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標轉動。
天色染上了一片深墨，無星月的夜空好似延續了千百年的靜謐。
“這不對吧？為甚麼妳會突然想跟我交往？”
直到晚餐結束，垃圾都收拾完了，淺田的追問依舊沒有得到答覆。
瑠衣用一隻手擦著桌子，像是睡完就提上褲子離開的渣男一樣，漫不經心地回應著他。
“喜歡你就想成為你的女朋友，這樣的邏輯有問題嗎？真一。”
“不，妳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而且那稱呼是怎麼回事？直呼名字會比較像情侶而非兄妹嗎？
“我之前說甚麼？”瑠衣皺眉沉思了一下，隨後恍然大悟，“啊，是說『這樣就好，小小的幸福足夠讓我滿足了』這些話嗎？”
淺田點頭，然後從她手中拿過了掃具，代替她日常的打掃。
陽菜姐吃完晚餐就藉口備課回樓上了，現在一樓只有他們兩人在，她也沒在門口客廳門口偷聽。
應該不是他多想，淺田總覺得陽菜姐在為瑠衣做助攻，從剛才那莫名其妙的戲碼和詭異的沉默就可以看出來了。
在家裡也被兩姊妹算計嗎？這該死的桃花運啊……
“是這樣沒錯，但我有說過，不想跟你交往嗎？”
被迫閒了下來，瑠衣也只能靠上沙發椅背，手指卷著頰邊的髮絲，語氣隨意地回答。
“就算有，那也跟現在的我沒關係……反正你剛剛答應了我，我也把它錄下來了，可不准你反悔。”
淺田嗤笑一聲，略帶不屑地教訓道：“瑠衣，這個社會，並沒有簡單到說一句『我剛剛錄音了』就能威脅人……”
『真、真一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請你跟我交往嗎？』
『好……』
不到五秒的簡短話語傳來，淺田面不改色地繼續說著。
“除非妳早有預謀，真的把它錄下來了，才可以。”
握著掃把轉過身，看向收起手機的瑠衣，表情萬分無奈地攤手。
“瑠衣，直說妳有甚麼目的吧。我們既不是外人，我也不想跟自己的妹妹鬥智鬥勇、玩甚麼戀愛戰爭，這麼做實在不適合我們啊。”
“是嗎？”視線淡淡地斜了過去，瑠衣早知如此地撇了撇嘴，嗓音沒甚麼情緒地道。
“你對女生說話還是要小心一點，光這句話，我就覺得是在暗示你討厭我，不喜歡我，好冷漠，心裡刺痛刺痛的，很想哭。”
淺田：“……”
不好意思，您這是想哭的樣子嗎？
這也把自己的心態分析得太清楚了吧？
可就是這平淡的話語，也讓淺田下意識地愧疚起來——總覺得今天一直很對不起她，不論行為還是言語。
正如不久前對二乃說過的一樣，不經意的話語會帶來傷人的力量，即使淺田時刻記得謹言慎行，很少把明顯傷害人的蠢話脫口而出，但總避不過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的情況。
而這個時候，他也只能馬後炮般地做出解釋。
“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希望我們能坦誠相對……”
瑠衣果斷轉身朝浴室走去。
“好，現在去洗澡吧，一起的那種。”
“妳這明顯誤會過頭了啊！”
淺田按著額頭，感覺腦闊好疼。
跟青春期少女交流怎麼就這麼難呢？
“先別開玩笑了，妳也知道以我現在的狀況，是不可能答應跟妳交往的吧？”
“……不是開玩笑。”
瑠衣緩緩停下腳步，側過臉，清澈的眼眸如紅玉般堅定明亮。
“就算這樣，我也是認真的想跟你交往。”
她的神情不似作偽，淺田也幾乎沒見瑠衣說過謊，她向來都是有話直說的直性子。
但就算是這樣，要說她突然覺醒了對自己的獨佔欲，從原本的當妹妹也沒關係，一下子變成想一起洗澡的女朋友，這也太奇怪了點……
視線突然被她受傷的左手吸引住，淺田心中頓時有了幾分猜想，不由暗自握緊拳頭，低聲確認道。
“是因為……受傷的關係嗎？”
像是說中了心坎，瑠衣不禁咬住唇瓣，捂著左手手腕望向地面。
做準備似地深吸一口氣後，她平淡而沉重地開口了。
“想著為你做新料理的那一刻。
切到手的那一刻。
送醫院的那一刻。
等待你回來的那一刻。
明白你在享受約會，而我只能流著血倒在廚房地上的那一刻……
我就，再也忍受不住了。”
宛如壓抑著情緒，垂落的睫毛微微顫抖，表情在陰影裡發著晦暗的酵。
“難道你不懂嗎？我也想跟你去約會，我也想被你當作戀愛物件來關心，我也想跟情侶一樣、緊緊牽著你的手啊……
但你卻從沒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那怕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也好似離我越來越遠。”
那聲線緩慢下來，帶著棒讀般的平板、死寂。
“所以才在想，要是利用你對我受傷的愧疚和關心來提出交往請求的話，或許，你有那麼一絲可能會答應……”
“我想和你在一起，享受那怕一秒也好的幸福啊。”
話音總算落下，餘韻壓迫著空氣。
呼吸像是被迫梗住，胸口傳來窒息的疼痛，淺田凝視向她消沉的側臉，嗓音不知何時乾澀了起來。
“瑠衣，妳……”
不要為了我，讓自己變得這麼卑微啊……
話語如鯁在喉，心裡像盛滿了水，不敢動，怕漾出一地悲傷。
淺田咬了咬牙，還是踏前一步，試圖用自己的話語，去做最大努力的安撫。
但在那之前，瑠衣卻先舉起了手，示意他稍等。
然後走到沙發旁，拿出藏在靠墊裡的漫畫書，照書籤翻了一下後，放回去，走回原來的位置。
醞釀情緒地低下了頭，輕聲嘆出氣來，語氣平靜中帶著不為人知的悲傷。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
我走了，走到你看不見我的遠方，在那裡繼續守望著你。”
淺田：“……”
雙方沉默了好久，淺田才內心毫無波動地開口。
“那是甚麼？”
瑠衣面無表情地看著地板，腳跟不經意地搓了搓地面。
“甚麼是甚麼？”
淺田回想起她剛剛的語調，本以為是為了抑制情緒起伏才變成那樣的，但現在想起那種照本宣科的感覺……
“妳剛剛，是在唸臺詞嗎？”
瑠衣沒有否認，只是不敢去看他越來越可怕的森寒目光而已。
“《傳達不到的愛情》，是我最近除了《石彌大小姐想讓我告白》以外最喜歡的漫畫，裡面也有很多經典臺詞，你可以拿去看看。”
“呵呵。”
淺田假笑兩聲，被戲弄的怒火不由升了起來，但很快，鬆了口氣的感覺就像盆水一樣讓他迅速冷靜下來，只是皺眉瞪了瑠衣一眼，便打算繼續未完成的掃除。
“算了，妳是傷患妳最大。這次就饒了妳，下次敢再開這種玩笑，我可是會真的生氣的。”
出乎淺田意料，瑠衣很乾脆地低頭道歉。
“對不起，我錯了。不該用那些臺詞來玩弄你的感情。”
說話還是直接到讓人不爽的程度。
但隨後，她卻站到了他的面前，右手輕柔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可是，你也錯了。”
“我說過，想跟你交往不是開玩笑，臺詞裡面也包含著我的感情。”
瑠衣仰頭，精緻的小臉被認真的情緒，凝結成毫無動搖的堅冰。
手驟然用力，淺田還在愣神當中，就被她拉著低下了頭，同時她也踮起了腳，閉眼親了上去。
那是一個比起溫存，更像是宣誓一般的吻。
冰涼柔軟的觸感很快就從唇上消失，淺田默然站在原地，任由她撫平自己的衣領，眉頭深鎖不發一語。
瑠衣抬起微紅的臉蛋，唇角輕彎，朝他露出了平靜的淺笑。
“放心，我有理由讓你自願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