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對於一成不變的海洋來說似乎沒有任何意義,但阿方索還是記得很清楚,今天是斯圖提斐拉號出海的第二十年。
漂泊已經持續了二十年的時間,他們有著故鄉,卻已然是一群無家可歸的遊子。船上儲存的物資已經基本告罄,尤其是食物和水,斯圖提斐拉號作為黃金艦隊的旗艦,本身雖然儲存了大量的食物和水,但終究不是專門用於儲存物資的物資船。而整支黃金艦隊,早已在二十年前就已然覆滅了。
大副站在空蕩蕩的倉庫門前,手中記錄的紙筆不由得停下,在昨天,他們吃完了最後一個罐頭,哪怕是實行了食物定量配額制度,他們也已經基本彈盡糧絕了。
看著站在身邊的阿方索,他問道:“船長,今晚怎麼辦?”
今晚是出航二十年的紀念日,根據黃金艦隊的傳統,今晚,船上將舉辦盛大的慶祝活動,但如今他們的條件,別說是準備盛宴了,就連讓每個船員吃飽喝足都是妄想,莫非宴會只能取消?
阿方索沉思著,他並不想取消這場宴會,不是因為虛榮心或是自尊心,而是這場宴會對於如今的斯圖提斐拉號來說,太重要了。
在這二十年的時間裡,太多太多的同胞已經疲憊不堪,喪失了鬥志,因為緊俏的食物供給,他們已經在十年間被迫取消了國王日,國慶日,聖誕日以及阿方索個人生日的慶祝活動。阿方索親眼見證著原本高昂計程車氣逐漸低落,那些對榮歸故里滿心期待的年輕人們逐漸絕望,就連一些老水手也開始躁動不安。
海洋之上的疾病,飢餓,無處不在的威脅和渺茫的希望都蠶食著船員們的內心,身為船長,阿方索需要一個契機,來重新讓大家相信,他們還有未來。
儘管連他自己都對此感到懷疑。
“大副,”他輕聲開口,似有幾分迷茫的問出了一個與大副問題毫不相干的問題,“你說如今的伊比利亞,是甚麼樣子的呢?”
這是阿方索二十年來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
大海難——彼時的他還並不知道大靜謐這個專有名詞——發生之後,黃金艦隊近乎全軍覆沒,僅剩下了斯圖提斐拉號一船堅守,這足以說明那場災難的恐怖。而作為黃金艦隊的建造者,彼時的伊比利亞定然也遭遇了相同甚至更加嚴重的災難,他們怎麼樣了?
阿方索無比相信伊比利亞的國力,作為這片大地上彼時最強大的國家,伊比利亞的兵鋒可以從西部沿海的港都直指東部巫王統治的萊塔尼亞,他的富庶和先進是維多利亞人和薩爾貢人所無法想象的,即便是強如當時正在崛起的高盧帝國,在伊比利亞的面前也不敢誇耀自己那頂浮誇的王冠和庸俗的藝術。
而且,他知道,支撐著伊比利亞的並非只是這些財富,還有這個國家刻在骨血之中的冒險精神,探索精神和勇敢精神,作為第一個超脫“這片大地”的侷限,向大海發出挑戰的國家,只要伊比利亞還是伊比利亞,那這個國家就是絕對不可能被戰勝的!
但阿方索想不明白,即便自己無數次向附近的伊比利亞之眼傳送著斯圖提斐拉號的訊號,為何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回應?那些佇立著的燈塔,他們本該監視著大海,為艦隊提供補給和路引,為何此刻卻盡數熄滅?為何從未有人前來維修?為何從未有人前來找尋他們?
大副看著阿方索,那份罕見的迷茫不該出現在這個英雄般的男人身上,但他也知道,阿方索如今的疑惑正是無數船員們的疑惑。
倘若他都對此沒有答案,他又拿甚麼去說服那些已經搖搖欲墜的船員們,將他們從懸崖的邊緣拉回來呢?
大副想了想,慎重的回答道:“伊比利亞定然遭遇了很嚴重的災難。根據這些年來,我們沒有遇到一座可以亮起的伊比利亞之眼來看,這場災難可能波及了整個伊比利亞的海岸線,甚至包括我們的港都。”
“如果災難的規模真的達到了這種程度,那無論多完善的災難應對機制都必然失效,王室和政府很可能已然自顧不暇,更無力派出搜救艦隊。我們可能得靠自己了。”
阿方索點了點頭。對於這個答案,他並不感到意外,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他的猜測。
他其實還有一個發現,一直沒有告知大副。身為一個航海經驗基本等於年齡的水手,阿方索縱橫大海無數年,對於伊比利亞所毗鄰的這片海域早已爛熟於心,甚麼地方有暗礁,甚麼地方有島嶼,甚麼地方曾經被當作開拓的據點,甚麼地方的洋流又指向伊比利亞之眼和海岸線,他心知肚明。但經歷了這二十年的航行,他卻未曾發現,是的,未曾發現任何一處記憶中的場景!
這也是他迷茫的原因——出現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他的記憶力已經大不如前,甚至已經完全記錯了腦海中的海圖。第二,那場席捲了整個伊比利亞的天災,可能已經徹底的改變了伊比利亞的海岸線!
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猜測,倘若真是如此,那這場災難就絕對已經超出了任何人力所能抗衡的極限,伊比利亞的狀況可能比大副想象的還要糟糕無數倍,尤其是王室和政府,要知道,國家的港都就建在海岸線上,一旦海岸線發生變化,整座港都甚至有可能直接沉沒。到時候,王室和政府可能會瞬間全軍覆沒,伊比利亞可能會群龍無首,陷入無政府的混亂狀態之中。
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他們會不會趁此機會對伊比利亞出手?又有誰能在那種情況下重新穩定局勢?損傷如此嚴重,是否意味著伊比利亞將要重頭再來?
“......唉!”阿方索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面對著這可能宛如如今的伊比利亞一般空無一物的倉庫,萬般無奈的妥協道,“今晚的宴會取消吧。”
“明天開始,讓一部分科研人員學習捕鱗技術,我們要自力更生了。”
這是斯圖提斐拉號海上漂流的第二十年,所有的慶祝活動被徹底取消,這座雄偉的海上“城市”,開始陷入麻木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