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晚霞如被打翻的調色盤,潑墨般暈染無邊的天際。
那座如天空之城的純白牆壁,彷彿童話中的造物,它純粹無暇的底色,成了襯托黃昏的畫布,正一如往常的橫跨山川大海,維繫著人類的文明與和平。
【織夢】沉默著眺望著這番景緻,作為魔法和科技的“造物”,它身在會場內部,也能用億萬種視野,看到那座嘆息之壁屹立在黃昏、藍天、陰霾、彩虹、大雨,乃至各個城市背景,山川大漠中的畫面。
楚元青道出這一極具震撼的回答時,不僅僅是海都,連整座東煌聯邦、神聖合眾國、周邊數百小國,近乎全世界的範圍,【純白】都確鑿消失了片刻。
這是17年來從未發生過的恐怖事件,幾乎驚駭得全世界都掀起了滔天巨浪,若非【織夢】親眼看到了楚元青的動作,及時與各個上層同步了訊息,許多火種計劃都險些提前實施。
而倘若【純白】再多消失一分鐘,同時讓大批【災種】有了復甦跡象,那些為了管控風險,遲遲沒對十三座禁地使用的科技武器,恐怕都將緊接著進行投放,綻放出極致的光與熱。
——楚元青就是【純白】。
這一事實的荒謬程度,完全超出了當初在會議裡討論的種種可能。
但偏偏……
楚元青說的極有可能是事實。
因為這恰巧撞上了從夢魘口中曝出的情報。
——“找到了【純白】的本體。”
夢魘的目標並非舞臺上的楚元卿,而是藏在臺下的楚元青!
可若是如此,它最初是在等甚麼呢?
為甚麼不在陳亦凝那一組的舞臺上場,偏偏等到楚元卿那一隊上場才出手?難道災獸也知道威脅人,知道臺上有楚元青的女兒,這才故意為之?
另一方面,夢魘的行動邏輯,證明了在它的視角里,殺死楚元青就可以解決【純白】,也就是說這位無名救世主的壽命,等同於人類還剩下的時間?
這太過可怕,也太過荒謬。
可對於【織夢】而言,只要鎖定了楚元青和【純白】的關聯,就能輕易將兩者的所有資料進行細緻的對比。
而這一工作一旦展開,許多埋藏於過去的痕跡,便在資料的世界裡如雪花飄零。
楚元青17年間去醫院體檢、和單位請假、缺席家長會、無理由曠工,乃至各種看似尋常的事件,竟是幾乎無一例外,全都能和【純白】發生動盪、顫慄、坍塌、黯淡的特殊時刻對上。
一位平凡到有些庸碌,藏於億萬人海,沉溺於柴米油鹽的單身父親。
一座橫跨全世界,壓制十三尊神明胚胎,鎮壓無窮災潮,為人類續命17年的奇蹟造物。
這怎麼看都風牛馬不相及的兩者,卻在資料空間中緩慢重疊,確認了命運共同體般的奇妙聯絡。
織夢兔幽幽嘆息: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楚元卿知道對方想問甚麼,也沒刻意遮掩的意思,直截了當的回答:
“四個月。”
“這是我剩下的時間,也是【純白】剩下的時間。”
織夢兔聞言默然。
四個月,這雖不是各種預案裡最壞的結果,卻也已經不容樂觀。
要知道,按照《閃舞》原先的企劃,想要走完全部流程,至少需要八個月的發酵流程,才能培育出大批的【魔女】、【燃料】、【災殼】,編織出足以淨化禁地的閃耀魔法。
這八個月已經是儘量縮減發育時長,讓參賽者承擔巨大壓力,忽略全球範圍觀眾感受,將營銷手段運用到極致的結果。
如果再將它折半成四個月,原先的《閃舞》企劃又還能落實到幾分作用?
楚元青給出的答案,幾乎是在對全世界宣告《閃舞》企劃的提前破產,作為這項企劃的總導師,也作為存續人類文明而締造出的超級AI,在機率不為0之前,它不會接受這個結果。
因為……
那已是人類能團結起來的最後理由,亦是兵不血刃終結末日的最後希望。
如果讓世界各國得知剿滅全部災厄,搗毀所有禁地,已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閃舞》這檔企劃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大家都勠力同心的局面。
——不患寡而患不均。
即使《閃舞》能在四個月裡,編織出剿滅大半禁地的閃耀魔法,先剿滅哪個禁地,先搗毀哪個災巢,就又成了問題。
到了那時,內部競爭、算計、內卷、互扯後腿、甚至惡劣的自爆,都會接踵而至,恐怕沒等災潮正式爆發,人類文明內部就能掐架內耗,又何談去施行《閃舞》原定的計劃?
織夢兔明白,《閃耀的舞臺》在本質上,不僅是斷絕末日源頭的希望,更是一場為全人類編織的美夢。
那份兵不血刃解決災厄,打出完美結局的可能性,讓絕大部分國家願意去共攤風險。
雖然裡面有很多未知數,可在拿不出更好的方法前,去相信《閃舞》就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在問出這個問題前,它便在底層程式碼下,進入了高度自主的模式,封鎖了任何人共享視聽,查閱相關資訊的許可權。
現在來看,這無疑是正確的選擇。
織夢兔輕聲道:
“楚先生,如果可以,請別再告訴其他人這個問題的答案。”
楚元卿若有所思,理解到了其中的深意,想要讓人類在災難面前團結一心,不過是一種堪稱奇蹟的奢望,她見證過同樣的世界在面臨災厄時最本真的模樣。
哪怕是看似夢幻的《閃舞》企劃,也不過是在【純白】庇護下的安逸氛圍中,才能得以落實下去的一場“過家家”,而一旦危機的閾值超標,就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時候了。
這便是人性。
從當代網際網路的牛鬼蛇神,就能管中窺豹,見到藏匿在裡面的惡劣與陰暗。
楚元青答應了織夢兔的請求。
至此,接觸官方的目的已經達到,在初步摸清了全人類當前面臨的局面後,這道魔力分身,也沒了多少留在會場的理由。
【織夢】則根據對方之前幾次消失的邏輯,猜到了這一決策,它不再試探,而是直白問道:
“楚先生,你有加入東煌對策局的想法嗎?或許我們有方法能延續你的壽命,如果成功,對你,對你女兒,對大夏,乃至全世界都有極大的益處。”
如果能讓楚元青再多活一年,《閃舞》或許就能大獲成功,編織出清洗世界的閃耀魔法,屆時無需讓那些孩子去用魔法和災獸廝殺,更不會有人再因此而死,美好的和平將繼續維繫。
【織夢】理論上是沒有情感的,但它也曾具備真實的喜怒哀樂。
如果可以,即使只作為一個AI,它也不希望那些叫自己老師的孩子,前赴後繼的邁入對抗末日的戰爭。
楚元青身穿泛舊的水洗襯衫,他沉默著捋直了袖口的褶皺,漆黑的瞳仁裡如堆滿了灰燼,再也不復烈火燃燒的色彩,當下疲倦又孤獨地站起身來,如被人忽略的幽靈,行走在人聲鼎沸的觀眾席,逆流般走向無人的安全出口。
“奇蹟是有代價的。”
“【織夢】,你覺得甚麼樣的魔法,能代償修正世界的代價?”
“我會盡量撐久一些,但你們依舊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這位滿載著故事篇章,顯得滄桑的救世主,獨自走出會場,他沐浴著夕陽的餘暉,身上沒有沉浮世俗多年的落魄,背脊仍舊挺直,如光塵般緩慢潰散,只留下一句如嘆息,似祝福的低語。
話音落盡。
織夢兔眼前的楚元青消失不見,它抬首眺望著遠邊的純白城牆,瞳底的情感晦澀,輕聲說道:
“人類終將擊潰災厄……嗎?”
“您的祝願,我代替所有奮戰前線的孩子們接受了。”
楚元青雖對一些事避而不談,可遠遠算不上謎語人,他留下的線索很多,指向性也很強,推測出對方的部分過去,並不算太難的事情。
所以,作為AI的【織夢】亦能理解對方的選擇。
如果說,比英雄遲暮更悲傷的,是昔日的江湖豪俠受困於柴米油鹽。
那楚元青的境遇無疑要更加複雜,他預見甚至親身經歷過災潮的爆發,為此甚至願意付出慘重的代價,締造庇護眾生,鎮壓神明的【純白】。
17年。
這位無名的救世主,庇護了全世界17年的歲月,卻沒享受任何鮮花和禮讚,甘願沉浸在和平時代的柴米油鹽,當一個疲倦又辛苦的父親。
若非海都出現了災獸的痕跡,他或許會懷揣著幸福、遺憾、還有對女兒未來的期待,連同著那些無人知曉的波瀾壯闊,一同安然的葬入棺木。
但命運捉弄,他在生命的終點得知了真相。
那捧在風中散去的灰燼,不得不在光中重燃,一如天邊短促的晚霞,想要再照亮一次這個沒誰為他付出過甚麼的世界。
多可笑?又多幸運?
【織夢】吉祥物的輪廓暈花,竟是在光裡勾勒出些許窈窕的人形,又隨即如曇花凋零,彷彿效仿著楚元青,緩慢消散在黃昏之下,只餘留下幾縷細膩的喃語:
“不知來自過去還是未來的救世主啊。”
“無論結局如何,都感謝你多賜予了人類17年的幻夢。”
...
...
兩小時後,二次公演有驚無險的結束。
《閃舞》的客車行駛在公路上,夜色已然逐步昏沉。
楚望舒的腦袋靠在窗戶,她的眼皮疲倦地耷拉,正半睡半醒的休憩。
綠眼貓貓坐在旁邊,絲毫沒有前輩的風範,正丟人的靠在小棉襖的肩膀上,心安理得的呼呼大睡。
謝清玹警惕地瞥了眼坐在前排的某人,還在腦補姐姐的肚子裡到底藏著甚麼壞水。
謝清瑜心中欲哭無淚,她被妹妹冷漠又猜忌的目光深深傷害了,當下精氣神蔫蔫的,如枯萎的向日葵,只能用一副顯得高冷的墨鏡遮住沮喪的表情。
可惡,怎麼感覺甚麼都沒做,就被玹寶討厭了?
難道玹寶很討厭和自己坐一輛車嗎?但這是【織夢】老師要求的嘛,又不是她的錯!
謝清瑜的皓腕上,充當手錶的小蝴蝶正在靈魂裡嘰嘰喳喳:
“笨蛋小瑜,玹寶肯定是覺得你會來《閃舞》當嘉賓,都是因為想找機會欺負她,當然不會對你有好臉色。”
“只要改改你說話的毛病,找機會解釋清楚就好啦,玹寶那麼呆萌,多交流幾次就能冰釋前嫌,和正常姐妹一樣,一起出門一起逛街一起打遊戲,說不定還能一起玩搖滾呢。”
謝清瑜聽後無比憧憬,沉浸在小蝴蝶畫的大餅裡,忍不住心中誇讚:
“紫羅蘭,難道你真是天才?”
小蝴蝶無視了對方愚蠢的誇獎,它的感官覆蓋整座客車,彷彿發掘了新大陸,驚訝道:
“小瑜,那隻超漂亮的妹妹是誰啊?”
謝清瑜瞥去後,絲毫不意外的說道:
“那是楚元卿啊,就是救了我們一次的後輩,如果不是她的閃耀魔法,紫羅蘭你說不定已經壯烈犧牲了呢。”
如果放到平常,小蝴蝶大機率會用翅膀扇對方几巴掌,可當下它以比本體更虛幻,更嬌小的模樣,悄悄鑽出錶盤,看向遠邊散發著誘人氣息的純白魔女,認真道:
“小瑜,我想要做楚元卿的提燈哎,她好漂亮,聞起來好香,讓提燈暈乎乎的……”
小蝴蝶說著,就暈頭轉向地跌回錶盤,撞碎成大片晶瑩的紫色光塵,看起來如醉倒了,十分丟人。
謝清瑜看得大為震撼,一時間心情極為複雜。
欸?紫羅蘭當眾“出軌”,她這算不算被當面牛頭人了?
好可怕,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後輩,回頭一定要讓玹寶離對方遠一點,不然以後覺醒出的提燈,都得被楚元卿拐跑,這也太禍水了吧!
楚元卿不知道自己被悄悄按上了“提燈掠奪者”的諢號,她還在思考之前和織夢兔對話得到的資訊。
這一次的收穫很大。
首先世界局勢很清晰,夏綠蒂和她的計劃成功了一半。
如果沒有意外,她會在四個月後死去,導致【純白】坍塌,讓顛覆文明的末日重演。
到了那時,人類17年間準備的大半措施都將不攻自破。
哪怕是工程極為浩大恢宏的地下基地,也沒辦法在大陸板塊蠕動擠壓的災厄中倖存,能否保留下來只取決於運氣,官方或許能保下更多的人,可無法改變大局。
另外一方面,似乎是由於災潮沒正式爆發,人類只透過耀石研究出了【魔女】,卻未曾誕生一位身具賜福的存在。
——賜福。
舊時代的人們,將掌握了賜福的存在,稱為天選者、代行者、討災人、神之子……
諸如此類的代稱很多,具體怎麼稱呼取決於當地的文化土壤。
而在終末之城裡,大家統一把身懷賜福的人,視作為執掌著薪火的勇者,所以叫薪火也行,叫勇者也可,本質上都是一種祝願。
楚元卿認為,所謂的賜福,就是一種潛藏在靈魂深處,需要以真理之海為媒介,從未知之地攫取到的權柄。
每個人覺醒賜福的過程都不同,有的約莫於在漫長的夜晚孤獨跋涉;有的乾脆像是睡了一覺,做了個模糊不清的夢;有的彷彿在趟入刀山火海,於地獄沉淪起伏。
“舊時代裡,第一位覺醒賜福的人是誰呢?”
“好像自那以後,類似的存在就如雨後春筍冒出,沒有任何規律,新時代現在還沒出現賜福,或許是因為某個隱藏的條件還沒滿足,也有可能……是我修正世界線的代價。”
楚元卿不希望是後者。
雖然她已經決定,臨終前讓官方帶自己去各大禁地,從中選擇幾尊對人類而言,最為絕望的【災神】展開討伐。
但如果無法再誕生賜福,那就算這個計劃不出意外,人類也很難對抗餘下的【災神】,結果甚至會比上次更差。
楚元卿整理思緒,她在竭力從殘破的記憶裡,尋找有甚麼資訊能夠幫到新時代的人。
例如,一些賜福的覺醒流程。
例如,關於【災神】和災獸的情報。
例如,當事不可為,災厄爆發時,哪一塊大陸板塊會出事,哪裡會出現前所未有的海嘯,哪裡會立即淪為【災神】的領域。
但無論怎麼想,都是一些治標不治本,有用又沒多大用的東西。
關於未來和災厄的資訊情報,很難有100%的參考價值,也沒辦法幫助新時代的後輩,去借此討伐比自己強億萬倍的【災神】。
事實上,就算在賜福百花齊放的時代,唯一真正親手殺死過【災神】的人,也只有依靠【不死】豁免所有負面作用,一次又一次繼承前人遺願,用大量賜福滾雪球,強行通關的自己。
楚元卿想到這裡,倏地意識到了甚麼,她心中自語:
“真理之海針對的是我的靈魂,是我本身的存在,而非我身上的賜福。”
“如果在揮出萊瓦汀後,將它和【不死】一起傳承給後來者,或許其餘人也能沿著我的路,將剩下的【災神】全部討伐,達成……我們所期待的那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