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前,淺田已經重新打過電話,確認了瑠衣的安危。
雖然電話裡陽菜姐的語氣有些古怪,但聽她說瑠衣現在好好的在吃薯條之後,淺田總算是放下了心,安穩地搭著昂貴的計程車回家。
——還是太過沖動了,沒考慮萬全。
淺田不禁自省起來。
應該先打完電話,再和二乃討論是否叫車才對;現在車子來了也不好意思叫人家回去,只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上車,然後聽著司機說的車費,就是感到一陣肉疼。
雖然中野家很有錢,或許根本不在意這點鈔票,但他淺田可不是吃軟飯的小白臉,花了二乃的錢就一定會還。
不過兩公里多的路是真的貴啊,零用錢也因為約會花得差不多了,現在又不知道該做甚麼打工好……
要去問會長嗎?暑假快結束了,乾脆找份開學後能在假日做的打工,讀書和教學都能兼顧。
車上深思一番過後,他一下車就將這件事給拋到腦後,快步衝向了家門,拔劍一般掏出鑰匙。
“瑠衣,沒事吧!”
砰地開啟大門,一聞到家裡出現了隱隱的藥味,淺田就不由皺起眉頭,焦急與擔憂從話語中透露出來。
客廳中,藍紫色短髮少女坐在餐桌前,隨意而慵懶地扭過頭,瞟了他一眼。
“嗯?有事啊,痛死了。”
說完,瑠衣便轉回視線,淡地無比地嚼著薯條,翻著漫畫。
包著紗布的左手放在桌上,右手翻頁,陽菜姐則蹲坐在一旁喂她吃薯條。
氣場雍容自在,活脫脫一副女王樣,甚至抿了抿沾上鹽粒的唇,陽菜姐就會乖巧地遞上一瓶維他檸檬茶,用吸管喝一口後還能享受被紙巾輕輕擦嘴的服務。
這種顛覆了倫理、脫離了日常的荒誕畫面,令淺田一時間難以理解,就像看見了非洲酋長終於反殺了歐洲海豹一樣,在客廳門口傻站了半晌。
沒聽見反應,瑠衣又看了過去,微挑起眉,朝他使了個眼色。
“過來說話。”
淺田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打算在往常的位置上坐下。
瑠衣卻擺了擺手,望向對面的座位。
“坐我對面,這邊不好說話。”
“……”
到底怎麼回事?
我妹妹被甚麼奇怪的女王奪舍了嗎?
淺田滿心疑惑只待發問,也不怎麼想聽從她的命令,但看見那包著層層紗布的左手,就不由得軟下了心,無奈地坐到她的對面,那個陽菜姐常坐的位置。
“先來聊聊,等一下再吃東西吧。”
平靜的話語震動著微妙的氣氛,瑠衣手指輕敲桌子一下,並闔上漫畫。
宛如一名忠誠而安靜的傭人,陽菜隨後低頭欠身,帶著餐桌上的東西默默離開了客廳,讓他們能獨享這片沉靜的氛圍。
臨夜時分,逢魔之時。
強烈的餘暉彷彿在吶喊著生命最後一刻,透過落地窗照亮了瑠衣的白皙側臉。
隨後薄暗漸深,客廳的白熾燈鋪就出平淡的落幕,而她的表情始終未變,如同眯眼打盹的首席看客,絲毫不在意天色的變化。
“回來挺晚的嘛。”
驀地唇角翹起,她意義不明地笑了起來,紅色眸子中的光芒明暗不定。
淺田抿起唇瓣,凝視著她,餐桌上交握的手指不由得緊了一些,目光緩緩沉下。
“瑠衣……”
似乎在斟酌著字眼,他猶豫了半晌後,才有些緊張地將話說出口。
“妳是不是,連腦子也傷到了?”
臉頰抽搐一瞬,瑠衣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我問你,切個菜是要怎麼傷到腦子?”
“切的時候太大力,菜刀不小心脫手而出,最後啪的一聲……”淺田比手畫腳了一下,打量著她的腦袋,見沒甚麼傷痕,便篤定地點頭。
“被刀柄敲到了吧?還好沒受多大的傷,假日去神社拜一下吧,感謝神明保佑。”
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瑠衣則再也忍不了怒氣攻心,冷淡從容的偽裝完全消失,像只發怒的小貓咪一樣朝他咬牙切齒地炸毛。
“對手受傷的妹妹,你想說的話就只有這些嗎!?”
“只是回應妳的玩笑而已,別這麼生氣啊。”
淺田也斂起刻意擺出來的表情,聳了聳肩,朝躲在門框後面偷看的陽菜姐招手,又對鼓起嘴生著悶氣的瑠衣笑道。
“看到妳還有精神演戲我就放心了,手不會留下傷痕吧?”
俏鼻哼出一聲,瑠衣轉開視線,似乎不想看見他。
“……按照指示抹藥的話,不會。”
即興演出就這樣失敗,她語氣帶上了些許不滿,卻也沒說甚麼,很快就回到平常的樣子。
等陽菜把東西都放回桌上,瑠衣拉開身旁的位置,起身幫她把紙袋裡的食物都拿出來。
她一隻手不好活動,裡面又有自己的晚餐,淺田自然沒有幹看著,也起身幫忙。
等桌上擺滿了各種漢堡、薯條、雞塊、啤酒之後,三人邊吃起晚餐,邊隨意聊著天。
基本上都是淺田在說,瑠衣在答。
“怎麼會突然切到手?”
“想著幫你做新菜,結果想得入神,一不注意就切了下去,還好沒看見骨頭。”
瑠衣說的平淡,但淺田一聽就莫名愧疚,只能略帶苦笑地道。
“聽起來就痛,虧妳還能那麼淡定啊……”
瑠衣隨口回應。
“沒辦法,想哭的時候你不在,你回來我差不多就習慣了,現在抱著你哭也很莫名其妙,不淡定還能怎麼樣?”
拿薯條的手停在半空,淺田心中的愧疚感更高了起來,連嘆息裡都滿是歉意。
“……抱歉,手機因為一些意外關了機,回程的時候才想起來,沒有及時趕到妳身邊,真的對不起。”
瑠衣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他。
“沒事,我一開始有讓陽菜姐不要通知你,沒想到她還是偷偷說了,本來就怪不得你。
最重要的是,沒破壞你跟三玖的約會吧?”
被那誠懇的眼神盯著,淺田總覺得說出實話,好像就會愧對這番為自己著想的心意一樣,不由得移開了視線,含糊說道。
“託妳的福,挺順利的,但下次要是有任何意外……嘖,這麼說好像太不吉利。”淺田撓了撓頭,雙眉驀地一沉,鄭重地看了過去。
“約會甚麼的根本沒有妳的安全重要,可以的話還是先通知我吧,手機我以後也不會關機了,哪怕被人裝了gps定位系統。”
“……後面那句是怎麼回事?”瑠衣扯了扯嘴角,無語的表情在噗哧笑聲之後,驀地化作柔軟的開心笑顏。
“但你這份關心,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謝謝你,真一。”
淺田微微怔住,隨後無奈一笑,用沒沾到油漬的手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給我帶上『哥』啊,要不然叫歐尼醬也可以。”
“看見你雙眼放光的模樣就不想叫了。”瑠衣撇過臉,臉蛋忽然一皺,身體繃緊而彎曲,抱著左手發出了短促的痛呼。
“痛……”
淺田頓時推開椅子起身,緊張地道:“怎麼了?傷口裂開了嗎?我去拿醫藥箱。”
“不,沒事……只是突然有點痛而已……”瑠衣喘了口氣,表情藏在垂落的髮絲下,似乎正壓抑著一波波襲來的疼痛。
“真、真一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甚麼事?”淺田回答之後,第一反應是看向正低頭默默吃著薯條,好似進入了個人世界的陽菜。
大概是拿藥膏或止痛劑吧?陽菜姐跟她一起去看醫生的,應該知道位置才對……
“可以請你跟我交往嗎?”
“好……”
話音頓在空中拉了好長一段空白。
淺田的頭猛地從陽菜身上轉到一旁的瑠衣,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妳說甚麼?”
“我說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
瑠衣緩緩抬起了臉,眉眼間露出狡黠的笑意,語氣輕快。
“我聽見,你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