族群裡炫耀。
“還好我們家有先見之明多囤了物資。”
翻到最後一張,是她們一家三口圍著餐廳吃飯的幸福合照。
透過合照還能看見桌子上擺著的全家福一角。
那張照片是很久之前照的了,拍照時媽說要給我買糖吃讓我去找買糖人的爺爺。
我高高興興拿著糖人回來時,他們已經拍好了全家福。
照片上爸媽和弟弟甜蜜溫馨地笑著。
沒有我。
小姨看見了照片發了條問號:瑤瑤怎麼不在?
我爸媽沒有回應任何話。
關於我的事情,她們隻字未提。
這就是我拼了命換來的結局。
我情不自禁地那張合照反覆放大,又看到在他們的背後,有一團毛絨狀的東西躺在地上,橘黃色的毛。
我的心裡一陣抽搐,看向她們正喝的肉湯。
趴在地上止不住地乾嘔。
那是我養的小狗的毛的顏色。
她們殺了我的狗!
我不斷地乾嘔,嘔出一塊塊腐肉和粘液。
手機上微信的圖示還在閃爍。
是我媽在不斷炫耀自己在末日裡的幸福生活。
我開啟了和我媽的聊天框。
上一條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我給她打的一萬塊旅遊的錢。
我用已經腫起的手指打下一段字。
“媽,我還活著。”
“我很安全,你們還缺甚麼?我給你們送過去。”
過了一會兒。
我媽發來一張照片,手寫的清單。
我把那張照片放大到最大,看著上面列出來的香水名牌包包名牌鞋子和電腦等東西。
我緩緩扯開嘴笑了。
隨著我的笑,一大塊腐肉掉在了手機螢幕上。
末日裡人性才是最可怕的,我因為物資和人性而死。
那我也要她們和我一樣,我要看她們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為了生存互相殘殺。
3
整座城市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群又一群的喪屍在外面走動。
我很快就把她們要的東西都全部找到了,昂貴的香水和包包和鞋子都放在門前。
住在我們隔壁家的鄰居已經死了。
我大步走進鄰居家,虛掩著門觀察我家人的反應。
門被虛虛地開出一個縫,一個手一樣形狀的癢癢撈飛快地把我放在門口的口袋勾了進去。
我滿意地合上了門。
手機的電快要用完了,我在鄰居家扯了個充電寶給手機充電,方便能及時回覆我媽的訊息。
我買的房子是老小區的二手房,隔音不太好。
而且成為喪屍後的我聽覺比人類的聽覺靈敏五倍,毫不費力就能聽到隔壁他們的聲音。
我媽對我送去的物資大喜過望。
我弟穿上了那雙鞋卻還在一直懷疑我。
我爸,則是在揣測我究竟是怎麼從喪屍堆裡活下來的。
他咳出一口痰嫌棄地說:“你姐肯定是被男人撿了。要不然她怎麼可能活下來?”
我媽還在收拾袋子裡的東西,滿不在乎地說:“管他的呢,能給我們東西就行。”
我放在一旁的手機亮了。
我媽發來訊息問我:“閨女,你在哪啊?還安全嗎?你爸和你弟都愧疚地不得了,當時太慌了沒注意到你。”
“等喪屍少一點的時候,我們就過去接你。”
我拍了一張床的照片發過去告訴他們我沒事。
“媽,你們還缺甚麼我就給你們送,我這邊物資很多。”
隔壁房傳來聲音。
我爸媽和弟弟信了。
他們也更加確信我是被男人救了,在用自己的身體換物資。
在我小的時候,爸媽就對我非打即罵。
為了能給弟弟多賺點娶老婆的媳婦錢,他們把我綁上車賣給了隔壁村剋死了三個老婆的老張頭。
我被老師們救了出來,直到我考上大學,用自己的所有存款買下這套二手的兩居室時。
我爸媽才對我有了好臉色。
他們揹著手在房子裡轉圈,對著我買來的房子大聲點評。
最後,我爸媽住一間,我弟住一間。
我睡在客廳的飄窗上。
爸媽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笑得看不見眼睛:“這套房子太小了,你弟弟婚房要三居室才夠住。留一間嬰兒房給我的寶貝孫子住。”
和全家福的照片一樣,沒有我的位置。
4
爸媽他們真正地把我當做了他們的救命稻草,也不再剋制物資的使用。
她們吃完了,還會有我送新的物資來。
我看著我媽發在家族群裡越來越豐盛的菜,得意地笑了起來。
溫水煮青蛙,總是要先給青蛙一點好處讓它心甘情願地泡在溫水裡才行。
等到青蛙想逃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溫水煮透了,再也跳不出去。
等到喪屍爆發第二個月時。
我送給他們的物資開始銳減,而袋子上也沾滿了從我身上掉下來的粘液。
他們拿物資的手開始遲疑了,但除了我給他們的東西,她們沒得吃。
手機提示音急促地響了起來。
媽打字的速度變快了。
“閨女怎麼回事啊,你送來的東西都粘著這些東西,這能吃嗎?”
“吃了會不會變喪屍啊?這我們不敢吃,你再去找找其他的給我們送來。”
“喂?”
“你死了嗎?”
“快去找新的食物給我們啊!”
從手機聽筒裡傳來了我弟的咆哮聲。
青蛙開始反抗了。
我捏著手機等了一會兒才打字回覆過去。
“外面的喪屍越來越多了,這一點是我從基地裡偷出來給你們的。我們基地裡的也沒得吃。”
為了驗證我說的話的真實性。
我還找了幾個塑膠袋往上面扔了塊腐肉拍照發給她們。
手機的那一頭沉默了。
隨之而來的是隔壁房子吵起來的對食物分配的吵鬧聲。
我媽狂躁聲音傳來:“養生節目裡說的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個雞蛋,雞蛋必須留給我!”
我弟暴跳如雷:“你們一天吃不了多少,分這麼點還不夠我一個人一天吃的!”
我爸止住了局面:“你們都閉嘴!不還有她在外面嗎,沒了等她送新的來就行了。大呼小叫地怕甚麼?”
但就算這麼說,得不到物資的恐懼依舊盤旋在他們心裡。
第二天,家裡的水也喝光了。
我躺在藤椅上聽他們爭吵的聲音。
我媽早上把最後一點水用來洗臉了。
我爸狂躁地甩了她一個耳光:“敗家娘們!你知道這水好珍貴不!你那個臉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
我媽還在為自己辯解:“就那麼一點水夠用甚麼!我這臉可是花了好幾十萬才保養出來的!”
一陣霹靂乓啷的摔東西聲過後,只剩下我媽滾在地上求饒的聲音。
從前她和爸也是這麼打我的,現在也報應在她自己身上。
等到後面幾天。
我送去的物資只有一把掛麵,孤零零地扔在門口。
而媽發給我的訊息,我也不再回復。
他們終於意識到再也沒有人能夠給他們送食物來了。
人性的醜陋在這個時候看得一清二楚。
我聽著隔壁屋子裡他們狗咬狗的反應。
開啟了隔壁家的大門,站到了我家門前。
我在等。
等她們為了最後的一把掛麵大打出手後,不得不出門尋找物資看到我時的表情。
光是想一想,都讓我興奮得渾身顫抖地停不下來。
已經腐爛的肉屑不斷從身上抖下。
在漆黑一片的樓道里。
我就是惡魔。
5
我靜靜地坐在樓道等她們出來。
房子裡的爭吵聲和打罵聲不斷。
她們為了那一把還能吃的掛麵大打出手。
我聽到我媽摔倒在地的哭喊聲:“殺千刀的我可是你媽啊!當初一口奶一口奶地把你喂大!你現在連口吃的都不給你媽留!”
我弟瘋癲的聲音透過門傳了出來:“甚麼媽不媽,兒子不兒子的!你能讓我吃飽飯嗎?我呸!我就不該聽你們的話信任我姐能給我們送東西來!”
“現在外面都死了!大家都死了!她也死了不會再給我們送東西來了!”
我爸的聲音也冒了出來。
他嗓子幹得厲害,沙啞得去搶我弟手裡的面:“是誰把她推下車的!是我!要不是我把她推下去讓她能在外面給我找東西吃,我們早就餓死了!這面是我的!是我的!誰都不能動我的面!”
下一秒,就是他驚天的嚎叫聲。
隨即傳來的,還有一陣陣人類幹嚼麵條的咀嚼音。
我弟把剩下的最後一點渣子吞到了自己肚子裡。
我媽的嚎哭聲衝擊了整層樓。
還有我弟癲狂的笑聲。
他們劇烈地撕打在一起。
我聽到了椅子碎裂的聲音,還有玻璃瓶碎掉的聲音,和刀子捅破肉皮的聲音。
不知道是誰拿著刀子捅了誰。
但一切突然安靜了下來。
哭聲和笑聲都停了。
我只能聽到一陣陣吮吸的聲音從屋子裡傳來。
過了半晌,我媽的聲音響了起來,她悶聲哭著,好像是徹底瘋了。
她又哭又笑:“瘋了!都瘋了!我要去找吃的!我要去找東西吃!”
我弟在大吼:“不準出去!都不準出去!出去就會死!喪屍會來!你不能害死我!”
說著,一陣雜亂地腳步聲就朝門口衝了過來。
我站起身前,提著一袋子米往前伸出手。
我媽瘋癲地推開門想要去找東西吃。
下一秒,她的眼神就從恐懼變成了更深的恐懼。
我站在她身前朝她伸出手晃著那袋子,嘴裡不斷地發出媽的音節。
我弟站在她背後手裡的尖刀捅破了我媽的心口。
源源不斷地鮮血從她的胸口噴了出來,像極了她和我弟嘴角的那抹紅。
我的眼神看向屋子裡躺在地上的我爸的屍體。
血源源不斷地流在地板上。
原來,他們剛剛在吸我爸的血。
6
轟地一聲,我媽的身體倒在了地上。
她死不瞑目。
一隻眼死死盯著我,另一隻眼又死死盯著殺了她的寶貝兒子。
我看著有些好笑。
在她的眼中。
被她細心寵大的廢物兒子殺了他,而我這個被拋棄的女兒帶著物資來見她。
她嘴裡不斷念著甚麼,看著我掙扎著伸出手,想要伸手勾到我手上的東西。
她張著嘴,還想在死前吃點甚麼。
我滿足了她。
指尖一鬆,那滿袋子東西就直直砸在她臉上。
滿滿一袋米滾進她的嘴裡,塞滿了她整個嘴巴。
很快,她的眼神就暗淡了下去,徹底地死了。
我動了動咯吱作響的四肢,緩緩抬起頭看向我弟。
所有人都得到了報應,現在就該輪到他了。
我扭曲地向他挪去,嘴裡吐出的音節從媽變成了弟。
一聲聲如同怪物的嘶吼拼湊成弟弟。
我弟手裡還握著那把刀。
他已經殺紅了眼。
發了狠地拿著刀捅向我。
我伸手把刀搶了過來,在手裡折成了兩半。
他瞬間嚇得四肢發抖,臉色蒼白,不斷地往後挪去。
我只是轉了轉眼珠,就嚇得他驚恐大叫狂喊救命。
他敢殺了爸媽,不過是因為爸媽打不過他。
對成了喪屍的我,他只有害怕求饒的份。
我一步步朝他走起,露出微笑。
一塊又一塊肉屑隨著我揚起的嘴角往下掉。
我弟快要被我嚇崩潰了。
白色的褲子暈開一陣陣黃色的尿漬。
如果我還能發出人類的音節,我一定會站在這裡狂笑。
我弟退無可退地站到了我睡覺的飄窗上。
那上面還放著他的美少女手辦,密密麻麻地堆在最裡面。
每一個手辦,都是我給他買的。
我弟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我買的。
小到襪子,大到房產。
都是從我身上吸血吸來的!
我看著爸媽的屍體,又看著我弟。
再也忍耐不住自己的怒氣,朝著我弟走去。
他像一隻老鼠被我在屋子裡趕來趕去。
最終倉皇逃竄掛在了陽臺的防盜網上。
被我媽養到 200 斤的肥碩身軀死死掛在防盜網上,我清晰地聽到防盜網螺絲崩開的聲音。
防盜網承受不住他的體重。
啪地一聲。
我弟從樓上摔了下去,在地上砸出血花。
那些從我身上吸走的血又如數奉還。
他口吐鮮血盯著我,伸出手來還想要我救他。
血沫從他的口中不斷吐出:“姐,救我……”
我冷漠地轉過了身。
我和你們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我要自己活下去。
轉過身的那一瞬間,我僵住了身體。
在我家的門口,站著一個全副武裝穿著防護服的人。
7
她愣在原地,就要舉起手裡的槍對準我。
身體裡還有著喪屍的本能。
眼前地人類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
但我不想變成怪物,我還不想殺人。
殺了我家人是因為我恨他們,他們親手把我推到喪屍群裡。
他們該死。
我下意識就想要從陽臺衝出去,逃避現實。
站在門口的人突然停了。
她手中提著的包重重砸在地上,槍也放了下來。
她不敢置信地開口:“瑤瑤,是你嗎?”
我也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低下頭就能看到死不瞑目的我弟的屍體。
我對這個聲音太過熟悉。
就算她把自己遮得一點縫隙也沒有,我也能認出她是誰。
在我小時候受到家裡虐待的時候,小姨就會來我家把我帶走。
在小姨家,我總能吃到在家吃不到的零食,玩到在家玩不到的玩具。
小姨總是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嘆氣:“明明自己上一輩就是這樣過來的,怎麼還虐待自己女兒。”
但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在現在遇見小姨。
下意識的,我就想從陽臺窗戶跳下去。
“瑤瑤別跳!我知道是你!我是小姨啊,你別怕。”
小姨哽咽的聲音傳來。
我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原地。
我能感覺到她慢慢朝我靠近。
最後站在了我身旁。
她的目光憐惜地看著我變成喪屍後的身體,又伸手摸到我脖子裡的一塊平安符。
她在看見平安符的那一刻,哽咽出聲。
那枚平安符是她為了我高考順利特意去佛寺裡求來的。
高考時全家人都不在意我,只有小姨對我上心。
她拉著我在佛寺裡拜了又拜,神情虔誠地把平安符系在我的脖子上:“瑤瑤,好好加油呀。”
變成喪屍後,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枚平安符還完整地掛在我的脖子上。
那塊平安符好像真的發揮了作用。
保護我變成喪屍後還保持著人的意識。
小姨絲毫不在乎我現在腐臭噁心的樣子。
小姨揪著那個平安符大哭起來:“我在群裡怎麼找也找不到關於你的資訊,我問你媽,你媽死活都不肯說 就和我說你還活著。”
“可是你媽發的照片裡面從來都沒有你啊!我還看到你的小狗福福也死了。小姨真的怕,怕你被你爸媽推出去當擋箭牌了。”
我也跟著小姨流下眼淚。
粘稠的綠色液體順著我的臉流下去,眼看要流到小姨身上,我又慌忙拿手把液體接著,不讓那東西碰到小姨的身上。
小姨看著我的樣子更加悲傷。
她紅著眼睛看我,絲毫不避諱我現在的樣子。
伸手在我的頭髮上撫摸著,哽咽說:“可算找到我們瑤瑤了。瑤瑤別怕,小姨帶你回家好不好?小姨帶你回家。”
自從末日爆發後被親人拋棄,被喪屍撕咬瀕死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爆發。
我嗚嗚嗚地站在原地哭著。
喉嚨裡非人的聲音和小姨的聲音混在一起。
小姨只是隔著那層防護服拉著我的手往外走。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小姨帶瑤瑤回家。一切都會變好的。”
8
我被小姨帶了回去。
就算我現在不能說話,小姨也樂此不疲地和我分享最近發生的事。
自從末日爆發後,小姨便自願參加了救援組織。
在家族群裡收集倖存者名單,也是為了能及時來援救我們。
只是我爸媽一直以為小姨是要來搶他們的物資,遲遲不肯給出家庭住址等資訊。
直到最後幾天實在沒有吃的的時候,才找到了小姨幫忙。
小姨抹了一把淚又笑起來:“他們也是惡有惡報!末日裡他們怎麼還能吃得那麼好,照片上又沒有你。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們一定是把你推了出去,逼你在外面給她們送東西回去。”
我安安靜靜地蜷縮在後座聽小姨唸叨。
一路上也不算安全,還有著許多失去了意識的喪屍在我們身邊晃悠。
有喪屍盯上小姨時,我就跳出去和喪屍撕咬,直到再也沒有喪屍敢靠近小姨為止。
小姨看著我破破爛爛的身體紅了眼眶。
我說不出話。
只能支支吾吾比著手語對她說沒關係,能幫上小姨的忙我很高興。
我是真的很高興,只有小姨還記得我,來找我,不嫌棄我。
小姨以為喪屍還有和人類一樣的痛覺,為了給我轉移注意力。
她眉飛色舞地給我講述有關這場末日的事情。
講到最新研發出的病毒血清時她笑開了眼。
對我說:“等小姨把這個區域裡的人員都排查完了,總部就會派人來接我們,到時候我帶瑤瑤去打血清。”
她愛惜地盯著我的臉:“打了血清,我們瑤瑤就能變回來了。末日結束後,你就和小姨住在一起好不好?小姨來做你的媽媽。”
我攥著那枚平安符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陪著小姨帶著物資把倖存的人們從危險地區轉移到安全區。
那些倖存者們再看到我時都被嚇得往屋裡鑽。
她們躲在房間裡瑟瑟發抖。
小姨就拿自己的性命為我擔保。
她手牽著我對著這些人們斬釘截鐵道:“我用我自己的命發誓,瑤瑤不會傷害任何人!”
我搖了搖頭,對小姨打了個手勢。
小姨帶著倖存者們坐車,我就蹲在車頂保護他們。
我們在危險區和安全區之間來回奔波了整整一個月,終於把所有幸存者們都救了出來。
小姨興奮地流著眼淚看著我,我也打著手勢回應小姨。
等回到總部打了血清,我就有希望變回正常人了。
想到能變回正常人,我的心裡一陣陣激動。
我還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不用做渾身腐臭味,掉下石塊和粘液的怪物!
只要打了血清,我就能和小姨永遠地在一起了。
我比所有人都期待著那一天。
總部派人來接我們的那天。
我守在天台的最外圍緊盯著,守護著最後的安全。
倖存者們一個接一個地上了飛機。
小姨正在和一個穿著軍服的人說著甚麼。
就在倖存人員大部分都上了飛機的時候。
從遠處傳來了一陣巨響。
一大群喪屍浩浩蕩蕩從我們的正前方狂奔過來。
一瞬間,所有的人都變得慌亂了起來。
大家都從來沒見過數量這麼多的喪屍圍攻!
我站起身子,順著喪屍群的方向看去。
為首的渾身爛肉,體型巨大的男性喪屍正大吼著跑來。
那張臉就算爛了我也認得出。
那是已經死去的我弟。
9
所有軍人都拿起了槍,對準那群喪屍。
天台的入口被軍人們用身軀死死堵住。
剩下的倖存者們加速往飛機上走。
我站在最外層的高臺上對著小姨的方向留戀地看了最後一眼。
和小姨一起回家的夢,最終還是要醒過來。
喪屍們已經順著牆壁上的管道往上爬。
軍人們拿準槍對著腳下的喪屍不停地掃射,但喪屍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很快,剩下的子彈數量已經不足以射殺全部的喪屍。
我仰天長嘯一聲,在幾個高臺之間飛躍。
將緊緊釘在牆上的管道和空調等一切能借力的東西撕了下來。
被我撕下來的東西被我用力砸在往上爬的喪屍身上。
很快喪屍們就被砸了下去。
其他人也學著我的樣子往下面扔石塊等。
我看著這棟樓下密密麻麻的喪屍,它們就像是河堤裡築巢的白蟻,成千上萬, 死了一批,還有新的一批會頂上。
而這些喪屍的行為,更像是受到了蠱惑。
像是有心靈感應一般,我對上了我弟那雙狹小邪惡的眼睛。
命令這些喪屍圍攻這棟大樓的,就是我弟。
10
一切的變故都來得措不及防。
我弟也變成了有意識的喪屍,甚至能操控喪屍群們。
我弟也注意到了我,他那雙眼睛隔著屍群直視著我。
彷彿要把我吃進肚子裡。
新仇舊恨,都必須在今天了斷。
如果不解決,我和小姨,還有剩下來的活著的人們,都會死。
我弟已經順著管道爬上了七樓。
我索性也順著管道往下爬,在靠近我弟的時候,狠狠往後一跳扒開了那截管道。
管道順著下墜的方向打在我弟的頭上,趁著他吃痛的機會,我往前撲住了他。
咚的一聲悶響,我和他破窗而入,滾進了這棟大樓的裡面。
我和他在這棟大樓裡扭打,撕咬。
或許是都成為了喪屍,我和他之間居然可以對話了。
他撕下我小臂上的一塊肉獰笑:“賤人!你知道變成喪屍後不會死,你那天從車上滾下來是故意的!”
我也已經撕扯他一條手臂罵了回去:“如果可以,我更希望那天被爸扔下車的人是你!”
他變成喪屍後,體型更加龐大。
每次從空中跳下來時,我都感覺他要把我壓成一攤爛泥。
我被他追著在這棟大樓裡狂奔。
餘光看到有喪屍順著窗戶爬上天台,我從窗邊跳了上去,把那喪屍扯了下來。
他也順著窗框抓住我一隻腳把我撕了下來,拎在手裡在地上反覆摔打。
我奮力地和他搏鬥。
但他已經完全變異了,甚至可以再生血肉!
我沒辦法完全殺死他。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天台上的人們。
和我弟打鬥的時間,應該足夠他們轉移倖存者了。
想到這裡,我苦笑一聲。
我到死都要和這一家醜陋的血親糾纏,哪怕變成喪屍了也擺脫不掉。
和小姨一起生活的承諾有沒辦法實現了。
當我準備用我的身體把我弟撲下樓時。
在我弟背後的那扇大門猛然開啟,一枚巨彈赫然從背後射出,正中背心。
小姨喘著粗氣,正舉著槍對我大喊:“瑤瑤!快!這是軍方特製的子彈!!!快把他扔下去!”
那枚巨彈瞬間彈開,把我弟整個屍都包裹在了裡面。
我弟已經變成了一個白球在地上嘶吼嚎叫。
我忍著那股白霧的劇痛,將我弟的身體摁住,從窗邊扔了下去。
就像是石子掉入池塘濺起一片水花。
我弟被扔下去時, 也帶著那一片的喪屍都嚎叫了起來。
隨著我弟的死,聚集在高樓下的喪屍群也逐漸離去,去尋找這座城市裡新的獵物了。
樓下的喪屍離開了,我的體內喪屍的本能卻壓不下去。
11
我看著來救我的小姨, 腦子裡閃起了嗜血的慾望。
眼前的小姨渾身都散發出誘人的肉香。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慫恿我:吃了小姨, 吃了小姨
小姨也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她一步步小心地走過來想要帶我回到天台上。
小姨不能過來!
我控制不住自己,小姨過來會有危險。
但小姨還在一步步挪過來。
她帶著期望的眼神看著我,溫聲說:“瑤瑤, 別怕,是我啊。”
腦子裡喪屍和人類的兩種意識還在爭奪主權。
我捂著頭在地上痛苦嚎叫。
一切都好像是做夢一樣。
小姨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 她緊緊抱住我。
新鮮的肉體就在眼前, 本能裡的慾望驅使著我。
不想變成喪屍和傷害小姨兩種心情都在我的腦子裡不斷吵嚷。
小姨還在我身邊。
那枚沾了血的平安符在我眼前不斷晃悠。
小姨聲嘶力竭地大吼:“瑤瑤!你要堅持住, 小姨馬上就能帶你變成正常人了!我們就差一步。”
那枚平安符成了我真正的平安符。
我的意識逐漸清醒下來。
看著小姨凌亂恐懼和擔心的臉,痛苦地回應了她。
我要和小姨回家。
我和小姨一瘸一拐地從樓梯上走上來時, 所有的倖存者都已經安全轉移。
那位軍官看著我們,比了一個莊重的軍禮。
我也想像著軍官的樣子回禮,但被燒傷的劇痛讓我再也抬不起雙臂。
他也毫不顧忌我腐爛的身體,直接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回禮還是等回了總部時再謝吧,你現在只需要跟著我們回家就好。”
12
當我被直升機接到總部時, 我仍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從一開始的末日爆發, 到後來的被我爸媽當做送死的工具成為喪屍,再到現在躺在手術床上等待注射血清。
這一切都像是不真實的。
我被用束縛帶死死捆在床上上。
身旁是不斷奔跑的醫生和軍人們。
還有許多和我一樣變成喪屍的人也被緊緊束縛在床上。
她們都是和我一樣成為喪屍後還保留著意識的人。
小姨緊跟著救護車跟在我的身後,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在我被推進去的前一分鐘, 還緊緊攥著我的手。
“瑤瑤, 小姨等你, 你在裡面不要怕,小姨永遠在外面等你。”
我沒辦法回答她, 只能看著小姨的臉逐漸離我遠去。
從喪屍變成的人痛苦比我從前在電影裡看到的還要痛苦一百倍。
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身體裡兩種不同的基因在爭搶主導權。
在我快要昏迷的時候。
小姨的聲音由遠及近地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裡。
無數個和小姨相處的畫面浮現在我腦子裡。
我因為成績沒進年級前十被打得遍體鱗傷時,小姨在廢棄工地裡找到了我,她坐在一桌子美味佳餚前對我溫柔說:“瑤瑤,考試辛苦了。”
我因為不肯把自己的工資交給爸媽保管時,小姨站在我的身前擋住我對著他們大吼:“瑤瑤自己辛辛苦苦賺的錢憑甚麼給你們!有手有腳的不會自己去掙?”
在我被塞到包廂裡強迫和老男人相親時,小姨踹開門把我拉了出去。她安慰我:“沒事的,小姨來了。”
小姨的身影站在遠方。
我不自覺地跑向小姨的方向。
小姨, 救救我。
我想要和小姨一起生活, 做小姨的女兒。
12
痛, 渾身都在痛。
痛感就像是沒有盡頭一樣在我的身體裡亂竄。
我睜不開眼睛,胡亂地在空氣裡抓,想抓到一個依靠。
一雙溫暖的手緊緊牽住了我。
“瑤瑤, 你才恢復過來,現在先不要亂動。”
我費勁地睜開眼。
小姨還是包裹在防護服裡,一身遮得嚴嚴實實的。
只剩下一雙眼睛看著我。
我和她緊緊相握的手已經變成正常人類的手。
那隻手上缺了兩根手指,是我爸把我踹下車的時候被車子的輪胎壓斷的。
現在傷口已經結了疤,光禿禿的。
我虛弱問小姨:“我變回來了嗎?”
小姨點點頭:“瑤瑤很堅強,很厲害。”
喜悅的淚水從我的眼角緩緩流下。
我又看向窗外, 一陣陣直升機飛過的聲音在我們頭頂盤旋。
小姨替我掖了被角後,轉身開啟了門往外走去。
我看到那天和我們一起回來的軍官正站在外面。
從他們的交談中,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倖存者們都被轉移了出來,而他們也已經找到了消滅喪失的方法。
他們現在就是要去消殺城市裡最後沒有意識的喪屍們。
那位軍官看見我後, 極快地對我扯出一個微笑。
我也回給他一個微笑。
體內的喪屍病毒已經完全清除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向窗外的藍天。
聽著直升機內被接回來的一陣陣倖存者們的歡呼。
這是勝利的歡呼聲。
侵蝕了整個地球的喪屍末日即將結束。
13
在病毒徹底消滅的那一天。
小姨陪著我去領取了我爸媽和弟弟和骨灰。
他們都變成了一捧灰放在小盒子裡。
她們心心念念為我弟籌謀的三居室變成了三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小姨陪著我把他們的骨灰撒進大海。
海邊的風吹過我們的臉。
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我從那套兩居室裡搬了出來,和小姨住在了一起。
全新的幸福的生活,正在等著我。
作者署名:不知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