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船員的死亡是一場意外。
當阿方索趕到現場時,幾名水手已經用網兜將同伴殘缺的屍體從水中打撈起。
阿方索的眉頭緊皺,還沒來得及詢問到底發生了甚麼,一旁泣不成聲的隨船牧師便哭訴道:
“小皮特是為了多抓點鱗獸,他到死都沒有放開手裡的網!”
事情的來龍去脈很簡單,沒有陰謀,沒有陷害,就是一場普通的意外,一位年輕的水手被分到了捕鱗的任務,幾天沒吃飽飯的他為了讓自己和生病的朋友能吃上一頓飽飯,便向負責組織捕鱗的船員借走了網,在任務結束後獨自在船頭加班。卻因為身體虛弱而沒能拗過網中的獵物,被連人帶網一起拖下了水。
就像是牧師說的那樣,他到死都沒有鬆開手中的網兜,因為哪裡面裝著他和朋友飽餐一頓的希望。
“他當時要是鬆手就好了。”
大副在一旁安慰著神情凝重的阿方索,但阿方索輕輕搖了搖頭。
希望,是生活在斯圖提斐拉這首海上孤舟的人們所彌足珍貴的東西,他能理解小皮特為何沒有鬆手。而且,小皮特的面容很安詳,彷彿睡著了一般,他在死前,未必不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可惜我們無法為他立一座墓碑。”阿方索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道,“不過起碼,我們要將這位勇敢的水手的遺體儲存好,送回我們的家鄉。將他安置在冰庫中吧。反正那裡如今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眾人預設了這個提議。隨船牧師強忍住悲痛為皮特進行了古老的安魂儀式,船員們參與了這次活動,人們為這個年輕的生命低頭默哀,隨後將他的遺體送進了曾經用於存放“食物”的空無一物的冰庫之中。
阿方索沒有意識到,也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個決定會造成多麼巨大的災難。
.......
第二個死亡的是小皮特的朋友,友人死後他陷入了消沉,拒絕與人溝通,沒有了友人的幫助,在某天早晨他被發現死在了自己的宿舍中,無人知曉他究竟是餓死的還是病死的。
第三個死亡的是隨船的一位船醫,他負責管理小皮特那一層樓的健康狀況,在小皮特和友人接連死亡後,他開始神神叨叨,自言自語,聲稱能看到兩人的鬼魂在向他怒吼,他是自殺的。
第三位死亡的是與兩人同一房間的山姆,死因自殺。
第四位死亡的是凱文,自殺。
第五位死者,米德拉,自殺。
第六位.....
海上航行開始的第三十年,是被斯圖提斐拉號船員們稱為“噩夢”的十年。漫無歸期的航程,一望無際又一層不變的海洋,日漸窘迫的食物,日益困難的生活,已經似乎已經完全消失的希望,摧毀了一大批船員的心智。
大規模的自殺潮開始在斯圖提斐拉號上發生,阿方索第一時間安排了隨船牧師對全體船員挨個進行心理疏導,可還不到兩天,他就在愚人號的教堂中見到了那位活潑可愛,在被選上船的第一天就悄悄給自己送了羽毛的黎博利小姑娘的屍體。
她用一把劍將自己的胸膛洞穿,釘在了身後的聖像之上。身前的地板上密密麻麻用鮮血寫著無數無法辨認的文字,當阿方索走到她的面前,順著那已經失去神采卻依舊不願意合上的眼眸看向地板時,他得到了這位牧師最後的留言: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阿方索,有怪物在啃噬著我的心,她無時無刻不在我的腦海中對我說話,我忍受不了了,我沒有辦法開導不了別人,我只能請求神先賜我頭腦清明。”
大副依舊陪伴在阿方索的身邊,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位鋼鐵一般的男人的臉上出現動容的表情,他伸出手,輕輕為那位美麗的黎博利小姐闔上了眼眸,旋即向大副下令:“封鎖教堂。”
“可是,船長,這裡是船員們釋放心理壓力最好的地方了。”大副提醒道。
神聖的殿堂是神明所允許的傾述場所,伊比利亞的拉特蘭信徒們背離了拉特蘭的教宗,更改了神明的聖像,甚至修改了聖典的內容,但卻沒有否認教堂的作用。隨船牧師就像是現代哥倫比亞興盛起來的名為心理諮詢師的行業的前身,他們並不掌握詭異稀少的精神系源石技藝,卻能夠透過學習準確把控他人的心理,從而給出相應的寬慰與解答。
隨船牧師並非只有少女一人,即便少女選擇了將神獻給神以祈求永恆的清醒,也有其他的牧師依舊可以在教堂中佈道,緩解如今船上緊張的氛圍。
但阿方索一口回絕了大副的勸阻。不僅如此,他更是命令道:
“明天上午,讓所有的牧師來船長室一趟,然後你帶隊,封鎖船長室,無論發生甚麼,不許任何人闖入。如果到日落我還沒有出來,那就衝進來,殺了裡面的所有人!”
大副愕然,不解的神情寫在臉上,但注視著阿方索嚴肅凝重的面孔,他還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牧師們被秘密聚集在了船長室。
同日日落前,負傷的阿方索獨自一人走出了船長室,此日後,船上再也沒有人見過牧師的身影。
噩夢的十年間,斯圖提斐拉號上的人口銳減了三分之二,人們大多死於自殺,少數死於絕望之下的互毆,神經緊繃的人們再也不復出航前的欣喜,他們戰戰兢兢的打量著每一個樓梯的拐角,走廊的陰影,生怕從中竄出怪物一般的“同僚”,將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詢問他們哪個不可能回答出來的問題。
“伊比利亞意味著甚麼?”
這是黃金艦隊出航後的第四十年,在沒有任何文明因素干擾的,寂寥的海洋上,秩序的崩潰僅需一個小小的導火索,但權力的真空不會被允許長久存在,獨裁的建立,同樣只需短短的幾分鐘。
黃金艦隊歷四十一年,為了穩定船上岌岌可危的局勢,船長阿方索宣佈,臨危受命,成為這艘鉅艦的君王與神明。
他說:“不必再向港都的國王祈求寬恕,我會寬恕你們。”
“不必再向聖典的神明祈求救贖,我會救贖你們。”
“儘管依靠我吧,我便是你們的黃金之王,我行走在我的船上,如同行走在黃金之伊比利亞的,我的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