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卿正在深思。
賜福傳承,是終末之城誕生之初,就立下的規矩。
這是大家把覺醒賜福者,視為薪火的理由,更是那座主城能成為人類最後淨土的原因。
雖然在賜福誕生不久後,就有人意識到它能透過臨終的意願進行轉移,但放眼全世界裡,類似的案例只是少數,只有終末之城將之堅定的執行下去,立為規矩。
其中的原因很多。
一是轉移賜福的條件太苛刻,這需要在死亡瞬間,形成強烈的意願,並得對轉移賜福的物件,具備清晰的印象,以及堪稱虔誠的信任。
二是傳承賜福的人,自身不能擁有賜福,否則會引起衝突,給精神帶來極大負擔,積累到一定程度甚至會讓靈魂崩潰。
三是賜福的轉移,會蘊含一些賜福主人的記憶,縱使賜福與賜福之間不衝突,也有機率會出現認知混亂的結果。
終末之城可以做到,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座諸多賜福鑄就的奇蹟造物。
而所謂賜福的傳承,也非傳承到特定的某位人身上,而是贈予這座城市本身,以化為抵抗災潮的薪火,維繫住這座人類少有的淨土。
換言之,這條規矩等於是共建家園,讓你自己保護自己的家,如此前提下,兩個條件都很好滿足嚍。
楚元卿明白,想要轉移自身的賜福,最大的攔路虎不是真理之海,也不是甚麼其他的東西,而是……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能承載這份賜福的人類嗎?
那是十三道【災神】權柄、是整座終末之城的遺澤、是太多戰友臨終的祝願、是萬眾理想合一的重量、是舊時代留下的史詩與殘骸。
楚元卿一路走來,親歷過最大的悲劇,感受過最深刻的絕望,她熬過一次又一次的人格解析,度過一場又一場習以為常的死亡,流乾了血與淚,遺忘了人性和自我,憑藉著完成約定的執念,走到了最後。
可縱使如此,那位親眼見證了夏綠蒂自刎,帶著終末之城沉入海底,卻依舊無動於衷,流不出淚來的楚元青,真的還是楚元青嗎?
那不過是一道執念,一道亡魂,直至帶著女兒抵達了新時代,她才依靠著封鎖自我,找回來一些作為人類活著的實感。
這份不可複製的經歷,鑄就了改寫悲劇,逆流時光的救世主。
而不經歷這些,不熬過這些,別說承載楚元卿的全部賜福,連一些她戰友留下的賜福,都沒辦法正常融合,想要討伐【災神】自然更是無稽之談。
楚元卿之前沒萌生出這個念頭,就是因為這個道理,她如今會折返回來,思考其中的可行性,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想要儘量在死前給人類留點籌碼。
另一方面,魔法的唯心性質、【純白】的本質,都讓她得到了不少啟發,尋找了一些傳承賜福的希望。
楚元卿心中低語:
“還是得等【滿開】再說,魔法少女的力量,相較於過去還是太弱了,連進行槓桿的資格都沒有。”
“另外,我應該找機會去那些禁地看一看。”
雖然數字和權重,乃至降臨地點,都和十三【災神】對得上,但理論上來講,對方的權柄都在自己身上,理論上【災神】的概念縱使存在,也是無根之源,又何談降臨?
楚元卿對此有些猜測。
一,禁地裡沒有【災神】,只是還留著祂們的氣息,孕育的則是至高災獸。
二,真理之海竊取了她身上的【災神】權柄,從而讓十三尊【災神】正常孕育。
這兩種都有一定發生的機率。
新時代的人不理解【災神】的強橫,將之稱為禁地也很正常。
真理之海的詛咒,本質是在掰回她對世界的修正,讓【災神】的權柄歸位,自然是其中的一環。
只不過,雖然將賜福鑄就成牆,以抵抗詛咒後,她基本和救世主的部分完全分割,但被剝奪權柄也不應該一點感應都沒。
所以還有一種可能性。
那就是十三尊【災神】確實正在孕育,而祂們之所以會被【純白】鎮壓,正是因為權柄仍在自己身上,全都處於極端殘缺的狀態,不得不卡BUG卡到宕機,回歸卵的生命週期。
楚元卿又覆盤了一遍,覺得這反而更符合邏輯,但事實如何,還是要找機會去看一遍禁地。
其實,她剛才就能對織夢兔直接提出這個要求。
但十三座禁地,每一座都堪比億萬道核反應堆,說是涉及全人類的安危都不為過,自己剛攤牌身份,立即提出這樣的要求,在對方確認並消化這個資訊之前,也很難被馬上答應。
更何況,連夢魘都找得到自己,若是距離禁地太近,被【災神】發覺是必然的事,屆時不知還會掀起多少爭端,在不具備足夠的常態實力前,她不打算輕易涉險。
“哎,就算攤牌了,也還要混在這群孩子裡當偶像啊。”
楚元卿心中嘆息,不由看向另一邊座位的小棉襖和綠眼貓貓,她的眉眼柔和下來,在兩人安逸又可愛的睡顏中,得到了些許治癒,倏地覺得現在的生活也還不錯,露出了微笑。
雖然只度過了兩個多月,但當偶像、學跳舞、發微博、上臺表演、對觀眾營業,這些如裙子般輕飄飄的東西,著實和過往的人生格格不入,以致於現在回首看去,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這期間,她以純白魔女的天賦,真實體會到的大量正面情感,竟是遠遠勝過以前討伐【災神】、庇護主城、拯救世人時所收穫到的。
楚元卿不覺得荒謬,也沒甚麼落差感,她能獲得大量的正面情感,正是因為修正歷史後,世界處於和平時代,這才使得人們都有閒心有餘裕去娛樂。
這些由觀眾情感所鑄就的魔力,就像是一枚過去投出的迴旋鏢,帶著以往未曾得到過的鮮花和禮讚,懇求著自己維繫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別讓世界再淪落至滿目瘡痍的荒蕪。
楚元卿只覺得歡喜和欣慰。
當然,如果某隻提燈別老是顫來顫去,那就更好了。
車廂內,一眾選手的氛圍頗為沉悶,少有人能像是綠眼貓貓那樣沒心沒肺的呼呼大睡,她們都像是經歷了高考的人生轉折,內心裡五味雜陳,糅雜著期待、茫然、恐懼、不安,分外惴惴。
節目組固然在候場室放了轉播現場的熒幕,但一輪到觀眾投票、導師點評的環節,就只有在休息室的兩支隊伍能夠觀看。
換言之,大家都只知道同一組PK的隊伍票數,沒辦法推算出晉級的“分數線”是多少,屬於是被織夢兔吊著,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時間流逝,駛向基地的路上沒再發生意外。
165位選手們回到了基地內,等待明天迎來命運的審判。
謝清瑜本還想虛心汲取紫羅蘭的建議,和自家妹妹聊一聊,奈何車上全是外人,下車後對方又立即和隊友離開,連去敲宿舍門都被拒絕見面。
而按照局內的調令,她當夜就得乘車離開海都,回到原先的崗位,只能遺憾的等待下次見面的機會,拽走了依依不捨的紫羅蘭,在【織夢】的送別下,離開了蟄龍基地。
另一邊,參加二次公演的數千位觀眾,已然安全歸家,紛紛在各個平臺上講述體驗,在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許玲也正在此列,她回到家時歡天喜地,只用一頓瘋狂星期四,就成功安撫住怨氣爆表的小表妹,坐在沙發上抱著小恐龍抱枕,和對方分享起今天觀賞公演的快樂。
至於地鐵和會場裡的兩次遭遇,儼然都給忘了個精光。
許玲拆開外賣包裝,她拿出椰果奶茶,還有幾盒周黑鴨,用電視回放著《閃舞》的第四期節目,侃侃而談:
“卿寶那一隊贏了兩場,沒翻車,肯定是穩定晉級了。”
“不過兩支有A級的隊伍在兩輪都沒撞上,說實話有些可惜呢,畢竟要是對手更強的話,舞臺的臨時發揮也會更好吧?”
裴曉桐吐槽道:
“哪裡有那麼容易啊,又不是甚麼熱血動漫,就算是【心流】也…也要講基本法的吧?”
小姑娘說著自己都懷疑起來,她乾脆轉移話題道:
“我記得直播裡不是說,有一隻舞曲是月寶當C位嗎?你感覺怎麼樣?”
許玲不假思索的回道:
“很棒,月寶比以前都要容光煥發,估計是因為第一次當C吧?她看起來狀態比上一輪到舞臺好了不止一倍,現場的感染力都有一點彌生的味道了,進步可以說是超級快。”
“可惜的是,她的【心流】效果太團隊,不像是大魔王那種能拉票,反而讓全員都五光十色,分外閃耀,最後票數只比上一場多三百。”
裴曉桐聽得有些嚮往,她也學過一段時間的舞蹈,不過沒堅持下來,看到和自己一樣都是高中生的楚望舒,在舞臺上熠熠生輝,被廣為關注,總是有種很近又很遠的微妙感。
“那也很好了,足夠晉級了吧?”
許玲信誓旦旦的回道:
“當然,我可是算過了,卿寶那支隊伍都會晉級,月寶的個人票雖然在裡面最低,但在165位選手裡起碼能排前15名,已經很優秀了。”
裴曉桐聽得津津有味,又問了一些小透明的選手,聊著聊著發現已經在表姐的“劇透”下,提前看完了第五期節目,頓時有種提前透支快樂的空虛。
許玲沒管小表妹的沮喪,她和對方吹完牛,抒發了部分表達欲後,就走進房間,拿起鍵盤,和其餘群友進行凡爾賽,順帶寫了快近千字,在微博發了一條二次公演的觀後感。
遂後,她興高采烈的新建資料夾,拽著欲哭無淚的裴曉桐,準備開始剪輯影片,狠狠壓榨這隻小姨送來的“黑奴”。
當夜裡,關於二次公演的話題掀起熱潮。
值得一提的是,現場觀眾都簽了保密協議,不僅拍攝的影片在一週內不準上傳,連每場舞臺具體的票數都無法放到網上,否則網友完全能透過計算,提前得出這一輪淘汰的票數線。
所以,討論的東西就侷限於“誰贏了誰”、“哪支隊伍的舞臺驚豔到了你”、“陳亦凝的【心流】效果是甚麼”、“楚元卿白毛金瞳限定版”……這些亂七八糟,又讓人好奇的東西。
尤其是後者,幾乎震撼了所有沒在現場的卿門信徒,他們紛紛在全網找純白魔女的照片,卻遲遲等不到一位偉大的英雄。
沒辦法,就算是粉絲純度頗高的許玲,在當時的情況都呆了好一會兒,還記得揮舞應援棒就不錯了,又怎麼能指望抓拍到那幾秒的限定畫面。
這對於其他觀眾也是一樣,導致沒人拍到那副場景。
所以,楚元卿在口口相傳裡,白髮金瞳的誘人模樣,讓不在現場的觀眾感到格外嫉妒,正所謂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大家簡直越腦補越心癢,讓這一訊息持續發酵。
最終,純白魔女沒被錄下來的那幾幀,在一夜之間進化成了全網最大的謎題,詭異的成為第五期的內容中,最讓人期待的部分。
當夜,楚元卿後援群裡正經又純潔的小元宵們,更是都有了墮化發癲的趨勢,如整齊劃一的喪屍,瘋狂艾特群內去了公演現場的群友。
嗯,看那模樣,幾乎都恨不得化作魔道修士,用搜魂術把卿寶白毛金瞳的畫面提取出來,然後用桀桀桀的大笑表達狂喜。
楚元卿在睡夢中,都因此被跳來跳去的提燈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把吊墜摘下,將之壓在枕頭底下,忽略了耳畔處委屈的嗡嗡聲,繼續睡大覺。
女孩身體內如月華的銀色魔力,則在持續的反饋中猛烈生長,來不及消化的溢位部分,則都自行湧入靈魂,澆灌那束純白的荼蘼,編織著一道仍未誕生的魔法。
而同時間,真正掀起震撼性轟動的,並非純白魔女的美色,是有關於她的另一條訊息。
——我,就是【純白】。
楚元卿對織夢兔道出的真相,已然如鈞瓷的開裂聲,迴盪在所有參與《閃舞》企劃的上層,引起了真正意義上的大海嘯。
這句話可比託尼·斯塔克說的那句我是鋼鐵俠來得更勁爆。
【純白】對全世界的意義,在17年歲月的作證下,已然無需過多證明,甚至極端一點來講,它還能存續的時長,或許就是人類這一文明還能存續的時長。
可以說,【純白】出現了有多久,人類就研究了它有多久,目的就是為了嘗試復刻類似的奇蹟,讓那些一旦孵化,就會帶來毀滅的【災種】,被鎮封至永遠也不見天日。
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那座牆只是一個象徵性的海市蜃樓,真正封印鎮壓【災種】的是楚元卿本人,除非把科技點到能追溯因果的程度,否則無論怎麼研究都只是白費力氣。
所以,人類高層都已經接受了【純白】即將坍塌的現實,在極其高壓,又暫且安全的環境下,締造出了《閃舞》這一全世界政權都共同參與的計劃。
而現在真相水落石出,【純白】是一位無名救世主的造物。
【純白】的一切變化都和對方的精神狀態、身體情況息息相關,甚至關於這個還被【織夢】整理成了對比報告,以供眾人檢閱,稱得上一句證據確鑿。
眾人對此的反應各個不同。
有激進派認為這是毋庸置疑的噩耗,縱使楚元青的貢獻再大,讓整座族群的命運繫於一人之手,依舊不是一個好訊息,應該讓對方交出締造【純白】的手段,並接受官方的治療和監測。
有人則覺得格外驚喜,既然【純白】是特定某個人的造物,是否說明它也有被複制的可能性?締造出這種庇護的那位救世主,等於一座巨大的寶藏,和對方建立起良好的合作關係,無疑有助於剿滅災厄。
還有人依舊對這個答案保持懷疑態度,並不相信【織夢】的推測,甚至懷疑楚元青是災獸和諸神教派一同推出的間諜,目標就是讓人類聯盟從內部瓦解,消除所有火種計劃給他們帶來的危機。
但無論是哪一種想法,大家都達成了一個共識。
那就是,不論付出甚麼代價也得把楚元青找出來。
無論是合作、交流、管制、甚至是請求,前提都得是找到這個人,否則一切預案都只是無稽之談。
楚元卿對官方的反應早有預料,她見過最醜陋最深邃最噁心的人性,明白一旦被真正找到,就會陷入無止盡的漩渦當中,很難去正常推進一些計劃。
若非如此,其實和織夢兔坦白身份,藉助全球國力對自己進行全方位曝光,以最高效的方式,抵達【滿開】才是正確的選擇。
而事實也證明了這一抉擇的正確。
【織夢】作為人類聯盟進行合作的信任基礎,必須保持絕對中立,作為一個只單獨忠於人類文明的超級智慧,為所有火種計劃負責,資料庫也對參與《閃舞》的國家統一公開。
所以,如此重大的訊息,自然也不會只單獨告知東煌聯邦,其餘大國小國也都知道了個遍,讓潛在的暗流開始湧動,紛紛尋找著那位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存在的救世主。
而這一切,暫時還波及不到海都的地下基地。
次日中午。
織夢兔一如既往的抵達那座多媒體教室,看向在座的165位選手,即將宣佈第二輪的最終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