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洗手間。
滿地頹唐的鮮血,在瞳底蠕動成煉獄的畫卷。
那位溢滿破碎感的人兒,如詩歌般美好,卻那樣透明又脆弱,她彷彿亟待救贖,咳出玫瑰般的鮮血,抬眸朝這裡望來,澄澈又柔和的瞳底,傾訴著複雜的情感。
這兩道極端衝突的場景,強烈的刺激著精神頑疾,在視野中持續旋轉放大,糅雜為黑紅和純白的色塊,又被那人的瞳色所淹沒取代。
即,尊貴又具備神性的鎏金。
那像極了被搗碎在瓷碗裡的金色鬱金香,所對應的花語恰巧正是她多年的夢魘。
——絕望之愛。
楚元卿的閃耀帶來了救贖。
可這份救贖本身,卻反而成了病症爆發的誘因。
這一刻,童年片段如電影膠捲,在意識深處開始閃回。
媽媽放下剛讀完的童話書,她的神情溫柔,看向床上被睏意包裹,如瓷娃娃般可愛的小女孩,手指慢慢整理她額前的碎髮,輕聲說道:
“琉璃,你知道嗎?”
“真正的琉璃呢,需要經過選料、配料、粉碎、淘洗、煉泥、制模,乃至二十多道工序,才能燒製完成,被稱之為藝術品。”
“媽媽愛你,很愛很愛你,所以……你也會滿足媽媽的期待,對吧?”
回憶隨之深潛。
唐琉璃的童年相對溫馨和正常,就算6歲便正式踏入演藝圈,在外人眼中頗為辛苦,可至少家庭卻稱得上模範。
唐琉璃的媽媽生在大夏,大學畢業後出國旅遊,成了圈內享有名氣的雕塑家,爸爸則是葛羅瑞亞人,雖然落魄卻英俊而富有才華,是個滿懷抱負的畫家。
兩人都喜歡環遊世界取材,為各自的行業領域上積累靈感,碰巧在一座距離活火山不遠的國外鄉鎮相知相戀。
媽媽對她很好,爸爸也還算正常。
只是自唐琉璃十歲那年,她的天賦在幾年間頻繁接戲,大幅度拉高共情閾值後,靈性逐步黯淡,家庭的氛圍、父母的態度、劇組的目光,都隨之發生了細微的轉變。
雖然在外界眼中,唐琉璃是名副其實的天才童星。
但由於缺乏磨礪和演技基礎,她的依杖只有天資和靈性,若不借用天賦共情,撬開【心流】的門戶,呈現出的效果會一落千丈。
換言之,狀態時好時差,在劇組拍戲的進度放慢許多,甚至有時難以滿足導演的要求。
而這在母親的眼裡,似乎就等於打磨的工序出現了問題,需要親自幹預矯正錯誤。
起初時還好,只是耐心教導。
再然後升級到冷暴力、語言控訴、癲狂喃語、誇張的肢體動作。
到最後,她甚至親自扮演起所接電影劇本里的配角,將之貫徹在生活中,被動讓唐琉璃進入體驗派的演繹場景。
而驚悚又駭人的是,她的演技十分精妙,堪稱從劇本中走出的活靈,將唐琉璃的生活空間壓榨到極致,幾乎除卻睡眠時間外的每一秒,都被迫入戲磨礪自我。
如果反抗或失誤過多,便會迎來母親失望又冰冷的目光,以及斷食的懲罰。
“為甚麼連這都做不到呢?”
“琉璃,媽媽明明很愛你啊?”
“好奇怪,不應該這樣的吧,究竟是哪裡出現了問題?”
“不行,你必須要載入影史,必須要震撼世人,必須要閃耀世界,否則......否則,你不就是一個失敗品了嗎?”
——失敗品。
唐琉璃永遠不會忘記,媽媽說出這句話時的模樣。
女人的眉眼是那樣冷漠,眼眸中透著冰錐般刺骨的涼薄,輕飄飄到如夢囈的話語,篤定的理所當然,針扎般刺入胸腔深處。
從那以後,每次呼吸時,心臟都會傳來綿密的疼。
而這樣的噩夢卻在持續幾個月後,卻趕在唐琉璃精神衰落,幾近崩潰的前夕,沒有任何徵兆的突然結束。
媽媽又變回了原來的媽媽,她脫離了魔怔的狀態,愧疚又難過,抱著唐琉璃大聲哭泣,懺悔道歉。
遂後,似乎是作為補償,媽媽首次替她推掉了一檔電影劇本,帶著全家一起環遊旅行。
那是女孩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不用考試和學習、不用擔憂讓爸媽失望、不用在劇組辛苦工作、不用逼迫自己用天賦連結那些複雜的情緒。
唐琉璃可以和孩子一樣撒嬌,可以放鬆精神沉溺在旅遊的快樂裡、可以拋卻電影和電視劇中虛假的人生,認真地做一回自己。
這樣無憂無慮,滌盡鉛華的生活,彷彿沒有盡頭。
媽媽帶她去了自己以前環遊過的所有地方,有如月球地表的曠野火山、有冒著藍色火焰的地球心臟、有街頭演奏著克羅埃西亞狂想曲的薩爾茨堡……
這番行為,就彷彿在帶著女兒細數自己的人生軌跡。
而在旅遊的第47天,唐琉璃來到了勃良第。
這裡遍佈中世紀般的村莊,有廣闊無邊的葡萄園,和點綴著芥菜田的翠綠山丘,她將在邊上的一座古堡度過11歲生日。
後續的回憶逐步卡殼。
那是潛意識裡在自我保護,僅預留下極速切換的閃回畫面。
晚霞中滿是金黃的田野、點綴著蠟燭的生日蛋糕、潑滿顏料的髒亂畫室、父親悲傷又期待的注視……
然後,是唐琉璃早已經冰釋前嫌的母親。
她像是卡梅爾·瓦的戲劇中的主角,在最高臺處藉著梯子登上古堡之巔,在夕陽中彷彿加冕為太陽王,又癲狂的像是北歐神話裡的奧丁,演練過無數次般,將自己倒吊在尖塔之上。
黃昏下,古堡彷彿正熊熊燃燒。
彼時尚且幼年的唐琉璃,還未理解現狀,一邊興奮不已的父親,便不停催促她去模仿現在的媽媽。
共情的天賦被迫開啟,閾值幾乎在須臾抵達頂峰,瞬時進入【心流】狀態。
那個女人的恐怖執念,成了唯心渦流的柴薪,在悽豔的晚霞中瘋狂燃燒,令【心流】的干涉力,持續登上一級又一級的階梯。
最終,她的思念、她的愛意、她的瘋狂、她的祈願,都逆流而來,擁抱唐琉璃的靈魂,要化作意識深處的思想鋼印,完成“藝術品”最終的階段……
回憶戛然而止。
又或者說,被強烈的抗拒所打斷。
唐琉璃退後了一步,背靠在咖啡色的門戶,嬌軟的身軀順勢滑落,近乎脫力般坐在了地上。
女孩烏軟的髮絲散亂,翠綠的瞳底溢滿晶瑩,淚珠斷線般跌落,倔強又哀傷地抿著唇瓣,她憤怒地用手砸在瓷磚上,用力到直接磕出血印:
“不,我才不要,我才不要成為你。”
“我才不會遺傳那該死的精神分裂!更不會成為爸爸那樣爛透的人!”
遂後,她又是恐懼地抱頭蜷縮,猶如夢囈自語:
“我不是瘋子,我不是失敗品,我不是用來完成你藝術的道具,會有人愛我的,我會有很多人喜歡的,我……我……”
唐琉璃的聲音,被小獸般的嗚咽和抽泣淹沒,她用力的抱住自己,彷彿從未被擁抱過一樣,手指緊緊攥住織物,看起來是那樣孤零零,可憐的像是蜷縮在陰暗街角的幼貓。
楚元卿不知所措,一臉茫然,卻又立即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在自責和愧疚之餘,陷入了焦慮。
唐琉璃的精神和心理上都有病症,眼下肯定是被自己造成的現場,觸發了埋藏在精神深處的PTSD。
“該怎麼辦?”
楚元卿蹲在唐琉璃的旁邊,她摸了摸這孩子的腦袋,卻發現對方一點反應都沒,彷彿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甚至……進入了【心流】。
這個狀態下,精神上的不安定,和接近崩潰的危險情緒,都在感染力的增幅加持下,環繞在整座洗手間,透著黑雲壓城的陰鬱。
楚元卿咳嗽著唇邊溢位鮮紅,她抱住將蜷縮成球的女孩,手掌如撫摸小獸般,輕拍對方的背脊,擔憂地抿唇說道:
“琉璃【心流】的能力是模仿和沉浸,持續這樣只會進入解不開的死迴圈。”
“我得想辦法做些甚麼,給予正向的刺激,才能打破這個怪圈,讓她的精神恢復安定。”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當那段噩夢身臨其境的回溯在眼前,被動開啟的【心流】正不受控制的模仿對方,讓那個女人遺留的印記,如跗骨之蛆,持續復甦,愈發鮮明。
楚元卿等於是意外開啟了唐琉璃意識裡的潘多拉魔盒,對此她縱使不知內情,也能透過豐富的經驗,敏銳的直覺,推匯出類似的結果。
所以一時間,她心裡滿是沉甸甸的負罪感。
該怎麼做?到底甚麼行為在琉璃的心中是正向刺激?
楚元卿認真思考,從琉璃剛才的自語,和初見數次的態度轉變來看。
唐琉璃的媽媽應該是一個很複雜,讓她又愛又恨的人,並且大機率是直接導致這孩子有心理陰影的罪魁禍首。
而正所謂,解鈴人還需繫鈴人。
如果琉璃的陰影,是因為錯誤畸形的母愛所造就,那給予正確且溫暖的母愛,是不是就能解除了?
楚元卿苦惱萬分,她絲毫不覺得自己有母愛可以分享,只能先如哄孩子般,儘量透過擁抱,減輕對方心理上的不安,同時一邊咳血,一邊磕磕絆絆地講起睡前故事。
這次,她選的是上次沒給對方唸的《靜觀集》。
女孩刻意放輕了分貝,她的聲音溫柔到溺人,像是雨夜裡舒緩輕揚的夜曲,提燈吊墜隨著心境的變化,染上幾縷純白,放大了個人魅力當中【神聖】和【包容】的特質。
一時間,室內在低訴中變得沉靜,懷中人兒的哭聲漸淺,四周彷彿皆是溫暖的波濤,她的聲音如輕柔的天光撫慰著眾生萬物。
唐琉璃的意識在漆黑的繭殼,睡前故事的每一行一句,都像是一束束穿透而來的光,讓她逐步恢復理智,主動切斷了【心流】。
可因為重新體驗一次童年陰影后,內心殘留的負面情緒著實太多,加上楚元卿的溫柔以待,給予了情緒發洩的缺口。
唐琉璃越想越難過,內心的酸澀和委屈,如海嘯般擊潰了一直以來的堅強,淚水似泉湧出,她抱住楚元卿的腰肢,臉蛋蹭在飽滿的碩果胸上,哭得超級大聲。
楚元卿被弄得又慌又亂,不知所措,一時間害怕極了,先不說她不太擅長看女孩子哭,單是當前極為抽象的現狀,就很值得恐懼!
稍微想象一下吧。
要是有人聽到後,被吸引進洗手間,看到這幅畫面的第一反應,大機率是唐琉璃抱著咳血到瀕死的自己,悲傷到哭出了聲。
總之,最終的結果不是打110,和警察叔叔說發現了兇殺現場,就是打120讓救護車趕緊過來。
這樣退賽是能退賽了,可因選手個人原因,或隱瞞病症導致的退賽,節目組是不給予報銷補償的。
而且她滿打滿算在節目組還沒待兩週呢,就算結算一個月的工資也不夠用的好嗎?
不行,得馬上讓琉璃安靜下來,得立即哄好這孩子!
楚元卿也不捨得兇這個倒黴又可憐的社恐妹妹,她小臉認真地按住對方的肩膀,讓唐琉璃的腦袋從胸前挪開。
遂後,
女孩雙手輕柔地捧起唐琉璃那張滿是委屈的可愛臉蛋,一邊認真地替她抹去眼角的淚珠,一邊溫柔地安慰道:
“不哭了好不好?”
“相信我,你不會成為你媽媽那樣的人,因為琉璃一直有在剋制,有在努力,並且一直為此痛苦,不是嗎?”
“你是溫柔又善良的孩子,你肯定會成為很好的人,就算不當演員,不當偶像,也可以為大家帶來幸福。”
“有人愛你,也有很多人喜歡你。”
“因為琉璃不是有很多粉絲嗎?公演舞臺的時候,我看到了,那些粉絲都拿著燈牌在替你應援吧?”
“時隔六年,他們依舊願意為你而來,這不足以證明你值得被喜歡嗎?”
“我相信,就和我喜歡你演的魔法少女達蓮娜一樣,有很多人都喜歡你演繹的角色,也有很多人從中汲取到了力量,甚至被治癒被開解。”
“所以,不要自我懷疑,不要自我厭惡,不要再對自己這麼苛刻。”
“你在11歲的時候就比很多大人都厲害了,你很優秀很優秀,就算多浪費一點時間也無所謂,就算多任性一點也很可愛,就算多為自己而活一點也沒關係。”
話音落盡,哭聲漸止。
楚元卿的話語篤定的理所應當,恍惚中和回憶裡對自己吐出“失敗品”三個字的母親重疊。
真奇妙,分明都是理所應當,前者讓心臟埋入冰針,後者卻如太陽高懸在靈魂之上,將多年無法釋懷的陰影碾碎,燒卻了沉積已久的負面情緒。
好溫柔啊,這麼溫柔的人,她只遇到過卿寶。
唐琉璃遲鈍的思緒綿延,她倏地意識到了甚麼不對,看向在眼淚中模糊了樣貌,仍在咳血的女孩,而隨著眼眶中淚水滑落,對方的容貌在弧光中隨之清晰。
這位白髮金瞳,天使般閃耀,溢滿著破碎感的人兒,抬眸望來,似安慰般微微笑著,唇邊的殷紅悽豔,那張在陌生中又熟悉到直擊心靈的容顏,正是……楚元卿。
嗚嗚嗚,這不就是卿寶嗎?!
唐琉璃皺起瓊鼻,她眼角的淚痣紅通通的,看起來頗為色氣,幾乎是哇的一聲又哭出了聲,馬上抱住楚元卿,捨不得地抽抽搭搭道:
“對不起卿卿,明明…明明你都咳血咳到要死了,還要…嗚嗚嗚……費心安慰我,我真沒用,我真該死,我是世界的罪人。”
楚元卿被這反射弧弄得懵了,遂後摸摸她略顯蠢笨的腦袋,一本正經的解釋道:
“別哭了,這是假的,你用腦子想一想,誰能吐這麼多血後,還能正常和你這麼說話?”
唐琉璃的哭聲一止,她眨了眨眼,迷茫地瞅了眼四周,又抽抽鼻子,嗅了嗅四周的氣味,發覺確實沒甚麼血腥味,更多的是馥郁又雅緻的花香,仔細一瞅地上的血好似還加了熒光粉,在微微發亮。
“那這裡是甚麼情況?”
楚元卿按捺住心虛,她小臉嚴肅,決定乘勝追擊,一次性忽悠住對方,當前眨了眨眼,又用指尖提溜起幾縷髮絲,輕聲說道:
“你沒看到我的造型嗎?金色的美瞳,白色的假髮。”
“之前有一位化妝師,說我比較適合這樣的造型,說不定能用到公演主題曲的MV拍攝裡,當個給觀眾的彩蛋,所以幫我試了試。”
“至於這些血,是要用到的道具材料,她讓我先試試含在嘴裡,適應一下假血,會更有真實感,所以我在對著鏡子練習,結果中途一不小心把瓶子打翻了。”
這一連串解釋,著實很具備說服力。
因為按照正常的基礎邏輯,如無必要,勿增實體。
而只要不第一時間往超自然的方面思考,楚元卿臨時編造的說辭,完全能說得過去,沒甚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這樣嗎?那就好。”
唐琉璃連連頷首,陡然進入深層演繹狀態,露出釋然和放鬆的微笑。
可內心裡,她的驚世智慧,卻在幾個呼吸中,如福爾摩斯附身,嗅到了謊言的氣息,進而察覺到了某些蛛絲馬跡,掀起一陣效率極高的頭腦風暴,篩選得出了數種可能性,心中有無言的海嘯轟鳴。
楚元卿……
有可能是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