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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2023-08-05 作者:人類的本質

楚元卿默默放下踮起的腳尖,看向和笨蛋一樣把自己裹成春捲,哭得越來越歡的小姑娘,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小聲安慰道:

“笑笑,別哭啦,有甚麼事可以和我說。”

楚元卿語罷,在心中幽幽嘆氣。

她才剛睡著沒幾分鐘呢,就聽到上鋪的人兒在哭唧唧。

雖然說可以不管吧,畢竟《閃舞》的機制就決定了,遲早會有一大批人成為墊腳石和犧牲品。

但梁笑笑和楚望舒的年紀差不多,在她眼中都是那種不應該面對風雨,只要每天開心就好的小孩子。

楚元卿沒辦法聽著小孩子的哭聲睡大覺。

梁笑笑淚眼汪汪,如看救世主般,看向超級無敵可愛的大夏好室友,只感覺內心的委屈失去了枷鎖,淚腺得到了解放般狂掉小珍珠,她壓抑著哭腔,努力小聲道:

“嗚嗚嗚,卿卿,我是笨蛋,在被子裡出不來了。”

楚元卿屏息了一下,出於尊重努力沒有笑。

楚元卿默默用紙巾幫這孩子擦擦眼淚,才猶如獄卒給囚犯解開鐐銬般,把對方從愚蠢的春捲狀態解脫了出來。

梁笑笑抽抽搭搭地坐起身來,她腫脹的腳踝還裹著紗布,在楚元卿的攙扶下,慢慢走下床位,穿上了粉毛兔兔拖鞋,坐在小馬紮上,看起來很是委屈。

梁笑笑覺得自己好丟人,被看起來更小的女孩子安慰了不說,甚至還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包容的母性。

最糟糕的是,想歸這樣想,被摸頭的時候還是覺得很受用,這更讓她覺得丟人了。

楚元卿遞過來幾張紙巾,她安慰小朋友般,摸摸梁笑笑的腦袋,輕聲說:

“好了,笑笑,擦擦眼淚,先不哭了,陪我出去坐一坐吧?”

宿舍裡還有人睡覺,肯定不適合聊天。

梁笑笑乖巧的點頭。

楚元卿攙著她,兩人一同走出了宿舍。

F樓的走廊很寬敞,沿途能看見一些靠許可權卡隨意取用的自動販賣機。

樓棟裡還有不少娛樂設施,只不過迄今無人問津。

而大概是為了照顧選手的心理狀態,樓底有一處24小時被虛擬系統覆蓋的公園區域,會同步外界的天氣、風速、溫度,完美擬真出新鮮的清新空氣,再現出恰意的晚風、輕柔的月光。

楚元卿找了一張長椅,和梁笑笑並排坐下,她路邊拿了兩杯暖手的咖啡,遞給了旁人一瓶後,便抬首看向穹頂虛假的弦月,靜靜地不說話。

因為曾經多次人格解離,她算得上久病成醫,輔導過很多戰友心理問題,是野路子的心靈導師。

梁笑笑的情況很明顯,和謝清玹一樣,都是舞臺失利。

從腳踝上的傷勢看得出,她大機率出了事故,在舞臺上崴了腳。

這種情況下,別說提升評級了,保住D級都是難事,過往一週的努力付之東流不說,在第二期的節目裡也大機率沒了鏡頭。

而且和謝清玹不同,她出身小公司,背後沒有資源運營,個人實力也並不出眾,這次失利足以決定未來的命運,很難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只能說,如此境遇下,怎麼哭都很正常,言語上的安慰很蒼白。

所以,楚元卿等到旁邊的小姑娘情緒平靜了一些後,才主動開啟話匣。

她沒有提及舞臺和偶像,也沒扯二次評級的事,而是聊家常般,撿著邊角的話題談天。

梁笑笑有些恍神,楚元卿的聲音很好聽,些許的奶味裡藏著甘冽,彷彿雨水洗過的天空,有種溺人的魔力。

若是在平日裡還好,可似乎因為想安慰人,她無意間放低了聲音,放緩了語調,讓唇瓣吐出的呼吸格外鮮明,猶如壁爐旁的輕唱的歌謠,搖曳著靈魂和意識,緩慢將之拖入溫暖的懷抱。

少女迷迷糊糊,感覺整個人都變得輕快起來,彷彿在教堂裡虔誠的禱告,穹頂的陽光穿過彩繪玻璃,給予神聖的洗禮。

這種有別於原生家庭的溫暖,如流水般沁入堅固的心房。

那些藏匿於內心的傷疤,還未治癒的膿創,都在溫潤細無聲中,得到了短暫的治癒。

梁笑笑悟了。

她以前還覺得唐琉璃太幼稚,竟然要卿卿每天給她念睡前故事。

可現在想想,不是唐琉璃太幼稚,而是卿卿溫柔起來時,聲音實在太蠱太誘了,換誰都想要天天聽。

哪怕成熟如自己,現在都想對方天天講睡前故事。

而隨著楚元卿繼續的問話,這些綺念都煙消雲散。

梁笑笑幾乎被下了降頭,甚麼事都如竹筒倒豆子般朝外倒。

她說,自己從小被媽媽逼著幹農活,差點沒有書讀,後面是當地政府推出政策,說是上學有補貼才上的小學。

她說,讀初中時爸爸開始酗酒,覺得自己是賠錢貨,又不知從哪裡聽的小道訊息,某天喝醉後險些把她掐死,認為能騙保險公司一大筆錢。

她說,弟弟出生以後,家裡的長輩看到自己就再也不會笑了,都只會蹙著眉頭,像是在看一個難纏的累贅。

她說,其實被逼著籤合同的時候,心裡除了難過和委屈,還意外的覺得有些輕鬆,因為這樣不欠爸媽的了,也不用繼續待在這個落後的小縣城,更不用繼續待在這個冰冷的家。

梁笑笑還說了很多很多,她像是被憋壞了,上到公司難吃的工作餐,下到課程老師敷衍的教學態度,連最近腰圍小了一點的瑣碎,都巴拉巴拉地傾吐而出。

少女的表情也從最初的委屈,轉為輕快的笑容,她雙手捂著咖啡罐,嗅著從中升騰的熱氣,細細抿了口,全身都放鬆了下來。

有些時候就是這樣。

哪怕問題沒有得到解決,過往的苦難也依舊是刺人的刀刃,可只要對人傾吐出來,就彷彿傾斜出了積攢的壓力,獲得精神上的舒暢和解脫。

楚元卿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惜,她是閱盡千帆的舊物,自然知曉縱使沒了【災神】【災獸】,眾生在紅塵之間亦會經受其餘的苦難。

大夏在東煌聯邦裡已是最為發達的國家,在全世界的經濟體系也佔據極高的地位,可盛世的繁華、大局的和平、大多數的幸福,仍舊阻礙不了淤泥和汙穢的滋生。

她作為救世主,能以己身數以百萬的死亡,開闢出不存在【災神】【災獸】的世界線,卻沒辦法創造出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烏托邦。

人性本惡。

這個論點看似極端,卻總能在世間尋到讓人對此堅信的案例。

梁笑笑的家庭只不過是一個再小不過的縮影。

楚元卿曾見過太多的苦難,品嚐過太多源自人性的惡意。

——背叛、欺詐、辜負、傷害、嘲笑、陰謀。

——在那片猶如泥潭的時代裡想要救世,首先要踏過的便是同胞用惡意鋪成的荊棘。

楚元卿本該對世間的苦難麻木,卻由於足以聆聽萬物之隙,窺見規則點線的靈魂境界,仍舊保持著無瑕的初心。

女孩不似凡間的容顏上,流露出憐愛的神情,澄澈的眼眸中染上悲憫,胸前的提燈吊墜隨之微微發燙,釋放出隱藏在靈魂深處的個人魅力。

楚元卿伸手輕撫對方的面頰,她修長的手掌垂落,月光應景地為指尖蒙上輕紗,一如神明賜予信徒時漸染的光暈。

“笑笑,你的父母是毋庸置疑的人渣,你的經濟公司是乘人之危的混賬東西,《閃耀的舞臺》也很現實而殘酷,你或許很快會被淘汰,會一輩子沒辦法上舞臺,沒辦法成為偶像。”

“但不要對這個世界失望,也不要對以後失望。”

“未來肯定有很多很好的人在等你,只要你努力生活,繼續積極樂觀,總會碰到那個讓你發自內心覺得溫暖,覺得正在被愛的人。”

“而到了碰見的那一刻,縱使過往的苦難不會消失,可品嚐到的幸福,仍舊能讓你覺得活著存在意義。”

“所以,不要哭,你的人生還很長,不是嗎?”

梁笑笑有些恍神,指尖的溫度觸及肌膚,分明觸感微涼,卻在心臟悸動的須臾,融化為劇烈的滾燙,讓白嫩的臉蛋陡然染上胭脂。

楚元卿的聲音,似羽毛滑落耳畔,瘙癢得惑人心神,從話語中折射的熱枕與關心,猶如尖刀刺入厚重的心房,痛楚般熾熱的情感隨之迸發。

少女只覺得心臟咕咚咕咚地跳,遠比站在舞臺上時還要緊張急促。

她怔怔地看向那近在咫尺,又彷彿神佛般遙不可及,正施捨著愛與救贖的人兒,某種突破過往觀念的情感,似野火般灼燙了心尖。

梁笑笑沒體驗過親情的滋味,她小時候就被爺爺奶奶嫌棄,爸爸把她當賠錢貨,媽媽怪她不是個男孩子,她的性格之所以樂觀開朗,是因為不得不樂觀開朗。

所以這股胸腔裡氤氳的溫暖、心尖尖上燃燒的滾燙、靈魂深處蔓延的渴望與安逸,都是那樣的陌生,陌生到一時難以辨識。

可好溫暖、好喜歡、好渴望。

梁笑笑乖順地垂首,瞳底泛起水霧,如小狗般下意識,蹭著那隻柔軟的手掌,彷彿貪戀著從未品嚐過的愛。

她胸腔深處的傷疤掉落,取而代之的空洞,貪婪地吞吃這份濃烈的溫暖,轉化成電流般竄進全身的歡愉。

楚元卿沒覺得不對勁,只是暗中嘆息,覺得笑笑這孩子太缺愛了,從小就沒人疼,以致於現在稍微被關心一下,就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小舒雖然自幼沒有媽媽,自己由於詛咒的侵蝕,在對方初高中後也沒能給予多少濃重的關心,但好歹一日三餐有在做。

即使童年時的物質條件不好,她也盡力給予了愛和陪伴。

梁笑笑的家庭完整,可真論起來,她不僅沒有得到半點親情,反而嚐盡了世間冷暖,要比小舒要可憐多了。

楚元卿捏捏她的臉蛋後,瞥了眼穹頂虛假的弦月,隨意收回了手,輕聲道:

“好了,現在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睡覺吧?”

梁笑笑如夢初醒,陡然品嚐到了巨大的不捨與失落,遂後襲來的便是強烈的羞恥,連眼尾都泛起幾縷紅暈。

小姑娘迷迷糊糊,亦步亦趨地跟著對方,回到了宿舍,直到躺回床上後,才開始整理心裡的想法。

嗯,卿寶說的,我未來會遇到一個,讓我發自內心覺得溫暖、覺得正在被愛的人,由此明白活著的意義。

可溫暖……還有被愛?

這不就是卿寶剛才給我的感受嗎?!

梁笑笑猛然起身,瞳孔地震。

她心虛地瞥了眼楚元卿的床位,又默默在床上悄悄打滾,把自己裹成了春捲裝死,大腦宕機錯亂。

甚麼情況,我也太糟糕了吧?

我到底在對年紀小小的卿卿幻想些甚麼啊?

我是喜歡上她了嗎?還是把她移情成媽媽那樣的角色了?不行不行不行,不管是哪一種都太變態了吧!

梁笑笑覺得自己是正常人。

至少在被某人的光輝籠罩前,她只是原生家庭不正常,人還是很對勁的。

可現在,她不僅懷疑自己的性取向,還開始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

而任由如何思考糾結,如何自我懷疑,腦海裡依舊忍不住反覆回憶著那人指尖的溫度。

從中提煉出的關懷和憐惜,轉化成舌尖上的甜膩,讓她如小貓般下意識地舔舐嘴唇。

舔完後,她的神情僵硬,立即意識到了不對勁。

嗚,精神狀態已經控制不住了。

可惡,卿寶好讓人上癮,這個人魅力太大,完全是天生的偶像!

所以……也不能完全怪我對吧?

梁笑笑可恥地朝著母愛小偷的方向持續沉淪。

與此同時,某種強烈的恐懼隨之滋生。

如果說,她之前會擔憂被淘汰,在乎的是15年的黑奴合同,是解脫枷鎖,獲得自由的唯一機會。

那現在,這裡面又多了一份。

即——再也見不到楚元卿的恐懼。

這種恐懼理論上遠不如無法掙脫命運的絕望,可當它真正滋生時,卻是那樣鞭辟入裡,直擊心臟,擠兌出轟然的濃烈。

缺愛的人總是這樣,把愛看得比甚麼都重,像是拽向沼澤裡的最後一根稻草。

至於拽住後是否能得救?稻草本身的價值又有幾何?

這些問題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抓住那根稻草。

所以……

梁笑笑對留在《閃舞》的念頭愈發強烈,彷彿加入了某種特質,不僅驅逐了對成為偶像的迷茫感,還讓慾望放大了成千上萬倍,凝聚出了堅定的核心驅動力。

——無論如何都想要留下。

因為一旦離開,黑心的經紀公司,勢必會瘋狂壓榨她在《閃舞》裡收穫的零星熱度,連軸轉的通告和工作,會讓她根本沒辦法觸及那猶如月光般遙遠的人兒。

——得想辦法。

顏值、心態、鏡頭感、舞蹈功底、聲樂水平、舞臺天賦。

這些自己沒一個能拿出手的,必須得找出突出的一項,將之進化成勝過其餘選手的專屬武器,否則首輪淘汰幾乎是必然的事。

梁笑笑想著,念著。

她將所有的悲傷、痛苦、迷茫、不甘、絕望,乃至一系列因舞臺失利導致的負面情緒,全部一點一滴的嚼碎吞嚥,並回憶著那人給予的救贖和愛,把所有都熔鍊成……

——偏執的貪婪。

現在來不及迷茫,也來不及自怨自艾。

這些沒意義的東西,就應該全部拋卻,用來當作砥礪的燃料。

無論用甚麼手段也好,她都要儘量留下來,能留幾輪是幾輪。

因為多和楚元卿待一分鐘,就能多體會一秒珍貴的愛。

少女彷彿悟透了人生哲理,又如思想上得到了蛻變,瞳底的弧光愈發深沉,像是搖曳著漆黑的霧氣,她瞥向那人所在的方向,緩慢闔上眼眸,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睏倦如潮翻湧,夢境如約而至。

梁笑笑在雞零狗碎的農家院落裡,看見了幼時蜷縮在大黃狗旁邊的自己,她的模樣骨瘦嶙峋,嬌小的可憐,手臂還殘留著淤青,正蹲在地上哭泣,是那樣無助又孤獨。

17歲的她看向這一幕,同樣緩緩蹲下,堅定地擁抱住7歲時的自己,微笑著輕聲低語:

“沒關係的,笑笑。”

“你會得到愛的。”

“一定會的。”

...

...

次日。

168位選手再度來到了那間極為廣闊的多媒體教室。

織夢兔猶如大學教師般站在講臺前,微笑地審視每位選手的面龐,她們的神情各個不一,卻大多都顯得惴惴不安,並暗藏期許。

這位吉祥物微笑道:

“人性總是這樣。”

“即使在舞臺表演完後,就大抵猜到了評級是會升還是會跌。”

“可在覆盤完,考慮進虛擬現實的要素後,就難免會心懷僥倖,覺得或許情況沒有這麼糟糕。”

織夢兔周身陡然生成168封虛擬的信封,任由之如風暴般纏繞拱衛,它咧嘴露出惡劣的笑容,猩紅的眼瞳俯瞰著在場的所有人,幽幽道:

“可諸位親愛的練習生們,浴火重生的機會自昨天便從你們的指尖流逝,二次評級的結果已經決定你們未來的命途。”

“而現在,也該到了對外公佈結果,讓諸位品嚐努力果實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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