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卿先是一怔,遂後大喜。
好耶,採訪萬歲!
楚元卿按捺住心中的快樂,對女兒露出抱歉的神情,微微頷首告別,便邁著輕快的步伐,跟著助理大姐姐走出了門外。
楚望舒有些失落地目送對方遠去的背影,不過轉念一想,便開心起來。
卿卿能被採訪,就意味著有可能在節目裡多出現一些鏡頭,這可是好事!
但……
這樣我們之間的差距就更大了。
楚望舒想到這裡,心中的焦躁和危機感愈發濃重。
要知道,楚元卿在外界的人氣,已經高到了不遜色於那隻櫻花妹的程度。
而自己的B級評定,雖比對方高,但也只能算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若在二次評定裡失利,之後只會被甩的更遠。
假設萬一自己被淘汰,對方卻出道了。
那後者遲早會在《閃舞》這檔全球級企劃的力捧下,走到大夏國,甚至整座東煌聯邦的頂點,在世界級的舞臺上變得光芒萬丈。
到了那時,就算楚元卿自己不介意。
她的行程和工作規劃,也註定與終身失去偶像資格的自己無緣,兩人的關係勢必會漸行漸遠,彼此的人生路線更將從交叉轉為平行,大機率不再相逢。
楚望舒不想走向這樣的未來。
即使和對方才相識不久,可心中莫名的直感,從最初相逢的那一刻,便在持續釋放特殊的訊號。
——楚元卿是特殊的,這種特殊絕不僅是朋友而已。
哪怕心底不願承認,並覺得太過魔幻。
可事實是,她的確能透過那人冷淡稚嫩的外殼,看到一顆成熟又溫柔的心,並能從中汲取到真誠的關心,乃至近似於憐惜的暖意。
楚望舒是單親家庭,她沒嘗過母愛的滋味。
而或許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在人際交往上,她一直是標準的優等生,禮貌聽話,努力學習,自律到沒有娛樂生活、和任何人都保持距離、從不習慣於軟化和妥協,會認真對待所有事。
簡直像是千錘百煉的名刀,刀身清亮,鋒口凜冽,劃破水面時,與月光揉為一色,彷彿隨時都會玉碎。
這種人的朋友往往很少。
而楚元卿,恰恰是這麼多年來,她唯一如此主動接觸,甚至因此變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人。
因為她像極了多年素昧蒙面的姐姐,甚至是記憶裡毫無印象的媽媽,都如想象中的那樣溫暖,又那樣包容,一如壁爐旁微微晃動的搖籃。
楚望舒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欠缺母愛了?
否則怎麼會從同齡人的身上,嗅到猶如罌粟般誘人上癮的愛。
女孩一直在有意壓制這些,甚至忽略遺忘這些,想和對方當個單純的朋友。
可莫名地,只要近距離相處,她總會忍不住撒嬌,甚至變得幼稚且笨拙,陶醉於那人眉眼中的無奈,還有唇邊的笑意,貪婪到不像是往日的自己。
——楚元卿。
這個和父親僅有一字之差的人兒,彷彿甜蜜的魔咒,又像是命運遲來的贈禮。
嗯,如果不是考慮到會導致親爹犯罪,她甚至考慮過讓楚元卿當自己後媽。
當然,現在她已經放棄了這個危險又恐怖,不切實際還有點逆天的想法,全心思都放在了留在《閃舞》上,決定以朋友之名撒嬌,當個母愛小偷!
所以,她絕對絕對不能被提前淘汰!
楚望舒的精氣神陡然大盛,她的眼神認真,彷彿燃燒著熊熊烈火,步伐堅定的走出室內,朝著B級練習室前去。
...
...
採訪室。
這裡處於另一棟樓層,其內的印刷風格和地下基地的其餘建築一樣,皆是冷硬的金屬色,具體的風格與視覺效果,都將由虛擬現實系統來決定。
楚元卿的肌膚在補光燈下瑩瑩如玉,她修長的下睫毛眨動,扇面的陰影隨光搖曳,櫻色的唇瓣水潤又飽滿,望來的眼神清冽且澄澈。
女孩稚嫩漂亮的臉蛋,一如既往的認真,她的背脊挺直,坐姿端正,寬大的短袖遮住隆起的曲線,卻也不免隨呼吸而溢位朦朧的弧度。
這是一種對己身魅力懵懂無知,反差出神聖潔淨的蠱惑氛圍。
助理大姐姐眼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這一幕,心臟狠狠悸動了一下,遂而忍不住迴避對方的注視。
可惡,卿寶是哪裡的純情魅魔啊?太色辣!
這位助理姐姐混跡秀圈多年,逐步對內娛選秀失望透頂。
畢業時就想著要從事類似的行業,覺得能透過內幕訊息的渠道,從根源上杜絕以後追星遭遇慘烈的塌房事故。
恰逢《閃耀的舞臺》橫空出世,在各個國家建立了相應的國企作為觸角。
陳曉曉成功應聘,簽了一大疊保密協議,遂後過上了一邊當打工人一邊看漂亮妹妹的快樂生活。
嗯,現階段她在D《閃舞》裡所有的漂亮妹妹,其中也包括楚元卿。
所以這次採訪機會,完全稱得上是一種獎勵!
楚元卿看向發呆的陳曉曉,禮貌問道:
“……那個,要採訪甚麼呢?”
陳曉曉即刻回神,她不由下意識咳嗽了幾聲,連忙掏出節目組給的策劃案,防止自己腦抽問出甚麼逆天的問題,遂後才注意到對方鬢角的汗珠,貼心道:
“採訪先不急,這附近有淋浴室,你可以先洗好澡後再入鏡。”
話雖如此。
陳曉曉瞥了眼旁邊攝像機鏡頭裡的楚元卿。
她的顏值毫無死角,剛運動後肌膚愈發嬌嫩,望來的眼神裡有種歷經世故的平靜,堪稱驚豔年少青春的小說女主。
雖然去洗漱整理一番,再化妝一下自然會更為驚豔,可現在這樣倒也有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感。
斯哈,真好看。
嘻嘻嘻,這工作真好啊,最好天天安排我來採訪漂亮妹妹。
楚元卿沒發覺這位正經的助理大姐姐有甚麼不對勁,只是問道:
“採訪的時間會很長嗎?”
“不長,大概十幾分鍾吧。”
“那不用了,這樣就好。”
陳曉曉頷首,表示開始拍攝,逐一詢問。
這種採訪放節目錄制期間並不少見。
無論是用來剪輯進正片,又或是用來當花絮和彩蛋,都能讓正片和直播多出差異化,從而更具競爭力,不畏懼流量分流。
所以除卻楚元卿外,其餘的首A選手,以及一些存在感出挑的練習生,基本都會被陸續安排採訪。
只是說,地下基地著實太大,168位練習生又都在不同的練習室,在沒電子裝置的前提下,彼此的交流十分滯後,故而並未被傳開。
陳曉曉瞥了眼稿子,問道:
“楚元卿,你是168位選手裡唯一在鏡頭下一直保持純素顏的練習生,請問你這樣做,是出於甚麼樣的緣由呢?”
這的確是讓她本人有些好奇的問題。
《閃舞》裡也不乏素顏出鏡也很能打的選手,可譬如謝清玹這種顏值的練習生,在每次需要出境的場合,也會提前化妝增色。
因為上鏡不上鏡,有時候真的很玄學。
有的人九分的美貌一上鏡就會銳減三分,再加之大熒幕本就具備放大的效果,骨相不好皮相好的漂亮妹妹,一不小心就會胖上三分,把五官的和諧盡毀。
所以化妝修容,提高容錯率,讓顏更抗打,是每位藝人的必經之路。
楚元卿想了想,誠實回道:
“化妝品太貴了,我買不起,也不會用。”
這是徹頭徹尾的實話。
楚元卿滿腦子只想著省錢,連來參加節目都是一路拎著行李箱,坐地鐵加公交,起伏跌宕了三小時,以一種究極節約的姿態,抵達了蟄龍鎮的影視基地,全程有一種貧窮的美感。
所以她衣服和褻衣都買的是最廉價的,還都只准備了兩套用來換洗,化妝品這種搞不懂又麻煩的奢侈品,更是沒在腦袋裡迸出過一次,別說去買來用了。
可這句話,她自己說著很平淡自然,放到別人眼中就透著一種可憐辛酸卻不自知的味道。
陳曉曉被暴擊到破防了,她想起了楚元卿的身世,頓時恨不得把寫出這張稿子的織夢兔,還有剛才念出這個問題的自己一巴掌扇死。
嗚嗚嗚,卿寶,對不起,媽媽真不是故意戳你傷口的!
助理姐姐愧疚萬分,她遮掩住情緒的異樣,看向眼前彷彿早就習慣,對此沒有多餘反應的漂亮妹妹,竭力不流露出一絲憐憫,只覺得心臟抽痛,十分悲傷。
這一霎,曾經由於內娛塌房太多,墮落為DD頭子的她,竟有了被淨化成單推人的趨勢!
魅魔之力,恐怖如斯。
此後的採訪仍在繼續,作為一檔生存選秀節目,百合營業是不可不品嚐的特色環節,所以練習生和室友之間的關係,就很值得探尋和炒作。
陳曉曉分別詢問了楚元卿對室友的印象。
楚元卿回答的同樣很誠實,在她古板且跟不上時代的腦回路里,釹銅營業和炒CP是一個很新的陌生玩意,所以她很天真的認為,並沒有說謊的必要,一一回答了問題。
“謝清玹?我感覺她是有些缺愛的孩子,大魔王這個形容,放在她身上總覺得有些讓人覺得孤獨。”
陳曉曉心中悸動。
——卿寶和大魔王都能當好朋友,她真的好溫柔!
“笑笑很努力也很開朗,雖然她和她的名字一樣很喜歡笑,但其實她的內心壓力很大,也會有脆弱的一面。”
“我很敬佩她,因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對舞臺和夢想的渴望。”
陳曉曉愈發感動。
——嗚嗚嗚,怎麼會有練習生會在自己的個人採訪裡這樣誇別人啊,她真的好善良!
楚元卿像是對外人介紹自家孩子的幼兒園院長,又像是穿著圍裙在家裡和人分享女兒優點的幼妻,如數家珍地說道:
“還有琉璃,她的性格有些彆扭,像是縮在洞裡的小動物,社交防線很重。”
“可即使如此,她對我也很好,會幫我標註簡譜,還會認真教我樂理,告訴我一些關於圈內的常識,初次見面時還給我簽了名,是個有些面冷心熱的好孩子。”
陳曉曉幾乎要眼淚汪汪了。
楚元卿生長在沒有愛的土壤裡,這樣的環境理應讓人變得窘迫、狹隘、自卑、敏感、世故。
可事實上呢?
她能坦然面對自己的貧困、能大方接受自己的缺陷、會關憂作為競爭者的室友、面對個人採訪,分明能將其餘人一筆帶過,卻依舊會認真道出心中的答案。
媽的,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妹妹?!
陳曉曉的DD之魂快被度化,她連忙穩定道心,腦內如3D列印般飛速閃掠過168位漂亮妹妹的臉蛋,方才勉強恢復了坐擁後宮三千佳麗的野心。
陳曉曉有些害怕,覺得不能在和楚元卿獨處一室。
這孩子身上有股恐怖的魅力,單單是望著那雙眼眸,就忍不住沉溺進去,更別說這開掛的性格,要在待久一點,她還怎麼去把其他167位妹妹全D一遍?
這採訪工作趕緊結束吧!
陳曉曉想著,加速了問答的節奏,連續問完包括愛好、忌口、目標、對導師、對節目淘汰機制的看法後,終於來到了最後一個問題。
“楚元卿,你選擇參賽的理由是甚麼?”
楚元卿神情一怔,遂後險些樂開了花。
甚麼是天賜良機?這就是天賜良機!
這不就是讓人設崩塌,粉絲失望,然後全變成小黑子,狠狠對自己落井下石,把她踹出《閃舞》的大好機會嗎?
楚元卿念此,連忙斟酌措辭,她忍住喜悅,認真澄清道:
“抱歉,我之前對導師說謊了。”
“我參賽的理由,是因為節目組的工資很高,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楚元卿說到這,口吻微頓,輕聲道:
“舞臺和偶像,不是我追求的東西。”
語罷,她的心情輕鬆又愉快。
好耶,這下子公演結束後就能下班了吧?
陳曉曉拿稿子的手掌微顫。
楚元卿成熟而平靜,真誠又善良,彷彿不沾染人間煙花的初雪。
這樣的她很好很好,理應當被人所喜歡。
但截止到這裡,她心中的悸動仍能按捺。
因為楚元卿太完美了。
這份完美,就如不會哭的孩子,總是容易讓人將之忽略,直到……那兩句話的道出:
——【因為節目的工資很高。】
——【舞臺和偶像,不是我追求的東西。】
陳曉曉這才陡然意識到,楚元卿和其餘選手不同的。
她是為了生計才來的《閃舞》,她沒有去妄圖接近夢想的資格。
甚至於在她心中,沒有舞蹈基礎、沒有聲樂基礎、此前毫無名氣、甚至連化妝都不會的自己,是不可能站在真正的舞臺上,成為萬眾矚目的偶像的。
所以她才會說,自己之前說謊了。
是的,楚元卿的確說謊了。
但不是在舞臺上說謊,也不是對導師說謊,更不是在對觀眾說謊,而是……在對她自己說謊。
——“夢想。”
——“我是為了夢想來的。”
陳曉曉記得她說這話時的口吻,堅定到無需思考,不摻雜絲毫迷茫,彷彿遵從內心般,不假思索,直接脫口而出。
而在導師問她,是透過甚麼契機有這個夢想時,那位方才還堅定的女孩,彷彿如夢初醒般,遲疑了片刻,才給出了回答。
——“因為……我很羨慕電視裡那些閃閃發光的女孩子。”
可能從這裡開始,
楚元卿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任性”的話。
她從最初就明白現實的殘酷,或許參加《閃舞》時也一直在告誡自己,不要去觸碰那些不可能的東西。
她像是知曉魔法會在零點消失的灰姑娘,望著此生未見的世間繁華,掩蓋著自己的羨慕和失落,不停的對自己說沒關係。
但哪裡會真的沒關係?
舞臺和偶像,明明是她的夢想啊。
為甚麼要這麼成熟呢?
為甚麼要這麼懂事呢?
你明明每天都訓練很久不是嗎?
你明明喜歡舞臺到連觸手可及的A級許可權都放棄了不是嗎?
陳曉曉只覺得心臟陡然洞開裂口,胸腔深處蔓上如刀剮的辛酸,逆湧至咽喉帶來一片刺痛,縱使如何努力都難以嚥下。
助理姐姐的眼眶溼潤,抽了抽鼻子。
她示意旁邊的工作人員結束拍攝,採訪結束,看向仍舊沒展露出絲毫情緒,彷彿這一生早已習慣忍耐和失去的楚元卿,唇瓣翕動,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應該說甚麼呢?說讓她再努力一點嗎?
可她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學習樂理、辨識舞種、從零鍛鍊舞蹈基礎、從零開始發聲訓練,猶如不停旋轉的陀螺,直至薪火告罄才會休止。
還是說外面有很多人支援你,可以更加自信一點,讓她抱有希望嗎?
但以《閃舞》這樣殘酷的規則,希望與之無異於毒藥,她的熱枕與期待,只會在夢想破碎時,加重內心的創傷。
所以到最後,
陳曉曉猶豫良久,在把楚元卿送到練習室門前時,才真誠地祝福道:
“織夢兔說,所謂的偶像,就是去戰勝一切不合理,依舊能在舞臺上閃耀綻放的存在。”
“楚元卿,我相信,你就是這樣的人。”
是的,作為粉絲只需要相信就可以了,去相信自己選擇的偶像能夠做到,去相信自己選擇的人真的能夠閃閃發光。
陳曉曉說完後,不顧楚元卿的迷茫,便馬不停蹄地告別離開。
助理姐姐的腦內,其餘167位漂亮妹妹的音容笑貌,正隨著一步又一步的邁出逐步模糊,最終坍塌成筆墨點線,形成了某位救世主垂眸微笑的畫面。
至此,一位墮化的DD頭子,被成功度化為信徒般的極致單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