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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2023-08-05 作者:人類的本質

唐琉璃跌跌撞撞地從床上走下,在用【心流】燒掉那些汙穢後,她終於恢復正常,變回了那隻怯弱又陰鬱的社恐。

這一刻,之前火車脫軌般的言行舉止,全都在腦海裡異化抽象,化作肆意在精神世界中踐踏破壞的怪獸,毫不留情地將在裡面打電動、看動畫、睡大覺、喝快樂水的唐琉璃全部創死。

——好想死好羞恥好想死好羞恥好想死好羞恥。

哪怕沒有對楚元卿的愧疚,也沒有極端的自我厭惡,這對社恐堪稱五馬分屍,讓自尊和靈魂被來回碾碎的處刑體驗,也足以讓她選擇馬上自我了斷。

現在這三者累加,趕緊離開這美好世界的念頭,在混亂的大腦中策馬奔騰,持續高歌猛進,已然超越巔峰。

唐琉璃踉蹌地跑到書桌前,她完全沒有思考,也不敢繼續思考,小手顫慄著握住筆筒裡的圓珠筆,就要反手用力對喉嚨刺去。

可下一息,冰冷又憤怒的呵斥迴盪室內:

“唐琉璃!!!”

唐琉璃頓時夢迴被劇組導演怒斥、被媽媽拿著戒尺抽手、被班主任質問為甚麼沒做作業,她的神情畏縮,被嚇得身軀脫力顫抖,極為丟人地滑跪在地,大腦裡全是空白。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卿……卿媽生氣起來好可怕!

楚元卿擦拭掉唇邊的血跡,她的神情平靜,往日慈愛溫柔的黃金瞳,望來時如流淌著岩漿,吞噬掉了所有的柔和,僅存熊熊燃燒的盛怒。

那一霎,以人性光輝為核心,藏匿著高潔神性的魔女魅力,也隨著主人情感的劇烈動盪,收斂了所有的慈悲和光華。

神威如獄,神威如海。

那份比魅魔更蠱惑的閃耀,已然全轉為壓迫精神的威懾力。

楚元卿的確生氣了,她是很溫柔也很好說話,可不代表沒有底線。

如果說之前的騙吻,和被按在床上,都只算是小孩子惡作劇級別的程度,那現在的自殺行為,就無疑將問題拉昇到了另一個境界。

楚元卿不否定選擇自殺的人,她所熟悉的戰友當中,有6成都在和對抗災潮與【災神】的過程中犧牲,其餘的4成則選擇了自殺。

其中,有的失去至親、有的殘疾後不想拖累別人、有的受夠了顛沛流離,想死在故土、有的因為【災神】而對這個時代絕望、有的精神崩潰到徹底瘋了……

這是大時代背景下的無奈,在彼時選擇活下去,選擇繼續抗爭,遠比單純的一死了之,要面對更多的恐懼和絕望。

楚元卿不是覺得只有那樣的時代背景下,才能選擇輕生這條路,世間的苦難總是千奇百怪,或許對一些人來說,輕生並非是兒戲又衝動的決定。

可現在的唐琉璃,在她眼中就很兒戲。

因為她還是個孩子,她的情感多變又複雜,她的人格青澀且不成熟,她的選擇衝動而不理智。

現在的她需要的不是溺愛,而是一場真正意義的嚴肅教育。

楚元卿走至綠眼貓貓面前,將那件罩衫丟在對方的腦袋上,順便將手中的圓珠筆抽走,丟在旁邊的桌上,她有別以往的溫柔親近,疏離又平靜地問道:

“唐琉璃你先穿上衣服,然後好好和我說一下,你為甚麼想死?”

唐琉璃害怕極了。

網上都說越是溫柔老實的人,發起火就越是可怕。

現在就是如此,她以往從對方汲取到的母愛有多溫暖,如今共感到的憤怒與失望就有多龐大,那簡直猶如綻開玫瑰紋理的星核地脈,窒息、炙熱、恐怖,又令人敬畏。

這一刻,喜歡當母愛小偷,進行“女前母犯”的綠眼貓貓,狠狠地遭遇了鐵血制裁。

唐琉璃蜷縮顫抖,神情混亂,幾乎要抽象成色塊,馬上逃離這個世界。

可正因為太害怕了,她又不敢裝死裝聽不見,只能顫抖著把腦袋鑽進罩衫後,又撥弄起劉海,把眼睛遮住,如畏縮到連炸毛都不敢的矮腳貓,整個人顫顫巍巍地匍匐在地,碎碎念地瘋狂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是蛆蟲我是騙子我是色魔,我是應該死在7600萬年前的古巴鼩。”

“我竟然連死在這裡會給小卿造成麻煩都沒考慮到,蠢得連草履蟲都不如,求你原諒我,我會甚麼都會做的,穿女僕裝跳擦邊舞學狗叫舔鞋子,只要你不生氣,怎麼樣都可以。”

楚元卿放任唐琉璃繼續碎碎念,她已經看出對方的問題,並意識到單純的溫柔,對現在的對方來說沒有意義。

不如說,唐琉璃會想死,有一部分理由就是覺得她的行為傷害到了自己。

雖然從上帝視角來看,對方除卻那個吻沒佔到便宜,連那個吻本身,都由於觸發了補魔機制,大幅度撫平了詛咒暴走、魔力排異的後遺症。

甚至於,楚元卿自己都沒覺得被吃虧,主觀意義上賺麻了。

但問題在於,唐琉璃不知道這些細節,對她溫柔只會放大這份愧疚,起到反作用。

所以,她需要經歷一場嚴厲的、嚴苛的、甚至是殘酷的教育。

楚元卿拿出手機,螢幕介面裡女兒向日葵的頭像微微晃動,顯示發了幾條資訊,其中有一張坐在咖啡店的自拍照片。

楚元卿先回了女兒的資訊,表示已經驅車到蟄龍鎮附近,正在步行趕來,五分鐘就到後,才睥睨著這隻綠眼貓貓,口吻平靜地問道:

“只要我不生氣,我說甚麼你都會做,是嗎?”

“就算是不合理不合情、突破你個人原則、踐踏你個人尊嚴、違揹你公民生命權的事情,你也會聽話嗎?”

唐琉璃點頭如搗碎,她都不敢稱呼現在的楚元卿為卿寶了。

甚麼大魔王?甚麼櫻花妹?卿媽要是生氣起來,比所有壞女人加起來都要可怕!

小姑娘瑟瑟發抖,淚眼汪汪地發誓:

“我會聽話的,甚麼都可以,甚麼要求都行。”

楚元卿看著這一幕,眼中流露出微妙的嫌棄,再可愛的綠眼貓貓,在留鼻涕後也會顯得很下頭,她丟過一包紙巾,砸在貓貓頭上,維持著冷淡的語氣,說道:

“那麼首先,不許自殺。”

唐琉璃剛想說話,就被嫌棄的目光所狠狠鎮壓。

楚元卿繼續說道:

“你不是覺得對不起我嗎?那自殺不僅解決不了問題,還會給我添很大的麻煩。”

“你難道沒想過,曾經的天才童星在公演後離奇自殺,外界會爆出甚麼樣的輿論?”

“這種醜聞一旦出現,《閃舞》就算不被逼停,熱度會被國家壓住,167位選手都會被你殃及,京都《閃舞》將成為最大贏家。”

“這只是開始,網上的觀眾會拿著放大鏡,觀察所有在鏡頭前和你關係好或不好的選手,他們會懷疑你是不是遭受了霸凌、冷暴力。”

“而其中也包括了我。”

楚元卿睫絨低垂,她瞳中的鎏金展現出陌生的冰冷,就這樣俯瞰而來,彷彿在用目光問責,裡面溢滿了失望和疏離。

唐琉璃神情僵硬,如至冰窖。

唉?我自殺是在傷害小卿嗎?我是……要被小卿真正討厭了嗎?

不要,絕對不要!

只要想到會被楚元卿討厭,會再也無法得到對方的垂憐,強烈的恐懼便瘋狂滋生,蔓延到全身上下。

女孩的心臟在不斷朝下墜落,一股踏空的虛無感淹沒了全身,她瘋狂地搖頭否定,想說些甚麼,可又愈發窒息,啞口無言。

直至……

“我會原諒你的,只要你保證遵守約定。”

這句話就像是給予了氧氣,讓她從漆黑的海中掙脫,陡然活了過來。

唐琉璃立即如好學生坐得筆直,連連頷首,回答:

“嗯嗯嗯,我會聽話的,我很聽話的。”

楚元卿聞言,冷淡的小臉上多了一些欣慰,她像是給予獎勵,伸手擼了擼綠眼貓貓的腦袋,遂後發現對方開始享受後,便目光幽幽地及時收回,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行,果然還要得重重懲罰一下這孩子。

楚元卿認真地斟酌片刻,看向剛露出開心表情的唐琉璃,輕飄飄地說道:

“對了,從今天以後,你的睡前故事被取消了。”

唐琉璃迷茫了瞬間,她如被拿走了貓糧盆後,不可置信的悲傷貓貓,翠綠的瞳仁變得圓溜溜,唇邊的笑容逐步消失,整個人如被定格的抽象畫,噼裡啪啦的崩裂開來。

小姑娘的唇瓣翕動半天,淚眼汪汪地不敢說甚麼,只能吞下嗚咽聲,點頭表示自己很聽話。

楚元卿對此沒有絲毫不忍,她溺愛時是很包容,可嚴厲起來後卻不會輕易心軟,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停留,而是直白說道:

“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就繼續待在這裡,寫作業。”

唐琉璃眨了眨眼,迷茫地小聲問道:

“作業?”

楚元卿拿起桌上的圓珠筆,她瞥了眼裡面的墨水,道出瞭如魔鬼般的回答:

“對,就是作業,你給我好好反省一下今天做錯的事情,用這個寫檢討,然後再寫近期的工作規劃和打算、用心探討一下你的人生與夢想、寫下你所有的喜歡的食物和愛好、認真思考你真正的性取向……”

楚元卿認真地又提了三分鐘的要求,才繼續道:

“就用這隻你準備拿來自殺的筆寫,寫到墨水沒了為止。”

“不準水字數、不準浪費筆裡的墨、更不準敷衍了事。”

“你自己把手機架在這邊錄影片,我到時候會來一一檢查驗收。”

語罷,她又補了一句恐怖的威脅:

“如果寫得不好,以後我給清玹和笑笑講睡前故事的時候,你必須得把耳機戴上,一點也不準聽。”

唐琉璃大為震撼,她剛剛還自我安慰,雖然沒有選擇故事的權利,但還能偷聽卿媽給其他人講故事的!

嗚嗚嗚,這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懲罰?

這和新婚妻子告訴丈夫,一輩子不和他打do,並且如果每週加班少於八十個小時,就天天叫兩個黃毛在自己旁邊大do特do有甚麼區別?!

“我…我……我保證完成任務。”

唐琉璃不敢有異議,小手顫抖地拿起桌上的圓珠筆,無比悔恨為何前面不挑一隻墨水最少的,她嚥下辛酸和悲苦,乖乖地坐在位置上,擺好手機進行錄影,找出嶄新的本子翻開,哭唧唧地開始寫作業。

楚元卿瞥了眼後,按捺住心中的負罪感,她走出門外,進入洗手間,洗漱一番,用魔力偽裝好瞳色髮色,神情複雜地嘆了口氣:

“精神分裂,而且大機率和家庭陰影有關。”

“即使如此,琉璃卻依舊在那時,用【心流】壓住了病症,真是可憐又堅強的孩子。”

雖然利用琉璃對自己的移情和依賴,以此進行道德綁架的約束,是一件很卑鄙的事,但目前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沒關係,相信讓她多交幾個朋友,再和彌生那樣,去真正熱愛上某項行業,就能逐步走出心理陰影。

至於現在,她得把心思放在自家可愛的小棉襖身上了。

...

...

數分鐘後,咖啡廳。

風鈴搖曳,清脆的聲響,驅散了幾縷夏日的睏乏。

楚望舒看向眼前的抿著咖啡,眉眼流露出些許倦容,氣質愈發滄桑的父親,她莫名緊張地將禮品袋朝邊上藏了藏,在沉默中憋出了第一句話:

“爸爸……最近工作很辛苦嗎?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楚元卿緊張兮兮地坐在吧檯的一處視野死角,她能從這邊看得到自家小棉襖,同時手機還因為問唐琉璃要了密匙,能連結到監控畫面進行觀看,可謂準備周全。

魔力分身甚麼都好,外表毫無破綻,表情惟妙惟肖,連觸感和溫度甚至指紋都能完美復現,可唯獨有兩點需要格外注意。

一,魔力的消耗量大。

二,距離不能隔太遠。

簡單來講,這個玩意需要心神灌注,而離得越遠和本體訊號越差,就需要越多的魔力來當連結橋樑。

所以……希望小棉襖別提甚麼開車逛遍蟄龍鎮的奇怪要求!

楚元卿斟酌片刻,她不太想騙女兒,決定用迂迴話術進行回答,可講著講著,卻真有了幾分倒苦水的意思:

“工作嗎?最近確實有點累,客戶和以前的對接需求完全不同,得去全新理解一個銷售市場。”

“甲方佈置的任務方向也很奇怪,最終常常會出現事與願違的結果,企劃部的公安能力很好,可惜和銷售部的指標方針完全背道而馳。”

“公司領導喜歡整大新聞,在開會的時候,還總喜歡對銷售部指指點點,弄得人很煩躁。”

楚望舒有些感動。

雖然完全聽不懂這番話,卻能從中體會到大人世界的諸多艱辛,她再度理解到,要在這座城市生活,並獨自把一個孩子健康的拉扯長大有多不容易。

唉,爸爸工作起來,肯定要比自己的訓練還要辛苦得多吧?或許他真的需要其餘的一些精神慰藉。

小姑娘糾結了好一會兒,克服內心的抗拒,鼓足勇氣,主動說道:

“爸爸,其實……我不反對你找新媽媽的。”

話音落盡。

楚元卿有些茫然,這孩子怎麼突然就轉到這個話題了?

可很快,她便意識到了答案。

是了,小舒從未體驗過母愛,加上自己有忙於工作,有意疏遠,近年來一直都很孤獨,所以她這麼說,肯定是希望自己找個不錯的後媽,來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庭。

楚元卿很愧疚。

因為她知道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且不提自己現在的情況,做不到用魔力分身去談戀愛,單是時日無多的現實,就足以在道德層面上抹殺所有。

不過借這個話題,多瞭解一下小舒也不是壞事。

“楚元青”用湯匙將咖啡的拉花攪勻,抬首問道:

“如果有後媽,小舒希望她是甚麼樣的?”

楚望舒大為驚喜,在原本的預想裡,父親對這個話題有7成的機率是沉默,願意繼續談下去,就是有興趣,她興致勃勃的說道:

“我希望她比較賢惠溫柔,要懂得做家務,做飯要和你做的一樣好吃,再長得漂亮一些、年輕一些、身材好一點。”

“身高的話,一米六朝上多幾厘米就好,最關鍵的是氣質,要有那種很笑起來能治癒人心,閃閃發光的那種。”

楚元卿若有所思,她覺得有哪裡怪怪的,不過沒有多想,認真回道:

“聽起來確實很棒,這樣的人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吧。”

楚望舒聞言莫名有些驕傲,心想當然,小卿可是用千萬點贊,在諸位熱門選手中,虎口奪食,搶到了主C位,在公演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寶藏女孩,如今微博粉絲都快六百多萬了,日後勢必火遍全國。

這種模版套用出的後媽標準,想要不受歡迎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但可惜,就算小卿是年上控,喜歡爸爸這樣的帥大叔,礙於偶像的準則,節目的合約,乃至外界的網暴,兩人都沒甚麼戲。

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要後媽和小卿有30%的相似,她也能欣然接受。

爸爸加油,一定要給我找一個那樣後媽啊!

楚望舒悄悄握拳,有些迫不及待享受卿寶代餐了,快快端上來罷。

楚元卿渾然未覺,只是少有地沉浸其中,繼續和自家的小棉襖,聊著家常的瑣碎。

時間緩慢又急促的流逝。

夏日蟬鳴的呱噪,隨著幾縷搖晃的光斑,一同穿過落地窗。

湯匙碰到杯壁的輕響細碎,時而糅雜進風鈴的喧囂,分外清脆。

銀髮西服的老人擦拭著吧檯,喚作《》的鋼琴曲,在這個愜意的午後,猶如海水輕柔又緩和地鋪開,悠揚的音色令鋪落的光斑都有了別樣的質感。

父女倆的談話在外人看來尋常又無聊,喜歡聽甚麼歌、最近看的書、衣服是不是有些老氣、鋼琴喜歡古典主義還是浪漫主義、喜歡加繆還是叔本華、小區裡的橘貓很可愛、最近有開心嗎?

這些17年裡一點一滴拼湊出的雞零狗碎,沉澱在名為人生的容器中,靜候某一霎被喚醒復甦,在天光中起起落落。

楚元卿想,她大抵沒了和女兒將它們全部聊盡的機會。

無論是自己的過去,還是17年的經歷,亦或是許多刻意掩埋,不可言說的秘密,都註定會有一部分隨棺入土。

只是,至少在這短暫的午後,在將近兩小時的談天中,她看見了女兒的笑容,收穫了珍貴的幸福,也想通了過往十年都沒能想通的事。

無論自己死前,和小舒的關係是否僵硬,她依舊是小舒這世上唯一的依靠和親人,只要這個事實不被改變動搖,以小舒的性格,該經歷的撕心裂肺,傷心難過,依舊不會少多少。

作為楚元青的自己,沒辦法意識這個問題。

光是真理之海的詛咒,和處理工作上的瑣事,就已經讓他心神俱疲。

無時不刻的折磨,抹去了思考的空檔,令人格逐步麻木,越發接近行屍走肉,演變成這樣的結果,幾乎是一種必然。

楚元卿開始慶幸,自己做出了轉換生命形態的選擇。

有些事就是這樣,不換個角度和心情,永遠都得不到正解。

而也正因如此,她這次和女兒的交流,隨心且自由,不再沉默冰冷。

這份鮮活的生命力,令魔力分身都彷彿正在緩緩長出血肉,使得楚望舒明顯察覺到父親在真誠的回應,唇角上揚的次數越來越多。

楚元卿心情舒暢,並默默感謝了一波還在上面苦兮兮寫作業的小琉璃。

若沒有對方意外啟用的兩次補魔,她不會有和女兒相處這麼久的機會,最多聊一小時就得找理由離開。

至於現在……

楚元卿垂眸攥緊胸前的吊墜,默默得出答案,心中有了打算。

楚望舒看向面前放下咖啡杯,瞥了眼手錶的爸爸,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唇,她知道這是爸爸要準備離開的訊號。

雖然說這次會面可謂預期之外的超級大成功,雙方都水到渠成的冰釋前嫌,說完了比過往幾年加起來還多的話,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變得有些更捨不得,想要和爸爸多待一會兒。

只不過因為太懂事,她並沒有打算說出挽留的話,只是想著得把還沒送的見面禮給送出去。

可讓人意外的是,爸爸竟然起身走了近來,他半蹲下來,伸手仔細又認真地撫摸她的頭髮和麵頰,那張一向平靜又滄桑,沒有多少情緒的面孔,染上了歉疚和悲傷,就這樣互相沉默許久。

楚元卿彷彿道歉,又像是贖罪,輕聲地說了一句:

“小舒,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楚望舒有些傻呆呆地愣住,或者說,從被摸到臉頰的那一刻,她全程就如眩暈的小動物,任由對方的大手撫摸,彷彿沒了神智。

楚元卿一直覺得,魔力構建出的肢體,已無法再觸及真實的溫度。

可對於如今的楚望舒而言,魔力構建的手掌,卻可以傳遞出真實的溫度與愛。

當下,她胸腔中氾濫出酸澀的溫暖,正是這一事實的明證。

楚望舒抿了抿唇,她想說些甚麼。

彆扭地說“假惺惺的大騙子”、坦誠地說一句“我一直很辛苦,也很難過”、憤怒地說“為甚麼要這麼多年才說出這句話”、或者乾脆裝酷地說“沒甚麼,我很成熟了,一點也不在乎”。

總之,總得在這時說些甚麼,不然會好丟人,像是小朋友一樣丟人。

可最後,眼眶裡的淚水莫名其妙的盈滿溢位,很壞地打破了她心中的計劃,讓繃住表情的臉蛋變成了花貓兒,看起來一點也不成熟,連嘴裡的話也是怎麼張都張不開口,看起來好笨。

怎麼好像甚麼都在和她作對?

楚望舒越是強忍,淚水就流得越歡。

而每一滴淚珠的墜落,都像是砸在內心深處的堅冰上,灼燙融化出一道又一道的空洞,復甦出更多長久壓抑的情感。

楚元青耐心地給她擦拭眼淚,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往年尚存光陰之時,被詛咒困厄的陷入囹圄。

現在更是隻能以虛假的幻影,短暫構建出美好的謊言,延續著父女之間的日常。

可無論如何,到了最後,他依舊不得不讓女兒面對殘酷的現實。

但至少在那之前,再多相處一會兒,再多笑得開心一點,再多留下一點回憶吧。

這是……自己為數不多能留下的禮物。

楚元卿想著念著,微笑邀請道:

“這附近有畫展,一起去看吧?小舒。”

楚望舒乳燕投懷般,抱住了時隔多年,首次對自己敞開懷抱的父親,她像是纏人的樹袋熊,抱了好一會兒,才回了一個表示同意的可愛鼻音,卻是久久沒有鬆開對方的意思。

這份夢幻到像是虛假的幸福,在心中發酵擴散,傳遞出陣陣溫暖。

這一刻,她忍不住想到,要是時光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只是沒多久,對未來生活的期待和憧憬,便如流光溢彩的寶石,沉澱在了內心深處,持續熠熠生輝。

未來肯定會更好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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