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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節 風月鬼鑑

2023-08-31 作者:盡陽

我穿成喪屍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任務是在十二金釵的手中活下來。

人在瀟湘館還沒有坐半刻,就聽到系統發來了提示:

親愛的宿主,若想要活下來,請遵守以下規則:

1. 不要被書中人發現你不是寶玉;

2. 不要在某處院子停留超過半小時,包括怡紅院;

3. 以上規則存在謊言,請仔細鑑別。

話音剛落,我起身要走,就聽到四面八方傳來黛玉的呼喚:

“寶玉,夜深了,還是留在瀟湘館歇著吧。”

1

面前碩大的一面榮國府的牌匾已經殘破不堪,兩邊掉色的大紅燈籠被風吹破,露出裡面發黴的篾條,風吹過時發出嗚嗚的聲響。

榮國府的門口,掛著一具已經風乾的死屍。

他是吊死的,眼球暴突,臉面青黑,長長的舌頭已經變成了深紫紅色。

“宿主,歡迎來到:《風月鬼鑑》。您的任務是:進入大觀園,在金陵十二釵手裡活下來,活著離開寧榮街。在這本紅樓裡,處處都是謊言,請仔細甄別。”

機械的聲音在我的大腦裡響起來。

《風月鬼鑑》是我上一秒還在棚戶區的破出租屋裡準備開啟的五塊錢買來的地攤文學。

是一本包著紅樓夢皮子,滿是噱頭的恐怖小說,作為一個把《紅樓夢》看過一兩遍的人,我當然是皺起眉頭的,但裡面說得倒是頭頭是道。

我忍不住買回家,剛打算仔細品味,我那倒黴催的違章建築吊頂就砸了下來。

於是棚戶區裡的窮小夥搖身一變成了賈府公子寶玉,只是,穿進的不是《風月寶鑑》,是《風月鬼鑑》。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著我向那具風乾的屍體走去。

那屍體手裡緊緊攥著一面銅鏡,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原版《紅樓夢》裡的風月鑑。

正著照是鬼骷髏,反著照是美嬌娘。

看來,這具屍體就是那個反照風月鑑命喪黃泉的色鬼賈瑞。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從他手裡摘下來了風月鑑。

“叮咚——系統提示:獲得道具:風月鬼鑑。正面為真,反面為假,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風月鑑的反面每次使用不能超過兩刻鐘,還請宿主正確使用。”

拿了風月鬼鑑系在身上,把鏡子一轉,整個榮國府瞬間在我面前煥然一新。

雕樑畫棟的氣派高門大宅呈現在我面前。

剛才還空寂如同鬼蜮的榮寧街上也變成了人來人往的喧鬧模樣。

“唷,寶兄弟,怎麼痴站在家門口不進去,你這是在這給榮寧街的街坊們添笑料不成?”

攆子上穿著薑黃色衣裳,頭上戴著明晃晃的珍珠髻子、掛著銜珠鳳釵的明豔美女路過,打趣著我。

目光相接的那一剎,我大腦裡響起一個聲音。

“宿主,請不要讓書中人物發現你不是原來的賈寶玉,否則會下場悽慘。”

“好姐姐,你又拿我說笑,我這正要家去呢,你今兒打扮得這麼漂亮,是要去哪不成?”

我忙裝作書中寶玉的口氣,和王熙鳳寒暄著。

2

低頭的時候,我看向風月鑑。

哪還有甚麼花團錦簇的美人,不過是幾副骨頭架子抬著朽爛的木頭攆子,上面坐著個穿著破衣裙的乾枯屍體,頭上的珠子不剩幾顆了,一隻眼球兒倒吊在外面。

“你這油嘴滑舌的小滑頭,我正要去西府找你珍大嫂子和你侄媳打牌去呢,帶著你一起?”王熙鳳笑得愈發美豔動人了,和風月鑑裡那駭人的青屍根本聯想不到一起去。

“不了,我今兒還得去給祖母請安呢。”我急忙推脫掉,想跨進榮國府內,可那正門壓根沒開。

我只得轉彎尋找側門,卻從腰間鏡子裡看見身後王熙鳳遲遲未離開,她的頭以誇張的角度轉過來,掉下來的眼珠懸浮起來,直勾勾地盯著我走遠。

然後低頭,和身邊人囑咐了甚麼。

我尋到角門進去,和一個穿著淺紫色衣裙的姑娘打了個照面,她開口道:

“寶玉,我正要找你,寶姑娘在蘅蕪院等著你呢。”

她通身氣派打扮端莊精緻,不像是丫頭,但也沒有主子那般富麗,又叫我寶玉,想必就是襲人了。

“寶姐姐等我的?咱們這就去吧。”

系統提示我的任務是要在金陵十二釵手裡活下來,我剛剛遇見的王熙鳳已經如此駭人,而薛寶釵,是金陵十二釵裡的頭一個。

一踏進蘅蕪院,天氣突然變得陰黑。

蘅蕪院裡生長的滿園香草,有一種別樣的芳香,可在這些奇異芳香中,我還是嗅到了一絲臭味,像是曾經我出租屋裡死了很久的老鼠的惡臭。

“寶玉來了?快進屋來。”屋裡傳出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

越是踏進薛寶釵的住處,那種惡臭味越是明顯。

薛寶釵的屋子就像原文描寫的“雪洞一般”一般樸素簡單,案上只有一株秋菊,看起來卻愈發詭異陰森。

桌子前面背對著我坐著一個女子,體態豐腴,正一下一下地攪拌著面前的東西。

“寶兄弟,你來,深秋寒涼,我特地燉了一鍋肉羹給你暖暖身子。”

她說著話,聲音卻不是從她的方向來的,而是四面八方傳來。

肉羹?甚麼肉的肉羹?

想起在門口看到的王熙鳳,我警覺起來,轉動腰間的風月鑑。

一瞬前我面前的屋子像是褪去顏色一般,秋菊瞬間凋謝枯萎,屋內牆壁處處滲透著青色的黴斑,白色的簾子變成黃灰色的破爛布條。

面前的美人也緩緩轉過身來,不,只是腦袋和胳膊以一種常人無法到達的角度轉了過來。

她臉色煞白,兩個眼眶空洞洞地無物,青黑色的指甲緊緊扣住碗沿,把破碗裡的“肉羹”送到我面前。

那碗裡是一碗翻滾著的猩紅肉糊,隱約還能看見臟器的模樣。

碗裡浮上來一顆眼珠,在屋內環視一圈後,直勾勾地盯著我。

“來,喝吧。”

我被嚇住了,差一點就尖叫出聲,系統適時地提醒了我。

“宿主請注意,不要被書中的人發現你不是原來的寶玉。”

3

我強忍著心中的噁心,立馬把鏡子轉過來。

面前的無眼女鬼瞬間變成了大觀園裡溫柔大氣的蘅蕪君,手裡的破碗也變成了精緻玉盞,裡面是精緻的粳米肉羹,我看了卻直犯惡心。

“姐姐,我不喝了,我剛剛在外面吃了好些東西,現在吃不下了。”我推辭道。

“別哄我了,你這樣嬌貴挑剔的嘴,在外邊能吃飽嗎?你吃的是皇家御膳不成?快喝了,是不是嫌棄姐姐?”

看似溫柔的寶釵,此刻也確實溫柔地盯著我。

那不容置否的眼神看得我心裡直發毛,背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我說怡紅院怎麼不見人,原來是來這找金玉良配來了。”

尖細的聲音遠遠傳來,一個穿著素淨衣裙的女子掀簾子進來,明明只是深秋,她卻已經穿上了披風。

“你這個牙尖嘴利的顰兒,是我叫他來喝羹的。”薛寶釵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玉盞。

我鬆一口氣。

“那東西油膩膩的,也不怪他喝不慣,寶玉前兒說好了今天來瀟湘館看我的新詩稿的,倒叫你半路截了去,咱們走。”

林黛玉披風都還未脫下就拉著我離開了蘅蕪院。

我印象中弱柳扶風的林黛玉力氣卻出奇地大,幾乎是生拉硬拽我往外走。

我回過頭看向屋內的薛寶釵,發現她正死死地盯著我們。

“往前走,別回頭。”林黛玉說道。

她健步如飛拉著我來到了瀟湘館。

“林姑娘,王夫人屋裡的金釧兒投井死了。”

我記得書裡的金釧兒是因為和賈寶玉打得過於火熱被王夫人趕走,最後含冤跳井。

“還有嗎?”林黛玉反問道。

“寶姑娘讓人送了兩身自己的新衣裳去。”

“她倒是有心了。”林黛玉冷哼一聲,“想道是又找了個替死鬼,今年的冷香丸又不必做了。”

“這是府裡給她當替死鬼的第幾個丫頭了?”雪雁憤憤不平。

“罷了,這府裡本來就沒幾個活人。”林黛玉不在意道。

這時,一箇中年女人端著一隻木盒子進了瀟湘館。

“林姑娘,這些都是新做的首飾,夫人囑咐我分給眾姑娘。”

林黛玉掃了一眼木盒子,雪雁把那兩隻簪子遞給她。

那簪子上串著的,分明是人的指骨和骨片!

“我就知道每回都得留給我挑剩下的,周瑞家的,你要是再打這種歪心眼,我馬上就扒了你的皮現做!”林黛玉狠狠將簪子扔回木托盤。

“寶哥哥,天色已晚,今晚留著過夜?”

“系統提示:獲得:黛玉的信任”

“系統提示:在每個院子裡的逗留時間不得超過半個時辰。”

“系統提示:包括怡紅院”

別的院子就算了,怡紅院是賈寶玉的住處,不讓我待在怡紅院超過一個時辰,我住哪?

4

我疑惑萬分,但眼看在瀟湘館的時間要到了,還是告辭出去。

出了林黛玉屋子,我順著那條羊腸小徑往外走。

有個東西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往肩膀處一看。

是一雙繡鞋。

我抬頭,來時只覺得這瀟湘館的竹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是個蔭涼之地。

如今,這些竹子上掛滿人筋人屍,死態各異,活像是熟食店的臘肉被一條條掛起來。

僅剩的一點光線被徹底隔絕,更顯得這裡陰森恐怖。

這哪還是甚麼風騷雅緻的瀟湘竹林,這分明是一處尸陀林。

“寶二爺,夜深了,還是留在瀟湘館歇著吧。”四面八方傳來紫鵑的呼喚。

我沒有作答,硬著頭皮走出了瀟湘館,一路上不斷有屍體的腳、肉塊、打到我身上,我閉著眼睛,幾乎是橫衝直撞地逃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經大黑,按理說賈府這樣的人家晚上不應該沒有掌燈的下人,可是這外面卻寂靜得驚人。

我不知道哪裡是怡紅院的方向,左右不能待超過一個時辰,要在這偌大的園子裡逛一整晚,我找了條稍微能看得清的路,向前走著。

不知走了多久,感覺周遭的風景都沒有變化過,這時,一盞燈火緩慢地向我飄過來。

走近了,一張煞白的臉浮現在漆黑中,他的嘴向上畫著,臉頰染得嫣紅,眼皮向下耷拉,一副唯唯諾諾的小人模樣。

我想跑,但是我的腿好像死死釘在原地一般不敢動彈。

“寶二爺,您在這!夫人和老夫人正到處找您呢,貴妃娘娘就要回來了,老夫人囑咐事事都馬虎不得!”

他的身體從黑暗裡顯現出來,是個小廝模樣的鬼偶。

他走路一點聲響也沒有,身體像是在半空中漂浮。

我看向小廝的腳底,他的腳沒有動彈。

黃色的燈火照耀著他的腳面,可是並沒有影子。

賈府大門外,幾百個人上上下下站在門外,每個人的麵皮都像是畫死人入殮前那般敷了一層厚厚的粉,塗上嫣紅濃厚的胭脂。

他們身上穿著華貴的正裝,雖然已經破舊掉色,但仍能看出來鮮明的等級秩序。

每個人都木然地低著頭,整條榮寧街如同死寂,只有風吹過時掀起前面侍女手裡拿的旗幡。

“寶玉,混賬,貴妃娘娘就要來了,你站在那幹甚麼。”為首的男子僵硬地回過頭指責我。

然後,上上下下幾百號人,都齊刷刷地看向我。

幾百張鬼偶一般的麵皮,用空洞陰寒的眼睛看向我這裡,我瞬間毛骨悚然起來,立馬站到了最前面的一排裡的空位。

5

我像是一座機關的最後一顆元件,等我站定,這幾百號人才回過頭去。

原本漆黑無人的前路,突然出現了兩個穿紅戴綠的丫頭,手裡打著兩扇明黃色旗幡

緊接著,浩浩湯湯的省親隊伍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裡。

“貴妃娘娘——萬福金安——”幾百只站立不動的鬼偶,突然一齊發聲,那聲音就像是用聲帶僵硬地生扯出來的一般。

“請貴妃娘娘——下轎——”

按理說賈府上下對於元妃省親都是十分重視的,白天的時候卻看不到一個人慌張的準備,王熙鳳更是閒得去西府打牌。

而且大觀園裡的眾人是在元妃省親後搬進去的,可白天的時候薛寶釵和林黛玉就已經住在了蘅蕪院和瀟湘館。

那麼說元妃省親,不僅是解說中的元妃回魂,更是賈府上下每晚例行的一場百鬼夜行!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解鎖副本:元妃省親。”

“系統提示:請不要讓元妃發現異樣,否則宿主將永遠迷失在百鬼夜行。”

此時,轎子掀開簾子,裡面的元妃緩緩下轎。

一坨噁心的肥肉緩緩向前蠕動,一旁的宮女立馬過來攙扶,肥肉毫不客氣地張開血盆大口,裡面是層層牙齒,很快便把小小的宮女咀嚼殆盡。

它轉了個身,露出身體背面的一張美人面皮。

那美人面皮張開眼,眉眼嬌俏,流轉有情,若是隻看眉眼和櫻唇,必定是風華絕代。

可就像是一個人被剝了臉,硬生生貼在這一坨肥肉上。

那團肥肉身上穿著明黃的宮裝,緩緩地向前移動,幾百個鬼偶也隨之移動,跟在他後面,一行人浩浩湯湯進了大觀園。

剛才還漆黑一片的大觀園,此時已經燈火通明,只是這些火,都是藍幽幽綠瑩瑩的磷火,把每個人的臉映襯成藍綠色。

“幾年不見,寶玉竟也長到這般大了,不知讀書可有無長進?”

在畫舫入座後,元妃笑眯眯地開口。

“我考考你?要是沒有長進,我可就帶你回宮去了。”她的身體另一面張開血盆大口,長而黏膩的舌頭舔舐一圈嘴唇。

我打了個寒噤,使勁嚥了一下口水。

“這大觀園裡的別苑,你們兄弟姊妹都依著牌匾給我寫一首詩可好?誰寫不好,我可就帶誰走了。”元妃看向座席,笑眯眯問道。

我渾身冒出冷汗,我又不是原皮賈寶玉,根本不會作詩。

6

畫舫中間燃了一炷香,香灰一寸一寸掉下去,我面對著面前的空白宣紙,冷汗涔涔。

尖細的指甲在我身後戳了戳,趁著元妃側頭和賈母說話的工夫,一張紙條飛快地塞進我的掌心。

是坐在我身後的林黛玉,我回過頭,她的臉上也是厚重的白粉和猩紅胭脂,對我輕挑了一下纖細的眉毛。

我連忙將紙上的字謄到面前的宣紙上。

一炷香燃盡,幾個宮人過來收我們的宣紙。

元妃一張張細細看過,臉上逐漸顯露出不滿。

緊接著,她的血盆大口就在我面前張開。

長長的舌頭上流下噁心的涎水,長舌捲走了我身後的惜春。

她沒有任何反抗,頭蓋骨被咔嚓嚼碎的聲音迴響在寂靜的畫舫中,青綠色的衣裙下襬在元妃嘴外上下搖擺。

等到那張血盆大口吞吃完畢,元妃端莊地擦了一下嘴唇。

“寶玉果真是長進了,不過還是薛林二妹最為出色。”

外面傳來一聲雞鳴,一位老太監進來稟報。

“醜正三刻,省親時間已到,請貴妃娘娘回宮罷。”

老太監的聲音像是一個開關,屋子裡的女眷瞬間齊齊悲泣,她們的臉上毫無情緒變化,機械的嗚咽聲響徹整個大觀園。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成功通關副本:元妃省親。”

面前的畫舫和眾人漸漸消退,我獨自一個人坐在水邊一片枯萎的蓼汀上,旁邊立著一塊被枯草掩埋的石碑,上面刻著“蓼漵”二字。

我在園子裡逛了半天,天邊朦朧地亮起來,終於找到了怡紅院。

現在正值深秋,怡紅院裡卻長了滿牆的薔薇花骨朵。

薔薇架子下坐著兩個纖細的美人在做針線。

“寶玉,你怎麼才回來?昨天晚上哪去了?我們到處尋你。”襲人見我進來,急忙迎上。

“他還能去哪,怕不是又在哪個姑娘院子裡留下了。”晴雯背對著我諷刺道。

她們好像對元妃省親這件事完全失憶。

這兩個是賈寶玉的心腹丫鬟,也不在金陵十二釵正冊之內,應該沒甚麼危險。

我疲憊地擺擺手,一天一夜沒有閤眼,我太累了。

“襲人,這香是多久一柱的?”

“半個時辰一柱,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擺擺手讓她出去,我要休息。

我把香截斷了五分之一,點燃後夾在兩指之間,沉沉睡去。

“寶玉,寶玉。”朦朧中有個聲音呼喚我。

我睜開眼,感覺床上的簾子好像換了個樣式。

“寶二叔,你醒了。”

我面前坐著個穿著淡綠色的襖裙的清秀女子,領口稍大,露出纖細脖頸,別有一番魅惑之感。

我發現我的眼睛無法在她臉上聚焦。

7

她叫我寶二叔,那麼她應該就是秦可卿了。

“小蓉侄媳婦?”我試著叫她。

“噓。”她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叫我可卿就好了。”

然後她俯身,輕輕趴到了我的身上。

我記起來,賈寶玉初試雲雨情,就是在夢裡同秦可卿一起。

可是,系統給我的任務是,在金陵十二釵的手裡活下來。

那就意味著金陵十二釵,絕對都是對我有威脅的。

我渾身僵硬。

秦可卿在我的耳邊輕聲低語。

“這府裡,早就註定都要亡了,我死之前,不是告訴過璉二嬸子嗎?確實不能只靠一個女人,你們賈家的男人,不過全是些豬狗不如的敗類罷了。”

我印象裡秦可卿在書前幾回的時候就去世,書裡沒有明說,但暗示她的死和與公公賈珍的姦情敗露有關。

她的公公和丈夫,包括賈府上下的男人,挑不出幾個好的來,她對於賈府的男人肯定都是恨之入骨的。

我的視線落到她的脖頸處,那裡細細地裂開一條縫隙,白皙細膩的面板緩緩剝落,露出裡面青白乾癟的死屍面板。

秦可卿起身,她的五官還是像打了馬賽克一般讓我無法聚焦。

“可卿,你為何不以真面目示我?”我大著膽子問她。

“真面目?二叔是說這個?”她瞬間長出來一張女人面目,“還是這個?”她又變換著臉上的麵皮,一會換成薛寶釵,一會換成王熙鳳。

她緩緩解開衣裙,衣裙敞開,外面的一層皮緩緩剝落,我發現她渾身的面板,都是密密麻麻的一張張臉!

她臉上面皮切換,我卻發現了一個規律。

縱使身上有百張麵皮,她只有一雙眼睛,她的眼睛此時正在她全身遊走著。

我趁著她惡趣味的切換著不同的臉面,開始尋找這個房間有甚麼可以幫我逃離這個幻境。

目光延伸到窗戶處,我發現綁著窗簾的是一根白色的素絹。

我伸手把繩子夠過來。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獲得道具:可卿自縊之繩。秋殘花謝源自身,錦絲懸素嘆翁昏。使用此繩可殺死秦可卿。”

我想都沒想,趁著秦可卿的眼睛不在正面,我立馬把繩子死死勒到她的脖子上。

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張我沒有見過的清秀端麗的女人的臉。

那張臉此時脹紫著,雙目通紅,死死地盯著我。

“你在賈府,你不可能會有好下場!”

說罷,飛灰湮滅。

8

我驚醒,發現自己仍然躺在怡紅院的臥房。

手指之間的那炷香,在燃到一半的位置熄滅了。

我連滾帶爬地跑到外間,外面只有晴雯背對著我做針線。

“我睡了多長時間?”我驚恐地問。

“差不多一個時辰吧,來喝點茶水。”

晴雯轉過頭,我才發現她的眼睛嘴巴都被針線密密麻麻的縫上了,血珠不斷從裡面沁出來。

我不斷強迫自己忽略晴雯可怖的臉,沒有接過那杯茶水。

晴雯似乎不開心,把茶杯摔倒花園裡,茶水灑到地上時冒出一陣濃黑的煙,周圍的植物瞬間枯死了一片。

“系統提示:您已在怡紅院內停留超過半個時辰,即將引起十二金釵的集體追殺,請在大觀園內找到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方可化解。”

我慌忙衝到怡紅院內,來時滿院的薔薇花骨朵,此時完全綻放。

那薔薇花綻放後,裡面竟然是一顆顆血紅的眼球!

此時一院薔薇眼珠,都死死盯著我看。

逃出了怡紅院,偌大的賈府,我要在哪裡才能找到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

十二金釵,這個時間不會出現元妃,元妃副本中她吃掉了賈惜春,秦可卿在夢裡被我絞殺。

但我並不知道被元妃吃掉的賈惜春會不會影響到白天的賈惜春,所以對我產生威脅的暫定為十個人。

我記得系統曾經提示我,獲得了林黛玉的信任。

按照原著紅樓夢,一僧一道沒有到過大觀園,賈府裡與這兩個人有過聯絡的除了後來出家的寶玉、小時候與其接觸過的林黛玉和薛寶釵,還有就是賈瑞重病和賈寶玉王熙鳳被下咒魔怔時。

如此看來這兩人總會在一些生死關鍵的時刻憑空出現,頗有些機械降神的意味了。

可現在,讓我去哪尋呢?

我漫無目的在大觀園裡走著。

路過一座木樓時,一隻小小的手拉了拉我的衣襬。

我低頭,是一男一女兩個童子,兩人一概是青白的死屍顏色,沒有眼白,但好在還是正常小孩模樣

“二叔,你要去哪?”男童開口。

想必這就是賈珠和李紈的孩子賈蘭。

那麼他身邊的就是——

“你在這裡陪我和巧姐玩吧。”賈蘭再次開口。

賈巧姐,十二金釵之一。

“二叔還有事,你們自己玩吧。”我馬上推脫。

“二叔,你是不想和我們一起玩嗎?”賈巧姐死死盯著我。

“是啊二叔,我和巧姐剛找到一個罐子,你就陪我們玩嘛。”賈蘭從身後變戲法似地掏出來一個罐子。

罐子上面是一顆人頭,已經死去多時,面板上滿是潰爛爬滿蛆蟲的傷疤。

9

“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我提議道。

“好啊!”兩個小孩子扔掉罐子,拍手稱好。

我讓賈巧姐當鬼她閉著眼睛數數的時候,我假裝要離開。

我悄悄貓進花園濃密的樹叢裡,等我弓著腰走出樹叢,一雙漆黑沒有眼白的眸子死死盯住我。

“二叔,到你當鬼了。”

“小心噢二叔,要是找不到我們三個,你就要永生永世留在這裡陪我們玩遊戲了。”

賈蘭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傳來。

三個人?我們明明一共就只有三個人在玩遊戲,我做了遊戲裡的鬼,從哪冒出來的第四個玩家?

遠遠地,我看見大樹下有一擺裙邊飛速掠過。

找到一個了!

我立馬跑到大樹那邊。

“找到了!”

“寶玉,你找到甚麼了?”

溫柔的聲音卻讓我感覺陰寒刺骨。

“母親!”賈蘭不知道從何處跑出來,抱住李紈的膝蓋。“我們在和二叔玩遊戲呢,你被二叔找到啦。”

李紈溫柔地摸著賈蘭的發頂,我卻還是不敢直視她。

她穿著一身骯髒破舊的鳳冠霞帔,臉上是細細密密的裂口,組成了網狀的傷痕,像是無數只蟲子爬了上去啃噬出來的一樣。

我看著幾乎要反胃,忙把風月鑑翻了過來。

一個溫婉清秀的正常美人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

賈巧姐也跑了出來。

“二叔,接著和我們玩吧,大伯孃也和我們一起呢。”

三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大嫂子,你看這兩個小潑猴。”

薛寶釵突然從一旁冒出來,她手裡抱著個罐子,就是先前賈巧姐抱過來上面有顆人頭的那個,只是在風月鑑反面下長得像個正常罐子。

“這兩人把我埋冷香丸的罐子都挖了出來,你說淘不淘?”

“罷了,聽說你現在也不用吃這冷香丸了不是,我待會回去好好說一說蘭兒,也讓鳳丫頭好好管管大姐兒。”李紈道。

賈巧姐到底年紀小,把對薛寶釵的忌憚寫在了臉上,薛寶釵帶我走的時候她也沒有說甚麼。

我默默跟在薛寶釵身後,心裡盤算著這會到底是在她手裡活下來的機率大還是在賈巧姐和李紈手裡活下來的機率大。

我把風月鑑轉了回去,我不敢使用太長時間,怕自己迷失在這裡面。

還好薛寶釵的造型倒是沒那麼瘮人,我先前就領會過她那大黑眼眶,從後面看倒是看不出甚麼不正常來。

我這麼想著往前走,前方的薛寶釵突然轉過身來。

10

一雙漆黑空洞的眼眶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嚇了我一跳。

“你不是寶玉,是不是?”她問道。

我心裡一驚。

“寶姐姐,你說甚麼呢?”

我決定裝傻,但我知道,薛寶釵這般心思縝密,我這點裝瘋賣傻的伎倆騙不過她。

我來的時候,系統給我的三條警告,一是風月鑑反照不能超過兩刻鐘,二是不能在某處院子裡逗留超過半個時辰,三是不能被書中的人發現我不是賈寶玉。

第一條我目前為止還沒有違規,第二條違規後系統會給我提示,按理說我被薛寶釵識破了已經違反第三條,可系統沒有給我任何提示。

其中一種可能是,第三條提示裡的“書中人”不包括金陵十二釵。

結合剛才李紈和賈巧姐明顯不想讓我活的架勢,她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寶玉。

“寶姐姐,我和寶玉還有湘雲約好了今天要去沁芳亭烹老夫人給的新茶。”林黛玉挽著一個紅披風的女子過來。

我第一次見林黛玉在風月鑑正照下的樣子,倒是沒有其他人恐怖,只是瘦得驚人,像是隻剩下皮和骨頭一般,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她旁邊的史湘雲,全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腳,像是一具被縫合起來的人皮玩偶。

“有這種好事,你們怎麼也不叫我?”薛寶釵慢條斯理道,“莫不是防著我?”

“怎麼會,姐姐可是這上上下下最有善面的一個,落下誰也不敢落下你,只是姐姐近來總是忙著去夫人和外祖母那裡貼臉面,我們想約姐姐還約不著呢,倒怪罪起我們來了。”

林黛玉不愧是牙尖嘴利的瀟湘妃子,一頂就是一籮筐的陰陽怪氣。

“顰兒,別瞎鬧了。”薛寶釵低低嘆了口氣。

“那我帶寶玉走了,姐姐也一起?”林黛玉示意我跟上去,可薛寶釵也跟在了我的後面。

我想不明白,我既然不是賈寶玉,林黛玉為何還要這樣護著我?

“且慢。”又有一道聲音傳來。

“既然都走到這了,來我櫳翠庵一坐如何?”一具頭上戴著白色道巾,身上穿著道袍的骷髏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二叔剛才還答應和我們玩捉迷藏呢。”賈巧姐和李紈帶著賈蘭站在我們身後。

天上緩緩掉下一隻美人面皮的風箏,一個臉上糊著紙人面皮的女子過來撿起風箏。

“系統提示:宿主已經開啟:十二金釵的集體追殺。”

“都說了,人我要帶去吃茶。”薛寶釵冷冷掃視一圈,面露不滿。

“寶丫頭,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獨吞的理。”紙人面皮的賈探春冷笑一聲。她的表情竟然在手上的人皮風箏上。

“這訊息,還多虧二嫂子帶到呢。”賈迎春捂嘴笑道。

“畢竟沒見過哪家大戶人家的蠢貨尋常進自己家還要衝大門奔的。”王熙鳳乘著攆子也來了。

我腦子裡突然一空。

有的違規,系統是不會提示的!

11

我從一開始,就被十二釵發現了!

可為甚麼賈元春當時沒有吃掉我,難道是因為那首詩是林黛玉寫的,賈元春忌憚金陵十二釵之首的林黛玉?

“咚——”

劍拔弩張之際,清脆的敲擊聲迴盪在偌大的大觀園裡。

一個賴頭和尚,一個坡足道人,憑空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我心裡一鬆, 這就是機械降神的魅力嗎?

“諸位姑娘, 貧僧和貧僧的友人與這位小友頗有緣分, 想問問小友可否願意與我兩個一起出家啊?”

換做兩個正常的出家人我可能會答應。

可是這兩個人,雖然是正常人的模樣, 但一個脖子上帶了一串一百零八顆人頭骨的掛串, 另一個拿著一把沾滿了血的拂塵, 兩個人的僧袍道袍下襬俱是幹掉的褐色血液。

“邪佛瘋道,將你們擄走的人還回來!”林黛玉怒吼。

“顰兒, 你帶寶玉先走。”薛寶釵皺皺眉頭, 第一個上前。

林黛玉拉著我就跑。

我回頭, 看見一群人陷入了廝殺,那個和尚道士,一擰就是一顆腦袋。

“他們就是來騙你的,那風月鑑是他們的東西,大觀園當年也是被他們屠盡的!”林黛玉一邊說,一邊急急地把我身上的風月鑑翻了個面。

“它只說了有正反面,但你知道哪面是正哪面是反嗎?”面前的重新出現那粉面桃腮、弱柳扶風的黛玉。“這裡的一切,都只是真正紅樓的倒影,鏡子也當然是反著的。”

我忽然回想起進入賈府之前系統說的那句話。

“在這本紅樓裡, 處處都是謊言,請仔細甄別。”

到底是誰在說謊?

“寶玉,苦了我們等了你這麼多年, 每一次你都和那兩個邪佛瘋道出家,這座大觀園,真的沒有你留戀的了嗎?”林黛玉雙眸含淚,深情款款。

我的面前也漸漸浮出一扇大門。

這就是通關的大門嗎?

“寶玉,只要你扔掉風月鑑,就再也不會看見那些駭人的畫面,你留在這,我們的青春時光就永遠不會流逝。”林黛玉再次出聲勸我。

我捏緊了手裡的風月鑑。

拼命地跑向通關的大門。

“你錯了,那扇門,不過也只是你在風月鑑裡看見的幻象。”林黛玉在後面冷冷道。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初有還無。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還請宿主仔細甄別。

我靈魂脫離之前, 好像看見一氅猩紅色,在我面前微微一拜。

“很遺憾,宿主並未通關《風月鬼鑑》,不用擔心, 您的靈魂將會重新投胎。”

我看見自己的屍體被吊在賈府大門前,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等待著下一個人來從我手裡,取走風月鑑。

“顰兒,你倒是善心, 不值當的。”

林黛玉回到一眾姊妹中, 薛寶釵安慰道。

“這一次這個, 比以前都要像。”林黛玉沮喪道,伏在薛寶釵肩上低低地哭。

“到底不是他。”薛寶釵安慰道。

“可我還沒真正地見過他呢,我們演了幾百場影子戲了, 可影子另一邊的他們,到底真正幸福了嗎?”

“這誰知道呢。”

大觀園恢復了昔日繁華的模樣,重新關上了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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