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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2023-08-05 作者:人類的本質

蟄龍鎮。

楚望舒的身後是一片仿古建築群,由複數的影視拍攝景觀組成,她眺望著遠邊巴黎風格的古玩店,邊上的不遠處是一座英倫風的純白教堂。

從客車下來後,織夢兔便給每位選手發了手機,宣佈直到晚上10點前,眾人都可以影視基地內自由活動。

少女抿唇有些緊張地垂眸,看向手機螢幕裡的號碼,她本來是想拉著好朋友壯壯膽,再給爸爸打電話。

可小卿說自己有事先走了,琉璃更是一副很有心事的模樣,讓人不好意思打擾,所以思來想去,乾脆自己上了。

楚元青的電話鈴聲是首日語歌,在遲遲沒接通的情況下,迴盪在夏天的風裡:

“砕けた昨日の欠片を、ひとつずつかき集めても、途絶えたページは知っている……”

【昨日的片段已支離破碎,就算一片一片收集拼起,也明白我們的故事早就寫下了句點】

爸爸,會不會接電話呢?

...

...

啪嗒。

手機在掌中滑落在地。

楚元卿垂眸看去,顫慄的指尖和手掌上全是黏膩的血,她忍耐著疼痛,視網膜倒映的畫面,正在劇烈搖晃。

——這是那場舞臺的代價。

無論是【心流】超高效率的模仿學習,還是自我催眠,將自己視為夏綠蒂,都沒辦法真正模擬出世界第一偶像的魅力。

這些方法最多是讓舞蹈更靈動,讓心情更投入,卻不會讓偶像的綜合實力有根本改變,更沒辦法展現出甚麼厲害的颱風。

說白了,和其餘透過強烈渴求,讓【心流】展露出特殊能力的選手不同,她由於時刻要對抗詛咒,【心流】只停在最淺層的階段,沒甚麼超自然的地方。

目前來看,也只有唐琉璃開發出的【心流】能力,有機率模擬出夏綠蒂的魅力。

所以,她選用的是另一種極端的辦法。

即——將夏綠蒂的賜福,抽出幾縷塞進作為靈魂具現化的提燈。

這是終末歌姬臨別前的贈禮,它記錄著夏綠蒂的部分情感與記憶。

當賜福落入提燈,形成綺麗的蒼藍之際,她的人格不可避免的會被渲染。

如此前提下,再用【心流】模擬,自然能復現出世界第一偶像的些許風采,可謂真正意義上的“請神上身”。

而這種做法,等於拆東牆補西牆。

夏綠蒂的賜福,和她諸多殘存的賜福一樣,當今都用來抵禦真理之海的詛咒,抽調這份賜福,固然不至於減壽,卻會事後讓詛咒在短期間造成的痛苦更重百倍。

而再加上提燈汲取過多魔力後的排異反應,會造成這般慘狀也不是沒有道理。

楚元卿對疼痛的耐受力極高,目前主要克服的是生理性的顫抖,還有靈魂破碎又修復造成的意識空白。

女孩神情恍惚,怔神了好一會兒,直至視線滑落邊上滿是骯髒血汙的手機,看見其上還在顫動的接聽鍵,彷彿在激烈的催促,才意識到要接電話。

她用力地將手上的鮮紅蹭在純白的裙襬,控制不住地咳嗽。

邊上,手機的鈴聲還在迴響,音量調節的很低,沉靜又空靈的女聲,正低訴般吟唱,縈繞室內:

“凍えそう季節から、あなただけを奪い去って、零れてく夢を見た、記憶は噓をつく……”

【快要冰封的季節裡,我只把你奪走,邂逅飄零而落的夢境,我們的記憶在說謊】

楚元卿的耳畔滿是喧囂的蜂鳴,悅耳的歌聲被分割肢解,讓零碎的字句敲落心間,她不管不顧,用最乾淨的那隻手拿起手機,這次終於按下了接聽鍵。

歌聲停了。

洗手間一時寂靜。

電話那頭,楚望舒沉默了一下,似在緊張,遂後才說道:

“爸爸,你有看到那條簡訊嗎?”

楚元卿的大腦空白,怔然失語。

簡訊?甚麼簡訊?

是……小舒賽前給我發的那條嗎?

楚元卿的確有注意到對方當初發了簡訊。

可她下車才從織夢兔手裡拿到的手機,緊接著就是找藉口,甩脫自家小棉襖和唐琉璃,來到一家沒甚麼人的咖啡店,隨後就是持續咳血,期間壓根沒機會翻訊息記錄。

楚元卿有些小慌亂。

要知道,在女兒的視角里,這條簡訊已經發出去一週多了,就算出差工作再怎麼忙,也沒道理看不到才對。

楚元卿立即看向手機螢幕上的血汙,她的視網膜還未恢復正常,映入眼簾的畫面時而扭曲、時而顫慄,縱使用袖子擦拭螢幕,也壓根看不清簡訊,當前只能用魔力調節聲線,心虛地說道:

“我有看到。”

楚望舒有些狐疑:

“……真的嗎?你不會是聽到我說後,現在在翻訊息記錄吧?”

楚元卿咳嗽了幾聲,默默抹去唇邊的殷紅,她胸前的提燈超載般發燙,魔力排異的狀態下,縱使是修正聲線這樣的雜技魔法,也會給身體帶來巨大負擔。

刀砍、劍劈、錘剁、鞭抽、鼎烹、絞首、釘殺……

詛咒扭曲五感、迷惑意識、欺瞞靈魂,猶如故意折磨,營造出遍佈荊棘的殘酷幻相。

楚元卿習慣了,她秀眉微蹙,咳嗽了幾聲,唇邊的血珠順著下頜滑落,澄澈的金瞳中溢滿溫柔,笑了笑,轉移話題:

“怎麼會?對了,你們今天對外公演。”

“我抽空了看了眼直播,你站在主舞臺的第三排,跳得很棒,就是主題曲的舞蹈看起來和你學的民族舞差別挺大,在裡面學的時候適應嗎?”

“還有第一期節目,我看你們節目的選手,吃的都是素菜……咳咳咳,訓練強度又這麼大,還是多吃點好的,反正不用錢。”

楚望舒的睫絨微顫,心臟悸動,有些不知所措。

這些問候看似稀鬆平常,卻是時隔多年都未曾體會到的關注和溫暖,是她打電話前完全沒想到會得到的結果。

小姑娘只覺得腦袋裡有禮花筒齊齊炸開,唇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揚,她搖了搖腦袋,將眩暈的幸福感甩走,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是一陣彆扭。

最近的爸爸好像有些奇怪。

從到學校找自己說話塞錢,再到電話裡一連串的問候,都是近年來絕無僅有的事。

而這中間甚至沒甚麼徵兆,難道……是因為忘記了媽媽的祭日,所以想起來自己忽略了身邊人,開始痛改前非了?

楚望舒一時間也只能想到這個可能。

這些年來,爸爸從來不和她說媽媽的事,家裡連一張對方的照片都找不到,即使她前些年試著偷翻爸爸的手機,也沒在裡面找到任何蹤跡。

哪怕是墓園裡,媽媽的墓碑也沒有任何線索,那用肉眼望去,只是一座刻著幾道黑色方塊,意義有些不明的空碑。

楚望舒小時候也問過媽媽叫甚麼,為甚麼上面不刻媽媽的名字。

可在彼時,氣質滄桑,外表卻還有幾分少年氣的爸爸,對此總會流露出複雜的神情,那像是難過,又像是茫然,最終得到的答案不是敷衍,就是轉移話題。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問了。

現在想來,爸爸和媽媽的感情史和過去,能神秘到這種地步,肯定分外波瀾壯闊,他會因為這個改變也很……合理吧?

楚望舒一邊回著話,一邊腦補。

但她想著想著,眼眸倏地瞪大,想到了一種更合情合理,又讓人心煩意燥,難以言喻的可能。

——我爹......該不會給我找後媽了吧?!

這也是十分合理的推理。

因為普遍來講,能讓一位單身父親的精神狀態發生巨大改變的,最容易讓人想到的就是談了一段新的感情,重燃了對生活的希望。

楚望舒憋不住了,她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爸,最近房東姐姐有來找你聊天嗎?”

楚元卿回憶了一下,著實扒不出多少印象,她的視野大致正常了一些,當前正仔細閱讀女兒的簡訊,隨口道:

“沒怎麼聊,你問這個幹甚麼?”

“沒啊,就問問,那對門學畫畫,開瑜伽店的林姐姐呢?還有你公司里老是給你送咖啡的漂亮後輩,你們關係怎麼樣?”

“一般的熟人。”

“那上次登門感謝你的客戶姐姐,還有喜歡cos的……”

楚元卿一一回答,並由於集中力太差,忙著遮掩咳嗽聲,和閱讀簡訊的內容,沒注意到歪樓的現實。

楚望舒卻是問著問著驚醒過來,想起自己打電話的目地,是把爸爸叫過來見一面,她連忙掰回正題,有些期待地問道:

“爸爸,你現在有空嗎?”

“節目組說,今天允許選手能在這邊自由活動,還能和家人見面。”

——我想見你。

女兒的話裡話外,都表達著這個意思。

楚元卿沉默了一會兒,她已經習慣詛咒的反噬,咳血都快咳出經驗了,比起見面時要隱忍的痛楚,她更在乎的是……作為楚元青的自己,是否應該回應女兒的期待?

如果回應了,小舒固然會開心。

但兩人的關係又會拉近,那他多年讓女兒習慣獨立、習慣沒有自己的生活、習慣對自己不要抱有期待的努力,是不是將全都付之東流?

可若不回應,難道小舒就能接受自己的死嗎?

楚元卿以前覺得,只要讓兩人的關係降至冰點,這樣自己離開後女兒就不會太難過。

而當下,她的想法又產生了動搖。

因為……

楚望舒發來的這條簡訊,似乎在印證自己的錯誤。

【爸爸,我去錄製《閃耀的舞臺》了。】

【嗯,其實本來是想先和你談談,再決定參不參加海選的,但因為你那天恰巧把媽媽的祭日忘了,所以……我在氣頭上乾脆直接去參賽了,結果意外透過。】

【那天你來學校見我的時候,沒告訴你,很抱歉。】

【但現在也不晚,我知道的,即使告訴你,你也會說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好。】

【你上次不是說,想要了解一下我這個年紀的話題嗎?那就去看看吧,雖然我大機率不會被剪進節目裡,但說不定呢?】

【最後......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我能透過這個節目出道,成為舞臺上的月亮,肯定可以賺到很多很多錢,到時候在海都買下一棟大房子,你就不用整天辛苦工作了。】

【爸爸,我們有好多年沒有好好聊過天了,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咖啡廳也好、水族館也好、公園的長椅上也好,總之……來好好談一談吧。】

楚元卿沒辦法無動於衷。

這些年來逐步叛逆,態度趨於冷漠的女兒,不僅主動克服了對自己的不理解,甚至縱使不知內情,也選擇原諒了自己多年的麻木和疏離。

而最後的那句話,無異於是冰釋前嫌的邀約。

楚元卿自以為很瞭解女兒,可這封簡訊中蘊含的情感,每一行都字字錐心,讓她品嚐到了自己的傲慢和無知。

楚望舒是年級第一的優等生,很努力也很乖巧。

她會把自己燒的飯菜好好吃完,從來不浪費糧食。

她會自覺穿上圍裙,去廚房清洗碗筷,包攬家裡大部分的衛生。

她沒有自己的電腦,平日裡很節約,櫃子裡大多是打折店買的衣服,會推掉學校所有要花錢的社交活動。

她從來不算多叛逆,只是個寂寞又善良,會將零花錢擠出來買貓糧,蹲在路邊喂小動物發呆,沒多少朋友的孩子。

可……

楚元卿還是以為,女兒多少會恨自己的。

或者說,她希望女兒能恨自己,最好恨到聽到自己的死訊,也能無動於衷,甚至為拿到大額保險賠償,感到開心的程度。

只是事與願違,作為父親的楚元青太笨拙,他麻木又遲鈍,遲鈍到要變成如今的模樣,才能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當初的決定或許並不夠正確。

於是,在楚望舒屏息等待回答之時,對方的聲音緩緩落下:

“我今天有工作,雖然能擠出來點時間,但也待不了多久,可以嗎?”

小姑娘眉眼彎彎,驚喜地頷首,卻是矜持地壓抑情緒,正常回應:

“嗯,可以。”

“好,我開車過來大概要一小時,到了再和你打電話。”

楚元卿結束通話電話,她勉強站起身來,看向鏡中人狼狽的模樣。

女孩膝蓋被瓷磚磨破了,衣服和裙襬上都沾滿鮮紅,手掌染上的血不復黏膩,接近凝固的悽豔,配合白髮金瞳,渾然都縈繞著不屬人世的破碎感。

洗手間裡的景象更是恐怖,堪稱後現代的抽象畫,厚塗的鮮血如塗鴉般,沿著洗手槽至地表的瓷磚,像極了殺人犯還沒來得及處理的現場。

但還好,作為神奇的魔法少女,她的血液本質都是魔力,只要用魔力沖刷一遍,就能以蒸騰現象將之全部洗淨。

同理,臉、手、衣服上的血跡,也能如法炮製的變得整潔。

哪怕氣味也只會遺留下,如玫瑰似荼蘼的好聞氣味。

而事實上,她現在就能從滿屋的血腥味中嗅到花香。

所以,楚元卿定下的一個小時,足夠讓體內的排異現象結束,魔力源不再紊亂,輕易掃除這些首尾。

現在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和小舒見面。

楚元卿會選擇代價如此大的方式,除卻為了不拖其餘隊友的後腿外,其實更多意義上,也是為了和女兒見面作準備。

這次公演舞臺上,現場觀眾的視線固然惱人,可其正面情感轉化出的魔力量,卻是極為龐大,甚至不遜色於有千萬觀眾的直播間。

嗯,兩千現場觀眾,比擬數千萬人直播觀眾。

總有種在教唆自己趕緊開十萬人演唱會,藉此一舉昇天的錯覺。

其中奇妙的緣由且先不想。

總之,她經歷強烈的排異反應後,提燈吊墜的魔力源擴大了約莫十倍,終於從究極廢柴的魔法少女,進化成了有點廢柴的魔法少女!

原本還算是“高階魔法”的魔力分身,這下終於能正常用出來,足以堅持兩小時。

楚元卿已經想好了,在“楚元青”這個分身和小舒談話的時候,自己還得路過一下,刷刷存在感,創造出兩人同時在場的證據,徹底將自己和“楚元卿”這個身份切割開來。

這一操作完成,以後任由小舒如何腦補,都不會懷疑自己是她爹。

——神聖切割術!

楚元卿剛覺得有了安全感,就又是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同時間,鎖芯轉動的細碎聲落下。

楚元卿還來不及反應,一位社恐又陰鬱的漂亮妹妹,便已經自顧自地走進了洗手間。

唐琉璃大腦空白,她翠綠的瞳底,倒映著洗手間內資訊量過大的畫面,恍惚間在大片厚塗的鮮紅中,回到了被媽媽留下一生陰影的恐怖場景。

可下一息,那位猶如神賜的人兒,給予了救贖,將之從回憶拽住。

楚元卿瞳底的金黃,彷彿瓦爾登湖上粲然的波光,她垂落背脊的白髮,象徵著天山之巔的初雪,精緻絕倫的眉眼低垂,細膩蒼白的肌膚,好似染上晨露的花瓣。

這剎那,堪稱BUG的閃耀魅力,滌盪了內心中的陰影,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悲傷和恐慌。

因為……

女孩唇邊的血珠,恰巧順著下頜,蜿蜒墜落,彷彿象徵著生命的凋零,狠狠砸碎在了瓷磚上,一如走入陸上之國的美人魚,終將化為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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