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交錯的剎那。
那藏匿於現場觀眾瞳底的陰影,彷彿透過折射完成了遷躍,將少女蔚藍的瞳孔汙染成無光的漆黑。
這一刻,靈魂內的花兒急驟顫慄,彷彿覺察到了危機,【川】級的魔力隨之沸騰暴走,絢麗的光輝如玩著塗色遊戲,讓綺麗的深紫淹沒穹頂,形成來回席捲的潮汐。
小蝴蝶也急得撞入謝清瑜的身體當中,它在融入對方的須臾,大聲呼喊道:
“小瑜,快用【繁花】,這絕對是精神系,甚至規則系的高危災獸!”
謝清瑜的眼皮控制不住的耷拉,困得厲害,視野內的畫面猶如打翻的顏料桶,奼紫千紅的色彩盤旋變換,她咬牙抵抗,一字一句地說道:
“魔裝,重構!”
話音落盡。
那曾在【花開】時許下的祝福迴盪。
——【我希望,我的朋友和家人都能擁有永恆的愛。】
這是從紫羅蘭的花語中構建的願望,卻在當下化作某種實質的權柄,讓暈染天穹的魔力潮汐,在瞬間逆流而來,擁抱少女的身軀,湧入搖滾系的洛麗塔裙子。
於是,祝福化作未知術式的神秘紋理,如流光般纏繞全身上下,須臾間拆解又重構了魔裝的姿態,紫羅蘭的花瓣在周邊旋舞盛開,一如普羅旺斯在春光中絢麗的花海。
——【繁花】。
這是獨屬於【滿開】階段的技能,以鐫刻在靈魂中的祝福為核心,和提燈完成同調,讓靈魂之花融入軀殼,完成魔裝的重構,進入真正的戰鬥姿態。
謝清瑜瞳底的漆黑被碾壓至角落,其內彷彿有紫羅蘭在盛開,她腦內的睏意被攪碎,眼前的視野恢復常態,甚至首次嗅到了那隱晦至極的災氣。
可縱使如此,這位【魔女】也不敢再看下方的觀眾席,她冷靜的用術式進行觀測下方的情況,卻發覺那數千位觀眾,如被剝奪了相關記憶,當下注意力全在舞臺上,沒有表露出絲毫異樣。
難道是幻覺?
謝清瑜立即摒棄了這一猜測,她心有餘悸,抿嘴低語:
“這頭災獸到底是怎麼混進來的,竟然藏在會場裡所有的觀眾裡?”
“不行,不能再冒險了,這次公演已經失敗,必須告訴【織夢】老師,馬上緊急告停!”
要知道,開啟【繁花】的魔法少女,等於暫時摒棄了人類的要素,與心花完美融合,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唯心生命,進而獲得了對大部分能力的抗性。
其中精神系的幾乎完全豁免,規則系也能用魔力進行抵抗。
現在這頭災獸還有力量在自己的體內,說明肯定是棘手的規則系,評級也至少是在B級,在對方混入會場的前提下,已經不能指望公演正常舉辦。
所以,及時止損才是正確的做法。
少女用耳麥和織夢兔說完,便要墜入會場,用魔法將疑似“感染”的五千位觀眾和舞臺隔離分割,可她手中的洋傘剛剛舞動,順勢構建出的術式便宣告破碎。
那如薄霧般的災氣從眼眶中溢散,在大腦出傳遞出駭人的低喃:
“找到了...【純白】……本體?”
“麻煩的【魔女】......殺死!”
這些資訊量極大的話語,於耳畔斷斷續續的響起。
少女瞳底的災氣從無害的霧狀,轉為鋼刀般鋒利,她蔚藍的瞳仁被撐破攪碎,汙穢的災氣如枝椏生長而出,餘留下空洞的眼眶,和如淚水滴落的血液。
謝清瑜另一隻眼眸的焦距渙散,失神般褪盡神采,她感受著強烈的鈍痛,刺激神經的麻木如潮上湧,被【繁花】豁免的災厄力量,再度捲土重來。
“紫羅蘭。”
謝清瑜闔上眼瞼,口吻平靜的喃喃,融入魔裝化作胸針的小蝴蝶,隨之憤怒至極的顫慄,伴隨著勝過怪物呢喃的控訴,喚做冥府之炎的術式,以血肉糜爛的眼眶為起/點,將血和魔力視為柴薪,毫無顧忌的……
——熊熊燃燒!!!
火焰蒸騰的聲響淹沒了呢喃。
這位隊長級【魔女】毫不意外,彷彿是早在等這頭災獸出手,道出了猜測:
“汲取恐懼、編織夢境、篡改意識、扭曲五感……你從【顛倒塔】裡逃出去了嗎?高危災獸——夢魘。”
從織夢兔沒第一時間下達決策時,她就已經隱約覺察到了不對。
這位看似惡趣味,像極了樂子人的超級AI,不僅是《閃舞》企劃的總導師,更是歷屆【魔女】的總導師,無論是魔法、後勤、偶像,還是社交、戰術、文化,乃至一切雜項都是對方負責教授。
謝清瑜再清楚不過了,【織夢】老師絕不會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猶豫一秒,更不可能比自己慢一拍做出決策。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了。
即——縱使開啟【繁花】,自己的五感依舊受到了干擾。
少女的魔裝上,小蝴蝶胸針慌慌張張又難耐心疼的說道:
“笨蛋小瑜,你太亂來啦!”
謝清瑜沐浴鮮血和烈火,她說話間迅速忍耐著痛苦,用冥府之炎清理著身上被埋進的標記,自我安慰的露出笑容,給自己打氣:
“沒關係,【織夢】老師,早就讓我領教過更痛的東西了。”
怪物的聲音的確消失了。
那透過對視傳播的災氣標記,也正如刮骨療毒般強制剔除。
可壞訊息要比這更多,耳麥被災氣攪碎,她依舊沒辦法和【織夢】聯絡,更不知道會場裡是否窩藏著其餘災獸,心下愈發焦慮。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這頭疑似夢魘的高危災獸沒說謊,那這次公演的重要程度還要上升無數倍,就算把整支冥府之蝶拉過來保駕護航都不夠保險。
——【純白】。
這可是庇護了人類文明整整17年的奇蹟高牆!
若非【純白】神兵天降,鎮壓所有災厄,別說她能不能健康安好的活到現在,連人類政權和國家體系都大機率會在那一天支離破碎。
所以,與對方相關的任何要素都必須引起最高程度的重視,就算為此拖累,甚至放棄其餘火種計劃都不為過!
可偏偏,她想不出任何對抗夢魘的有效方案。
這種沒有實體的難纏怪物,就算讓【伏羲】開啟殲滅模式,也沒有任何意義,能毀滅一座主城的純白之杖,在這方面上完全比不了一支完整的【魔女】隊伍。
謝清瑜下定決心,【繁花】是消耗極大的狀態技,容不得浪費任何時間,她為了不再次中招,眼眸仍舊閉合,身軀迅速傾斜下墜,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
而剎那間,如烏雲密佈般淹沒穹頂的黑霧瀰漫。
紫羅蘭急忙發起預警。
——不能回頭看!
謝清瑜依舊闔眸,她微微咬牙,手中的陽傘撐開。
【川】級魔力如波濤流轉,在精密的術式結構下層層遞進,順著傘柄,遞進至傘骨,流淌至傘尖,經過壓縮、濃聚、分裂的流程,須臾間釋放出直徑十米的炙熱光波。
這一拉滿了功率的魔炮,足以貫穿山脈,蒸發湖泊,威力不下於戰術導彈,更具備無差別攻擊的唯心性質,縱使能量狀的災獸也會被燃燒剿滅。
而為了保證效果,魔炮在轟出後直徑和範圍依舊在無限擴大,如逆流般要吞沒那突兀出現的黑霧,將之狠狠絞殺。
與此同時。
真空領域展開,掀起的音爆環層層疊疊。
謝清瑜借用傘面傳遞來的反作用力,如流星般墜落飛馳,直接甩脫這一難纏的敵人,就要在瞬息中抵達舞臺現場。
而上空處,魔炮如驅散陰霾的陽光,將黑霧驅逐得一乾二淨。
可仔細看去,原本黑霧所處的位置,泛起奇妙的波光粼粼,竟是無數道透明絲線交織的壁壘。
這些絲線逐步染上漆黑,儼然是方才黑霧的正體,它們無時不刻從海都各地湧來,如紡織著巨大的拼圖,構建出了遊弋在眾生之上,扭曲蠕動的陰影巨龍!!!
最可怕的是,會場內五千道絲線也在其中,甚至只佔據了它身軀渺小的一角。
如果粗略估計,根本無法想象這座城市裡,究竟有多少人被它掌控了意識,正如提線木偶般沉淪在一個共同的夢境。
這一刻,龍睜開了猩紅的獸瞳,它俯瞰著那位【魔女】的背影,俯身如穿梭般掠去,彷彿一尊不存在物質界的投影,如光吞沒了謝清瑜,將之囊括在了軀殼的範圍。
於是,無數絲線和【魔女】的軀幹四肢碰撞,似乎想要強行接洽縫合,把對方邀請進同一個夢鄉。
謝清瑜竭力抵抗。
——冥府之炎還在燃燒。
——【繁花】的特性持續豁免。
——紫羅蘭的祝福在靈魂中熠熠生輝。
“難纏……隔離……”
這頭災獸發出冰冷的嘶鳴,卻還是在權衡中,放棄了最乾脆的控制,以一種奇詭的方式,將之吞沒咀嚼,讓【魔女】消失在了腔腹中,它自身也分解成萬千絲線,不知去向何方。
...
...
高空處,小蝴蝶慌張的大叫:
“嗚嗚嗚,小瑜,好可怕好可怕,我們被怪物吃掉了!”
謝清瑜從半空墜落,以超高速撞在大廈的廣告牌上,遂後跌在天台上的地面,狼狽地滾了幾圈,她忍痛艱難地爬起來時,小蝴蝶還和笨蛋一樣害怕的嘰嘰喳喳。
少女的神情冷靜,她用手拂過空洞的眼眶,這部分血肉竟是神奇地化作簇擁著的紫羅蘭,隨著些許魔力的注入,花瓣增殖生長,遂後逆溯成一隻完好的眼球,便讓視線重新明晰。
——【繁花】。
這一狀態下的魔法少女,等於人形的靈魂之花,在魔力耗盡前不會死亡,能恢復任何型別的傷勢。
謝清瑜站在大廈頂端,她俯瞰向之下的景緻,車水馬龍的畫面格外繁華,遠方是海都標誌性的地標建築——明珠塔。
少女沒好氣地戳了戳魔裝上的胸針,說道:
“笨蛋紫羅蘭,給我好好看看四周。”
小蝴蝶急道:
“啊!那個醜東西把我們丟到甚麼地方了?是瞬移到海都的另一邊了嗎?不行,我們還要去保護玹寶呢!”
謝清瑜二話不說,已然飛馳在高空之上,她略微逛了一圈,便察覺到了真相,並進一步確認了災獸的正體,神情凝重地說道:
“不是瞬移,這裡……大機率是夢魔控制大量市民後,用他們的記憶在夢境領域裡拼湊出的一座映象海都!”
紫羅蘭也反應過來,它立即得出結論:
“所以,想要出去,只能打敗映象海都裡的夢魔?”
謝清瑜落在街道的馬路邊,她看向遠方如潮水般湧出,堪比災獸圖鑑大雜燴的恐怖場景,深呼吸了一口氣,幽幽道:
“大概,還得把它們全殺了。”
...
...
同時間,公演會場。
織夢兔猩紅的眼瞳冰冷,它端坐現場,瞥向觀眾席,察覺到了不對勁。
雖然從監控畫面來看,會場從未遭遇任何災獸的襲擊,所有駐紮守衛計程車兵也在按時報崗,【伏羲】和一系列裝置更是沒反饋任何危機。
但謝清瑜消失了,即使只消失了短短三分鐘,卻已經是最大最明顯最致命的破綻。
這是新生代裡自己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作為完成【滿開】,討伐過數十次災厄,完成三位數閃耀魔法的隊長級【魔女】,她絕不會在如此重要的任務裡出現任何差錯。
【織夢】相信自己帶出來的學生,一如謝清瑜相信它絕不會出現犯錯一樣。
所以,一系列指令持續展開,包括【伏羲】的許可權解禁、開放謝清瑜【大滿開】的使用許可、調遣最近的【魔女】隊伍馬上趕來、以及……申請釋放【織夢】的底層程式碼。
織夢兔進入如神明俯瞰的超智模式,它的軀幹在虛空中無形溶解,不可思議的心潮現象,竟在這位超級AI的思緒翻卷中沉靜燃燒,引得觀眾席內潛伏的災厄為之蜷縮。
這一刻,資料程式碼和心潮正編織著有代價的奇蹟。
【織夢】的身軀緩慢勾勒,又卡在接近閾值的進度條不動,它沉默的等待需要出手的時刻,唯一凝聚出的赤紅眼眸,譏諷的俯瞰會場,輕聲低語:
“B級,還是A級?”
無人回應的寂靜中,暗流正在持續洶湧。
此刻,臺下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第一組的投票環節已經結束。
陳亦凝的隊伍以壓倒性的優勢宣告勝利,站在舞臺背面的小偶像們也顧不得卿寶有些凝重的神情,紛紛懷揣著各種心情,走到舞臺之上。
這一刻,她們感受著真實面對數千位觀眾的滋味,有些怔神。
霧見彌生迎著舞臺的燈光,看向臺下揮舞的應援棒,漂亮的眼眸如綺麗的粉鑽,熠熠生輝。
少女的心臟咚咚咚的跳,胸腔中氤氳著最質樸的感動和喜悅。
這是自己從未抵達過的舞臺。
哪怕裡面的觀眾並非全為自己而來,可其中混在光海中的粉色應援棒,和那呼喊著小櫻花的聲浪,都遠勝過以前那狹窄又無人問津的舞臺生涯,象徵著全新的開始。
——偶像。
這個詞彙、職業、身份,都在酒精般迷醉的喧囂中,升騰出了過去所沒有的踏實感,霎時間煮沸了靈魂深處的心潮,讓【心之繭】隨之滿溢位炙熱的光輝。
嘩啦、嘩啦。
潮水的聲音翻卷。
少女露出幸福的微笑,那枚【玫瑰誓約】,亦在這一刻抵達了100%的共鳴,竟是在舞臺還未開始的這個瞬間,達成了進化成【魔女】的前置條件。
霧見彌生對此渾然不覺,她不知道世界的真相、不知道已經肩負的責任、更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危機,只是純粹的、由衷的、喜悅的在舞臺上享受每個呼吸。
唐琉璃是第二次登上公演,只是區別上次的彆扭和矛盾,她選擇正視過去,直面未來。
女孩努力克服著社恐,翠綠的眼眸認真地看向臺下揮舞的應援棒,按捺住畏縮,對臺下大喊自己名字的小粉絲揮手,心中彷彿有甚麼陰影隨之碎去,唇邊染上真心的笑容。
謝清玹退出了【坐禪】,她沉默的看向臺下的燈牌和應援棒,耳畔處不乏呼喊自己的聲音,只是區別以往,那份厚重的心之壁,彷彿在融入這支隊伍後消弭了。
這一刻,她竟有些懂得姐姐當初為甚麼會那麼生氣評價自己,又為甚麼會那麼歡喜,那麼不知疲倦的奔赴向下一個舞臺上,原來……
偶像,是這樣的東西嗎?
楚望舒期待地看向臺下的觀眾,她連支援自己的應援棒都來不及在意,焦急又歡喜地在人潮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楚元卿及時發動魔法,預判了小棉襖掃向的方位,凝聚出一道混在人群中,拿著應援棒的魔力分身。
這一刻,作為父親的楚元青,對臺上的女兒四目相對,露出鼓勵的笑容,沒有失約。
楚元卿將女兒和隊友的笑顏都盡收眼底,她沉默地抬眸看向上空,又瞥向臺下對災厄一無所知的粉絲,精緻如畫的眉眼染上溫柔。
夏綠蒂,我會保護住我們的女兒,和這個時代的和平,就用……你最喜歡的舞臺來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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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刻都沒有為沒睡覺而感到哀悼,下一個前往開啟永劫無間的是——我!無聊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