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亞對我們來說意味著甚麼?”
在大靜謐降臨,黃金艦隊覆滅後的當晚,偉大的伊比利亞英雄阿方索,在唯一仍在航行的旗艦斯圖提斐拉號的甲板上,向著所有因為突遭變故而六神無主的船員們如此問道。
“是榮耀,是輝煌,是無窮的財富和無敵的力量,是絕對會重新徵服海洋,找到我們的這片大地上最偉大的國家。”
他如此斷言道,那時的他對此深信不疑。那時的船員們也對此深信不疑。於是,他們重新打起了精神,工程師檢修了受損的船體,導航員每日每夜的盯著一成不變的星空辨別著方向,船廚將冷凍庫中儲存的食物按照日期定好份額,又特意留出了一部份,在每個伊比利亞的國慶日,皇帝的生日,阿方索的生日和聖徒誕生日舉行宴會和祈禱。
斯圖提斐拉號原本出航的時間就定為了足足五年,儲備的食物和水更是翻了雙倍,所以,起初的五年他們過的並不艱辛,生活一切照舊,每個人各司其職,科考工作,開拓工作和海圖的編寫工作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然而,五年後,情況開始發生了變化。
人們在漫無邊際的大海上,看著一成不變的景色,終究是會令人麻木的,棋牌娛樂室中的娛樂專案早已被人玩的再也提不起興趣,而前路與歸途卻依然望不到盡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自己工作的閒暇之餘站上加班,面朝大海,瞭望著遠方。
阿方索目睹著這一幕,他曾嚴肅的詢問自己的導航員,問:“你們在看甚麼?海上有甚麼動靜嗎?”
那位經驗豐富,陪伴他許多年的老導航員看著自己的船長,略顯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希望的笑容,道:“沒有。大家大概是在看著故鄉吧。”
“可是他們幾乎環繞了甲板一圈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在大地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伊比利亞的領土呢。”
阿方索開了個玩笑,這個玩笑來源於他們所處的黃金時代一位以狂放不羈著稱的音樂家創作的伊比利亞歌曲《一天征服全大地》,那位音樂家在其中自豪到狂妄的寫道:“只要我們的國王想,抬起腳,一天就能征服全世界!抬起腳,往前往後往左往右都是伊比利亞的國土!”
導航員很高興的笑了,顯然也領會到了阿方索的笑話,可是,笑過之後,他卻不經意間問出了一個問題:
“哈哈哈哈,小夥子們只是不知道故鄉在哪裡而已,不必責怪他們。不然阿方索你說說,故鄉在哪個方向?”
阿方索下意識地抬起頭,想要指向某處,但看著茫茫大海,他又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
“故鄉在哪裡呢?”
————
“伊比利亞對我們來說意味著甚麼?”
在漫無邊際的漂流進行的第十年,船上的氛圍已經開始變化,起初精力充沛,信心十足的人們臉上此刻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迷茫,阿方索相信,就連自己也是一樣。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領袖,是英雄,是伊比利亞最偉大的船長阿方索,他率領的遠征,不可能會失敗,也絕對不能失敗!
於是他再次聚集起了船上的所有船員。在甲板上,他注視著這些被凌厲的海風雕刻出的,已經從稚嫩直接跳過成熟走向滄桑的面孔,放聲道:
“是故鄉,是思念,是征服的**與終點!是我們如今要掉轉船頭追尋的目標!”
“孩子們,兄弟們,我的至親至愛的船員們,伊比利亞人甚麼時候成了只會坐在原地等著別人伸手幫忙的懶漢?不,從來不是!我們是開拓者,征服者,這片大地與這片海洋的主宰者,過往如此,而今亦然!茫茫大海阻擋不了我們,從今天的此時此刻開始,我宣佈,偉大的伊比利亞黃金艦隊十年開拓任務已經圓滿完成,現在,我們該返航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旗杆處的大副,那位他無比信賴的此刻正捧著伊比利亞的國旗,黃金艦隊的戰旗,和阿方索個人被遇刺的代表著他個人的名旗,三面旗幟在他的注視下被大副一一掛在了旗杆上,伴隨著“完成”的含義從他湛藍的眼中傳來,阿方索回過頭,背對著正冉冉升起的三面大旗,朗聲豪邁的宣佈道:
“揚帆,返航!”
他是英雄,他是船長,他是天生的激勵者,簡短而有力的演講為疲憊不堪的隊伍注入了新的活力,先前近十年的勞苦彷彿一掃而空。
啊,沒錯啊,那十年只不過是預定的開拓與科考時間,伊比利亞自然不會派遣艦隊前來搜尋他們,而如今的他們,才算是正式完成了他們和這艘船所承載著的職責,才算是可以“榮歸故里”!
鮮花與美酒,掌聲與喝彩,榮譽和褒獎,這些東西他們甚麼都不會缺的,只要他們回到伊比利亞,回到那個黃金一般的國度。
愚人號在大海中調轉了船頭,滿載著一船重振旗鼓的愚人,再次駛向了茫茫無際的大洋。
沒人注意到,演講完畢的阿方索手把著船舵,聽著甲板上人們互相道賀與放鬆的聲音,感受著充滿歡樂與解脫的氛圍,視線卻一直注視著前方那一望無際的黑暗。
黑暗,從四面八方包裹了這艘船,無論他看向那個方向,沒有故鄉,只有黑暗。
只有來來回回不停拍打著船體的,此起彼伏的浪濤。
“這™的天氣,真™的黑啊。”
他用嘀咕的聲音咒罵著那讓他看不清前路的黑暗。但又猛地意識到,這份黑暗似乎正是那海潮。
“阿方索,你的演講太棒了。你真是個天才,來,喝一杯?”
他的大副不知何時從船廚那裡討來了兩杯庫存所剩無幾的高盧皇家利口酒,味道醇正,香氣四溢,他遞給阿方索一杯,自己則不加掩飾的高興道,
“可算是要回家了,天天看這些水,眼睛都要看瞎了。”
阿方索接過酒杯,聞言愣了愣,旋即高興的贊同道:
“說的對啊,眼睛都要看瞎了。早知道當年就不該接受這個鬼任務,不靠岸在海上飄十年,真該讓國王自己來試試,說不定能把他腦漿子晃均勻一點,哈哈哈哈哈。”
“可不準這麼詆譭陛下。”大副笑著說道,“除非你往裡面灌點海水,不然你要怎麼把沒有的東西搖勻呢?”
此刻是大靜謐降臨後的第十年,一切都還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