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舞臺上,
霧見彌生已然進入【心流】,她眼中纏繞的黑氣,在炙熱璀璨的意志中,提煉出幾縷櫻花般的淡粉,如晨霧般渲染至瞳仁深處,讓個人魅力和舞臺氣場,都昇華到了另一境界。
下一息,原本僅限於己身的完美演繹法,也具備了干涉客觀現實的性質。
她關於舞臺的經驗、記憶、能力、全都憑空堆疊進步,彷彿和未來中完美的自己,呈現出了量子疊加的狀態。
少女露出了歡欣的笑容,輕盈自如地踏出舞步,國際巨星般的氛圍感,令己方舞臺猶如海中礁石,並未被楚元卿的閃耀吞沒。
顯而易見,就如謝清玹所猜測的那樣,覺醒了【心流】的存在,都擁有獨屬於自己的能力。
而這份能力,恰恰源自內心,恍若靈魂的照應。
謝清玹的【心流】源自想要摧毀姐姐夢想的強烈情感,產生的能力是與之對應的——掠奪他人的閃耀。
唐琉璃的【心流】源自被動共情他人的天賦,產生的能力也與之對應——無差別模仿,以及完全沉浸的極致演繹。
霧見彌生的【心流】源自對偶像的執著、對舞臺的熱愛、對閃耀的渴望,覺醒的能力隨之純粹,正是昇華後的完美演繹法。
但和謝清玹不同。
小櫻花進入【心流】後,由於對舞臺太過投入,一直沒意識到自己的完美演繹法昇華成了BUG般的技能。
而當前,楚元卿的再度爆發,更牽扯了她的部分心神,延緩了這一發現。
霧見彌生瞳底的櫻粉色愈發濃重,她胸腔中燃燒起熊熊烈火,猶如遇到了世間難尋的知己,腦內分泌出大量多巴胺,刺激著情緒更為興奮,進而加強了【心流】的純度。
沒錯,就是要這樣才對。
小卿,這才是你應該在舞臺上展現的身姿!
少女的神情釋然而喜悅,在彩排的一週裡,對楚元卿表現失望的,並非只有主舞臺的選手,還有對之抱有極大期待,將其視為追逐目標的自己。
只是區別於其餘人,她一直堅信當楚元卿登上真正的舞臺,就如二次評級時的爆發那樣,一定會展露出和彩排時截然不同的風采!
所以,當姬書竹和唐琉璃在忙著當小偷、當謝清玹為對方的閃耀而怔然、當止步【心流】門檻的陳亦凝被險些吞沒,她卻甘之如飴,心潮澎湃,壓榨出了更多的才能,將舞臺氛圍再度拉高。
霎時間,這邊的副舞臺如大海上的巨輪,不甘於被如風暴的閃耀吞噬,在C位的帶領下穿梭層層阻礙,硬生生在楚元卿主導的局面下,搶回了一定的主導權,一同沐浴著觀眾的注視與喝彩。
於是,壓力頓時來到了陳亦凝這邊,她的舞臺經驗分明是三人中最多的,在一週的彩排環節裡表現也不輸於霧見彌生。
可當真正上臺之時,兩人同時進入【心流】,一下子將決勝的緯度,拉到了她所無法觸及的地步。
——不甘心。
——很不甘心。
主題曲的BGM才剛剛響起,位於主舞臺的楚元卿,就彷彿捏住了所有人的心臟,攫取了八成的視線與目光,像極了受人膜拜,遭受供奉的神明,贏下了全場的MVP。
為甚麼?
為甚麼她只用練習舞蹈和聲樂幾周,就能輕而易舉的超越了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和磨礪?
為甚麼她分明沒上過幾次舞臺,就能觸及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心流】,甚至悟透在那之上的境界?
陳亦凝的瞳底茫然。
不理解,不明白,不知道。
這一刻,內心裡的不甘融化了,連嫉妒和羨慕都不復存在,有的只是將靈魂都溢滿的困惑,還有汙泥般逐步吞沒玷汙閃耀的......絕望。
楚元卿的存在,就像是在佐證她在偶像一道上沒有天賦。
這位圈外人的每一次爆發和進步,都持續在內心裡堆積著名為【自我懷疑】的砝碼,逼迫著她低下驕傲的頭顱、逼迫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弱小、逼迫她……放棄那個越來越遙遠的願景。
可不行,還不能放棄,還不能絕望,還不能就這樣結束。
“我還要完成和書竹的約定,我還站在有觀眾注視的舞臺。”
“無論是否能進入【心流】,無論是否會被她們壓倒,我都得先負起作為偶像、作為C位的責任,將主題曲演繹到最後。”
即使這份陰暗的情感,彷彿高山上的滾石持續墜落,內心裡的驕傲和堅韌,乃至與姬書竹兒時的約定,都如維繫住底線的準繩,硬生生將之壓抑進心底。
陳亦凝唇邊的笑容依舊,在直拍鏡頭中保持著優秀的表情管理,她樹莓紅的髮梢在光中搖曳,灑落的汗珠都仿若破碎的寶石,連氣息和步伐一如彩排時那樣精準、完美、不會出錯。
此後的表演也是如此。
大小姐的歌聲甜美,在主題曲收尾時的表現,都盡顯原有水平的風采,若拋卻內心正在忍耐的情感,她整體看起來和往常別無一二。
再者,楚元卿會再度“請神上身”的理由,歸根結底是為了不拖累己方這邊的選手,而不是為了吞噬整座舞臺的光華和閃耀。
這使得,夏綠蒂垂憐而來的幾縷殘響,沒再形成上次相隔鏡頭,都傳遞出複數情感,乃至多重幻相的恐怖規模,只發揮出了楚元卿想要的程度。
可以說,除卻最開始時沒收住力,她到後面都在有意平衡,逐步收斂個人魅力,儘量讓觀眾目光分散到整體,完全是一種主動分享榮光般,趨於雨露均霑的做派。
所以,舞臺到中期就如三駕馬車,形成了互相輔佐的平衡狀態,舞臺的感染力全糅雜為一色,一同將《candy》掰回了正常的甜歌風格,貫徹了主題曲的印象概念,引得了臺下觀眾如若雷鳴的喝彩聲。
楚元卿有些恍惚,她單手捂胸,提燈吊墜中的蒼藍褪盡,對舞臺的超強適應力,如潮汐在月球的引力中消弭,強烈的魔女感官回捲而來,心臟躍動的聲音愈發激烈。
女孩精緻的臉蛋上唇邊笑意未變,她用小手自然地捂住收聲的耳麥,咳嗽了幾聲,舌尖隨之嚐到了幾分膩人的腥甜,抿了抿唇瓣,低垂眼眸,看向舞臺下的風景。
那或是鎏金、或是深青、或是櫻粉,用五彩繽紛的色彩交織出167位選手夢想的應援棒,在臺下猶如一道又一道的波浪,由於粉絲太散,它們並不整齊,也並不流暢,可仍然能搖曳出粲然的光海。
許玲像是剛從一場美夢中醒來,臉上滿是興奮和欣然,她從未想過能在一檔選秀節目的首次公演,看到這種級別的舞臺。
少女混跡在千人的浪潮中,隨著食髓知味的觀眾,一同揮舞著應援棒,高聲呼喊:
“安可!安可!”
“安可!安可!”
安可,是Encore的音譯,也就是要求返場再來一次。
現在直播間裡滿屏的彈幕也都是清一色的安可,在舞臺氛圍的烘托下,只有五六分鐘的一場主題曲表演,顯然無法滿足觀眾們的欲求,導致現場的氛圍愈發熱烈。
臺上的選手只感到聲浪撲面而來,一時間心潮澎湃。
可惜,如果不是節目組提前有規定,她們完全有體力,也有心思再跳幾次《candy》,去回應現場粉絲的期待。
霧見彌生的神情恍惚,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滾燙的淚珠自眼角滾落。
時隔七年,她終於站在真正的舞臺,被粉絲們吶喊出Encore的浪潮所包裹。
哪怕臺下的人或許只有一部分是為自己而來,可對在絕望中忍耐了多年之久的她來講,這樣的場景已然足夠幸福,幸福到似乎只有眼淚和笑容,能作為這份情感的答卷。
場上很多選手也是如此。
只要聯絡到夢想,再想起《閃舞》殘酷的賽制,就能真切的意識到,當前擁抱的聲浪,和映入眼簾的應援光海,究竟是多麼彌足珍貴的回憶,紛紛忍不住潸然淚下。
梁笑笑沒有哭,她找不到光海中屬於自己的應援色和粉絲,一如她也找不到自己在舞臺上的權重,和在楚元卿心底的位置。
或許也不是不知道。
只是有些事不能探究的太清楚,就像活得明白並不會得到幸福。
與其尋根問底,不如將之當成未來的驚喜盒子,總有自己蹦出來,在眼前炸開煙花的一天。
至於現在?坦然享受獨屬於偶像和舞臺的魅力就好。
唐琉璃有些心情複雜,她在很多燈牌上,都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翠綠的螢火在其上點綴星光,名字邊上畫滿了一群Q版的角色,透過一些鮮明的特徵,能認出全是以往自己演過的角色。
其中甚至有最早期的魔法少女達蓮娜,看得出來明顯是老粉絲自發的應援行為,否則不可能做得這樣用心細緻。
可……
“為甚麼?像我這樣糟糕的人,有甚麼值得喜歡的?”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明明甚麼都沒說,就任性的退圈了,連回來時也是一樣,沒有解釋也沒有去拍戲,而是去當和演員毫無關聯的偶像,得是有多蠢的笨蛋才會繼續喜歡我啊?”
唐琉璃想譏諷的笑出聲,她想當眾說出這些真心話,就一如以前那樣躲進自己的殼,偽裝成滿是尖刺的刺蝟,恨不得嚇跑每一位試圖接近的人。
可比唇瓣弧度上揚的速度更快的,是自眼眶中碎落的晶瑩、滾燙的淚水、以及……無法遮掩的歉疚。
——社恐暴躁,自卑陰鬱,還傲嬌嘴硬。
唐琉璃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甚至自我厭惡到了憎惡的程度。
她之所以沒有自殺過一次,都是因為比起死,她更不願意變成母親那樣醜陋又瘋狂的瘋子,故而才硬頂著逐步病入膏肓的精神狀態,選擇留在這個在她眼中一點也不美好,滿是煉獄之景的人間。
而正因如此,
唐琉璃才更不理解那些仍舊會喜歡並支援自己的粉絲。
這個世界上只有楚元卿那樣的人兒,才值得被世界溫柔以待,像是她這樣身體裡留著骯髒又瘋狂血脈的人,根本不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為甚麼不罵我?不網暴我?不繼續讓我看看人性的醜陋?
唐琉璃無法接受,她想選擇逃避,偏偏這一刻的楚元卿,彷彿以唯心的神秘力量,構建了無形的壁障,讓天賦首次在對方身上失效。
溫暖的港灣對她封鎖了大門。
唐琉璃只能在痛苦的糾葛中,獨自面對內心的頑疾。
謝清玹有些遺憾,她的舞臺價值觀很殘酷。
若非楚元卿的【心流】護住了其餘選手,這位大魔王勢必會在公演舞臺上,肆意掠奪其餘選手的閃耀,將所有人都當成踏腳石,獨自攀爬到最高處,貫徹利己主義的舞臺精神。
但……
沒關係,總有能用出的機會。
姬書竹站在兩人旁邊,她抬眸望向副舞臺的大小姐,丹鳳眼中的悲傷一閃而逝,清冷厭世的漂亮臉蛋上,神情變得果決而淡漠,心中低語:
“小凝,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
“但現在可以試著治好我病的,只能是她。”
主舞臺的最前方,
楚元卿的靈魂深處,傳來冰川開裂的聲響。
女孩的心臟如刀劍穿過胸膛,鏗鏘的金屬碰撞,和血肉被切開的低語,齊齊在強烈的痛楚綻開之時,混雜在噼裡啪啦的破碎聲中,交織出輕柔又絕望的樂章。
不行,開始出現幻覺了,得趕緊離開找地方休息。
楚元卿瞳底的焦距有些渙散,她裝作整理頭髮的避開鏡頭,深呼吸一口氣,等觀眾的Encore稍微降低,才按照節目組提前給的臺本,說道:
“雖然公演已經結束,但節目組在場外安排了和《閃舞》相關的會展,裡面有一些周邊場販,感興趣的觀眾可以去逛一逛。”
語罷。
168位選手禮貌地隨之鞠躬,三道舞臺也隨之降落,在觀眾遺憾又滿足的注視中,消失在了眼簾。
直播間的彈幕橫飛,紛紛談起觀後感:
“哭死,看見小櫻花落淚,真粉也破防了,看過考古貼的都知道,她到底有多愛舞臺,也知道她過去七年經歷的苦難,今天這場公演是真的苦盡甘來,滿足她曾經的夢想了😭😭😭。”
“斯哈,今天是首次看到卿寶化妝的模樣,這在直拍鏡頭裡的高辨識度和無死角的顏值暴擊,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放出去估計要引起一堆路人轉粉😍😍😍。”
“謝邀,我是路人,剛剛轉粉,請問去哪裡領卿寶的苦茶子🥵🥵🥵?”
“捏媽媽地,這兩個巴掌是替元宵和卿寶一起扇的✋😡✋!”
“嘻嘻嘻,雖然卿寶在公演的表現,不如之前那場封神,但舞臺感染力依舊很誇張,尤其是剛出場時的那一眼,直接看得我滿地找苦茶子,卿寶在各種意義都太棒了🥰🥰🥰!”
“卿神為了對世人分享己身的榮光,寧願褪去部分神性,從高高在上的神壇走下,讓更多沒品味的東西get到其餘選手的魅力,她就是溫柔本身,我真的哭死🥺。”
直播間這邊沒聊多久,就自行關閉。
許玲滿懷期待地跟著工作人員的指引,來到了《閃舞》面積頗大的會展,又在半小時後,大失所望地從會展中走出,簡直氣得忍不住磨牙。
女孩在陰涼處用手機恢復群內的姐妹,手指瘋狂扣字吐槽:
“捏媽媽地,《閃舞》會展裡的周邊,連關於選手的海報都沒,裡面全是織夢兔的手辦、雕像、貼紙、抱枕、鑰匙扣、甚至是印著它的襯衫,還有甚麼延伸動漫設定集!!!”
這句話在群聊裡發出,頓時引起了一連串的艹字,遂後馬上掀起一場如何將兔子烹飪成料理的激烈探討。
然而,許玲吐槽沒多久後,網上就有人發起了類似的發言,並“幸運”地表示遇見了這位吉祥物的AI本尊,吐槽織夢兔肯定精準地認出了她的粉籍。
所以這貨才會微笑地拿出了一張謝清玹的海報,表示惡劣地買三個抱枕送一張海報。
嗯,簡直卑鄙到罄竹難書。
許玲作為富婆,在群裡吃到這瓜後,恨得牙癢癢。
她不恨織夢兔會宰人,只恨自己怎麼沒遇到本尊,否則肯定得買個三十個抱枕原地丟垃圾桶,各拿卿寶和小櫻花五張海報好好珍藏。
許玲不死心,又進會展逛了兩小時,才顆粒無收的黯然收場。
而在打的回家的路上。
女孩在打瞌睡時,夢到了舞臺收尾時,楚元卿垂眸整理髮絲的畫面,她心中莫名一悸,猛然驚醒,又是沒有多想,喃喃自語:
“卿寶怎麼會有事?我肯定是群裡的be同人看多了。”
...
...
同時間。
蟄龍鎮,復古的一家咖啡店。
楚元卿提燈內的魔力紊亂到偽裝失效,天山雪般的髮絲垂落肩側,黃金般璀璨的眼瞳低垂,精美的臉蛋上,神情蒼白且脆弱。
女孩正半跪倒在洗漱臺前,用手捂著嘴巴,儘量不讓咳嗽聲傳出門外,她指縫中黏膩的鮮紅,滴答滴答地溢位,墜落在冰冷的瓷磚,在縫隙中摔成了粉碎。
啪嗒。
兜裡的手機滑落在地,振動的鈴聲隨之響徹。
鎖屏裡,備註是小棉襖的號碼持續抖動,在即將自動結束通話前,被沾滿了鮮血的手掌握住,按下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