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內。
楚元卿很快調整好了狀態。
在她的視角里,17年間一向如此,自然沒甚麼值得感傷悲秋。
說到底,真理之海的詛咒,並不比魔力源的排異現象溫柔,最嚴重的暴走侵蝕,遠比現在小兒科的咳血要痛苦得多。
楚元卿的日常,猶如從絞肉機裡擠兌出的番茄汁,旁人察覺不出半點異樣,唯有她自己才品得出甘甜裡藏匿的鐵鏽味。
而到了如今,她的感官早就糜爛到血肉模糊,縱使去努力咀嚼,嘗試審視自我,也察覺不到多少酸澀和辛苦。
痛楚是有閾值的。
當這個閾值被拉高到一定程度,些許微弱的疼痛反而算得上幸福。
楚元卿一直覺得很幸福。
即使功績被遺忘,輝煌被埋沒、犧牲被辜負。
即使淪落到為生活折腰,為柴米油鹽發愁,終日被詛咒折磨。
即使這份生涯和履歷,放在旁人來看,無論如何都能稱得上悽慘和不公。
但……她看見了嶄新的時代,看見了褪去【災神】概念的世界線。
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不僅證明了大家的犧牲存在價值,更證明了她過去積累的死亡,堆砌出的並非一條無望的絕路。
而這,就已經足夠。
楚元卿由衷地覺得幸福,甚至感恩於殘留的權柄,能讓她在堪稱世界根源的詛咒下,苟活到女兒接近成年的歲數。
所以,沒有怨懟、沒有疑問、沒有抗爭。
既然接受了結局,自然無所謂途中慣例般的磨難。
女孩熟練地換上選手服,套上遮住高聳弧度的寬鬆短袖,又從兜裡翻出有小恐龍掛飾的發繩。
這是助理大姐姐送來一盒《閃舞》冠名贊助的化妝品時,順手遞給的一個小禮物,比超市的附贈品好用。
楚元卿抿唇咬住發繩,纖手箍住烏軟的髮絲,扎出嬌俏的高馬尾,她看向鏡面裡臉蛋有些泛白,唇瓣微翹後,顯出幾分青春活力的人兒,頷首喃喃道:
“嗯,身體的負面影響消失了,氣色看起來也沒甚麼問題。”
“不過,提燈為甚麼會產生排異反應呢?”
楚元卿思來想去,覺得只能是因為舞臺上的那場意外。
雖然提燈吊墜藉助直播間觀眾的正面情緒,成功將真理之海的詛咒壓制擊潰,但它本身就如蒙塵染鏽的霜刃,空有近乎無上限的魔女潛質,在各方面的強度數值都極為差勁。
這麼一想,依舊是真理之海的鍋。
楚元卿是那種一覺醒起步【克萊因】的閃耀原石。
可靈魂上的斑駁破碎,卻使得她的提燈吊墜,處於一種薛定諤的強度。
說它弱,它能靠直播反饋,聚攏出堪比海境的魔力閾值,干涉一國之地。
說它強,它的魔力量又極為貧瘠,連水龍彈、火龍術這種低階魔法都用不出,像是最廢柴的魔法少女。
所以就很抽象。
只能說,舞臺上的那次反擊,對她的這枚提燈吊墜,堪稱開啟了超載狀態,會在事後反噬到自己身上也很正常。
畢竟,提燈吊墜幾乎等於魔法少女的本體。
“外界觀眾、正面情緒、反饋魔力、對抗詛咒、排異反應……”
楚元卿在心中喃喃,理清楚了邏輯鏈。
女孩微微側首,拎起胸前的吊墜,纖指如欺負小貓般,戳了戳中央黯淡無光的破碎玻璃,遂後看著心虛般晃了晃,又立即靜止不動,開始裝死的吊墜,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魔法少女的提燈,具備極為微弱的靈性。
怎麼說呢?大概有些類似於靈魂的伴生靈。
而魔女的潛質,恰恰決定了提燈的靈性高低,其中較為特別的,能幻化出各種形態,有些智商甚至高到能充當夥伴、助手、朋友。
至於楚元卿的提燈……
嗯,和她的靈魂一樣,處於半死不活的階段。
哪怕趁這次吸飽了魔力,也只是勉強復甦了幾分靈性,連路邊的小貓小狗都不如,僅能散發出幾分情緒波動,估計到她死前也差不多是這個德行。
楚元卿完全沒有欺負小動物的慾望,她轉身走出了浴室,瞥了眼空無一人的宿舍,換了雙運動鞋後,便按照原計劃去找自家的小棉襖了。
雖然在地下基地裡沒有聯絡方式,但看小舒之前哭唧唧的笨蛋模樣,這孩子大機率會不甘心地去加強訓練。
換言之,在對方的專屬練習室前,守株待兔就行了。
因為二次評級的具體成績,要到全員結束後一同公佈。
楚元卿的通行證許可權還沒更新,不過出於鼓勵串門的機制,通往各個練習室的道路,幾乎對所有人都暢通無阻。
只不過……
當某人自信滿滿地走到目的地時,卻發覺B級練習室門前的燈牌,並未顯示使用中。
唉?小舒不在訓練?
不可能,竟然這都能預判錯!
楚元卿心裡像是有個小人被劈裂了開來,她悲傷地後撤三步,陷入了奇奇怪怪的頭腦風暴,開始懷疑自己對女兒的瞭解程度,越想就越是覺得挫敗。
我大概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
女孩精緻可愛的臉蛋上神情不變,精氣神卻肉眼可見的懨懨下來,猶如蔫蔫的花花草草,顯得有些失落。
直播間裡如飢似渴的觀眾,一邊斯哈斯哈地舔著楚元卿的盛世美顏,一邊開始腦補前因後果:
“斯哈,卿寶快來扣籃我吧❤️❤️❤️!”
“根據田忌賽馬的規則,上流的卿神就應該配下流的我捏🤗🤗🤗。”
“我曾經是失信被執行人,可在直播裡看到了卿寶後,我突然就有了信譽🥵🥵🥵。”
“捏媽媽地,你說得最好是信譽!”
“服辣!能別發癲了嗎?本福爾摩斯要開始分析卿寶的行為動機了😡😡😡!”
“笑暈了,這還用猜?卿寶都走到月寶的練習室門口了,肯定是來找月寶的啊。”
“確實哦,有道理,這下石錘誰是卿寶的真愛了捏。”
彈幕隨著類似言論的出現,開始瘋狂歪樓,逐步演變成了各路CP粉的洪荒大戰:
“惱,小櫻花才是最屌的。”
“樂死,月寶已經是卿神欽定的神子,甚麼小櫻花🌸?甚麼大魔王😈?全都是舊時代的老東西罷了!”
“可笑,卿神的口紅用得可是大魔王的!你猜猜究竟是誰在卿神do人的時候毫無參與感😇😇😇?”
“是🌸🌸🌸!”
“氣死了,不準造謠,誰不知道我們家彌生天天和卿寶大do特do,被扣得哭唧唧,你們這些外人懂甚麼!”
“懂不懂近水樓臺先得月啊?天天讓卿寶講睡前故事的小琉璃才是潛在的大白鯊👊😡👊!”
阿秋。
楚元卿打了聲噴嚏,本能地感到了一陣惡寒。
女孩秀眉微蹙,神情寡淡的漂亮臉蛋上,流露出幾分可愛的狐疑,她警惕地環伺四周,將目光定格在肉眼無法窺見的奈米攝像頭上,目光幽幽起來。
直播間裡的人,肯定在討論甚麼奇怪的東西對吧?
楚元卿念此,輕瞥的眼神裡,竟是難得露出了幾分嫌棄,她覺得繼續待在原地很可怕,當前直接邁著長腿徑直離開,踏上了尋找小棉襖的旅途。
直播間裡的觀眾則化身尖叫姬:
“急急急,那是嫌棄對吧?那絕對是看垃圾一樣的目光對吧?嗚嗚嗚多來點!卿寶能多朝這看幾眼麼🥵🥵🥵!”
“斯哈斯哈,這種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受不了辣!卿寶讓媽媽嗦一口吧!”
“我身上的罪孽彷彿被她的目光洗禮了,卿門✞😇✞。”
“嗚嗚嗚,卿卿別走啊,我苦茶子都溼了,你難道就只看一眼,不來扣一扣嗎🥺?甚麼可惡的放置play!哎嘿嘿,放置play也不錯捏🤤。”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都是女孩子讓我親一口怎麼了?讓我親億口😚😚😚!!!”
楚元卿只覺得背後有怨鬼索命,天靈蓋都發麻發涼,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小臂,默默加快了腳步,心中微惱。
好煩!這些看直播的人到底在想甚麼啊?
為甚麼總讓她的危機感應,頻頻發出奇怪的警告?
等等……
楚元卿步伐一頓,倏地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難道是第一期節目播出後,把那段採訪也放出來了?!
女孩猶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是了,一定是這樣。
除此之外,還能有甚麼理由讓危機感應一直響得不停?
肯定是因為她人設崩塌的事傳遍網路,導致現在直播間裡全是小黑子!
所以……其實現在有很多人在狠狠罵我,而且罵的超級難聽,才會讓我無緣無故的打噴嚏,覺得不對勁?
楚元卿理順了邏輯,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女孩神情舒緩,眼眸亮晶晶,心中大喜。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就算贏了舞臺又怎麼樣?人品才是最重要的,她在這方面上大輸特輸,淘汰之路難道還會有波折?別太小看大夏內娛的整頓決心了!
楚元卿一時間只覺得柳暗花明,心情無比愉快,甚至有餘裕回首審視之前洗澡時的自己,只覺得彼時的自己太浮躁。
錯億又如何?人生處處是驚喜!
此時此刻,那些因為大量發癲招致的古怪不安,也被她視為彩虹到來前的暴風雨,以一種欣然的態度坦然接受。
楚元卿的步伐輕快,幾乎忘掉了剛剛覺得和小棉襖有代溝的滄桑之感,卻是在通往C級練習室的轉角處,成功和某隻小姑娘不期而遇。
楚望舒清冷無暇的臉蛋上,染上幾縷陰鬱和失落,正百無聊賴地半靠在甬道。
小姑娘抬首仰望穹頂,看起來像是在發呆,她身穿勾勒身形的選手服,曲線纖細又窈窕,頸部的線條頗為優越,縱使是單純的放空也很是吸睛,有種憂鬱的氛圍美。
這孩子在幹甚麼?
楚元卿想了想,走到近處,用纖指戳了戳女兒滿是膠原蛋白的臉蛋,疑惑地問道:
“小舒?”
楚望舒怔了一下,遂而瞳仁肉眼可見的顫慄,她面上的陰鬱,猶如撥雲見日般消散,露出可愛陽光的笑容,發出小小的歡呼:
“卿卿!你是去找我了嗎?好感動!”
小姑娘完全沒有等人回答的意思,彷彿化身單細胞生物,想都沒想就伸手抱住了渾身散發著媽媽味道的“好朋友”,腦袋如樹袋熊般埋入柔軟圓潤的緩衝墊,悄悄蹭了蹭。
楚元卿沒有被佔便宜的自覺,她下意識地伸手擼了擼女兒的腦袋,自然又坦誠地回答道:
“我是去你的練習室找你了,只是剛剛沒看見你。”
楚望舒從胸中拔出腦袋,她有些暈暈且害羞地鬆開懷抱,暗罵自己又沒控制住,悄悄用小手擦拭了一下鼻尖,裝作一本正經的解釋道:
“那個……卿卿不是首位出場嗎?我覺得你很快就會出來,所以就在C級練習室那裡等你啦。”
楚元卿頓時有些愧疚。
因為算上排異反應的副作用,她在浴室裡浪費的時間很多,起碼讓小舒在那邊等了三小時,估計評級都快輪到D級選手了,也怪不得這孩子會在這邊發呆。
而同時,她又覺得有些驕傲。
小舒會這樣做,說明她想投桃報李,去安慰有可能在舞臺上失利的朋友。
看!我養出來的女兒就是這樣可愛又禮貌!
“現在時間不早了,你有去食堂吃飯嗎?”
楚望舒眨了眨眼,理直氣壯的回道:
“沒有!”
“那就一起去吧?”
楚望舒狠狠點頭,在她看來,自己的B級評級待會兒就要被取消了,肯定得趁現在去食堂裡享受一下以前還沒來得及品嚐的選單。
她為此甚至刻意空出了三百大卡的指標,進而默默重新寫了一張表格,演算了一遍下週食物的卡路里分配,可謂準備的十分周全。
楚元卿就沒想這麼多了,她的廚藝雖好,但因為過往的一些經歷,味覺上難吃和好吃的概念,幾乎模糊掉了,對自己的飲食一向不太在乎。
至於卡路里……
這具魔法少女的身軀大抵也不用擔心這些,就算吃得再多,也能轉化成魔力,實在不行也會轉化到該長肉的地方。
十分鐘後,食堂。
楚元卿嫻熟地用刀叉,將鮮嫩的牛排分割成小塊,遂後全都分進瓷盤裡,在裡面灑了點歐芹碎,在女兒高山仰止的仰慕目光中,默默地將之推至身前,問道:
“要在沙拉里放點油醋汁嗎?我可以幫你拌。”
“要!”
“這碗奶油玉米濃湯撒點白胡椒調味會更好喝,小舒是喜歡淡點,還是濃一點?”
“卿卿喜歡甚麼樣的,我就喜歡甚麼樣的!”
楚望舒溫順地回應問題,看起來像是嗷嗷待哺的小動物,又乖又奶。
小姑娘的眼眸眨呀眨,瞳底裡倒映著那張溫柔又認真的側顏,神情有些恍惚,忍不住抿嘴笑。
楚望舒從小就是自律的孩子,她甚麼事都能自己完成,並且完成得乾脆利落,像是淬過火的利刃,見敵皆斬,無物不斷。
可或許是物極必反,面對像是媽媽一樣的楚元卿,她就變得笨拙衝動且幼稚,甚至特別愛撒嬌,還容易丟人。
嗯,現在就是如此。
明明她自己切牛排就很快,拌沙拉和倒胡椒瓶這種瑣事,更是沒有任何難度可言。
但這些無所謂的小事,一旦讓楚元卿幫忙做,胸腔裡就溢滿被寵愛的溫暖,舌尖都好似能品出甜膩的幸福味道。
楚望舒開始懷疑自己被下了降頭。
可要是卿卿下的降頭,好像也沒甚麼值得抗拒的,不如說……太棒辣!
楚望舒猛猛搖頭,她拍了拍自己的臉蛋,問道:
“卿卿覺得這次舞臺發揮的怎麼樣?”
楚元卿攪拌沙拉的動作一滯,她的神情微妙,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應該……算是不錯吧?”
“至少比我預期想象的要好。”
這句話回答比較謹慎。
因為楚元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呈現的舞臺效果到底如何,她的意識在彼時全沉溺在舊夢當中,外界的身軀是純靠潛意識的【心流】支撐著完成了表演。
雖然是有記憶,但她印象裡自己跳的其實也就那樣。
畢竟舞蹈基礎擺在那裡,就算去復刻記憶裡的夏綠蒂,也沒辦法讓技術層面立即突飛猛進。
而從提燈吊墜轉化的大量魔力來看,舞臺的感染力應該算是比較出人意料?
楚元卿想了半天,還是猜不到會拿到甚麼樣的評級。
嗯,道理很簡單,她完全找不到具體的參照物。
當時舞臺下面全是虛擬投影,導師組在封閉的另一處房間,選手也沒辦法在後臺觀看,直播間的彈幕對之更是秘密。
所以,就算對夏綠蒂有著盲目信任,她也腦補不出自己的舞臺是個甚麼效果。
楚望舒完全沒多想,只覺得對方的舞臺發揮的很棒,有些羨慕地說道:
“那說不定能拿B級?卿卿好厲害。”
小姑娘有些喪氣地耷拉著腦袋,眼淚汪汪地猛炫了口牛排:
“嗚嗚嗚,我發揮好差,感覺要狠狠掉級了,得在掉級前多吃幾口。”
直播間的觀眾知道兩人的評級,當前看著兩隻呆瓜的對話,滿屏都是哈哈哈哈的彈幕,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氣息。
而同時間,另一邊的主頻道。
梁笑笑作為楚元卿宿舍裡的最後一位,以D級順位第三的次序,登上了二次評級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