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回去嗎?
阿方索如此詢問自己。
時間是一把精緻的銼刀,任何東西都會被他的挫刃磨去稜角。縱使是阿方索,也不得不承認,在艦隊航行到第六十年時,他心中關於“歸鄉”的意志,已經非常淡薄了。
在這六十年間,船隊耗盡了所有糧食,僅僅依靠這捕鱗這樣原始的方式,根本無法承擔起供應一艘千人艦隊所需的龐大消耗。漸漸的,食物的種類限制開始被打破,海中的鱗獸不再是唯一的食品來源,阿方索也說不清,是誰第一個犯下忌諱,偷偷獵殺吞噬了一頭海怪的血肉。他只知道,當他發現這件事時,這件事便已經成為了不可動搖的事實。
但即便是這樣,因為飢寒交迫而造成的死亡也從來沒有停止過,本來就在“噩夢十年”的自殺潮中損兵折將的斯圖提斐拉號,在這數十年的時間裡,又林林總總逝去了絕大多數的船員——阿方索一開始還能接到船員的死亡報告和每週的死亡統計,但漸漸的,死亡統計開始從每週變成每月,再從每月變為時間不定的偶發性彙報,最後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記錄死亡的人同樣奔赴了死亡,他的安魂儀式由阿方索親自舉行,剩餘的船員們低頭哀悼,紀念著這位見證了無數死亡的英勇書記官的離去。在阿方索德記憶中,那天的他們,臉上沒有表情,麻木不知是源於肉體的疲憊還是心靈的枯萎,他們站在那裡,就像是教堂的一座座死氣沉沉的雕像,沒有神聖,只有荒誕。
“大副,我們回不去了。”
阿方索如此說道,他的大副最近有些臉色發青,他並沒有過多在意,許多船員都出現了類似的情況,一位僅存的醫生斷言這是營養不良的表現。畢竟,沒誰有在海上漂流幾十年的經歷,阿方索也不例外,他不得不信。
“伊比利亞對我們來說意味著甚麼呢?”
他走出昏暗的教堂,來到寬敞的甲板上,雙月的寒光灑在金色的甲板上,彷彿一層白金色的鍍層。海上生明月是壯美的景色,但翻滾的浪潮聲只讓他感到一陣心煩意亂。他發現,自己說不出這個答案了。
明明幾十年前,他還能豪氣干雲的向著所有人,歌頌伊比利亞之名。
大副搖了搖頭:“伊比利亞是我們的回不去的故鄉。”
阿方素看了一眼大副,他知道,大副的意思是,如果斯圖提斐拉繼續這樣受困於海霧之中,被洋流牽引著,無法辨明航行的方向的話,那再過六十年,等到他們這批昔日出航的船員全部死絕,他們也回不到那個記憶中的故鄉了。
但阿方索的心中卻領悟出了另一種深意。
為甚麼是回不去的故鄉,而不是故鄉回不去了?
如果伊比利亞依然在哪裡,那阿方索傾盡餘生,也會一直航行在返航的道路上,但假如伊比利亞已經不在了呢?
他和大副聊過無數次關於伊比利亞的事情。而如今六十年過去,事到如今,他們也不得不將情況往最壞的方向考慮——那場空前的天災徹底摧毀了伊比利亞的海岸線,港都沉沒,黃金王朝覆滅,伊比利亞淪陷,驕傲的海洋征服者也終於淪落為了與大地諸國一樣龜縮不前的可悲蟲豸,別說派出艦隊重開航海,就連讓自己的子民再看一眼那遼闊的海洋,都已經成了禁忌。
大副開口道:“倘若真是如此,伊比利亞倒不如毀滅了好。”
而阿方索搖了搖頭,道:“倘若真是如此,那伊比利亞就已經毀滅了。”
如果伊比利亞已經毀滅了,那他們還要回去嗎?
阿方索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從前的他從未想過,而後的他從未敢想,直到如今,他才不得不直面這個問題。
他的回答的是:“NO。”
阿方索坦言道:“大副,許多偉岸的英雄人物,他們死去,就像山崩。”
“能從他們的隕落,他們的遺產中吸取營養的,不是已經腐敗,就是定會衰亡。”
“試想一下,倘若伊比利亞在災難中覆滅,會從她的遺體上生長出來的,會是甚麼?”
阿方索攥緊了拳頭,似乎有些咬牙切齒:
“你或許想象不出,但我曾親眼目睹。”
“我曾親眼目睹,不可一世的高盧帝國在四皇會戰中落敗,他們的領土被人瓜分,他們的人民被人奴役,他們被譽為世界之都的都城林貢斯被萊塔尼亞人和維多利亞人夷為平地,那位皇后的冠冕墜地,砸成兩半,被兩個可恥的強盜奪走,珍藏在他們的博物館中,作為羞恥的【文物】!”
“你猜,伊比利亞會落得何等下場?!”
阿方索是一個有著無比勇氣的人,但即便是他,想象起那樣的畫面,卻也不由得心神顫慄。如果伊比利亞的下場是下一個高盧,那他們這支漂浮在海外的黃金艦隊算是甚麼?
是無家可歸的可憐遊子?是被人遺忘的前朝遺民?還是空無一物的蜉蝣螻蟻?
阿方索不這樣覺得。他看著大副,看著這艘船,看著那些還在等待著他指令的船員們。
他是伊比利亞黃金時代最後的英雄,他和他的船員是真正的伊比利亞人,他不會允許自己的船落到那樣的下場。
如果伊比利亞已經淪陷,那他和這艘斯圖提菲拉號就是伊比利亞最後的堡壘,是黃金時代最後的縮影,是開拓精神,無畏勇氣和包容心態的最後傳承。
“大副,我們不會回去了。”
他凝視著無邊的海,心中燃起的是當年出航時的昂揚鬥志。
大炎有海外孤民的傳說,米諾斯也有著第三奧德賽的神話,那為何伊比利亞不可,他的船上還有這百餘名船員,作為開拓者,這已經完全足夠。
“是時候向前看了。”他道,“從今往後,不該是伊比利亞對我們來說意味著甚麼,而是我們對伊比利亞來說意味著甚麼。”
“我們(斯圖提斐拉號)就是伊比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