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甬道。
梁笑笑緊張的調整呼吸,她抿了抿唇瓣,努力露出笑容。
女孩眉眼彎彎,眼尾邊緣點綴著亮片,淡色的橘紅眼妝頗為吸睛,愈發顯得清秀可人,看起來青春靚麗,活力十足。
只不過較為可惜的是,她的笑裡少了點自信,也隨之少了些感染力。
這也沒辦法。
雖然對於普通人來說,梁笑笑已經是漂亮的姑娘,在街坊鄰居、朋友同學的眼中,都算得上天生麗質,但放在一眾選手裡卻著實平平無奇。
更別說,她還不太上鏡。
梁笑笑和一家小公司簽約了快一年,在開啟連軸轉的高壓訓練前,她被最先灌輸的認知便是己身的平凡。
不用PUA,也不用刻意打壓。
公司老闆只是讓她看了眼鏡頭裡素顏的自己,便足以讓她明白,自己在娛樂圈的美麗賽道上毫無競爭力可言。
其實這很正常,除非天降繆斯,否則在大熒幕裡能展現出自身8分的美貌與特色,都算得上老天賞飯吃。
可這對滿懷夢想,一頭扎進娛樂圈,渴望光芒萬丈的姑娘們,卻著實算得上一記殘酷的當頭喝棒。
梁笑笑雖然不在此列,但在意識到這點後,依舊會覺得不自信。
她最近一直有對鏡練習微笑,就是為了在鏡頭前表現的好一些,再好一些。
即使短期的努力根本趕不上其餘選手。
即使霧見彌生那樣弧度完美,禮儀周全且不失親近的笑容,對她來說,更是望塵莫及的表情管理水平。
可……努力一點的話,多少會讓人覺得心安。
梁笑笑竭力整理心態,一步一步走進舞臺。
舞臺真的很大,大到光是走到中央,便幾乎耗盡了全部力氣。
少女的心臟彷彿擂鼓,她呼吸變得沉重,穹頂的白熾燈分明光線柔和,可卻在當前顯得滾燙,鼻尖都好似能嗅到燒焦的氣息,耳畔處溢滿嘩啦嘩啦的血液流動聲。
窒息的緊張感,隨著逐步變換的燈光系統持續放大。
梁笑笑有些恍惚,她有想象過自己會揮發失常,也想象過二次評級會不盡人意,卻沒想象過在還沒開始時,就會害怕怯場到指尖顫慄。
好丟人、好廢物、好沒用。
梁笑笑忍不住自我厭惡,如果連這種難關都無法克服,根本沒有登上舞臺的資格。
少女竭力地試圖掙脫恐懼。
可那廣闊的舞臺、遠邊綿延的座位、空曠到望不到邊的遠方、猶如倒懸塔般逐步運轉的舞臺燈光系統,都彷彿具現化的沼澤,拽住了腳踝將之緩慢吞沒。
而隨著無聲的倒計時,主題曲的BGM還是準點播放。
——努力和汗水不會背叛自己。
哪怕心態沒能調節好,舞蹈基礎在練習生裡也很一般,每天平均高達12小時的訓練時長,依舊讓身軀成功養成了對主題曲的肌肉記憶。
於是,在首個音符躍動而出的瞬間。
少女成功邁出了舞步,並下意識地調節好了呼吸,預備了腔體狀態。
她的腦內復現出幾秒後唱出的歌詞,緊張感也在多巴胺的分泌中得以舒緩,只覺得狀態比預想中的要好,唇邊的笑容也變得自然。
可下一息,虛擬的幻相如約而至,煙火般盛大的光影填充瞳孔,尖叫和歡呼彷彿大風呼嘯,跨越了層層山海而來。
“梁笑笑,我愛你!”
“寶貝加油,你是最棒的!”
“笑笑,別把《candy》跳成飛餅舞嗷?!”
這些由AI精選自網際網路的聲援,真實到彷彿穿越了時空。
臺下的空座被熙熙攘攘所覆蓋,足以欺騙視網膜的各色人群,高舉著熒光棒、橫幅、板子,他們毫不重複的呼喊著充斥沉浸感的臺詞,一如真正的粉絲,賣力又不知疲倦。
梁笑笑蒙圈了。
或許說,她和大多數選手一樣,都在剎那裡失去了思考,在恍惚中將之視為真實。
這份真實感,對渴求揚名立萬,想要光芒萬丈,期待真正舞臺的人來說,堪稱純度極高的興奮劑。
可反過來,對尚未做好心理建設,內心仍舊存在迷茫的人來講,卻是一座轉化為無窮壓力的大山,能將人輕易壓垮。
而梁笑笑,恰巧是後者。
她的舞步隨之僵硬,唱得第一句歌詞破音了,縱使依靠肌肉記憶,也跳得頗為勉強,不復最初的輕盈自如,面上的表情管理更是完全失控。
舞臺上的時間只有三分鐘。
但這180秒彷彿在瘋狂分裂,拉長拉遠到讓人得以清楚的明白,自己正將所有搞砸的殘忍事實。
強烈的焦慮蔓延。
無措的恐懼氾濫。
大量的迷茫滋生。
少女混亂的腦海裡,走馬般的記憶,見縫插針的在須臾中回溯。
——“偶像,對你來說算甚麼?”
這是海選時面試官例行慣例的問話。
梁笑笑記得自己彼時的回答,公式到全是些經濟公司提前教導的話術。
可若認真回答,她也說不出甚麼驚豔的話。
因為偶像這兩個字眼,在她的眼中既不會發光,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如果硬要說,她認為偶像不神聖也不偉大,就是一種比其他工作更賺錢的職業。
梁笑笑不喜歡舞臺,也不喜歡當甚麼偶像。
她會去簽約經濟公司,都是因為父母想要湊弟弟的學費,拿了經紀人給的七八千,逼著她簽了那份長達15年,足以熬死青春的黑奴合同。
此後,她被迫輟學,連高中文憑都沒拿到,蜷縮在那個小地方的經濟公司,猶如陀螺般按照公司指標進行訓練,在17歲的年紀一眼望盡了前半生。
梁笑笑能來海都,並透過這邊《閃舞》的海選,完全是一個奇蹟,一場意外,一道命運之外的贈禮,甚至連背後的經濟公司都沒想到她能透過。
這份幸運來之不易。
而正是因為來之不易,即使清楚自己沒有資本,即使明知道不可能,她也還是會忍不住幻想。
——要是能多留幾輪,合同上的待遇會不會變好一些?
——要是能混進出道位,她的命運是不是都會直接改變?
這樣功利的,焦慮的,夾雜著現實無奈的妄念,逼迫她竭盡全力的去做到最好,逼迫她在深夜裡練到忍不住悄悄哭,逼迫她忽略最本我的心願和自我。
所以……
梁笑笑沒有餘裕幻想。
她不會去期待真正踏上舞臺的時刻,也沒想過自己會被這麼人喜歡,被人擁戴。
這直接導致,即使虛擬現實營造出了獨屬於她的盛大舞臺,也無法給予半分鼓舞和渴求,反而只能讓她感到迷茫困惑,不知所措。
——“偶像,對你來說算甚麼?”
面試官的話再度迴盪耳畔。
梁笑笑的大腦放空,她的舞步錯亂,小皮鞋微微打滑,腳踝微扭,身軀傾斜,踉蹌得就要摔倒。
可莫名地,
少女在身體失去平衡的恍惚中,得到了答案。
的確,偶像既不神聖也不偉大,只是個比其餘職業更好賺錢的工作。
但想要成為一位合格的偶像,就必須承載外界的目光、承載粉絲的喜愛、承載編織夢想的責任、承載更多的輿論風浪和矚目。
如果抱著半吊子的心態,就會像是現在這樣,連虛假的幻影,虛假的舞臺都無法戰勝。
梁笑笑在自嘲中,猶如蝴蝶墜落,重重地側摔在了地上,耳返也隨之掉落。
可還未待劇烈的疼痛在神經蔓延,強烈的不甘,和逐步漆黑的情緒,便促使著自己強行起身,繼續舞蹈。
而同時間,見到這一舞臺事故的直播間炸開了鍋,彈幕橫飛:
“嗚嗚嗚,飛餅妹妹摔倒了!”
“好慘,是太緊張了吧?”
“又一個被虛擬現實系統坑到的可憐孩子。”
“草,還要跳嗎?她的耳返掉了沒撿啊。”
“飛餅妹妹的腳踝一眼就崴得很重,繼續跳只能說很敬業了。”
舞臺上。
梁笑笑眉眼低垂,她猶如腦內銘刻了指令的機器人,忽略了表情管理、忽略了遺落的耳返、忽略了腫脹疼痛的腳踝、忽略了臺下愈發喧囂的盛景,踩著拍子唱著歌,成功將主題曲跳完。
遂後,舞臺下的虛擬景象煙消雲散,餘留落寞又冰冷的追光徘徊。
梁笑笑有些恍惚地看向那片空蕩的舞臺,她的耳畔傳來蜂鳴,大腦裡滿是嗡嗡聲,太陽穴突突地跳,背脊已然浸透了薄汗,腳踝和側身處則傳來冰冷的刺痛。
可在這時,比起這場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舞臺,這些似乎都無關緊要。
如果她真的有粉絲,她們肯定會很失望吧?
梁笑笑心亂如麻,她對鏡頭鞠躬,拒絕了工作人員的攙扶,獨自前往醫務室,在略微包紮後,靠牆而坐,沉默發呆。
導師組這邊,陳白玖最先給出評價。
雖然沒有毒舌,但客觀的言辭也頗為銳利,酌情表揚了一下選手的精神後,就給出了D級的評定。
至於其餘導師,評價的口吻和角度各有不同,可評級上的意見卻都頗為統一,最終的評定維持不變,還是D級。
因為梁笑笑堅持表演帶來的同情分,很多人對此深表遺憾和惋惜。
——尤其是她的粉絲。
嗯,雖然她的評級低,顏值也不出彩,舞臺更沒被剪進節目,但由於整活的飛餅舞蹈,在開頭裡成功出現,之後小小出圈了一波,人氣和熱度在D級選手裡不算低。
梁笑笑的微博粉絲接近二十萬,拋開經紀公司運營的水分,這樣的人氣漲幅放到常規選秀裡很不錯了。
現如今,名為土豆神教的超話裡一片鬼哭狼嚎:
“可惡,難得的搞笑役妹妹都要被《閃舞》欺負的抑鬱了😡😡😡!”
“哎,二次評級是D級,幾乎等於無緣出道位了。”
“飛餅妹妹真的太慘了,她宿舍四個人,其中大魔王是A級、唐琉璃是A級、卿寶也是A級,稍微想象一下宣佈評級後的畫面,我就替她感覺窒息了😰😰😰。”
“唉,只能說壓力拉滿,而且笑笑和三個A級住在一塊,不提她個人的心理問題,我們土豆神教也會被三位至尊的粉絲殘忍屠光的吧😭😭😭!”
“……沒辦法,笑笑這情況,等於是在被動吸三家的血,雖然性質不是很過分的,但其他家肯定會有人不滿。”
“所以,粉絲名為甚麼要叫土豆,感覺好憨批。”
“因為笑笑那天轉的飛餅是土豆做的!”
“那為甚麼不叫飛餅神教?惱!”
“呵呵,評價是不如叫炒年糕。”
梁笑笑的舞臺失利,並未引起多大的風波。
外界關於《閃舞》的輿論風起雲湧,話題度仍舊牢牢鎖死在楚元卿身上,其次輪到貢獻了上流舞臺的霧見彌生,再是謝清玹、姬書竹、陳亦凝等等依舊拿到A級的大熱選手。
至於仍在進行的直播評級,關注的人卻是越來越少。
C級評定一共進行了三小時半,其中拋開作為首發的楚元卿,其餘37位選手的成績幾乎都不盡人意,觀眾自然會失去耐心。
D級的評級舞臺更是慘烈,隨著梁笑笑的失利,餘下選手的表現也很是勉強,越來越差,各種舞臺事故開始頻發。
而當輪到F級評級時,時間都已經來到了晚上,48位選手陸續登臺,一直持續到凌晨才堪堪結束了一整輪二次評級。
這期間,包括楚元卿在內,很多大熱選手基本都回到了宿舍,裡面不存在奈米攝像頭,只裝載了能被選手自己關掉的單個攝像頭。
所以,大多數吸引流量的個人頻道,都隨之變成了看不見也聽不見的黑屏狀態,導致直播間的線上人數持續下跌,從峰值的數千萬跌落到只有數百萬。
當然,縱使如此,在《閃舞》官網的直播間宣佈結束時,依舊有大批人表示了強烈不捨,恨不得就著漆黑一片的個人頻道吃八碗飯。
同時間,地下基地,F樓的一間宿舍。
楚元卿疲倦地掀開被子,從床上起身,她如睡眠不足的小貓般,耷拉著腦袋,看向被毛巾蓋住的攝像頭,心裡滿是困惑和迷茫。
難道現在網際網路上的小黑子都這麼執著嗎?明明甚麼都看不見,卻還是一直在樂此不疲的罵我。
雖然這足以證明自己的人設崩塌的十分徹底,估計馬上就能快樂的淘汰了,但她今天難得可以早睡早起,著實不想被打擾睡眠時間。
尤其是在被真理之海的詛咒,和魔力排異反應,來回折磨了一輪的今天,她的精力槽格外需要透過睡眠來恢復。
“唉?消失了,是直播間關了嗎?”
楚元卿的魔女感官和危機感應同時消弭,她只感到整個人都清淨了下來,彷彿身處靜謐又溫柔的森林,睡意頓時如潮湧來。
女孩打了個小聲的哈欠,她垂眸瞥了眼四周。
現在已是凌晨,謝清玹和唐琉璃都老實地回來睡覺了,只有梁笑笑的床位是空著的。
這孩子去哪裡了?
楚元卿想了想,卻是由於太困,沒了深思的打算,當即裹著被子躺下,很快陷入了睡眠。
而沒多久,宿舍的門被開啟。
梁笑笑沉默地走進,她似乎是在外用了公用的浴室,洗好澡吹完頭髮後才回來的,渾身還散發著沐浴露的香氣。
少女褪盡妝容的臉蛋白淨又透著稚氣,眼眶還有些紅潤,神情則有種接受了現實的平靜,她默默爬上床,彷彿沒有安全感般,疊春捲般把自己弄進被子裡,裹得嚴嚴實實。
遠看過去,像是一條大蟲,透著一種清澈的可愛和好笑。
梁笑笑開始認真覆盤。
二次評級失敗了,公演也大機率佔不到好位置。
再之後的分組對抗,要是自由組隊,或是以被高評級選手挑選的方式,那自己大機率也是被挑剩的那一類,就算僥倖混進勝利組,也會被襯托的毫無光彩,拿不到多少個人票。
唉,不管怎麼想,都沒有一點出道的可能。
梁笑笑越想越難過。
從那個舞臺下來後,她想要多留幾輪的夢想就已經無限接近破滅,之後待在《閃舞》的時光都是用來等待最終審判的到來。
梁笑笑忍不住哭了,她的性格是偏樂天派的那種,就算被爹媽逼著籤“賣身契”也會自我激勵,自己給自己畫餅,每天對自己說未來可期,遲早能成為大明星。
可在那家公司裡磨了快一年,看著以前的同學都參加高考上了大學,自己的前途卻一片黯淡後,再樂天的性格也會覺得挫敗和難過。
至於《閃舞》……
這檔節目對她來說,就像是一杯滿懷希望的毒藥,它既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也可以讓自己以後能走的路變得更窄,直至通向絕望的死衚衕。
而現在,希望的糖衣外殼剝得差不多了,餘下的苦澀和絕望正逐步融化,在腦海裡勾勒出愈發無望的未來。
梁笑笑委屈的悄悄哭,她抽了抽鼻子,想擦一擦鼻涕,卻發現自己把自己裹得太嚴實了,手臂抽不出來,當前忍不住哭的更大聲。
可下一秒,
一隻纖手拿著紙巾捂住了口鼻,輕柔地幫忙擦拭掉了眼淚和鼻涕。
梁笑笑眼淚汪汪地看向正踮起腳尖的人兒,她彷彿沐浴著天光,偉岸又神聖,精緻的容顏上滿是溫柔的笑,讓人幻視到高在雲端的慈悲神明。
正是楚元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