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達里奧手中的手炮噴射出毀滅的火焰,將攀上島嶼,試圖衝入燈塔的扭曲怪物擊退。自從他們正式踏入了伊比利亞之眼的核心,潛藏於這片海域之內的海嗣就彷彿受到了某種未知存在的感召一般,紛紛向著這座島嶼蜂擁而上。他們形態各異,光是注視就能讓人感到褻瀆的氣息,他們腳踏溟痕,任由那古怪的菌毯攀附而上,藤蔓狀的觸手吸盤扎入他們的軀體,貧瘠的血管變得膨脹甚至彈跳,渾身上下也散發起詭異的光芒。
他們前赴後繼,對於一頭又一頭倒在審判官炮火之下的同胞沒有半分憐憫,對於那些吞噬同胞的菌毯更是視若罔聞。只管不停的衝鋒,死亡,用肉體的堆積一點一點挺近大審判官臨時構築的防線。
審判官手炮的火焰對於地面彷彿菌毯一般的“溟痕”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哪怕燒淨了一塊地區,這些散發著幽藍光芒和腥臭氣味的噁心生物依舊會以極快的速度再次繁殖,覆蓋掉空缺的地塊。他們的養分無需多說便是那些已經殘缺焦糊的屍體,只需一分鐘不到的時間,他們就能完美的分解吞噬掉那些同胞,從而創造出更多的溟痕,直到它徹底覆蓋整座小島。
就像是勞倫提娜評價的:“這些該死的東西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這種生命的迴圈令人噁心,但繼續這樣下去,我們會被他們拖死。”,但凡無法將它一口氣徹底蒸發,都很難對它造成真正的傷害。
而在場的所有人,即便是強如歌蕾蒂婭在內,似乎都沒有能夠一口氣清除整座島嶼之上的溟痕的能力.....嗎?
卡門擦了把額頭的汗水,本想確認一下其他戰線是否需要自己的支援,卻意外的注意到了站在勞倫提娜身後的薩利爾。
勞倫提娜沒有趁手的武器,畢竟她喜好的輪鋸並不算是常見的兵器,因此,歌蕾蒂婭大部分時候都沒有讓她走上前線,但如今,她卻擋在薩利爾的身前,赤手空拳的表演著手撕海嗣的戲碼。
而站在那少女身後的薩利爾,明明手持薩科塔那威力巨大的守護銃,還恰好是適合貼近作戰的霰彈型別,卻沒有將銃口對準衝鋒的海嗣,而是瞄準了天空,頭頂的光環閃耀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身後的光翼宛如噴湧的激流一般不停湧動,一副在戰地之中向神祈禱的模樣。
這讓達里奧感到一陣不解與憤怒,我們在這裡打生打死,如此辛苦,你就在後面祈禱?
雖然我知道薩科塔的戰地祈禱的確有用,一些專精此道的薩科塔甚至能夠透過戰地祈禱為同伴療傷,鼓舞士氣,而非單純的迷信花瓶,但看著薩利爾那副泰然自若的表情,達里奧還是感到一陣憤懣。
勞倫提娜那身漂亮的修女服上都沾染海嗣的獻血了,強壯如深海獵人此刻都有些氣喘吁吁了,薩利爾,你就這麼看著嗎?你難道背叛到海嗣那一邊去了嗎?
“回歸,大群,成為,養分。”
一聲平淡卻又彷彿是怒吼的聲音從身側傳出,達里奧連忙回過頭,剛想提臂阻擋那偷襲的海嗣,卻發現它已然被另一把長槊貫穿了軀體,像是丟垃圾一般丟到了一邊。歌蕾蒂婭瞥了他一眼,提醒道:
“別走神。這可是戰場。”
“多謝。”達里奧壓了壓帽沿,道,“你還是多去幫幫你的獵人吧,勞倫提娜小姐似乎有些撐不住了。”
歌蕾蒂婭順著達里奧的話看向薩利爾的方向,眉頭微微一皺,下一秒,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薩利爾正在聚精會神的蓄力,溝通著頭頂的先驅者星環。這對他來說的確是個技術活,畢竟天罰的威力的確不好控制,如果僅僅是為了清除溟痕的話,需求的其實更多的是打擊範圍,但打擊範圍一旦擴張,必然又意味著所需消耗的蓄力會增加,到時候,很難保證清除掉全島溟痕的同時,還能掐好力度和範圍不讓伊比利亞之眼受到損傷。
【接受指令,模式更改,先驅者星環:無差別轟炸——先驅者星環:有限轟炸。】
【能源輸出指令接受,更**力模組矯正方式,當前模式:自動瞄準。是否更改YES/NO。】
“Yes。”薩利爾下意識地低聲道。
先驅者星環也立刻給出了相應的回應:【模式更改中....模式更改完畢,當前軌道轟炸火力校準方式:手動校準。先驅者星環將根據地面信標所在位置進行轟炸,請及時投放信標。】
信標?
薩利爾微微一愣,他倒是知道信標是甚麼,星環的手動瞄準自然不是讓身處地面的人飛上天去,手動握著炮口對著地上射擊,而是在地上往目標地點發射一枚信標,再從地面發出開火指令,命令火力系統開炮。說白了就是升級版的訊號彈引導飛機轟炸。說是手動,其實也是半自動,即便是從來沒使用過系統的人,理解起來也並不困難。
但問題不在操作流程上,而是在於,在這大海茫茫,舉目四望盡是海嗣的地方,他要上哪去找這個合適的信標去?
這玩意起碼得是個不輸給一般薩科塔人的高能訊號基站才行啊,他總不能寄希望於現在能從地裡面刨出一個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來吧?
等等,要說發信器,好像也不是沒有?
薩利爾靈光一閃,突然意識到了甚麼,臉上愁眉不展的表情一掃而空,甚至帶上了幾分喜悅和期待。
而這時,歌蕾蒂婭的身影也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身邊,一槊將試圖偷襲勞倫提娜的一頭海嗣斬成兩截,一邊凝視著薩利爾道:
“薩利爾先生,如果你的銃不用的話,可以借給鯊魚,即便她只能像掄棒子一樣揮舞他與海嗣搏鬥,也好過像您這樣將它當作洋娃娃一樣抱在懷裡。”
薩利爾愣了愣,旋即理解了歌蕾蒂婭怒從何起,啞然失笑道:“真是辛辣的諷刺,歌蕾蒂婭女士,很抱歉,耽擱了太多時間,也讓勞倫提娜小姐替我承受了不少的危險。不過現在,我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
薩利爾看向勞倫提娜,道:
“勞倫提娜,爭取時間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麻煩你了。現在,請你退後!”
戰場上不是推脫禮讓的地方,聽到薩利爾的話,勞倫提娜沒有懷疑也沒有猶豫,立刻向後一跳,脫離了海嗣的攻擊範圍,來到了歌蕾蒂婭和薩利爾的身旁:
“呼——你讓我幫忙拖延十分鐘,實際拖延了十五分鐘,解決麻煩之後我會來向你要回這屬於我的五分鐘的哦,薩利爾先生~”
“那麼,你這十五分鐘的時間內,想到了甚麼破局的方法了嗎?否則,即便斯卡蒂成功按照那個審判官的圖紙開啟了燈塔,我們也很難從這裡全身而退啊。”
勞倫提娜提醒道,不知是不是看到薩利爾臉上胸有成竹的表情的原因,她的語氣並不嚴肅,反倒有幾分好奇般的興趣。
薩利爾點了點頭,道:“已經有辦法了,不過,這還得麻煩一下歌蕾蒂婭隊長。您的速度在這裡是最快的,可以請你帶我突圍到海面上嗎?”
歌蕾蒂婭不解的看了薩利爾一眼,但卻沒有拒絕:“可以。”
“那就交給你了。”薩利爾重重的點頭道,看向幽靈鯊,鄭重到:“勞倫提娜小姐,再見。順便替我向斯卡蒂小姐和達里奧先生說一聲再見。”
“這算是我最後的小小請求。一會兒,不管發生了甚麼,還請來找找我,好嗎?我不太會水。”
這話說的有些奇怪,勞倫提娜有些疑惑的點了點頭:“可以是可以,不過......”
“那就拜託你們了。歌蕾蒂婭女士,走吧。”薩利爾伸出手,意思是讓歌蕾蒂婭拉住自己,但歌蕾蒂婭卻搖了搖頭,彎下腰,在薩利爾震驚的目光中,攔腰將他公主抱了起來。
“這樣比較快。也安全些。”她如此說道,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下一秒,便已然奔跑了起來,撞碎了前方的組成的血肉之牆,徑直衝向怒濤的中心。
此刻的天氣晴朗,風平浪靜,拍案的潮汐宛如頑皮的孩子,融化著礁石冰冷的心。
薩利爾回過頭,看向已在身後遠處的伊比利亞之眼,和那些被歌蕾蒂婭吸引,以為薩利爾和歌蕾蒂婭“逃跑”,而紛紛湧來的海嗣,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個決絕的笑容。
“歌蕾蒂婭,把我扔出去吧。”薩利爾道。
歌蕾蒂婭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的回道:“甚麼?”
薩利爾重複道:“將我扔出去,扔到更遠處的海面,然後頭也不回,馬上離開,越遠越好!”
“你瘋了?”歌蕾蒂婭終於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你這樣的陸地人,一旦入海,幾秒鐘就會被那些怪物分食殆盡。它們在海里可遠比在陸地上更加可怕!”
“我知道,相信我。”薩利爾輕輕點了點頭,嘴上說著知曉,在歌蕾蒂婭的眼中,卻彷彿完全沒將這番囑咐放進心裡。
或者說,已經做好了覺悟,所以無論前方是甚麼,都不會再害怕。
看著那被吸引了絕大部分的海嗣,歌蕾蒂婭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想:他不會是想一個人引開這些海嗣,好讓我們趁機修好伊比利亞之眼,然後撤離吧?
但這...這是何等愚蠢的方案,這樣能爭取幾分鐘?海嗣殺死他不需要一分鐘,海嗣吃掉它不需要一分鐘,海嗣從海洋返回伊比利亞之眼不需要三分鐘。
短短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值得一條性命?
“別傻了,我帶你回去。”歌蕾蒂婭冷聲道,“是你腦子出問題了,還是說,薩科塔人都是你這樣的蠢貨,你以為你爭取的那點時間足夠我們幹甚麼?甚至不夠斯卡蒂和勞倫提娜為你默哀一次!”
“我覺得還挺長的來著。”薩利爾道,抬起手,握住了早已取出,別在腰間的荒時之鎖與序時之匙。
時序之主的神器蘊含著古老而厚重的氣息,它的力量就如同它靈魂碎片的外表一般,不可輕視,不可小覷。即便是歌蕾蒂婭這樣見多識廣的阿戈爾深海獵人,在初次見到這兩柄法杖之時,也露出了警惕與戒備的表情。
“這是甚麼?”
“通往勝利的鑰匙。”薩利爾道,“姑且稱之為【時間之神】。”
歌蕾蒂婭的臉上終於開始動搖。
五分鐘,這是歌蕾蒂婭所預估的薩利爾捨身能夠爭取到的時間。
但薩利爾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他所預估的時間是——無限。
時間之神的鑰匙,即便歌蕾蒂婭並不瞭解大地的神話體系,僅憑這個名字,她也能意識到薩利爾想做甚麼。
剎那即為永恆,他打算付出生命,為她們爭取到充分的時間!
但你為何不願意直接在伊比利亞之眼時便將話說明?而是非要讓我帶著你來到這裡?
歌蕾蒂婭想要問出這句話,但話還沒出口,她便已經知道了答案。
因為斯卡蒂,因為勞倫提娜。即便是歌蕾蒂婭也能看得出來,她們對於薩利爾有著更加特殊的感情,或許是因為薩利爾是他們所見的第一個對他們抱有善意的陸地人,或許是因為薩利爾救過她們的生命,或許是因為更多更復雜的原因,畢竟,女人心,海底針。
她們不可能同意這個計劃。所以,薩利爾只能拜託歌蕾蒂婭,因為歌蕾蒂婭理性,睿智,懂得顧全大局,定然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而她最後對勞倫提娜的告別,那句:“我不會水,希望一切塵埃落定後,你能來撈我”的話,此刻更像是一次震撼人心的訣別。
“但說實話,你看錯了人。我比烏爾比安更通人情。”歌蕾蒂婭小聲嘀咕道,海風滑過面龐,無比喧囂,薩利爾沒有聽清這句呢喃。
他只是再次提醒道:“差不多了,鬆開我吧,然後快走。我不想我的【法術】波及你。”
天罰的範圍很大,薩利爾已經打定主意直接讓這片大海“蒸蒸日上”一次,所需要的蓄力時間自然也會久一些。但幸運的是,薩利爾有著克蘿洛絲的神器,最緊迫的【時間】,在他這裡反而成為了最不需要擔心的條件。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發動天罰的時候,歌蕾蒂婭在近旁。一來,作為手動引導軌道轟炸的訊號源,薩利爾自己也得捱上這一炮,到時候他會不會死不知道(他還挺期待這效果),歌蕾蒂婭如果在近處,肯定得掉層皮。二來,到時候如果他沒死,卻被歌蕾蒂婭目擊了被炮火吞沒的場面,復活起來也不好解釋。
他的催促成為了壓在歌蕾蒂婭心中的最後一根稻草,深海獵人二隊長猩紅的瞳孔深深的注視了一眼眼前這位年輕的金髮少年,嘴角微抿,蒼白的面容上寫滿堅毅,似乎要將這張臉牢牢地印進內心身處。她本該靈活無比的手指緩緩鬆開,一根一根,緩慢的彷彿重若千鈞。
薩利爾的身體緩緩沉入海中,自始至終,歌蕾蒂婭沒在這張臉是看到半分恐懼與後悔。
她深吸了一口氣,向著這個少年發自內心的行了一個敬佩的阿戈爾軍禮。接著,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著伊比利亞之眼的方向衝去。這是薩利爾用生命換來的時間,她一秒也不想浪費。
而在她的身後,沉沒了少年的風平浪靜的海面之下,無比明亮的光芒緩緩下沉,巨大的能量衝破水的束縛,向著天際射去,一道巨大的漩渦開始以他為中心,以天地為尺度,緩緩形成。
“滴滴——手動校準完成,軌道轟炸已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