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蒂手提大劍，斜靠在旅舍門口，看著勞倫提娜走進房間，臉上帶著幾分不解：
“外面出甚麼事情了？”
勞倫提娜聳了聳肩，攤手道：“我怎麼會知道。陸地人的想法向來難以被摸清。”
斯卡蒂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如果她能理解陸地人的想法，那也不至於在荒野上要口水喝都會被人追著打了，本來她還覺得，以幽靈鯊之冰雪聰明，可能會看出一些甚麼，結果她也不知道。斯卡蒂居然還感到了一絲小小的安心。
看來傻的不止我一個。
但幽靈鯊旋即就打破了斯卡蒂的小想法，道：
“但外面的情況顯然是不怎麼好的。那些人，應該是審判官吧，到處抓人，還都是抓的阿戈爾人。不順從的就直接殺死，這是甚麼，種族屠殺嗎？”
“唔...那我們該怎麼辦？”斯卡蒂聞言皺了皺眉，她對陸地上的阿戈爾人沒有甚麼特別的情感，但光是聽到勞倫提娜的話，她就感到了一陣生理不適。
人不是海怪，更不是會說話的海嗣。如果不是阿戈爾人幫陸地人擋住了海洋的威脅，伊比利亞這樣的陸地國家早就滅亡不知道多少次了。那些審判官為甚麼要對自己的恩人出手？
就算不談這份恩情，光是對會說話，有感情，同樣身為人的物種大開殺戒，他們不會感到愧疚和噁心嗎？
勞倫提娜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就像她說的，斯卡蒂理解不了陸地人的想法，她也理解不了。但她比斯卡蒂稍微想的多一點。幽靈鯊走進屋，看向房間中一副手足無措的馬琳和一臉焦躁，來回踱步的蒂亞戈，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道：
“兩位，稍微安靜一下，聽我說，可以嗎？”
“啊！”蒂亞戈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立刻湊了上來，道：“勞倫提娜小姐，你可算是回來了。外面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審判庭為甚麼會來，還到處抓人.....”
勞倫提娜不動聲色地和蒂亞戈拉開了一步的距離，道：“這點你們不能問我們吧。畢竟我們才到格蘭法洛幾天時間，又瞭解甚麼呢？”
“而且，我剛剛出門和門口的審判官交流了一下，據他們所說，這是因為格蘭法洛有甚麼...深海教徒？大概是這種東西潛伏著吧。所以他們才會突襲這裡，大規模搜捕。”
“深海教徒？！”蒂亞戈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對於這個稱呼顯得愣了一下，但隨即又一臉不敢相信的擺手道：“不可能，不可能，審判庭一定是搞錯了！我親眼看著他們抓走了席格賴恩，卡曼妥思，還有安娜！他們都是和我一起工作了好幾年的朋友，我們知根知底，他們怎麼可能是深海教徒呢？”
幽靈鯊按了按手，道：“蒂亞戈先生，冷靜一下。”視線則隨之轉向了蒂亞戈身後，同樣驚慌失措的馬琳，道，“想必深海教徒這件事，馬琳會比您更瞭解吧？畢竟根據我獲得的情報，深海教徒絕大多數都是阿戈爾人來著，審判庭目前在大搜捕的物件也都是阿戈爾人...或者說，按照你們的說法，叫島民？”
蒂亞戈被勞倫提娜的話說的一愣，下意識地想要幫馬琳辯護兩句：“但是馬琳...她雖然也是阿戈爾人，但是她肯定是好人啊。她每天都那麼勤勞，也很踏實，做菜手藝也那麼好，還是她每天供應著這裡的飯菜！勞倫提娜小姐，還有斯卡蒂小姐，你們一定要幫馬琳作證啊！”
斯卡蒂抿了抿嘴，一陣沉默。
在勞倫提娜出門的那段時間，蒂亞戈就不止一次湊上前來請求她幫忙給馬琳擔保了。
但斯卡蒂始終沒有答應他。她是憨了點，但並不傻。馬琳是甚麼人，斯卡蒂才認識她幾天，怎麼會清楚？就算斯卡蒂傾向於做飯好吃的應該不是壞人，但陸地人的人心險惡，始終是她無法理解的。他們能夠若無其事的答應給你幫助，又在背後偷偷辱罵你。可以見面就給你來一梭子，也可以背後偷偷陰溝裡使壞，而走上海岸，已經在海上繁衍生息，連阿戈爾的水下城邦都沒有親眼目睹過的島民，又何嘗不是陸地人的一份子呢？
所以斯卡蒂從不評判陸地人的好壞，只有對她好的人，和對她不好的人。也只有蒂亞戈這樣困於愛情中的男人，能夠做出如此不理智的發言，粗暴的認定一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斯卡蒂都能想到的事情，勞倫提娜當然也可以。她伸出手，按住了蒂亞戈肩膀，巨力讓這個老建築工人一時之間居然直不起腰。蒂亞戈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年齡看上去不算大的少女，勞倫提娜緩緩開口，再次道：
“蒂亞戈先生，還請先出去坐一坐吧。斯卡蒂，你陪著蒂亞戈先生，我想和馬琳小姐私聊一下。”
“私聊？”斯卡蒂皺了皺眉，有些擔心的說道，“就你？”
幽靈鯊看著斯卡蒂，確認斯卡蒂剛剛確實是在擔心自己，不是在嘲諷自己，才收回了視線，道：“是的，我自己。就像你的隊長和我的隊長在一起執行任務之前總會聚在一起商量戰術那樣。明白了嗎，虎鯨？”
“當然，鯊魚。”斯卡蒂點了點頭，走上前，不由分說的提起了還想說兩句的蒂亞戈，以拎崽子的方式把他拎了出去，關好了門。
勞倫提娜這才轉過頭，看向馬琳，道：“還要繼續演下去嗎，馬琳小姐？”
馬琳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詫異道：“演？”
“你是深海教會的人吧？你這虛假的淚水有幾滴是帶有真情實感的？”
馬琳搖了搖頭：“我怎麼會是深海教會的人呢？”
勞倫提娜無所謂的笑了笑，像是陳述事實一般說道：“門外的審判官說的，你覺得他們會冤枉你嗎？藉助鎮長監視全城，靠近蒂亞戈是為了掌握伊比利亞之眼前線基地的施工進度，在麻煩到來之前特意帶著蒂亞戈來到我們這裡，也是為了把我們拖下水，對吧？”
“我聽不懂你在....”馬琳剛剛開口，就見勞倫提娜打斷道：
“沒關係哦，我也是教會的一員。如果你級別夠高，應該知道我的代號吧——【修女】。你這樣的小把戲在我面前是過不了關的哦。”
“【修女】？”聽到這個詞語的時候，馬琳非常明顯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眉頭緊皺，反駁道：“【修女】已經被叛徒昆圖斯裹挾帶走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裹挾？帶走？”勞倫提娜掩嘴輕笑，“原來你們是這麼形容我的呀。不過倒也說的不算全錯。起碼我和那個甚麼昆圖斯，不熟。”
“而且，你不打算繼續裝下去了嗎？馬琳小姐？”
馬琳的表情恢復了平靜，看著幽靈鯊，搖了搖頭：“如果你是【修女】，那在你面前裝模做樣根本就沒有意義。你遲早會成為我們的一員，我們的同胞，回歸大群。”
“不過，如果你非要我說點甚麼的話，我會告訴你們，我也沒想到，審判庭會突襲格蘭法洛。”
馬琳道，
“審判庭的動作也在教會的監視之中，但這次，教會沒有對我們發出警告。可能是我們被拋棄了？也可能是我們的情報來源出了問題？總而言之，這次審判的確出乎意料。我也沒打算活下去。”
勞倫提娜挑了挑眉，驚訝的多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自己活不下去？”
“我能活下去，但我沒打算活下去。”馬琳道，如果情況必要，她完全可以投身海洋，她的同胞自會將她送往岸邊，還會給予她一頓營養豐富的肉食，補充虛弱的身軀，但那樣的話，她就不可避免的會迎來回歸大群的儀式，無法再繼續潛藏在陸地上的人類之中。
所以她不打算活下去了，那樣太“不符合大群的利益了”。
“事到如今，即便告訴您也無妨，【修女】大人。我來到這裡的目的不是為了向您尋求庇護，獲得安全，而是要讓審判庭認為，我再向您尋求庇護，獲得安全。”
就好比帶英的國防是為了讓英國的國民認為英國得到了保護，而非真的讓英國得到保護一樣。馬琳求的是這個象徵意義。
“從您放我進入這裡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成功了。”她淡淡道。
勞倫提娜蹙了蹙眉：“你為甚麼要這麼做？生命對你來說如此廉價？你值得為那些海洋畜生犧牲？”
“我死，只是回歸了大群罷了。【修女】大人，您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只有鮮少有人願意犧牲，所以才會有人謳歌犧牲。但我不覺得我是犧牲，我只是做好我的任務，為大群排除一個威脅罷了。”
“【修女】大人，您這樣的深海獵人，和伊比利亞的審判庭達成合作，這對我們這些深海教徒來說，可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啊。”
馬琳由衷道，明明談論著她的生死，她卻似乎才陳述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所以，我已經安排好了我的同胞們，在死前供出我的名字。然後，我會死在這裡，以深海教徒馬琳的身份，消耗我一個，讓伊比利亞與深海獵人這不知如何建立起的薄弱信任紐帶斷裂，何樂而不為呢？”
勞倫提娜沉默了，如她所言，她還是低估了陸地人的思想。
審判庭如此雷厲風行的突襲對他們來說是出乎意料的嗎？大概是，但審判庭的到來對他們來說卻是早有預料的。格蘭法洛，在這樣一個受到審判庭注視的城市進行深海教會的滲透工作，馬琳大概早就做好了準備，隨時應對審判官的突襲。
她們不懼怕死亡，甚至將死亡當作一種可以利用的方式。每當審判官到來，她們就推舉出一名阿戈爾教徒充當耗材，主動攬下組織者的職位，掩護那些並非阿戈爾人的教徒離開撤退。她們就是用這種方式，一步一步，一點一點的蠶食著伊比利亞對阿戈爾人的信任，而阿戈爾人，在這個過程中也別無選擇，只能一步一步失去信任，被列為審判物件。當僅僅生存在伊比利亞便是錯誤，走投無路的他們也只能被迫加入深海教會。
而馬琳將這個圈套更上了一層，瞄準了勞倫提娜和斯卡蒂這樣的阿戈爾深海獵人。審判庭中有他們的奸細，這次審判恐怕是早有預謀，只是因為薩利爾和卡門聯手策劃的掃蕩行動，暫時清掃了一批上層的叛徒，讓情報網出現了空白，這才導致了格蘭法洛即將被審判的訊息沒有及時傳達到馬琳耳中，她沒能及時撤退並安排一個替死鬼。
但馬琳的反應很快，從看出斯卡蒂和勞倫提娜身份，並得知她們是以“阿斯圖里亞斯特使”的身份抵達格蘭法洛的時候，馬琳就決定親自出馬，靠近了她們一行人，一是為了挖掘情報，而是為了營造氛圍，給審判庭的眼線看——深海獵人和深海教徒有說有笑。這就是種子。
隨後，馬琳又透過蒂亞戈瞭解到了審判庭集結人手，準備動手的資訊，提前暗示了蒂亞戈，遇到危險，可以尋找特使幫她擔保的事情。特使是否願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審判庭知道這件事，從而徹底動搖深海獵人與伊比利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
但馬琳沒想到，審判庭的動作這麼快，當晚就發動了突襲，以至於她都被迫逗留在了旅舍裡。但這對她更是一件大好事，擔保不認沒關係，深海教徒就在旅舍裡，這總沒辦法解釋了吧？
此時此刻，無論幽靈鯊選擇庇護與否，都不重要了。庇護，坐實深海獵人乃至馬琳都沒預料到的拉特蘭勢力都與深海教會有染，不庇護，馬琳就死在這裡，讓審判庭認為她是被犧牲品，懷疑的種子照樣種下。
這是一個套中套，而且，套索已經栓死了。
想必，就算她此刻想要將馬琳壓制住，送出去交給審判官，她也會立刻毫不猶豫的自殺吧。
這可真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嘖。”
勞倫提娜有些惱火的砸了咂舌。
這局遊戲，這不是已經被將死了嗎？
“真沒想到，你們和你們那群畜生主人還真是看得起深海獵人，費這麼大番功夫，就為了髒汙一下我和斯卡蒂這僅剩兩人的深海獵人隊伍。”
馬琳看著說出這句話的幽靈鯊，突然歪了歪頭，疑惑道：“嗯？是我說錯了甚麼嗎？你是甚麼時候覺得，我的有鱗同胞們也和這件事有關？”
“從始至終，這只是深海教會和我，為了實現完美的進化，而排除的一個可能造成麻煩的小障礙而已。和大群毫無關聯。”
“當然，你要是一定想知道大群對此是何態度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訴你，【修女】大人。”
馬琳盯著幽靈鯊的眼睛，冷不丁的露出了一個不屑的微笑：
“答案是，無論是對於深海獵人還是伊比利亞。”
“主不在乎。”
PS：作者只是被隔離了，所以更新不穩定。為甚麼大家好像覺得隔離就是坐一天啥事不幹，我其實還是照樣得上網課啊，作業照樣不會少啊。甚至因為隔離的原因，我連想copy舍友作業都變麻煩了，他們還懶得一張張拍照發給我。
三天兩頭凌晨半夜測核酸，光是作息就崩掉。我人都要麻了。熬夜碼字一看間貼全在說我跑路了，真的是，心情一下子就惡劣到極點了，我也不是沒說我在隔離啊，真的唉。