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Wannabe》的旋律盤旋。
虛擬實景按照固定的程式執行,絢爛的霓虹彷彿煙花盛放,五光十色的燈光像是要照進天幕,乾冰的霧氣嫋嫋升騰,與投影熒幕中變換的畫面,一同氤氳出朦朧又熱烈的氛圍,籠罩了整個會場。
這就是《閃舞》的優越性,縱使拋開素養極高的選手不談,如此黑科技的舞臺裝置,也足以給予觀眾最具沉浸感的舞臺體驗。
許玲坐在觀眾席的中場,這個距離看不太清小偶像們的臉蛋,唯有透過三道投影在半空中的巨型轉播屏,才能清晰地看見朝思暮想的小櫻花,和愈發蠱惑的純白魔女。
“好漂亮,妹妹們今天都穿得好好看。”
“彌生別哭,一路走來那麼辛苦,不就是為了笑著站在這樣的舞臺上嗎?”
“還有卿寶,為甚麼感覺她今天笑得格外溫柔,有種在被寵溺,甚至被媽媽抱在懷裡庇護的錯覺?”
少女的內心活動格外豐富,腦內閃掠過無數思緒,最終全都化作對舞臺的期待,她看向遠方遙不可及的人兒,露出激動的笑容,拿出用手機開始錄影,另一隻小手則隨時準備揮舞應援棒。
而類似的事情,正發生在全場觀眾的身上。
理由很簡單,臺上的5位選手人氣極高,光是上臺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起極高的熱情和期待,加上會場裡本身就有她們的粉絲,當下呼喊各個名字的音浪,猶如重重潮汐,拱衛著位於中央的舞臺。
與此同時,臺上音符的前奏起起落落。
楚元卿看向輻射向四面八方,在應援棒的光色中如星河點燈的觀眾席,她瞳底的鎏金緩慢暈染,搭配著鐫刻進本能的靈覺,與純白魔女的超凡感官,如撥開了晨霧,讓世界的真相引入眼簾。
絲線。
密密麻麻的絲線。
那五千位觀眾的身上,糾纏著透明的絲線,末端則如樹木生長的枝椏,延伸至會場的穹頂,如一尊千手佛支撐著向鳥巢狀的會場,甚至囊括了之外的地界,形成了未知能力構建的領域。
楚元卿明白了真相。
《閃舞》玩不過這頭災獸屬實情有可原。
這是一頭少有的規則系災厄,它不僅把這些觀眾當作容器,將自己的本相、力量、氣息,全都藏匿在人類的靈魂當中,甚至狡猾的以此佈置領域,放大手中權柄,將客場轉為主場。
現在,公演的會場已不在官方的掌控之下。
可以說,除非專門針對這方面的賜福或者科技,否則就算時光重演,也沒人能發現它的蹤跡。
當下,那些原本潛藏的災氣,都隨著音符的躍動起伏,彷彿尋找到了目標,再也難以按捺殺戮的本能,正無規則的自絲線上蠕動扭曲。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這五千道絲線交織糅雜,如動畫裡雜亂無章的線稿,開始強制脫離一眾容器,要重現出吞噬謝清瑜的怪物。
楚元卿甚至能看得見,裡面彷彿有半張猙獰的獸面從中竭力掙脫,正用猩紅的眸子看向自己。
而可惜的是,
純白魔女對此置若罔聞,她染上純白的睫絨綺麗,神情沒半點變化,音樂一到就如敬業的女團成員,和隊友一同嫻熟地起落舞步,轉換站位。
少女漂亮的小腿弧度,隨著動作或緊繃或顫慄,身軀起伏的曲線格外誘人,裙襬飛揚間盡顯蠱惑的魅力。
楚元卿彷彿絲毫不畏懼於對方會動手,僅是專注於舞臺上的表演,時而還會瞥向觀眾席,對呼喊自己姓名的粉絲露出微笑。
那上空交織的大量絲線停止編織,如浪潮湧動的黑霧戛然而止,那張快要掙脫出的猙獰獸面,更如被按下了定格鍵,彷彿一位特殊的觀眾,看向舞臺。
這是一張極為詭譎又割裂的畫面,一邊是象徵著世間美好與和平的偶像舞臺,一邊是隨時可能把整座海都近億人殺死吞噬的恐怖災厄,兩者本不應該有任何僵持的餘地,更別說共存一室。
可事實就是如此。
如果讓謝清瑜看到這個場景,恐怕會震撼一整年。
畢竟,即使霧見彌生、謝清玹、唐琉璃、楚望舒逐步爆發的【心流】,已經堪稱閃耀魔法的雛形,對災厄能起到一定的毀滅作用,但在現階段根本不可能威脅到高危級的災獸。
而這頭怪物偏偏止住了攻擊,甚至在輪換到以楚元卿為中心的part時,倒放般讓大量災氣順著絲線,逆流回觀眾的身軀裡,竟直接躲回了現場觀眾的潛意識,堪稱魔幻。
但若放到夢魘的視角里,就完全是兩碼事。
那透過觀眾不同視角,呈現出不同角度的漂亮女孩,其胸腔前隨著動作起落的項鍊,正氤氳著細膩的光輝,儼然是……【純白】的氣息。
眾所周知,災獸不存在任何情感,自然也不懂得恐懼。
可它們會模仿。
夢魘恰巧就在此列,作為一種高危級的災厄,它只需要蠶食幾個人的夢境,就能擁有與之近乎等同的智慧,進而模仿對方的思維模式。
而為了完成神明交付的使命,這頭災獸潛伏在海都中持續發育,已然成長到了能構建出鏡面海都,控住一位隊長級【魔女】的程度,屬於人的各種優缺點也被一樣不拉的學習了過去。
例如:陰謀詭計。
夢魘會對謝清瑜說得那些話,正是在模仿人類,它學到了話術這一概念,故而模仿了這一舉動,極為狡猾的用低等級災獸斷斷續續說話的方式,道出了極為炸裂的情報。
即——找到了【純白】的本體。
事實上,這個操作確實很成功,否則謝清瑜不會慘到開局被挖眼。
可有優點,自然也有缺點。
人類是怕死的,也怕不自由。
而效仿人類的夢魘也效仿了這一劣根性。
萬一呢?萬一觸及【純白】的氣息,引起那座高牆的鎮壓,被迫逆溯成卵,再度淪為被人類肆意拿捏的【災種】該怎麼辦?
會死,會不自由。
所以,要遠離。
如果把夢魘視為程式,那“劣根性”就等於是一種資訊病毒,讓它被迫宕機,停止了出手,甚至選擇了退避。
但災獸終究是災獸。
當意識到模仿無法帶來益處後,夢魘就開始自主查殺病毒,遺忘了人類的思維模式。
下一息,觀眾席如銀河的光海,隨著拔地而起的萬千絲線,被蠕動的陰影所淹沒,強烈的蜂鳴聲響徹在每個人的耳畔,霎時間取代了臺上唐琉璃的歌聲。
這頭災獸竟是不再掩飾,首次出現在了物質界!!!
而位於上空的【織夢】,也藉此窺見了夢魘的真身。
這位超級AI的眼瞳低垂,它底層程式碼編織的軀殼,糅雜進了唯心的魔法術式,竟開始誕生出似真似假的血肉,彷彿蛻殼般,要重燃起真實的人性,拿出最後的手段。
臺下,所有的觀眾淪為了夢魘脫殼的犧牲品。
這頭災獸在不效仿人類的思維後,已然丟棄了把觀眾當作人質的狡猾念想,乾脆打斷了舞臺現場,動用災氣汙染,讓所有人開始被迫異變,陷入可怖的災化。
只需要幾個呼吸,五千位觀眾會如煙花齊齊炸開,產生巨大的血肉異變,淪為新的災厄。
許玲的眸光熄滅,她的靈魂被災氣汙濁,血液和基因開始產生劇烈的鈍痛,意識感知到了巨大的茫然。
那顛覆了過往十幾年人生的刀鋒,擠壓進了只有剪輯、管理後援群、對直播發癲、考試學習、欺負表妹和小恐龍抱枕、喝奶茶的悠閒日常,在最為欣喜的瞬間,帶來了名為恐懼和死亡的絕望。
少女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突然要死了,抬眸看到的不再是遠方的舞臺,亦不是轉播小偶像舞姿的巨型熒幕,而是如烏雲般蠕動,彷彿奇美拉般難以形容的恐怖生物。
好奇怪,是幻覺嗎?
明明只是平常的一天,為甚麼會這樣?
而莫名的,在這一刻,停滯在腦海裡的畫面,正是楚元卿溫柔微笑,垂眸望來的模樣。
如果……
如果卿寶能沒事的話,就好了。
許玲念此,又覺得這個想法好蠢,要是被桐寶知道,自己死之前竟然還在想這個,肯定會被對方罵死的吧?
而縱使如此,這個想法還是揮之不去。
純白魔女的笑容是那樣清晰,清晰到在思維即將熄滅之時,彷彿產生了幻覺,讓那雙眼眸染了綺麗的鎏金。
此刻,臺上。
唐琉璃瞥見了這番魔幻又恐怖的畫面,她順著本能繼續唱了下去,舞步的動作依舊標準,大腦卻被恐怖的資訊量溢滿,被迫宕機,開始懷疑人生。
唉?那個女人祖傳的精神病還在嗎?
還是說,最近因為腦補卿寶太多次,腦補的水平越來越厲害,已經厲害到能影響現實了?
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
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吧?
綠眼貓貓蒙圈了,若非【心流】的時間感和常人不同,加上小櫻花加持的完美領域,她現在應該已經站在原地不動,和其餘小偶像撞成一地滾地葫蘆了。
而憑藉著驚世的智慧,她幾乎瞬間推理出了最合理的答案。
——這肯定是來找魔法少女麻煩的反派!說不定就是把卿寶打成重傷的那個壞東西!
謝清玹的舞蹈動作也沒停下,卻重新進入了【坐禪】的俯瞰視角,她同樣想到了類似的可能,腦袋裡卻不由自主的迸出更多的畫面,某種即視感在胸腔蔓延,帶來極度不安的情感。
霧見彌生很迷茫,她還能繼續跳下去,完全是【完美演繹法】對自我要求的偶像職責,幾乎強壓下了所有舞臺不需要的情緒,順著慣性繼續在跳。
楚望舒是最害怕的那個,其他三個好歹提前被楚元卿曝出了魔法少女的存在,只有她對超自然的事情一無所知,當下世界觀被直接震碎,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幾乎是本能的,場上四人全都在反應過來後,下意識看向了隊伍裡的主心骨。
楚元卿的神態仍舊平靜,那雙瞳底剝裂了漆黑,染上如寶石閃耀的鎏金,用緞帶繫住的髮絲亦恢復原貌,呈現出如天山雪的純白無瑕,她竟是直接揭開了偽裝,對大眾呈現出了真正的姿態。
這一刻,即使彷彿迎來了世界危機,純白魔女的美貌仍舊讓人為之失神。
楚元卿的眼尾微翹,她對女兒和小偶像們露出撫慰的微笑,偽裝成莫比烏斯環的提燈寶石,也隨之暈染上相應的色彩,將包容所有負面情感的溫暖,傳達進大家的心底。
遂後,她篤定又溫柔的聲音,透過交錯的心潮現象,落入四人的耳畔:
“不用怕,大家只要像以前訓練那樣,繼續跳就好,我會保護你們的。”
只是一句話而已。
唐琉璃克服了恐懼,穩住【情緒連結】的心潮,繼續歌唱。
謝清玹乾脆退出了【坐禪】,笨拙地繼續將情感融入這場奇妙的舞臺。
霧見彌生露出微笑,再度全身心的投入這場心心念唸了七年之久的舞臺。
楚望舒沉溺在這奇妙的安心感中,忽略了那蠕動的龐然大物,令【磷光潮汐】席捲向更遠的地方。
於是,四重【心流】不復崩潰的局面,開始重新交錯配合,在極端的專注力下持續攀登。
楚元卿垂眸瞥向夢魘,她撥弄著靈魂深處的弦,純白的荼蘼靜默的綻放,本命魔法的紋理隨之滾燙,讓神聖又寂寞的旋律,滌盪天地之間,糅雜進唐琉璃的歌聲中,最終在四重心潮里加入了一縷嘆息般輕柔的白光。
——【純白詠歎調】。
至此,如烈火煮沸冷水,由整支隊伍編織出的舞臺氣象,被無限膨脹的純白覆蓋,其餘的心潮化作柴薪助燃,竟是以楚元卿的意志,締造出了一如夢境的史詩畫面。
這一霎,名為夢魘的災獸,被舞臺鑄就的過去吞沒。
那是紮根在板塊斷脊,將萬物埋葬在淵底,枝椏觸及雲端的巨樹,它龐大到彷彿能承載一個世界,葉面上建立起華美的宮殿,身高百米的巨人能在其中居住。
尤克特拉希爾的樹根下,流動著腐爛的群蛇,寓意著死亡的黑龍啃食著樹皮下的毒液,它的血肉如破紙般坍塌,覆蓋鱗片的骨翼堆積著人類的屍骸,每次振動時都會傳來亡魂悽慘的哀鳴。
英靈殿中,陳列著諸多賜福者的標本。
眾神殿裡,堆滿神明胚胎和巨人之卵。
那如洪流般,持續從淵底爬出的災之巨人,邁向尋找生命,將之踐踏的旅途。
這一切,都在某個瞬息凝固,淵底最深處的樹根被蒼白吞沒,緊接著是億萬未孵化的胚胎和卵,遂後數百數千萬公頃的枝椏和樹幹,都在如潑墨般化作自行坍塌的鹽塊。
轟隆隆的喧囂,從海底深淵,綿延至天邊雲端,一如激昂的交響曲,獻給位於世界樹中央的【尤彌爾】。
少年的肌膚滿是罅隙的裂紋,瞳孔如破碎的玻璃,他的身軀在烈火與鹽塊的狀態中持續交錯,彷彿隨時都會真正死去。
這是使用【鹽之王】權柄的代價,承載持續到生命盡頭的無限鹽化。
這位被遺忘的孤獨勇者,聆聽著送葬的旋律,抬眸看向這一幕,輕聲低語:
“Laevateinn。”
於是,永不枯竭的意志再次支付了承載神話因果的代價,掀起了淹沒通天鹽柱的紅黑火海,正式發起對這尊【災神】的討伐,讓整座大海和殘破的廢墟大陸,都下起灑滿鹽粒和灰燼的大雨。
恍惚中,雪絨花的低喃飄揚。
現實世界,夢魘不存在實體的軀殼,化作了實質的鹽塊,又在烈火中燃燒殆盡。
這個過程極為可怕。
鹽化順著因果蔓延,火焰攀爬命運糾纏。
夢魘潛藏在海都、大夏、東煌聯邦、甚至其餘國家境內的無數子體,都在被透過絲線逆溯拽來,強制填充回原本的姿態,持續在鹽化和灼燒的死法中週而復始。
這就是【純白詠歎調】正式作為本命魔法後的變化,它具備了以舞臺為儀式,以心潮、魔力、閃耀為燃料,具現出過往經歷,並將之折射到任意目標身上的權柄。
這個技能放在其他【魔女】身上,完全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可放到討伐過十三尊【災神】的楚元卿身上,就是一個超出全世界規格的究極閃耀魔法。
雖然無法復現出弒殺【尤彌爾】的千萬分之一,但無論是【鹽之王】的權柄,還是萊瓦汀全盛的破壞力,位格都高到離譜,即使完整體的至高災獸都得避退三舍,更別說比之差幾個檔次的夢魘。
“不能再繼續了。”
楚元卿感受著見底的魔力量,明白已經沒餘力將夢魘所有的子體拽過來殺光,她必須留一些發動【純白詠歎調】的其餘功能,用來保護來觀看公演的幾千位觀眾。
於是,夢魘被拽來的子體停止了鹽化和燃燒,它拽住這一空隙,想都不想就化作萬千絲線,潤出了舞臺和觀眾席的範圍,朝著會場之外掠去。
純白魔女瞥向對方逃跑的方向,餘下的魔力全灌注進靈魂之花,讓純白的光輝如大日蒸騰,照耀了整座觀眾席的範圍,讓無與倫比的溫暖,逆流而上般貫穿了所有人的意識。
至此,靈魂中的災氣冰雪消融。
危機,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