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裝滿了紙條的箱子,桐須老師幾步一停,總算走到了位於隊伍後排的淺田眼前。
“排序。抽籤吧。”
“好的。”
淺田將手伸進箱子裡,表面上隨便一抓,實則從箱子底部的小夾縫中拉出一張紙條。
因為是全體抽完再依號碼排隊的關係,桐須老師並沒有檢查他手中的紙條,接著把箱子遞向了旁邊的鹿島同學。
等兩人都抽完籤、正要朝下一位學生走去之時,桐須老師忽然頓住腳步,眉頭微皺,上下掃視了他一眼。
“你……剛剛去了樹林?”
淺田不由一愣:“樹林?為甚麼會這麼問?”
桐須老師指了指他沾上泥土的袖口、褲管,還有稍顯凌亂的運動外套,。
烏雲短暫散去,星光明亮了濃墨般的夜色,將他那身稍顯狼狽的模樣明顯起來。
“古怪。我記得有老師在哪裡巡邏,不讓學生提前進入樹林裡的……你這是怎麼回事?”
桐須真冬就這樣直盯著淺田,等他給自己一個解釋。
“旅館的另一邊,不是還有個賞楓庭院嗎?”看著老師清亮凜然的大眼睛,視線在那染著蜜色的唇瓣上停留一瞬,淺田泰然自若地笑了笑。
“我在那裡跟一些男同學們玩了摔跤,才不小心弄髒的。”
桐須真冬一愣。
然後更加不信地眯起雙眼,露出【你當我是傻子嗎?】的不悅表情。
“你?跟男同學玩摔跤?”
“難不成要跟女同學?”淺田雙手一攤。
“不,不是性別的問題……”桐須真冬頓了頓,忽然輕嘆一聲。
“算了。如果摔跤的物件是女同學的話,後天記得去風紀委員會寫檢討書。”
“呃,我還沒膽子大到那種地步……”
“那就慎言。”
稍顯嚴厲的嗓音落下,桐須真冬不再管他,繼而走向下一位學生。
等她走了有一段距離,淺田真一才放鬆似地吐氣。
身旁斜過一道調侃般的視線,鹿島同學輕笑著開口。
“竟然敢對桐須老師說出那種拙劣的謊言,真不知道該說你有膽量,還是指責你根本就是個慣騙才好。”
“別汙衊我,我可沒騙過多少人。”淺田嘖了聲嘴,淡淡回應。
“謊言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照顧他人。除此之外,我不想也沒有那必要去說謊。”
“是嗎?那可真令人敬佩呢。”鹿島不感興趣地微笑著。
不久之後。
二年級生全部抽完了籤,便按照師長的吩咐開始依紙條上的號碼兩兩列隊,吵吵嚷嚷之中,一排長長的隊伍逐漸成形。
因為是隨機抽籤的緣故,大部分人都不認識或者不熟悉自己的『搭檔』,除了尷尬還是尷尬;也有些人比較幸運,剛好和朋友、戀人或是在意的物件抽中同一個號碼,慶幸和安心的招呼聲此起彼伏,緩解了尷尬帶來的沉悶。
而古橋文乃,無疑屬於『幸運』的那類人。
“鹿島同學,我們是一組的呢!好巧啊~”
排在最前方,手裡拿著『一號』紙條,古橋文乃看著鹿島同學手中寫著同樣號碼的紙條,一抹燦爛的笑容便浮現而出,歡呼雀躍的心情溢於言表。
“是、是啊,真巧呢……”
鹿島同學顯然沒有淺田那樣的演技和臉皮,又或者面對古橋文乃時,整個人就會變得特別心虛。
她只能維持著優雅而溫和的笑容,努力不讓對方看出自己的尷尬,儘量用輕鬆的態度去應付她的招呼。
而平日觀察技能點滿,擅長髮現各種古怪的古橋文乃,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因為很快,淺田真一和緒方理珠就走到了她們的後面,手裡拿著的是『二號』紙條。
“誒?誒?”古橋文乃難以置信地驚撥出聲,“這也太巧了吧!?”
“是啊,我抽到二號籤倒沒甚麼,畢竟我從小就二……不是,從小就跟二這個數字很有緣分。”
淺田望向她,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三分驚訝、三分好笑、三分微妙以及一分喜悅的扇形圖情緒表。
“你們這邊,是真的很……厲害呢。理珠和我一組,你和自己的朋友一組,根本不用擔心要跟不認識的人一起參加試膽大會。”
聽他若無其事地說著,鹿島同學臉上的優雅笑容依舊,只是多了些鄙視的意味。
——沒騙過多少人,但糊弄過的人就跟吃過的麵包一樣,早就數不清了吧?
在這方面上,他說自己第二,估計也沒人敢稱第一了。
“嗯,我認為這是烏冬之神的保佑。”
跟在淺田身旁,緒方理珠認真地點了點頭,抬頭挺胸,立下了豪言壯志。
“有著烏冬之神的庇護,區區幽靈是絕對無法傷害到我的……所以這次的試膽大會,對我來說一點難度都沒有!輕輕鬆鬆就能解決!”
“理珠,你說這話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抱著我抖……”
“請不要強人所難!”
“這就強人所難了嗎……”淺田嘆氣。
平常信奉無神論,認為除了人心之外、科學能夠解釋一切的理珠,竟然會說甚麼烏冬之神的庇佑……看來她是真的很怕妖魔鬼怪之類的東西。
而這麼可愛的理珠,嚇一嚇估計能哭很久吧——這種惡魔的想法淺田自然不會有,他還得想辦法讓理珠安心下來,別像鬼屋那時一樣嚇到昏倒。
“嗯,能有這種巧合當然是很好啦……”
一旁,古橋文乃捏著下巴,眉間沉著思索,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但怎麼說呢,總感覺好像有人做了手腳……”
她緩緩挪動視線,在那狐疑目光的緊盯之下,淺田真一沒有說話,只是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非常可疑。
古橋文乃的『淺田雷達』正在嗶嗶作響,嗅到了某種非比尋常的氣味。
“淺田君,你難不成……不,等等!”
剛要質問,文乃驀地一愣,豁然轉向了身旁的鹿島同學。
“真的非常抱歉!”
還沒等她開口,鹿島同學就非常果斷地低頭道歉,同時將矛頭轉向『主犯』。
“在淺田……淺田同學的吩咐之下,我才讓荊棘會對籤箱動了手腳。其他會員們都不知道原因,只以為這是跟『往常』一樣的任務。”
所謂的往常,自然是撮合淺田和古橋這兩人的戀情。
“在計算古橋同學的,從頭到尾都是這個男人……”鹿島看了淺田一眼,又望向古橋文乃,雙手擺在身前交握,認命似地發出嘆息。
“但我作為從犯、暗中幫助著他,也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所以,任何懲罰我都願意接受……只希望,古橋同學能夠不要因此而討厭我。”
聽她說完之後,古橋文乃無奈嘆氣。
“雖然是很想念你個幾句啦……但我還沒小氣到那種地步吧?我們是朋友,又不是戰國時代的君臣。”
她笑著握住了鹿島同學的手,嗓音和往常一樣清亮開朗。
“所以鹿島同學,你不用擔心,我算帳會直接找事主的。討厭甚麼的絕對不會,請繼續跟我當朋友吧!”
“……嗯,那當然!”
鹿島用力點頭,那份真摯的感情甚至讓她眼角泛出了淚水,感動得無以復加。
“那麼,接下來……”
古橋文乃移動視線,笑容和善地注視著淺田真一,眼神卻好似冷了下來。
“沒錯,都是我乾的。”
“你就不掙扎一下嗎?!”
見他連半秒的抵抗都沒有,直接繳械投降,文乃嘴角微抽,嗔怒似地瞪著他。
“認罪的這麼幹脆,簡直比柯南理的犯人還不如啊!”
淺田只是一臉無辜地攤手。
“這又不是甚麼壞事。不過就是做了些方便自己的安排而已,那稱得上是『罪』啊?”
而且,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她們。
這和剛才並不一樣——他不說,桐須老師就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弄髒衣服;但只要古橋文乃不傻,等等帶著她們進小樹林的時候,她就絕對可以猜出自己和荊棘會聯手作了籤的事情。
遲早會被拆穿的謊不如不說。
“真是的,你們到底在計劃甚麼啊?”古橋文乃並沒有生氣,只是滿臉不解地看著他們。
“而且淺田君,你又是甚麼時候和鹿島同學暗中聯絡……嗯?”
聲音一頓,就像嗅到了出軌味道的妻子一樣,古橋文乃眉間緊蹙,來回打量著鹿島和淺田兩人,臉上的狐疑越來越濃。
畢竟,荊棘會在某方面上有前科,淺田又在更嚴重的方面上前科累累——不,應該說犯罪進行式?
真的讓人不得不懷疑,這傢伙在摩天輪上說的話,是不是有所保留啊……
愣了下,鹿島同學很快就反應過來文乃那表情是甚麼意思,俏臉瞬間染上一層緋紅,連忙擺手辯解。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啊古橋公主!我跟這個人是清白的,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只是她賭輸了我,才替我做事而已。”淺田直接打斷了她,神色自若地解釋著。
鹿島用力點頭,也趕緊讓自己鎮定下來。
“沒錯!我再怎麼無謀,也不可能將這個腳踏多條船的傢伙當作物件……”
說到一半,她就見古橋文乃和緒方理珠的表情同時微妙了起來,露出一副【呵呵,我就是這種無謀的傢伙啊】的消沉模樣。
“那、那甚麼……真是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