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流落他鄉,被人私藏國外的文物。
突然有一天,一群“強盜”進了這家博物館。
他說:古物生靈,流亡海外,要帶他們回家。
1
一家坐落於街尾的私人博物館前圍了幾個蒙面人。
“這破店這麼不起眼,居然還裝了監控和警報,得虧事先想辦法都給弄壞了!”
“看看這老舊的牌匾,居然還敢自稱博物館,可笑!真不知道這個破館子有甚麼寶貝,值得那位金主掏這麼多錢,讓咱們哥兒幾個跑這麼一趟……”
說話間,店門已經被撬開,迎接他們的是一屋子散發著腐朽陳舊氣息的老物件,以及幾盞昏黃角燈。
當然,在他們察覺不到的世界裡,這不大的空間裡已經滿是尖叫和抽泣聲。
我被聒噪得耳朵疼,實在不明白這裡上千件古物,加上我一共就只有六個生出靈智,怎麼他們五個能喊出這麼驚天地泣鬼神的氣勢。
然而喊再大聲又有甚麼用,沒有靈根的普通人是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也察覺不到我們的存在,我們連冒充鬼叫嚇跑他們的可能都沒有。
這麼一想還挺心酸,我們雖生了靈智,但終究還是個物件,離不開這一尺見方的小展櫃。
話扯遠了。
那些人人手一張照片,正四處對著展櫃裡大大小小的物件比對起來。很明顯,他們不打算將這裡洗劫一空,而是衝著其中某一件文物來的。
“老三,你那兒找到了沒!這裡店不大,東西還不少。那臂釧到底藏在哪兒了!”
臂釧?我咂摸咂摸嘴。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這滿屋子裡好像就只有我這一個臂釧……
難不成是衝我來的?
隔壁小丫頭顫顫巍巍地叫我:“靈璧姐?他們是不是在找你啊?”
我尷尬笑笑,不應該啊,我是這館裡最老舊不值錢的存在,館主嫌我礙眼,早就把我移到一個木匣子裡,跟其他破碎損壞的碎片摞在一起,快要擠死了。
他們沒事找我幹啥?
眼見他們找了一圈沒找到,為首的老大火了,“媽的!給老子把櫃子全撬開,東西全帶回去!讓那老闆自己找!”
“老大,那些個大件就不用了吧?也不好拿……”
“拿不走就都給我砸了!甚麼晦氣玩意兒,還不夠礙眼的!”
此話一出,館裡的尖叫聲登時又上了一個臺階。
“靈璧姐你快想想辦法啊!要是我們的原身被毀了,那我們也就跟著沒了啊!!!”
館子中心放著的那個大花瓶嗓子都快喊破音了,平日裡它自持身價,從來都不把我當回事,今天竟是被嚇得喊我一聲姐。
可是再喊我也沒用啊!
啊啊啊啊啊!你個龜兒子!居然真的放火燒!
“靈璧姐你喊甚麼,火又燒不毀你,不都說真金不怕火煉嗎?你可是個純金的臂釧~”
“少給我陰陽怪氣的!你見過哪個純金的會被館主這麼不當回事?我就是個鎏金包銅的假貨!”
火越燒越大,那群人也沒想到怎麼一下子就燒了起來,煙霧觸發了天花板上的報警器。
“咳咳、咳咳!王八蛋你們搞甚麼!誰讓你們放的火!壞了老子的買賣,回去我要扒了你們的皮!撤!”
老大帶著人捂住口鼻跑了,最後那個蒙面人卻刻意放緩了腳步。等人全走了,他立刻拿起角落裡的滅火器,衝著我所在的櫃子走了過來。
那個人越走越近,我眼見地發現,他就是剛才放火的人啊!
他放的火,現在又來滅火?搞甚麼啊!
啊咳咳咳——
老天爺,他居然把滅火器的口對著我噴了起來。神經病啊!火源中心是在另一頭,對著我噴甚麼啊!
我被嗆得一陣猛咳,身上落滿了白色粉末,意識都快渙散了。
終於,外面響起了交錯的人聲,我們能避免被燒燬的悲慘命運了。
恍惚間,我感覺自己被那人從匣子裡拿了出來。他把我表面上的粉塵給擦了擦,對著我發出了詭異的笑聲。
“先走了,我還會回來找你的。”
一句話,讓我毛骨悚然,他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對著一個東西說話?難道他能察覺出我的存在?
難道他是追靈人?!!
2
“你瞧,那個人又來了,每天雷打不動地來看靈璧姐,還真是痴迷。”
“再痴迷又有甚麼用,不過是個窮小子,沒能耐把靈璧姐買走。明日靈璧姐就要被拍賣了,到時候也不知道會被帶去哪裡,只怕是此生再無緣見到嘍……”
我被耳畔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透過玻璃櫥窗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已經半年多了,林嘉楠穿著一身安保的制服,天天站在我的展櫃跟前。
剛開始的時候盯著我研究,後來會給我全方位無死角地拍照,用畫筆臨摹我的樣子,現在又天天帶個電腦,對著我不知道在倒騰甚麼。
聽隔壁展位愛八卦的丫頭說,那小子是在搞甚麼 3D 建模,要復刻出我立體詳實的模樣。
幸好這是一傢俬人博物館,林嘉楠跟館長關係不錯,又都是華國人,在這異國他鄉也是緣分,藉著學習文物知識的名頭混了進來,館主索性讓他當了這裡的小保安。
不然憑他這麼刻意的行為,早就被攆出去了。
“靈璧姐,他肯定是瞧出我們是生了靈智的古物!他就是追靈人,想奪走我們的靈氣!”
說到追靈人,我心裡一咯噔。
距離那次來放火偷竊的事已經過去半年了,這半年裡那夥人再沒來過。但這個莫名出現的林嘉楠卻讓我很不舒服。
我總覺得他就是那天晚上跟我說話的那個人,其他五個小傢伙聽我說的多了,也懷疑他是衝著我們來的追靈人,整日惶惶不安。
可要是真的碰見搶奪靈氣的追靈人,我們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我仔細看了看林嘉楠,總覺得他長得挺面熟,又琢磨了一下,想著還是先安慰一下它們。
這個人明顯是衝著我來的,明天我就要被賣出去了,林嘉楠也就不會再來盯著它們。
“你們知道大應博物館,或者 A 國國家博物館嗎?那裡存放著百年前被劫掠走的,千千萬萬件華國珍貴的古文物。”
“聽說那裡有許多承載著歷史與故土念想的文物,如我們一般生出了靈智。”
“林嘉楠要真是追靈人,他必定會去那些地方,怎麼會找到這麼個小館子,盯上我們這些既不名貴,又沒歷史,最多就只佔了個古字的物件呢?”
幾個小傢伙信我,也就放下心來。轉頭又想到我明天就要被賣,不由悲從心來,開始在我耳邊抽泣。
“靈璧姐,你說過,我們都是一些不值錢的物件,但為甚麼館長要拿你出去拍賣?是不是你跟我們其實不同,是那種特別珍貴有價值的古物啊?”
我尷尬地笑了笑,這話該怎麼說呢?
大約是我的外形跟某個赫赫有名,但迄今為止都沒被人找到的古物很像吧。
聽說那是一隻千年前的臂釧,純金打造,刻有十二生肖中的靈蛇形象,上嵌無數奇珍異寶,是那個在歷史上被人哀嘆惋惜的帝王,為他心愛的女子親手所制的“予妻十二件”中的一件。
我雖也是一隻臂釧,卻只是鎏金的,身上也有大大小小几顆珍寶點綴,但說到底也就是個仿冒品,身上只有一條刻得歪歪扭扭的小蛇,跟人真品差得十萬八千里。
我在這個房子裡待了快六十年了,是這個館裡最老的一個物件,向來無人問津。
上次託那一身白粉末的福,館主總算捨得把我拿出來清洗一番,最後又大發慈悲給我找了個舒服的展櫃放著。
我以為自己總算能過上好日子了,誰承想竟會有被拿出去拍賣的一天……
那個總不服氣我的大花瓶陰陽怪氣地哼哼起來:“哼!讓她走可太好了,不然留在這裡也是個禍害!想想上次那群人說要來找臂釧,這次館主又單單拿了她出去拍賣,可不就是有人盯上她了,定不是甚麼好事!”
另外四個跟我要好的小傢伙可炸了鍋,同大花瓶吵了起來。最後吵累了,就都不說話了。
就當我認命之時,凌晨三點,博物館的窗戶被撬開了,翻進來一個人。
林嘉楠。
他徑直走到我的櫃前,開口就給我炸了一個響雷。
“我知道你能跟我對話,我是來帶你走的,你可願意?”
3
林嘉楠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他的爺爺,林望卿,從前是個鑑寶大師,平生鑑閱過無數古物珍寶,卻唯獨對一件古物格外執迷。
那便是“予妻十二件”中的那隻純金靈蛇臂釧。
林望卿見過的古物多了,天長日久也察覺出古物能生靈智這件事。到後來,他鑑定不為別的,就為找出真正生出靈智的文物。
可惜,他忙忙碌碌十多年,從未真正找到過。
直到林望卿遇見到那隻純金靈蛇臂釧,遇見那個初生的器靈。
他給她起名,喚遇靈璧。
我心裡琢磨,咋靈璧這個名字這麼普通的嗎?還是我個冒牌貨碰瓷人家正主,連名字都撞了?
起初是出於獵奇的心態,想要私藏。林望卿費大功夫做了一隻假的臂釧給原主人,後就帶著真正的臂釧逃離華國,來到海外,隱姓埋名定居在滿是金髮碧眼的異國他鄉。
林望卿教遇靈璧讀書識字,帶她見識市井百態,煙火人間。
遇靈璧是古物生出的器靈,在如今這個靈氣稀薄的時代,本就是超乎尋常的存在。
所以,遇靈璧成長很快,漸漸不滿足於被困在林望卿身邊這一畝三分地的世界。她想去見識更廣袤的天地,回到她出生的國家,重新擁抱我泱泱大國,錦繡山河。
但此時林望卿已生出痴望,他認定遇靈璧是他的愛人,是他孩子,是他的家人,是他一切的一切。
林望卿開始尋遍古籍,想要助遇靈璧從臂釧中脫身,由靈化得人身,與他生生世世綁在一起。
在徹底瘋魔之前,林望卿找到了可行的方法——找到更多的追靈人,從他們身上搶奪靈氣,再由異法灌給遇靈璧,就能如願。
追靈人只在華國,林望卿想要追靈人只能回去。但他不想帶著遇靈璧,一旦臂釧在華國現世,他必定無法再保住她。
再三思慮之下,林望卿將遇靈璧託付給了可以信得過的友人,就匆匆回國了。
可惜,友人後來遭逢劫難,為了籌錢將那隻臂釧賣給了外國人,從此,遇靈璧就消失了。
林嘉楠同我絮絮叨叨說了這麼長的故事,把我聽得雲裡霧裡。
“那個,你跟我說這些,跟我有甚麼關係嗎?”
林嘉楠靜靜地看著我,“我爺爺快死了,最大的遺願是能再見遇靈璧一面。”
“不是…你不會以為我就是遇靈璧吧?我雖然也叫靈璧,但我的的確確不是你故事裡的那個。你看我的造型也能知道,我就是個冒牌貨,假的!”
“我知道。”林嘉楠表情依然淡定,好像一切成竹在胸一樣,“我繼承了爺爺的手藝,於文物鑑定和修復上都有研究。你雖不是,但只要我略加改造,也足有八分像了。”
“我爺爺現在病重,老眼昏花,瞧不仔細。只要你以遇靈璧的身份跟他說說話,能讓他了了這樁心願,安心離去,你也就任務結束,之後你是想留找個地方養老,還是想被人帶著出去走走,我都可以滿足你。”
養老??
雖說我也記不清自己的年歲了,但女生怎麼能被說老呢?!
“你憑甚麼以為我會答應幫你?”我氣得不行,非要嗆他一句。
林嘉楠依然雲淡風輕,卻一句話拿捏住了我的死穴,“上次你被一夥人差點搶走,這次你又要被送去拍賣,全因一個文物販子盯上了你,他想要依照你的形態,造個假的遇靈璧的原身臂釧出來。”
“當他造假成功後,你的價值也就徹底消失。為了避免被人找到痕跡,你最後的結局只能是被徹底銷燬。”
我恨得跳腳!
“你你你!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拿滅火器噴了我一身!”
林嘉楠輕笑,“事出從權,見諒。後來他們再來,我都想辦法擋了回去。那人沒辦法,只好想出拍賣這招,想把你帶回去。”
氣歸氣,但我知道他說得是真的,那個文物販子之前幾次來過館裡,我聽到過他和館長的對話。
我還有未完成的心願,我不能落入文物販子的手中。
“我答應你。”
4
我跟著林嘉楠來到了 A 國,據說這裡就是遇靈璧失蹤的地方。
林望卿搶奪了足夠的靈氣從華國回來後,就一直留在這裡,他固執地認為遇靈璧一定會回到這裡,回到他身邊。
我被林嘉楠裝在盒子裡,隔著蓋子,我聽到他給我交代。
“待會兒,你如果見到林望卿的模樣,不要怕。久病之人都是那個樣子,你只需要在他瘋起來之前,跟他說兩句話,證明你是遇靈璧就行。”
我聽著林嘉楠這話像是別有深意,還沒等我細想,就感覺盒子被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中。
緊接著,蓋子被開啟,一張幾乎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臉的面孔出現在我眼前。
我發誓,如果我有人身,我一定第一時間蹦八丈高,跳十米遠,逃離這個人。
黑青色的膚色,枯樹皮一樣的臉,上面佈滿了溝溝壑壑。最可怕的是他的臉上密密麻麻交織著血紅色的紋路,整個人就像地獄歸來的惡鬼一樣可怕。
他的眼白已經變成了渾濁的黃色,瞳仁也小的像黑豆大小。但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中露出的慾望和癲狂就再也掩飾不住,讓我發出戰慄的膽寒。
可是在他細細看過我之後,眼神卻一下子變得兇狠起來,抬手就將我摔在地上。
“你騙我!這根本不是我的靈璧!我的靈璧,即便歷經千年也一樣流光溢彩,你帶回來的這是個甚麼東西!鎏金包著一塊鏽銅,你居然還把它打造成靈璧的模樣?”
“林嘉楠,你簡直膽大包天!我不會動你,這次就輪到你母親了……”
“林嘉楠,我提醒你,你太爺爺,爺爺,奶奶,父親,弟弟,都已經因為你的失敗而償命。你母親沒了之後,可就再沒人能替你了,記清楚了嗎?”
那個惡鬼邁著顫顫巍巍的步伐要離開,林嘉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祖宗,這次是真的!我沒騙您!她的的確確是遇靈璧,您與她的過往,她都記得一清二楚,不信您問問她!”
林嘉楠低著頭,額上的汗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嘴輕輕開合,似乎在說甚麼。
“靈璧,記得你答應我的!”
林望卿遲疑了,將我撿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一個放大鏡開始細細檢視我的周身。
直到他看到了臂釧內側一個很淺很淺的白痕,頓時臉色大變。
“靈璧?是你嗎?你真的回來了?!”
我硬著頭皮,最終在林嘉楠哀求的眼神之下,發出了聲音:“我是靈璧……”
林望卿的眼淚一瞬間湧了出來,將我小心捧在手心,顫抖著聲音:“我就知道是你……這道白痕,是我當時不小心刻下的……我想要修復,你卻不讓……你說這是我留給你的印記,要永遠保留……”
難以用語言形容我的膈應,林望卿看著我的眼神,那個表情,我只覺得恐怖至極。
並非因為他長得醜陋,而是給我那種感覺,好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一樣。
他對遇靈璧的感情,真的是林嘉楠說得那樣,情深執念嗎?
“我的乖孫兒,你終於把她給我帶了回來。我會獎勵你的,你可以去見見你的母親。”
“三百年了……靈璧……我等了你三百年了!”
“你再也逃不掉了……”
三百年?
我懵了?
林望卿三百多歲了?不對!剛才他跟林嘉楠說的,他爺爺奶奶,爸爸都已經死了……
林嘉楠根本不是林望卿的孫子!
我看向將要離去的林嘉楠,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看見他無聲的張了張嘴。
“對不起,我騙了你。”
“來這裡,你同樣活不成的……”
5
我憤怒!我暴躁!我恨不能把那個騙子林嘉楠給咬死!
可我始終只是個靈智,困於器物之中,沒有半分自主權。
我被林望卿放置在玉匣之中,目力所及範圍,就只有他那張恐怖倒胃的臉。
“靈璧,你同我說說話好不好?”
我沉默,陷入自閉。此刻我恨不能去那個文物販子手裡送死,也不願意被困在這個變態身邊!
不對!林嘉楠說了,我在這同樣活不成。他到底甚麼意思?
“靈璧,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不是故意把你弄丟的!你相信我!我當年離開真的是為了去給你收集靈氣,讓你能有機會生出人形!”
生出人形?是不是就像神話劇裡那些狐狸、花草變成精,隨隨便便就能化人身一樣?
我動了心思。
“那你現在收集夠了嗎?”
林望卿見我終於肯理他,大喜過望,像獻寶一樣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玉瓶,放在我面前。
“你看,所有的靈氣都在這個瓶子裡。我用秘法封存了它們三百年,就等著你回來!”
好香,好香!
我聞到了靈氣的味道!
那個瓶子裡裝得真的是靈氣!
我兩眼放光地盯著玉瓶,急切道:“那你快點給我!讓我能化出人身!”
林望卿頓時面露難色,“靈璧…你再等等……”
“這瓶靈氣被封存得太久了,如果不事先準備好,只要一開瓶塞,裡面的靈氣就會全部消散,我們這麼多年的等待就白費了!”
我有些失望,卻也能接受。
如果說之前我還懷疑林望卿是否真的能從追靈人身上搶奪靈氣,在看到這個玉瓶後,我對他的話就深信不疑。
不是我輕信,實在是追靈人是很難搞定的存在。
如今時代變遷,天地間靈氣稀薄,幾乎很難再有人從自然界再汲取靈氣,以供修煉。
早在百年前,誕生了一群名為追靈人的修士。
用古話說,他們天生帶著靈根,能捕捉靈氣,最適宜修煉。但即便他們再能耐,無靈可捕也是白瞎。
後來,他們偶然發現一些古老的物件之中,偶有靈智誕生。尤其是那些寄託了主人生前濃厚情感和遺憾的器物,更易生出高階靈智。
隨即,追靈人開始瘋狂地找尋古物,想要從中汲取靈氣。
可靈智和靈氣是有區別的,多了一些“智”在其中。
追靈人數次嘗試失敗後,就發現,除非這些靈智願意主動散去意識,否則他們絕無可能將靈氣剝離出來。
因此,追靈人開始想方設法,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異常艱難才能收取一丁點靈氣。
你們說,追靈人這麼難才弄來的靈氣,必定是千珍視萬珍藏的。毫不誇張的說,從追靈人身上剝奪靈氣,比從古物上汲取難上數十倍。
哪怕將他們都殺了,也得不到一星半點兒。
可林望卿一個毫無靈根,跟這個道行都不沾邊的人居然能從追靈人身上奪來這麼滿滿一瓶,必定有不為人知的秘法。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著極其充沛的靈氣,甚至控制著這整棟屋子。
就像是他給這棟建築蓋上了一層結界,在這裡,任何人的一呼一吸都會被他察覺。
如此強大的靈氣,我又怎麼能不信他呢?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完完全全相信我就是遇靈璧。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為了靈氣,開始同林望卿虛與委蛇。
他明顯對我還有猜疑,會時不時問我一些從前的事。
我呢,七分真,三分假地糊弄過去。大抵是年歲久了,林望卿自己也記不太清,我說的他倒也沒再追問。
林望卿將我看得很緊,他自己也從不出門,待在這棟房子裡,這裡沒有一個窗戶,四周都是牆,像一個巨大的棺材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看著他,只覺他像一具腐朽變異的行屍走肉,感覺不到半分活人的氣息。
半個月過去了,林望卿突然變得忙碌起來。
他告訴我要準備給我起陣輸送靈氣的道具,隨即將自己關進一個房間,不再出來。
林望卿關門的那一刻,我聞到了林嘉楠的氣息。
他個癟犢子終於出現了!
林嘉楠抱起裝著我的玉匣,同我說了那天晚上同樣的話。
“我是來帶你走的,你可願意?”
6
林嘉楠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了,此後再未出現過。
我急切地盼著林望卿趕緊從小黑屋裡出來,每天恨不能數著分鐘過。
終於,七天後,林望卿出來了。
他臉上的紅紋更重了,甚至已經有些發黑,身體也更加萎縮,佝僂著肩膀。但林望卿的眼睛卻異常得亮,我能感覺出來他從骨子裡透露出來一種極致的癲狂。
林望卿將我從玉匣中取出,小心地捧著我,將我帶進他關閉多時的房間。
房間裡,高懸的經幡,擺放在中間的超大銅鏡,地壇上懸置的六邊形八卦陣,周圍擺滿了一個又一個的罈子。八卦陣的每一角上放著六個貼滿黃符的玉壇,上面似乎還刻著一些銘文。
整個房間唯一的光亮,就只有陣前擺的桌子上,兩根白森森的蠟燭。
更詭異的是,那蠟燭的燭光,竟然是幽藍色的……
我開始喘不過氣來,問林望卿:“你這是在幹甚麼?”
林望卿發出詭異的笑聲,“當然是為你準備的啊,我的小靈璧~~”
不對勁!
我故作鎮定地繼續問他:“是不是待會兒就開始給我輸送靈氣了?”
林望卿將我放置在八卦陣圖的白色的陣眼上,他自己則盤腿在黑色的陣眼坐下。
“沒錯,是要輸送靈氣了。”
“不過啊,是你給我輸送靈氣……”
“三百年了,靈璧你躲了我三百年。當年你蠱惑那個人,讓他將你從我身邊偷走,生怕我奪走你的靈氣。”
“你分明知道我當初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能化出人形!”
“你騙了我,還拋棄我,躲著我,害得我變成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苟延殘喘地活著……”
“三百年!靈璧你知道我,我的生命一天天枯萎,一百年前我就見不得一絲陽光,只能待在這個棺材一樣的房子裡,再不能出去!”
“幸好我有一群好兒孫…我出不去,就讓他們出去尋你。兒子找不到就殺掉兒子,孫子找不到就殺掉孫子,總有一個能辦成的。”
“你瞧,我的後代林嘉楠不就找到你了嗎?我知道他一定是騙了你,不然你是不可能出現在我面前的。當初你騙了我,如今你被我的後代騙,全是報應啊!”
我看著林望卿瘋魔了一般,斷斷續續同我說了這麼多恐怖的真相,我恨不能當場裂開!
林嘉楠還真是編故事的一把好手,把這麼仇恨的過往說成那般情真意切的遺憾,他去寫小說肯定比當騙子強百倍!
我高速運轉,思考怎麼能救自己一命。
“林望卿,只要我不散智,你就不可能從我身上奪走靈氣的,別白費功夫了!”
林望卿卻突然大笑起來,“靈璧,三百年不見,你怎麼突然變蠢了。之前被我用一個假瓶子就騙住,乖乖等在這裡,給我留足了準備祭陣的時間。”
“現在,你又可笑到問我這樣的問題,你覺得你的心智慧強過追靈人的嗎?我連他們的靈氣都能奪走,更何況你一個小小器物?”
“看看這屋裡的罈子,裡面裝得全都是追靈人的骨灰!每一個被我奪走靈氣的追靈人都在這裡,你數數看,一共有幾個啊~”
“不對!你數不清楚的,一個罈子裡裝的是五個還是十個,我記不清了~他們都混在一起了,數不清啦!”
我一眼看去,屋內至少放了有幾十個罈子,如果照他所說,這三百年來,被他殘害的追靈人該有幾百,甚至上千人!
這世間還有追靈人的存在嗎?!
太可怕了,林望卿就是個厲鬼!
我再也忍不住,喊了出來:“林嘉楠騙了你!我根本不是遇靈璧!是他找了我假冒遇靈璧,為的就是支開你,救走他母親!”
“你要的是遇靈璧這樣的高階靈智,我這樣低階的靈智反而會壞了你的道行!林嘉楠就是想借我重挫你,他再殺了你報仇啊!”
我一通嚷嚷,成功讓林望卿停了下來。
他滿臉狐疑地看著我,一瞬間,我察覺到他的心神亂了,對房間的控制結界有了裂口。
就是現在!
“林嘉楠!快!”
7
轟的一聲,房間的牆壁被撞出了一個大洞,刺目的光亮一瞬間照亮整個屋子。
“啊!!!!!”
林望卿發出淒厲的慘叫,他被陽光灼瞎了雙眼,身上開始生出白煙。
“你們!你們串通好了來騙我!啊——”
林嘉楠冷眼看著林望卿在地上打滾,“我叫了你這麼多年的老祖宗,可你又哪裡配當林家的老祖宗呢!”
“為了你不切實際的痴望,我太爺爺,我爺爺奶奶,我爸,全都因為沒能找到遇靈璧被你殺害。現在你又囚禁了我母親,將她關在這棟房子裡折磨她,威脅我繼續幫你辦事。”
我深深嘆了口氣,那天晚上林嘉楠跟我說了他慘痛的過往。
林嘉楠十五歲時,林望卿當著他的面殺了他的父親。據說,當年他爺爺也是這麼死的。
然而,沒有任何靈根的普通人怎麼可能捕捉到遇靈璧的靈智?
林望卿強行給他們灌輸奪來的低階靈氣,但這麼做,即便他們短時間內能有能力捕捉到靈氣,也會因為經脈毀壞,終究活不過五十歲。
一個死了,就換另一個上。
就這樣,林望卿用林家後代的血,逼著他們一代又一代地去找尋找遇靈璧。
林嘉楠向上數六代人均因此而亡,他不願再重複這樣的宿命,他要救出母親,更要徹底摧毀林望卿這個怪物!
於是他費盡心思,終於找到了與遇靈璧的原型臂釧有八分相似的我,跟我做了交易。
我同他演了這麼一場大戲,為的就是在最後緊要關頭,動搖他的心神,將他對這棟房子的控制結界撕開一個口子!
林望卿很可怕嗎?
確實很可怕,他為了靈氣殺了這麼多人,甚至不惜用後代血脈去為他辦事,的的確確比地獄中的惡鬼還要恐怖。
可他又不可怕,只要破開這麼一點陽光,就能徹底擊垮他。
“林嘉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要做甚麼……”
“你想要我身上的靈氣!這麼多年,你嚐到了有靈氣的甜頭,又怎麼甘心做回一個無知無感的普通人呢?”
“兒啊,我把靈氣給你,只要你放我一條生路。我願意告訴你剝奪靈氣之法,你把我身上的都拿走,再把遇靈璧這個高等靈智給奪走,你就能徹底入道化神了!”
林望卿瞎了眼,他在地上蠕動著,四處摩挲,漸漸爬離了剛才坐定的陣眼。
林嘉楠厭惡地躲開,順勢將我從地上撿了起來,走了兩步,把我重新放下。
現在我身處黑色陣眼,而林望卿則在白色陣眼。
林嘉楠看了看手錶,十二點整,日到正午,陽氣最旺,是奪靈的最佳時間。
“時間到了。”
我輕笑,“林望卿,你錯了,想要你靈氣的不是他,一直以來都是我。”
陣法啟動,靈氣抽出,剝離,吞噬。
臂釧之上逐漸生起一團白霧,漸漸的,化成一個人形。
頭髮,眼睛,鼻子,耳朵,手臂,雙腿……
我貪婪地吸食著每一分靈氣,享受著生出身軀撕裂般疼痛,這種侵入骨髓的痛,讓我有一種活著的快感。
終於,我化出了人形。
我透過銅鏡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樣。
真好,是你曾經為我畫過的樣子。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
林望卿,再見。
8
一切皆了,怪物一樣活了三百多年的林望卿,在失去所有靈氣的那一刻,渾身破碎,繼而成灰。
風透過殘牆吹進來,林望卿甚麼都不剩了。
有了人身的我,第一次感覺到自由的快樂。
我用靈氣治好了林嘉楠的母親,她被林望卿折磨得就只剩一口氣了。
林望卿研究了靈氣那麼久,只知道一味的掠奪侵佔,卻不知道如何化用,所以他早就被無法消化的靈氣摧毀了根基。
他受靈氣之惠活了三百年,卻也受靈氣之害變成怪物被折磨了三百年。
林望卿將這一切的苦難全部算在遇靈璧身上。
殊不知,當初的遇靈璧又何曾提出想要化出人形?更何曾讓他用這樣血腥又大逆不道的方式搶奪靈氣呢?
這一切,不過是林望卿的想當然,想的多了,就生出了執念。
遇靈璧,從來都不屬於他。
安頓好林母之後,我拖著林嘉楠這個冤大頭天南海北地出去玩了一通。
我見過北地的極光,冰雪中霧凇,極夜的星空,我看過奔騰的懸瀑,火山下的大斷崖,高原上的大峽谷,藍色海岸邊的薰衣草。
我去過大應博物館、A 國國家博物館、F 國的路復宮、R 國的南洋國立博物館,見過那些被困住的文物,聽著那些靈智嘰嘰喳喳地跟我說起對故土的思念。
成千上萬件,甚至數十萬件,因為百年前的戰火紛飛、文物販子的倒賣,被迫流亡海外,再也聞不到故國的花香。
三年的時間裡,我聽懂了他們的聲音,也走遍了海外上百個國家,看遍了他們的文化與歷史,風光與落寞。
林嘉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同樣也看懂了他對我的情意。
或許一開始只是交易,後來是為了恩情。但漸漸的,所有的感情糾纏在一起,就只剩下了愛情。
可惜,愛情對我,從來只是絆住腳步的累贅。
正月初一,新年伊始,我看著剛貼上去的春聯,和在廚房忙活下餃子的林嘉楠的背影,突然覺得,該到此為止了。
“林嘉楠,我要回去了。”
他突然僵住了,沒有轉過身,只悶聲問我:“回哪兒去?”
“華國。那裡是我出生的地方。”
林嘉楠終於走了過來,眼眶紅得嚇人。我知道他有滿腔的怨恨和不理解,不明白為何三年的陪伴都換不來我半分動情。
“你到底是不是遇靈璧?”
我笑了笑,自從林望卿走之後,就再沒聽到過這個名字。
“還記得當初你帶我走的那一晚嗎?你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今天,我也給你講一個故事。”
9
千年前的華國,彼時統治著那片土地的朝廷,還是大越。
大越王朝最後一任帝王,史稱越哀帝。他妄圖勵精圖治,挽大廈之將傾,可惜生不逢時,終究敵不過歷史前進的車輪。
來自海外的鐵蹄踐踏了我中華大地,給當時的華族帶去了難以想象的覆滅。
王朝落幕,越哀帝自盡未遂,為外敵所俘。敵人為麻痺大越子民,做出善待帝王的假象,也因此越哀帝沒有像牲畜一樣關進鐵籠,還能靠雙腳自己走,踏上被押送至海外的路程。
越哀帝隨身攜帶一個古舊的女子妝匣,裡面放著他親手為亡妻所制的“予妻十二件”。
他的妻子王氏出身高貴,來自華族傳承已久的古老家族,其家族歷史源遠流長。可惜家中人莫名染上來自海外的一種瘟疫。
此瘟疫短時間不會要人性命,卻會讓人上癮,噬人骨髓。王氏家族眾人甚至有人想要主動染上這種病,為此向那些害他們的海外人卑躬屈膝。
王氏大力拯救族人,不想竟被族人所害,香消玉殞。
越哀帝深愛王氏,痛不欲生。隨後將王氏秘密下葬,但並未封死墓門。
王氏生前愛美,他便決定親手為亡妻打造“予妻十二件”,用純金、羊脂白玉、碧璽、瑪瑙等名貴材料,分別製成臂釧、步搖、宮絛、禁步、瓔珞、玉釵、金簪、華勝、耳墜、玉印、鳳冠、梳篦共計十二件女子佩飾,並在對應的器物上分別篆刻上十二生肖的形象。
越哀帝祈求來生,十二生肖,十二輪迴,每一年,每一個時辰,終能與子偕老。
他渴望將來能夠帶著這套“予妻十二件”一同與亡妻合葬。
可惜,等越哀帝完成這十二件,已是王朝的末日,他也不再是帝王之身,淪為俘虜,身邊就只剩下這套“予妻十二件”。
那個妝匣路上數次遭士兵搶奪,卻都被越哀帝用鮮血和生命擋了回去。上面發話要留他一條命,也因此,他暫時能以命抱住這個妝匣。
可惜,越哀帝知道他沒有可能將它們一直留在身邊,在他踏上敵國領土的那一瞬間,他就失去了做戲的價值,將會被迫“病故”。
越哀帝在某一個夜晚,逃了出來,將那個妝匣埋了起來。隨後他又故意跑回去讓自己被抓到,所有敵國士兵只顧上抓人,完全遺忘了他們覬覦已久的“予妻十二件”。
在越哀帝生命的最後一天,他點燃了自己,抱著敵國的大將,同歸於盡,自焚而亡。
那套“予妻十二件”被埋入荒神野地之中,沉睡了千年。三百年前卻意外被人挖出,因裝著它們的木匣朽壞不堪,那人也就隨手丟棄了空木匣。
可惜他找來找去,只找到了其中十一件,唯獨那枚越哀帝贈與亡妻的玉龍印不見蹤影。
沒辦法,那人只能將手頭的十一件分別賣往海外,幾經輾轉,再不見它們的蹤跡。
這便是大名鼎鼎的“予妻十二件”的故事。
10
“你和我說這段人人皆知的歷史是何故?”
林嘉楠陰沉著臉,耐著性子聽我講了這許多,卻並不滿意我的答覆。
“人人皆知?”
我笑了笑,“據我說知,世人皆知的歷史中,並不包含玉龍印從未被人找到這部分。可你第一次聽到,卻好像並不驚訝。”
“要知道,這段故事,這世間我只告訴過林望卿。”
林嘉楠辯解道:“我想聽到的只有你到底是不是遇靈璧!哪裡會認真聽其他的!”
“是嗎?”
“我是不是遇靈璧,你不是最清楚嗎?我的望卿……”
林嘉楠,不對,如今是林望卿徹底僵住,他臉上屬於青年人自信又張揚的神色一瞬間消失了。
“過去三年,我戴著面具,你也戴著面具,我們誰不說誰的過錯。就此結束,不好嗎?”
“不好!”
林望卿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我費盡心機,讓林嘉楠頂替我的身份,讓他變成我,在你面前演那場奪靈的戲碼,就是為了徹底得到你!”
“我從未改變過心志,我要你化成人形,我要你跟我永生永世都能在一起!”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對於林望卿的瘋魔,真的深覺惋惜。
他確實奪了許多追靈人的靈氣,卻沒有灌輸到自己身上,反而將自己的後代當做這些靈氣的容器。
這一代,輪到了林嘉楠,也就是三年前真正死去的那個人。
林望卿一早就知道普通人無法真正化用靈氣,他只取了部分高階靈氣,用以續命三百年,如此即便受靈氣反噬,也能撐得住。他要留著這條命,繼續找尋遇靈璧。
沒錯,我就是遇靈璧。可早已不是曾經的遇靈璧。
當年我被林望卿交託給他那個友人之後,轉頭就被賣了。買我的那個人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文物,有甚麼價值,他只想哄他的情人開心。
後來那個女人嫌我老土,將我融了,找了一個金匠師傅要重新鍛造我。
師傅倒是識貨,可惜等他見到我的時候,我早已被燒化為一灘金水,再不復從前模樣。
金匠痛心疾首,偷偷藏了一些原本鑲嵌在我身上的散珠碎石,又取了我的金水,回家比照著從女人那裡求來的照片,造了一個我的仿冒品,我這個靈智才得以轉移到如今的物件上。
若我不是高階靈智,若我不是心中懷有極大的不甘和未完成的夙願,我可能早就被燒死在當初的那一爐火之中。
那個金匠便是當初那個私人博物館館主的老祖宗,我也因此被他們家代代相傳,一直留在了那裡。
若不是當初那個文物販子鬧得太大,林望卿根本不可能找到我。
他觀察了我半年,最終確認我就是遇靈璧。可他認定我恨他,根本不可能與他相認。
所以林望卿才設計了這麼大一個局,他要助我奪走靈氣,化出人身,之後在我面前徹底扼殺掉“林望卿”這個人。
自此, 與我在一起的就是年華正好, 身世悽慘, 令人動容的林嘉楠。
可惜,他做了這許多, 卻不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
與我朝朝暮暮, 生活了那麼多年的林望卿, 我又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呢?
我縱容他,陪他演了這場大戲, 甚至還留在他身邊, 就是為了償還他為我所做的一切, 消弭他的執念。
可惜,我最終還是沒能做到。
11
既然無法消解他的執念,那就讓一切都結束吧。
我指向他的心臟,手指瞬間化為一把尖銳的匕首,在他體內一寸一寸變長,刺穿皮肉,扎進心臟,直至從他背部刺出。
林望卿猝不及防,瞪大眼睛, 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傷口處湧出大量的鮮血,燙傷了我的手。
“為、為甚麼……”
“望卿, 你活了三百年了,該走了。”
林望卿抓住我的手,不死心地再次問我:“你有沒有一點點……愛過我?”
“有沒有……一點點……愛過我?”
我看著他,一點點在我懷中,失去氣息,只是他的眼睛還瞪得極大,固執地不肯閉上。
我抬手輕輕將他的眼睛閉上,用另一隻手化刃斬斷那根扎進他心臟的手指。
“望卿,我對不住你,先用這根手指抵命。等一切事了, 我會來陪你的。”
我有沒有愛過林望卿?
昔年我初生靈智,懵懂不知, 錯把異國當家鄉。
他告訴我, 我和他的根都在華國,我們身上流淌的血液,承自五千年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民族能夠奪走我們的根。
自那時起, 我把華國當做我的家,把林望卿當做我的根。
他為我化過一幅畫,是他想象中,我成人後的樣子,也是我現在的模樣。
後來世事流轉, 我有沒有愛過林望卿都不重要了,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把林望卿火化了, 小小的罐子裝著他的骨灰,帶著他一起,坐上飛往華國的飛機。
我與他皆生自華國, 陰差陽錯糾纏了三百年,卻都是在異國他鄉。
如今,我們該回家了。
回去做未完之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