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天。
下午兩點整。
海都影視基地,數千粒奈米攝像機由超級AI進行掌控,猶如飛鳥掠向四面八方,正透過即時演算的畫面拼接,湊出以供人觀看的直播頻道。
因為承接了公演舞臺的首播熱度,加上經過提前預告過,168位選手將有整整半日的自由時間,很多人都對此的興趣極高,幾乎霎時間就擠滿了直播間:
“捏媽媽地,給《閃舞》一拳,怎麼現在才開直播😡👊!!!”
“嗚嗚嗚,受不了辣!為甚麼其他的妹妹拿到手機以後一個勁的猛猛發微博,就我們家卿寶兩個小時連一點動靜沒有啊😭😭😭?”
“卿寶一點也不乖😡,公演舞臺的首秀完成,這麼大的事都不在微博發點自拍慶祝一下?惱了🤤🤤🤤!”
“有一說一,卿卿的微博賬號就算放在素人裡也是相當炸裂的,上面就乾脆甚麼都沒有,弄得粉絲數看起來都像是買的一樣,太草了。”
“不是,你能理解作為一個單推人,竟然得透過關注其他選手,才能看見自家推的照片,是一種甚麼樣抽象且生草的體驗嗎💔💔💔?”
這就是直播一開,元宵團就飢渴難耐,瘋狂湧入直播間的最大原因,全都是被楚元卿硬生生給餓出來的。
要知道,168位選手當中,就連唐琉璃這樣的擺爛人,都因為熟知且習慣地將這種營業當成本能,在車上時就隨手發了一條微博敷衍。
至於其餘A級裡,來自異國的小櫻花大抵是裡面最認真的那位,她拿出了一封早就寫好的致謝信,錄影片親自將之念了出來,信紙上是字跡彆扭又可愛的大夏字型。
這孩子由於身處異國,沒有家人也沒有經紀人看望,在兩小時裡基本都按照以往島國當小偶像的習慣,一一回復粉絲的訊息。
其餘人就比較公式化了,很遵從內娛偶像的風格,遠沒有島國偶像那樣接地氣,基本發幾張照片,配幾句話就結束。
A級之下的選手則各顯神通,有的將賬號丟給經紀人和公司進行營業;有的親自上陣寫小作文,不著痕跡的攀關係,蹭蹭高人氣的選手熱度;還有的則在車上就拉著楚元卿合影,明目張膽吸血,讓唐琉璃看得咬牙切齒。
很多元宵能在其餘選手的微博看見楚元卿,就是因為這個,而配合上她本人微博的一片空空蕩蕩,整個事情看起來就極為抽象。
這個事情甚至已經頂到熱搜的第二位。
#海都《閃舞》楚元卿,到底甚麼時候會發第一條微博?#
這詞條點進去後,全是一群元宵團的唉聲嘆氣和發癲現狀,可見影響之大。
至於熱搜第一……
#某頂流愛豆被曝出,曾將剛用過的唇膏丟向舞臺下的觀眾,遂後被保安撿回,完璧歸趙。#
直播間內,除卻元宵團在憤怒地期待自家的正主出現外,其他家的粉絲也都刷起彈幕,對能看到自家推的現狀十分好奇。
《閃舞》的黑科技沒讓人失望,直播剛開不久,便精準鎖定了數位熱度排行前列的選手。
“好耶,凝寶果然和姬書竹在一起,她們是在遊樂園嗎?”
“捏媽,她們在牽手唉?手都牽了我都不敢想晚上能幹出甚麼!磕磕磕,狠狠磕,我推的CP是真的🥰🥰🥰!”
“甚麼時候結婚?甚麼時候結婚?甚麼時候結婚🥵🥵🥵?”
“嗚嗚嗚,小櫻花我的寶,她就孤零零地坐在街邊,竟然還在笑著回粉絲訊息,唯粉感動到哭死😭😭😭!”
“嗚嗚嗚,CP粉也哭死了,小櫻花怎麼沒在和卿寶打do啊,是因為害羞嗎,總不會是因為do不到吧🥺?”
“惱了,大魔王呢?我的金毛天然大狗狗呢😡?”
“以我推小謝一年的經驗,如果網傳她和家庭的矛盾為真,那她現在九成九是回基地練舞去了🤧🤧🤧。”
十分鐘過去,有些觀眾開始發覺了一個微妙的問題。
雖然理論上這場直播應該是親子回,但慢慢分頻出的諸多視角里,九成九的選手都沒有家人在旁邊,與其說是親子回,不如說是夏季出遊。
而仔細想想也很正常,除非陳亦凝這種父母在圈內咖位極大的,較為普通的親屬過來這邊,完全是吃力不討好。
一是不適應鏡頭,二是會曝光很多個人資訊,三是未必能起到甚麼良好的化學反應。
另外,還有一條隱藏的理由。
即——參賽《閃舞》的選手裡,請不到家長的問題兒童有很多。
別的不說,單說楚元卿的寢室,謝清玹、唐琉璃、梁笑笑,這三位加上她自己,情況都接近天孤煞星,沒一位能讓家長來看望的,堪稱災難級的全軍覆沒。
這些人的親子回,要真拍出來一個比一個地獄,屬於能把她們粉絲全看到破防,提純八百次的恐怖級別。
“琉璃呢?琉璃呢?琉璃呢?查詢綠眼貓貓狀態😡😡😡!”
“卿寶呢?卿寶呢?卿寶呢?再吸收不到元卿能量我就要死了🥺🥺🥺。”
同時間,鏡頭視角終於轉到了一家梵高的光影畫展。
這裡的穹頂簇擁著綿延的向日葵花海,連邊上都是醒目又金黃的向日葵花,其間時而聳立起梵高的各個畫作展櫃,空氣中瀰漫著特意調製的法式香薰,整體的氛圍寧靜,且有沉浸感。
男人站在《星空》的畫櫃之前,他的氣質滄桑又有故事感,有種沉重如海水鋪開的奇妙氛圍。
而最關鍵的是,一邊牽著他厚大手掌的漂亮妹妹,正是在海都《閃舞》裡熱度前20的楚望舒。
直播鏡頭掃至這裡時,彈幕齊齊打出了問號:
“艹,這是月寶她叔?還是月寶她爹啊?好捏媽帥😨😨😨。”
“惱,原來我和月寶之間顏值的差距,都是因為輸在了起跑線。”
“這有點像李棟旭啊,而且氣質好特別,屬於娛樂圈裡都很有辨識度的級別了,斯哈,想單推月寶爸爸了。”
“月寶不是單親家庭嗎?她爹這長相還單身啊。”
“不好說,她爹的氣質很滄桑,有種歷經世故的疏離味,這種人反而不容易談戀愛,年紀越大越是如此。”
楚元青的眉骨鼻骨十分優越,整體的輪廓立體而乾淨,是端莊又大氣的長相,他的眼窩格外深邃,微微下垂的眼尾,又容易顯得憂鬱深情,彷彿站在簌簌而落的銀杏林道。
而且,由於末世時代的歷經磨礪,這具軀殼在常人裡很健康優越,縱使過去多年也只是變得清瘦些許,一直維持著不錯的狀態。
所以整體綜合下來,才會被在娛樂圈見慣帥哥的觀眾發言誇讚。
事實上,楚望舒會覺得自己拖累了爸爸很多,有一則原因就是早年間楚元青不止一次被星探邀請進娛樂圈發展,可對方為了照顧自己全都拒絕了。
直播的鏡頭裡,父女倆的相處很融洽自然,在旁人看來,兩人正以一種溫馨又慢悠悠的氛圍,享受著時光的一點一滴,關係看起來很是親暱,絲毫沒有多年冷戰,剛剛破冰的疏離感。
這處會展為一部名為《梵高》的電影所搭建。
在那部近似紀錄片的電影殺青後,此處便乾脆填充擴充套件,填塞了3000幅梵高的畫作、手稿與書信,配合音樂、香氛、光影,一同鑄就了影視基地裡的經典景點。
《星空》、《麥田群鴉》、《夜晚露天咖啡座》、《盛開的杏花》、《花瓶裡的十五朵向日葵》、《自畫像》……
這些畫稿的出現節點,都是以真實的時間排序,再以梵高彼時的人生軌跡,搭配上相應情緒和氛圍的音樂。
所以一路走來,簡直像是跟隨著這些色彩與情緒,體驗了那位畫家跌宕起伏的一生。
而旅途的最終點,是《雛菊與罌粟花》。
梵高在繪製完這一副畫後,沒過幾周便於一座小城中開槍自盡。
楚元卿輕聲說道:
“小舒,你知道嗎?這幅畫所參照的花,採自他一個月後自殺的那片草地。”
說這話時,她不免聯想起了同樣極為天才,且擁有精神分裂的唐琉璃。
如果這孩子的媽媽,繼續控制對方的人生,忽略對方的精神狀態,逼迫對方在演員一途裡,不間斷地將天賦開發到極致。
唐琉璃最終的結局或許也如梵高一樣,在全世界的影史中,留下一部屬於她的《雛菊與罌粟花》,遂後走向極端,香消玉殞。
而假設,這就是琉璃口中她媽媽想要的“藝術品”,那楚元卿恐怕永遠也無法對此苟同。
無論以父親還是母親的立場,她都不會約束自己孩子前行的方向,更不會允許對方以傷害自己的方式,在某個領域上近乎燃燒的閃耀至死。
梵高很好,在藝術界裡也很偉大。
但在有舔犢之情的正常父母眼中,他的這份偉大,遠不及平凡的幸福。
楚望舒沒把這聯絡到自己的童年偶像上,而是認真回答:
“聽老師說過,她說正因如此,這幅畫的情緒格外濃烈,就和罌粟本身一樣致命。”
楚元青繼續道:
“他在結束自己生命之前,像是在燃燒靈魂,幾乎是一天一張,不止疲倦地瘋狂創作了300多幅油畫,所以畫展到終末後,畫作排列的愈發密集。”
“他這樣做,是因為他不得不畫,只有這樣他才能逃避精神上的痛苦,才能在某個呼吸間感到片刻的輕鬆。”
“小舒,我支援你的夢想,我也相信你已經有了獨立自主,自行篩選大眾輿論的能力,但任何領域走至最深處,都像是吞噬人性的漩渦。”
楚元青說著,眉眼柔和下來,他伸出手摸了摸小棉襖的腦袋,笑著說道:
“所以,不用太過努力了,偶爾多休息一下吧,就像你自己之前說的那樣,人生的意義並不單一,朋友、健康、美景、音樂、電影,還有很多很多,都能成為讓生活美好的源泉。”
這位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
“無論是否會被淘汰,不管是不是在舞臺上,你一直都是我心裡的月亮。”
話音落盡,似有餘音迴響。
楚望舒怔了一會兒,她的大腦眩暈,彷彿血液變成了搖晃的碳酸,直至徹底理解這一句話後,夢幻又激烈的驚喜,才在心裡蹦蹦跳跳的爆炸開來。
女孩唇邊止不住地揚起弧度,連在大庭廣眾都忘記了,忘掉了淑女的矜持,不嫌害羞地撲進了爸爸的懷裡。
——“楚望舒,你說不定也能成為月亮。”
——“畢竟,給你取名的人好像就是這樣認為的。”
原來和小卿說的一樣,爸爸真是這樣想的啊。
楚望舒覺得今天真的好開心,她的孝心被狠狠激發了出來,當前認真發誓道:
“爸爸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出道,讓你不用這麼辛苦的!”
楚元卿是被感動到了,可更多的卻是微惱。
奇了怪了,這隻小棉襖怎麼這麼油鹽不進!我讓你不要這麼努力,你告訴我你一定會努力出道?叛逆是吧?!
楚元卿氣得磨牙,控制魔力分身給黑心棉的腦袋上敲了一下,痛得小姑娘捂住腦袋,她迷茫地眨巴著眼眸,看了爸爸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悟到了原因,尷尬地笑道:
“沒關係,我身邊的朋友都很樂觀積極,陽光向上的,大家訓練也很有分寸的,不會傷到身體啦。”
樂觀積極?陽光向上?很有分寸?
楚元卿沉默了。
別的不說,最近和女兒關係變好的那隻綠眼貓貓,就完全和這些搭不上邊,堪稱背道而馳,是一個經典的負面案例,屬於不能讓小棉襖模仿一點的問題兒童。
不過斟酌半天,她還是說了句“爸爸還不用你操心,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有些事過猶不及,就像是剛才那樣,說了以後反而更讓小棉襖有幹勁了。
語罷,兩人又逛了一遍畫展,半小時很快從指尖流逝。
直播間裡,不少人陪著這對父女看完了畫展,只覺得接受了藝術薰陶的同時,還深受感觸:
“嗚嗚嗚,楚叔好溫柔啊,他是為了讓月寶不有心理壓力,才故意帶她來梵高畫展,順勢講一講小故事,告訴對方可以不用這麼努力的吧?感動了。”
“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月亮,被撩到了💖💖💖。”
“抱歉姐妹們,以後我就是月寶的爹粉了,這種叔圈天萊怎麼能單著?我必須要給月寶一個完整的家🥵🥵🥵!”
“捏媽💢,連別人的父親都不放過😨?孽畜,趕緊給我把你的苦茶子穿上😡👊!”
“慶賀吧,我宣佈月寶在親子回裡贏得了冠軍🥳!”
“滿足,親子回的指標在月寶這裡汲取夠了捏😇😇😇。”
“從今以後,月寶就是親子回擔當,節目內有卿寶當媽媽,節目外還楚叔這樣的溫柔帥爹,試問還有甚麼能夠阻擋得了?大贏特贏!winwinwin👊👊👊!”
...
...
另一邊,畫展內建的洗手間。
楚元卿咳嗽了幾聲,她秀眉微蹙,瞥向鏡中肌膚蒼白,略顯病容的人兒,纖手捧起胸前的吊墜,輕聲低語: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雖然小琉璃的“助攻”,成功讓她和女兒的相處時間翻了四倍,但補魔增幅的更像是一種快速回藍的時效性BUFF,而並非大幅度拓寬魔力源泉的上限。
現在這個BUFF接近告罄,除非她跑回咖啡店,把綠眼貓貓按在地上猛親猛do,否則這次會面很快就將迎來終點。
而為了身體不差勁到被一眼看出問題,提燈裡的魔力是不能一次性用完的,再考慮到要合理地讓魔力分身撤退離開,起碼得預留下維持十分鐘的魔力量。
所以,得再靠近一些。
...
...
父女倆兜兜轉轉,回到了畫展最中央的向日葵花海。
楚元青指了指手上的表,有些遺憾地說道:
“小舒,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楚望舒有些失落,只是比起在咖啡廳的時候,她心中更多的是明快的情緒,裡面有對下一次會面的期待,更有對未來的嚮往和憧憬。
這只是一次告別而已,以後她肯定還會有很多機會,和爸爸去各種地方,如果有錢的話,說不定還能去全世界旅遊呢。
楚望舒露出笑容,說道:
“嗯嗯,爸爸你回去吧,我也得回去練舞了。”
楚元青點了點頭,卻是沒有先走,而是看向四周的景色,輕聲說道:
“小舒,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帶你去的那片向日葵花田嗎?”
楚望舒點了點頭,她當然記得,這是兩人在那裡拍下了一張少有的合照,迄今那張照片還被放在相框裡,擺在客廳的桌子上,被時常擦拭,歷久彌新。
楚元青笑著說道:
“那臨走前,我們再拍一張合照吧?”
楚望舒聞言眼眸亮晶晶,開心地說:
“好啊,爸爸你站在這等等我,我去問人借個手機支架,或者幫忙拍個照。”
說完,她就迫不及待地準備行動。
可下一息,泠泠如雪,輕柔動人的熟悉聲音打斷了她的行動:
“小舒,你不介意的話,就讓我來幫你們拍照吧?”
這一刻,楚望舒心中後媽模版的至臻原型體,萬千網友苦苦追尋,努力查詢狀態的熱門練習生,好巧不恰地站在不遠處,朝這露出了微笑。
正是楚元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