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首先是前五號的隊伍——”
分發完手電筒、緊急呼叫器和地圖之後，教師們開始指引學生上山。
從小樹林延伸到山頂，一共有五條路線。每條路線都有扮演鬼怪的學生在，這些人同時也會負責巡邏，算是呼叫器之後的第二重保險，確保學生們都能安然無恙地下山。
這個試膽大會也不僅僅是『拿了信物、走完全程』那麼簡單，途中設有一些解謎要素，也需要以團隊合作來進行闖關，是秋遊委員會精心設計的團體活動。
不過打算拉著文理二人擅自行動的淺田，估計是體驗不到其中的樂趣了。
他看著眼前漆黑一片、宛如深淵入口般的林間小路，心底有些可惜。
——如果荊棘會安排妥當的話，別說關卡了，這一路上他們估計連只鬼都不會碰見。
“那個……”
領著他們這組的老師面露猶豫，幾度回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問出了口。
“你們真的要這樣上山嗎？身體不舒服的話，可以回房間休息沒關係的。”
“不，沒有不舒服，謝謝老師關心。”淺田微笑點頭，同時顛了一下背上的緒方理珠。
“理珠，你說對吧？”
“沒錯，這是為了安全，請老師諒解！”她硬梆梆地說了一句，兩隻小手都緊抓著淺田的肩膀，如臨大敵似地左右張望著，眼中透露出對那片黑暗的恐懼和顫抖。
“呃，我明白了……”老師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該說甚麼。
不過對方畢竟是學生會長，能夠帶領學生會和全體學生向前邁進的存在，做的事情哪怕再怎麼古怪、大致上都有著一番意義，自己也沒有過多擔心的必要。
“如果真的不舒服了，記得按下呼叫器，別勉強自己啊。”
隨口叮嚀一句，將他們送到了樹林入口前，老師便轉身走了回去。
“……那當然，根本沒甚麼好擔心的！”
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緒方理珠趴在淺田的背上，深吸一口氣，光華的面部肌肉繃得死緊。
他們將手電筒開啟，光線只能照亮前方十米左右，在那之外的世界宛如被黑暗所吞噬，陰冷的風聲從樹葉的間隙中狡詐響起。
淺田真一帶著緒方理珠，慢步踏上了石板鋪成的小路。
背上的少女正在顫抖，髮間的香味傳入鼻中，柔軟的胸口壓著自己，並摩擦出了令人精神起來的熱度。
走沒幾步，淺田拍了拍她柔軟的大腿，溫聲開口。
“別怕了，有我在。”
“我我我我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擅長應對黑暗而已，怕跌倒……”
“路是我在走，你怕甚麼？”
“那、那是，怕真一同學跌倒，我也會跌下山去……”
“嗯？這麼說的話，你只是怕危險，而不怕幽靈啊、鬼怪之類的出現？”
“噹噹噹當然啊！那種不科學的東西，有甚麼好怕的！”
“那就好，我剛才還想提醒你，旁邊好像有個半透明的小女孩在朝我們走——”
“咿呀——不要過來啊——！”
“脖、脖子……理珠，輕點，我的脖子……呃……”
試膽大會沒過多久，慘叫聲和嚥氣聲便迴盪在山林之間，令山下的師長們忍不住滿意點頭，為扮演鬼怪的學生豎起了大拇指。
這屆的試膽大會，有一個好開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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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昏暗一片，高大的樹木和飄忽的雲朵擋住了星空，彷彿全世界都被墨水浸染，僅有手中的光源劃出了留白。
“慘叫……是小理珠的嗎？”
古橋文乃收回仰望的視線，雖然惡劣，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彎出笑容。
以小理珠的膽量，試膽大會肯定跟幾個小時前的她經歷過的事情，一樣可怕吧？
嗯？你問甚麼事情？
當然是指【人類個體上的差距被血淋淋地揭露出來】的事啊，沒有甚麼比這更可怕了吧～
回想起了不好的記憶，古橋文乃不由暗自祈禱：剛才拿胸曬她的傢伙，最好全都被鬼嚇到小一個罩杯！
“文乃同學，雖然很可惜，不過……”
忽然，在一個交岔路口前。
才走進小樹林裡沒多久，甚至連第一隻鬼都沒遇到，身前的鹿島同學便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清麗的嗓音好似沉入了身周的黑暗，帶著陰風竄入她的耳裡。
“我們，很快就要分別了呢。”
“……誒？”
古橋文乃愣在原地，方才的胡思亂想化成了一片空白，思考略微凝滯。
看著短髮少女纖細單薄的背影，心中不知為何，漸漸籠罩上一層恐懼。
“為、為甚麼要這麼說呢？”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強笑著問。
樹葉被踩過的聲音，就像腿骨在腳底被碾成了碎屑。
“那是因為……”
鹿島同學緩緩地轉過頭來，纖細的脖頸宛如屍體般僵硬，就連語氣似乎都混著陰森詭異的感覺。
古橋文乃不由摒住氣息，手電筒的光在對方身上顫抖般晃動著，另一隻手則探向腰間的緊急呼叫器，做好了在求救的同時，轉身逃跑的準備。
雖然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但在感覺不妙的時候，先確保自己能逃跑總是沒錯的——某個波紋使者和不老已死的吸血鬼都這麼說過，這是經驗談！
而下一瞬，鹿島同學便連同身體，一起面向了自己！
“……按照淺田同學的吩咐，接下來我要帶著你去跟他碰面，然後一個人先到終點等你們。”
鹿島同學抽了抽鼻子，哀傷著一張臉。
表情溢滿著失落，她卻還能維持著大小姐的風度，姿態優雅地唉聲嘆氣。
“和文乃同學一同參加試膽大會的機會就這樣錯過了，試問，我又怎麼能不感到可惜呢……啊啊，果然當初和他打賭，就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啊……”
“……”
甚麼鬼？
古橋文乃面頰抽搐，看著眼前自怨自艾起來的鹿島同學，一口槽憋在嘴裡，如鯁在喉，胸口也漲得難受。
可惜歸可惜，有必要故意營造出那麼可怕的氣氛嗎？！
我還以為你被甚麼附身了，要趁四下無人來解決我呢……
“……真是的，不要嚇我啊。”
鬆口氣的同時抱怨著，她走回鹿島同學身旁，也沒多問甚麼，就讓對方帶著自己走向規定外的路線。
反正淺田君也會解釋，到時再問他就好了。
“對了，鹿島同學。”想起她剛才那句話，古橋文乃開口問道，“你和淺田君到底打了甚麼賭啊？應該是跟我有關的吧？”
“是的，具體來說有兩個賭約。”鹿島並沒有猶豫，邊帶路邊解釋起來，“在文乃同學和淺田同學冷戰的那段期間，我私底下有去找他了解事態……啊，這邊是我多管閒事了，真的非常抱歉。”
“早就習慣了啦。”在鹿島同學再次低頭之前，文乃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朝她眨了下眼睛。
“繼續說吧，反正我會把錯都歸咎在淺田君身上！”
“好的。”
鹿島同學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種從言行中透出來的親密感，真的很令人羨慕……
當然，羨慕的物件是淺田。
“那個時候，他對過去質問的我保證，重視你的心情和重視別的女生的心情是一樣的，你對他來說也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所以在秋遊結束之前，他絕對會讓你和緒方同學都恢復往常的笑容，不再難過下去。”
鹿島看了文乃一眼，憋笑似地抿住嘴角。
“什、甚麼啊，這個人真的是……唉，不管對誰都在耍嘴皮子，害我都跟著害羞——不對，羞恥起來了。”
不滿地嘟嚷了兩句，古橋文乃拍了拍發熱的臉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生氣，略顯紅潤的耳根藏在了髮絲之間。
“抱歉啊，鹿島同學，淺田君就是這種無藥可救的笨蛋……真虧你聽了這種話沒有打他呢。”
“我打了啊。”
“？？？”
在她猛地轉過來的驚愕目光中，鹿島嘆了口無奈的氣。
“只是，他的身手超乎我想像的好。雖然不擅長反擊，但那滴水不漏的格檔簡直就是異常，不僅造成不了任何傷害，甚至被他趁機……”
說到後面，鹿島的聲音忽然含糊了起來，撥了撥側耳的髮絲，又掩飾性地輕咳兩聲，才若無其事地做下了結論。
“您放心好了，那個人估計是某位老師傅的得意門徒，憑我還對付不了他。”
“師傅……”被這個詞轉移了注意力，沒有奇怪於鹿島那微妙的反應，古橋文乃心中恍然。
原來四葉不只教他怎麼跑步，甚至連打架防禦的技巧都教了嗎……
“也是因為這樣，那天激動的我才會在他的防守下被說服，接受了這個賭約。”
“啊哈哈哈，總感覺過程有些莫名其妙呢……”她不由乾笑了幾聲。
“再來是第二個賭約。”鹿島想了一下，才道，“簡而言之，就是在這趟秋遊當中，我會找機會給他下點絆子，不會太過分、但能讓他感到困擾的那種……他能避開就是他贏了，反之就是我輸了。”
“為甚麼要賭這個啊？”古橋文乃忍不住問。
這兩個人都是小孩子嗎？而且還是揹著當事人立下這種賭約，真不知道該說他們甚麼好……
“當時太過沖動……輸都輸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呢。”
帶著幾許自嘲，鹿島轉頭，正好和文乃毫無陰霾的清亮眼眸四目對上。
半晌，她忽然露出笑容，那抹沉悶的神色便消失無蹤，跟著變得明亮。
……雖然兩個賭約都輸了，但只要結果是好的，那就沒甚麼關係了吧。
“嗯？怎麼了？”
“沒甚麼喲。”
聊著天的時候，兩人已經踏上了一條不屬於老師規定的上山路線，沿著蜿蜒起伏前進。
古橋文乃四處張望，不禁感慨出聲。
“路上好安靜啊，都沒有人來嚇我們……也沒有負責巡邏的同學。”
鹿島同學一派淡然地揮開扇子，恍如運籌帷幄的軍師一般，朝臉上的微笑輕扇起風。
“荊棘會將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誰也不會出現！”
那語氣裡包含的自信與霸氣，令文乃有種想要佩服，卻又覺得【你們這粉絲俱樂部也太可怕了吧】的無語心情。
而在前方的岔路上，揹著少女、默默等待的少年身影，逐漸清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